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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神域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沙斯特

    沙斯特心里只抱著一個殺字,猛烈地揮動了愛刀。

    如果只計算融入太刀的《心意》的強度,已經確實地超過了過去與整合騎士貝爾庫利交刃的一擊。他驚人的憤怒和嘆息,使得原本需要冗長術式的完全支配現象即時引發了出來。

    沙斯特所帶的長刀《朧霞》,是作為VRMMO數據包的Under World在兩百年前自動生成的神器級Object。其屬性為「水」,現在呼應沙斯特的殺意的刀身,變化成了包含著必殺的威力、化實體為霧狀的影子。

    處于完全支配狀態的朧霞的特性,是將所有的劍原本持有的、「以利刃切斷或貫通對象物給與傷害」這種攻擊過程完全省略。從劍柄伸出的長長的霧帶,在觸碰到物體的瞬間就會給天命造成直接斬擊傷害。也就是說,除了回避以外所有的防御都沒有意義。

    身為皇帝貝庫塔的加百列·米勒,在沙斯特拔劍的瞬間,也同時拔出了自己腰間的劍,開始迎擊敵人的攻擊。

    如果事態照此推移,沙斯特的霧刃就會穿過加百列的劍擊中他的身體,凝縮的殺意將全部注進去。

    但是——就在神速行動的沙斯特準備放出必殺一擊的時候。

    他的動作減慢,然后停止了。

    不知何時,暗黑將軍的重鎧左側腹,厚裝甲的細微縫隙上,深深地刺著一根投針。

    后方緩緩站起的,是用深灰色法衣包裹著全身,如幽靈一般瘦骨如柴的身姿。

    暗殺公會的首領弗·薩。十侯里存在感最為薄弱,會議中也幾乎從不發言的隱形者。也許是這生當中最引人注目地滑身向前。

    諷刺的是,弗·薩之所以能在事前察覺到沙斯特的舉動,只因為他是十侯之中最膽小且最神經質的。

    暗殺公會,其實就是弱者聚集的家族。是不受體力、魔力、財力等所有力量的恩惠而活著,但是又拒絕作為單純的奴隸被榨取的生存方式的人們,為了磨練連Dark Territory都避之惟恐不及的「毒之技能」而創建的集團。

    Under World里的一部分蟲、蛇、果實之類的毒屬性Object,原本是作為負荷實驗的一環而配置的。所以其效果受到限制,住民只要動用必要的智慧就能回復。反言之,威力還不足以能作為與術式和刀劍對抗的武器。

    但是,創建暗殺公會的的人們,編制出了連《拉斯》的員工都沒想到的「濃縮」技法,相當長的歲月里一直潛心生產并強化毒液。設在奧布西蒂亞城地下深處的暗殺公會總部里,甚至還有數個上百年持續煎熬毒果汁的大鍋,和收集各地的毒蛇令其自相殘殺的壺。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的「致死毒」卻釀成了暗殺公會內暗殺橫行的悲劇。與術式和所有的武器不同,很難找出毒攻擊的加害者。

    所以,必然的,統領公會之人不是極度膽小的話是無法存活的。必須能察覺周圍人的視線,不,連潛藏在氣息中的微弱殺氣的存在都要去感覺。

    對弗·薩來說,沙斯特在看到利皮雅的頭的瞬間所散發的殺氣,甚至比鮮血的臭味還要明了。

    而暗黑將軍沙斯特又是弗·薩在這個世上最痛恨的人。

    目前為止策劃又廢棄的毒殺計劃數都數不清。只是殺人的話還是有自信的。但是,被毒死的話很明顯就是暗殺公會的所為,會變成明確的宣戰布告。沙斯特死去一小時后,強大無比的暗黑騎士團就會襲擊暗黑公會本部將他們趕盡殺絕。正面戰斗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但是,現在,這個瞬間的話。

    他有往宿敵體內刺入毒針的大義名分在。因為在拔劍奪取皇帝首級的數秒間,沙斯特既不是暗黑將軍,也不是十侯,僅僅是個反叛者。

    弗·薩從法衣的懷里拔出、然后投擲出去的,是暗殺公會首領代代相傳的暗器。是從一種叫「魯貝利爾毒鋼」的,本身可以分泌麻痹毒素的危險礦物中削出,能包在掌中的極細的鋼針。把內側掏空后能儲存各種毒液。

    而里面裝的,也是集暗殺公會技之精華制作的致死毒。從山野采取名為「千草蟥」的一種蛭,把五萬條放在一起磨碎,經過數次濃縮過濾后得到僅僅一滴的毒液。曾經試過繁殖飼養這種蛭,但都失敗了,所以光是制造一滴毒液就要費上極大的功夫。

    當然有一點弗·薩是不可能知道的,在Under World的世界里存在的動植物,都是以單位面積的規定值為基準由系統生成的,除了指定為家畜Unit的羊和牛等以外,一切的人為繁殖都不可能。

    因此,弗·薩所放出的毒針,從素材到內部的毒液,都凝集了暗殺公會的全部力量。同時,也可以說是數百年來被凌虐的弱者們怨念的結晶。

    * * *

    沙斯特因為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揮舞的劍上,幾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鋼針深深刺入體內時的痛楚。

    但是,當他向著玉座準備高高跳起的瞬間,全身像是化成了鉛一樣沉重,猛然張大了眼睛。

    雙腳失去力量,咔嗞一下單膝跪地后,才感覺到了左側腹的異物感。

    ——是毒?

    瞬間的思考后,在冰一樣的麻痹感傳到左手前,迅速把針拔了出來。當沙斯特明白這個帶有粘綠光澤、像玩具一樣的小型武器就是那可憎的毒鋼制品時,立刻詠唱起對麻痹對抗術。

    但是,冷氣以驚人的速度從左腹浸透,不一會兒就到達了嘴邊。連「System Call」的起始句都還沒說完舌頭就已經失去了感覺,甚至連咬牙都做不到。

    左手也已經麻痹,毒針掉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最后,高舉長劍的右手也開始緩緩落下,同時長刀的記憶解放狀態也被解除,從灰色的霧再次變回實體的刀尖鏗鏘一聲微微刺入地面。

    跟拔劍前完全一樣,左膝跪地垂著頭。黑色的法衣下擺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結成冰塊的沙斯特視野里。

    ——弗·薩。

    ——沒想到會被這個男人暗算。

    「……你一定在想……怎么會敗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上吧,畢克蘇爾。」

    啾啾的擦聲從頭上落下,沙斯特唯一還能稍微動一下的眼睛作出嚴厲的表情。

    ——你這種人,有什么資格叫的那么熟……

    「你是想說,我沒資格叫你的名字對吧?但是呢,叫你畢克蘇爾并不是第一次哦?」

    把法袍緩緩盤繞在地上,身子蹲到同樣高度的暗殺者的臉,充滿了沙斯特視野的大半。但是,深蓋著的兜帽把光線全然遮住,除了突出的下巴以外都陷入在黑暗之中。

    那個下巴輕輕動了起來,更加低沉的聲音從黑暗中流出。

    「你……大概不記得了吧。在幼年學校里,被你徹底打垮的眾多孩子的面孔。而其中有一人,不忍屈辱跳進了水溝,從學校永遠的消失了。」

    ——什么。這個男人在說什么?幼年學校?

    作為一個無名騎士之子出生的沙斯特,從剛能握住木劍的時候不管他是否同意就被關進了暗黑騎士團附屬的幼年學校里。之后,留在記憶里的,就只有為了活下去日復一日的修行。幾乎贏得了所有的選拔試驗,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任命為騎士團的士官,被師傅即前騎士長選中——然后便是毫無回憶過去的閑暇的,如同激流一般的半生。

    三十多年前一起揮舞木劍的孩子們的名字,當然不可能記得。

    「……但是呢,我可是一天都沒有忘記過哦。從我飄到地底的暗渠,被暗殺公會撿起后,長年累月地被當成奴隸任意使喚。我積累知識,開發了很多新毒,最終成為了公會首領。作為代價我失去了很多很多……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畢克蘇爾。」

    扭曲的聲音中斷的同時,兜帽稍微傾斜了一下,弗·薩把面孔露出在沙斯特眼前。

    還是記不起來。不,就算沙斯特能完全記起以前的同班同學也好,外表也是想不起來的。因為,弗·薩的臉不知受什么毒的影響,已經嚴重崩潰,變成比獸人還要恐怖的異樣了。

    再次被落下的兜帽里,只有兩只眼睛閃爍著強烈的光芒。

    「你體內循環的毒,是我為了殺你而開發,一點一滴存起來的。根據實驗,天命超過三萬的大型地龍都能在一個小時內殺死。而按你的天命,恐怕還剩兩三分鐘吧。好了……是時候償還了。寄托在你身上的,我的怨恨和屈辱。」

    ——怨恨嗎。

    沙斯特的視線從弗·薩身上移開,落在眼前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滾動的毒針上。

    ——我想只靠憤怒和怨恨去殺皇帝。而這個男人在這個武器里注入了同樣的力量來殺我。所以,我的太刀停下了。《殺戮心意》贏不了《大義的心意》。以前,與那個男人……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交鋒時掌握的劍訣,我到最后的最后還是忘記了……

    連單膝跪地的姿勢都支撐不住,沙斯特從左肩滑落到地上。

    朦朧的視野中間——

    是盛在銀盆里、冰的立方體。

    * * *

    原名斐留斯·扎爾戈蒂斯的弗·薩,盡情地品嘗著好不容易引來的歡喜的瞬間,連呼吸都忘記地睜開眼睛。

    可以說象征力量和榮譽的暗黑將軍沙斯特,如今在自己的腳邊拖著瀕死的身體。緊致的肌膚變成土色,銳利的目光也已經褪去,氣息也已接近終止。

    何等丑陋而悲慘的死相。

    而沙斯特的死,也證明了毒殺技術相對于劍術和暗黑術的優越性。只要使用這種基于魯貝利爾毒鋼和千草蟥的新型復合毒,只要一根針,就能讓敵人陷入不能拔劍也不能詠唱的狀態而斷氣。

    玉座上的皇帝,看到這一幕后也會把暗殺公會作為軍隊的精銳吧。等新型毒大量生產完后,就不用看騎士和術師的臉色而茍且偷生了。還能重拾自己的名字,回到拋棄自己的扎爾戈蒂斯家,成為新的支配者……

    沉醉在愉悅的頂點,全身震顫的弗·薩,完全沒有注意到,視野外擱置著的沙斯特的劍,正慢慢地再次把刀身升華為霧靄。

    * * *

    ——利皮雅。

    沙斯特于天命耗盡之前,在心中呼喚著唯一愛著的女性的名字。

    利皮雅會下決心暗殺皇帝,肯定是為了幫助沙斯特實現他所說的新時代的到來。因為她相信,只要終結三百年來的戰爭,讓新的法和秩序照耀暗黑界,那么自己一個人無法守護的孤兒們也能獲得幸福生活下去的權利。

    ——弗·薩啊。

    ——在幼年學校被打垮了?受不了敗北而自盡?

    ——但是,至少你是有機會的。為你出學費的父母,每日三餐都有飯吃,還有溫暖的床鋪和遮雨的屋子。這個世界里,還有多少幼小的生命一生下來就被剝奪了最低限度的權利,被當成廢品一樣用完后就消失了。

    ——利皮雅為了這樣的世界,拼上了性命去糾正它。這份心意絕對不能白費。被你小小的個人仇恨——

    「……別礙我!!」

    本該完全麻痹了的沙斯特口中發出驚人的怒號,同時,以黑騎士的右手為中心高高地卷起灰色的龍卷風。

    這正是就連整合騎士也只有一部分人能夠使用的神器的記憶解放現象。沙斯特強烈無比的心意,開始直接改寫構筑演算全Under World信息的Main Visualizer。

    灰色的龍卷風,已經化為了將觸碰到的一切都加以分解的,無屬性的純粹「破壞力」。沒時間躲避,被龍卷風包圍的弗·薩的法袍在發出干枯的聲音后化為了塵煙散去。

    全身裸露,瘦骨如柴的中年男子,為了遮住崩潰的面容而抬起了雙手。但是,很快他的手也化成無數的肉片飛散開來——繼而全身都變成濃密的血霧飄舞在空中。

    * * *

    最強的暗黑術師D·I·L,在瀕死的暗黑將軍周圍卷起奇怪的龍卷風的瞬間,就產生了極度不詳的預感,向后全速飛行。

    但是,在看到右腿被龍卷風碰到,膝蓋以下部分被不留痕跡地粉碎之后,這股惡寒變成了生涯最大級的驚愕。

    D就算是在入浴或就寢的時候,身上也有多達數十個防御術保護著。術式的攻擊自不用說,這些防御術乃是能將包括飛行道具,劍,毒等幾乎所有類型的傷害都能彈開的鐵壁防守。

    當然,擁有同級優先度的十侯全力攻擊的話,也有可能會貫穿護盾傷到皮膚。但是,不破壞護盾,直接連著肉體和天命一口氣削去,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無論腦中如何否定,還是眼睜睜地看著超越飛翔退避的速度直逼而來的死亡龍卷風把右腿削去。像D這樣的術者,無論肉體受到何種程度的傷害都能靠治愈術完全再生,但前提是自己還活著。

    「嗚……哇哇……!!」

    最后,從D的口中發出了尖銳的悲鳴。

    但是這個聲音,立刻被同時擴散的兩個哥布林長的慘叫聲給覆蓋了。

    在D左側并列的山地哥布林族長哈噶西和平地哥布林族長庫比利,拖著短腳拼命跑著想要逃離龍卷風。但是,連全速飛行的D都能追上的龍卷風的膨脹,想要回避是不可能的。

    「嘰~~~!!」

    隨著丑惡的叫聲哈噶西的腳一滑,跌到了地上。拼命伸出的左手,如老虎鉗一樣死抓著庫比利的腳踝。

    「呀!!放開!!放——!!」

    吧唧。

    哥布林的兩個支配者,輕易地化成血霧飛散開去。

    嘖。

    D的右腿,從根部以下不留痕跡地吹飛了。

    美貌被恐怖和絕望極度扭曲的暗黑術師總長眼皮前——龍卷的膨脹奇跡地停止了。

    倒下的沙斯特的身體已經看不到了。以那附近為中心,屹立的倒圓錐形風暴,直徑已經擴大到約二十Mel。其他的六侯都迅速退到了墻邊,而大廳南側排列的十軍的干部們也有驚無險。

    在極度混亂的思考中,D還是憑著杰出的思考力,找到了龍卷風的膨脹停止的原因。

    為了保護十幾名上位暗黑騎士。也就是說,那個龍卷風果然是按沙斯特的意志作出來的。

    就像是印證這個推測一樣,龍卷風的上半部分漸漸地改變了形狀。

    出現的是,由半透明的霧靄作成的極其巨大的男子上半身。

    雖然極為巨大,但那無疑正是暗黑將軍沙斯特的影像。

    * * *

    身為皇帝貝庫塔的加百列·米勒,也不禁產生像是吃驚的感情,望向屹立的龍卷巨人。

    把女暗殺者的頭顱示眾,看到它的同時最左邊的騎士就拔出了劍——到這一步都跟預想完全一樣。對想要斬向加百列的男人,暗殺公會的長老用麻痹毒還是什么的將他停止這件事也不覺得有什么意外。

    雖然跟自己一擊砍下反叛者的頭,以此向剩下的九個Unit植入絕對的忠誠心這個計劃有所偏離,但是自行保護皇帝的行動也可以判斷為是恭順的表現。因為這個想法才一直坐觀事態進展的——

    但是從倒下的反叛Unit身上突然卷起灰色龍卷風,而被其包圍的暗殺公會長老和兩個哥布林將軍一瞬間就被消滅,就算是加百列也不得不停止了思考。

    將軍Unit應該都是同級的狀態。那么,對打的話,應該是跟現實世界的VRMMO里的對戰差不多,HP掉了又回復這樣的展開。

    但現在,數秒內就把三個Unit消滅掉又是怎么回事呢?難道說這個《Under World》里還存在自己所不知道的系統或者理論嗎?

    就在思考的時候,龍卷風的巨人開了口,發出天搖地動的吼叫。

    在強烈的壓力之下,裝飾玉座之間的大部分玻璃窗都向外側飛散。

    巨人緩緩地握住如冰柜般的右拳——

    轟地一聲向加百列揮落。

    加百列當即判斷,無論是拔劍,還是回避都已無濟于事。瞥了一眼視野左邊,只是皺了一下一邊的眉頭跳開了的副官瓦沙克后,加百列依然在玉座上靜靜等待著敲打而來的灰色拳頭。

    * * *

    因沙斯特臨死前的心意而發動的死亡龍卷風,是超越了Under World的系統演算的現象。

    不是通過數值上的攻擊力讓弗·薩的天命減少、結果導致了他的死亡,而是直接將「死的意念」送入Light-Cube里,先是將Fluct Light破壞,然后再逆算把視覺上的肉體給粉碎。

    所以,對加百列的攻擊,對皇帝貝庫塔的巨量天命也沒有影響。

    但是,在沙斯特的Light-Cube里生成的殺意,卻通過量子通信回路傳到了加百列本人使用的STL——

    名為暗黑將軍殺死特的這一Under World屈指可數的劍士產生的必殺意志,直擊加百列·米勒的Fluct Light核心——也就是《自我》。

    這時,沙斯特的主觀感覺到,自己已經和自己放出的渾身的一擊完全同化,沖進了皇帝貝庫塔的內部。

    不用說,原來的肉體的天命已經耗盡。如文字所述,這是沙斯特生涯里最后的劍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再見一次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但是,那個男人一定能理解。暗黑將軍的愿望,和為什么他會殺了皇帝。

    算上暗殺公會首領弗·薩,十侯中最為好戰的兩個哥布林長也已經死了。被暗黑術師總長D逃過一劫很遺憾,但那樣的重傷想要立刻再生是不可能了。加上騎士團團長,要是連皇帝都死了,剩下的諸侯也不會輕易跟整合騎士團決戰吧。

    只要能和同樣失去了支配者的人界居民們締結哪怕是暫時的停戰協定,無需拔劍而是互相對話,互相理解的話。

    但愿從此——利皮雅盼望的和平的世界能到來吧。

    與心意同化的沙斯特,貫穿了皇帝貝庫塔的額頭,進入存在于其內部的靈魂核心。

    只要破壞那里,就算是暗黑神,也必然跟弗·薩一樣從根本上被消滅。

    隨著無聲的吶喊,沙斯特的意志與皇帝的靈魂碰撞——

    然后、產生了生涯最后的驚愕。

    沒有。

    光之云一般的靈魂核心,本該充滿生命力的真髓的地方,只有深深的黑暗。

    為什么。就算是隱士弗·薩的靈魂,也因為對生命執著到貪婪的地步而閃閃發光。

    沙斯特的心意被皇帝內部無限延伸的「黑暗」吞噬。

    消失,然后蒸發。

    ——這個人,這個男人……

    ——他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嗎。

    不知道生命的,靈魂的,還有愛的光輝之人。所以饑渴。所以渴求他人的靈魂。

    這個男人,無論是多強大的心意,《殺意之劍》是殺不死他的。

    因為,這個男人的靈魂,雖生猶死。

    一定要傳達。給誰。在不遠的將來,注定剛要跟這個怪物戰斗之人。

    誰——給誰……

    但是,此時沙斯特的意識,被無限的深淵覆蓋。

    ……悔恨……

    ……利皮雅……

    兩種思考綻裂的最后,暗黑將軍畢克蘇爾·烏魯·沙斯特的靈魂完全消滅了。

    * * *

    加百列·米勒在過于強烈的靈魂的光輝貫穿自己時,比起恐怖更多的是歡喜。

    暗黑騎士的靈魂,比兩天前吃掉的女暗殺者的靈魂,充滿著更加濃厚的感情。對那個女子的愛——以及那無法理解卻是對更加廣泛對象的慈愛一樣的東西。還有以此為動力源的強烈的殺意。

    愛與恨。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加美味的存在嗎。

    此時,加百列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把生命暴露在了危險之中。看到因暗黑騎士的攻擊,三個Unit化成了肉片飛散開去,加百列還是比起自己的安全更渴望吞噬騎士的靈魂。

    如果加百列對騎士的攻擊感到恐懼而尋求生存的話,沙斯特的殺意就會經過STL破壞加百列的生存本能,連鎖地將Fluct Light全部吹飛。

    但是,加百列·米勒是個「不懂得生命」的人。對他而言,包括自己在內,所有的生命都不過是跟小時候大量殺戮的昆蟲相同的自動機械而已。只有解開作為這個機械動力源的「靈魂」——充滿謎團的閃耀之云的秘密才是加百列的心愿。

    所以,沙斯特的Fluct Light產生的破壞信號,只是飄渺地通過了加百列的Fluct Light內延伸的虛無,未產生任何沖撞就消失了。

    這個原理加百列不可能知道,但是他一邊咀嚼著騎士的靈魂,明白了兩件事情。

    首先,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通常VRMMO游戲里沒有的武器或咒文以外的攻擊方法。

    而這個攻擊方法,對自己好像沒有效果。

    剛才那個現象的原理,以后還要讓克里特去調查一下。如此想著,加百列緩緩地從玉座站起。

    * * *

    存活的六個諸侯——暗黑術師公會會長D·I·L、拳斗士長伊修凱恩、商工會頭領璉吉爾、巨人族長希古洛西詁、獸人族族長利爾皮林和食人魔族長弗魯古魯——要么把背靠在墻上,要么一屁股摔在地上,還有人邊治療著重傷邊呆然地仰望著皇帝貝庫塔的身姿。

    所有人心中殘留的,只有恐懼。

    暗黑將軍沙斯特恐怖的超級攻擊——瞬間將三名將軍切碎,連被視為十侯中最強實力者的D的右腳都被吹飛的可怕技能,皇帝從正面接下卻沒有受到一絲的傷害。

    強者支配一切。

    所有人都深信,皇帝貝庫塔擁有六名諸侯和背后待命的上百名士官加起來都遠遠不及的力量。

    如微波蕩漾一樣,全體深深地跪下,對皇帝表示恭順。就連敬愛的騎士長被殺死的暗黑騎士団,也不例外。

    頭上,皇帝的聲音滔滔回響。

    「……失去大將的軍隊,馬上由下一級士官繼承指揮權。一個小時后,按預定計劃開始進軍。」

    對出現反叛者一事毫無憤怒和斥責的言辭。這一事實,反而在將軍們心中激起更深的恐怖。

    好不容易給右腳的傷止血完的D,伸直著手指高高舉起右手,叫喊道:

    「皇帝陛下、萬歲!!」

    隨后——

    高呼萬歲的附和聲音數次響動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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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愛麗絲四處打量著整一個給了自己的野營帳篷的內側,輕輕嘆了一口氣。

    簡易的床鋪整理的筆直,沒有一絲的皺褶。鋪設的絨革也是全新的,空氣中只有干燥的陽光氣息。這些都沒有問題,但同時也表明了這個帳篷并不是為了愛麗絲急急忙忙騰出來的。也就是說,騎士長貝爾庫利一開始就確信愛麗絲會來參陣,特意多設了一個騎士用的帳篷。

    雖然這證明自己被信任,但不如說那個人連自己的打算都想到了吧。

    不——應該不至于。因為,就算是騎士長,也不可能料到愛麗絲會帶著桐人過來吧。帳篷里設這的簡易床鋪也只有一張。

    愛麗絲輕輕抱住黑發少年的腰,引導他到床邊后讓他轉過身子坐下。突然,少年的喉嚨里發出細微的聲音,想要伸出左手。

    「好好,等我一下哦。」

    跑到入口邊放著的行李袋前,愛麗絲抽出黑白兩把長劍。回到床邊,把它們放到桐人的膝上。之后桐人就用僅剩的一只手把劍緊緊抱住,安靜了下來。

    緩緩地撫摸著低下去的黑色腦袋,愛麗絲輕咬著嘴唇陷入了沉思。

    雖然對艾爾德利耶夸口說要背著桐人上戰場,但實際還是有點困難的。只是一個纖瘦的桐人倒沒有問題,但要帶上超重量級的夜空之劍和青薔薇之劍的話,行動肯定會被限制的。

    雖然也考慮過直接掛在雨緣的鞍上,但既然敵方有能夠飛行的暗黑騎士在,也可能會出現空中戰的場面吧。

    雖然很遺憾,但在開戰后把桐人托付給輜重部隊讓他們來照料才是最為現實的方案。但問題是,能剛好找到可以打心里信賴的人嗎?

    舊識的伙伴,整合騎士們肯定是全都趕赴最前線的,一般民眾的士兵又一個都不認識。但是,現在再去拜托艾爾德利耶介紹合適的人又覺得很不爽。

    「桐人……」

    愛麗絲蹲下從正面窺探著少年的面孔,用雙手包住他的臉頰。

    她從來都不認為桐人是個累贅。因為一旦取回自己的心,這個少年將會成為守備軍里比誰都要強大的劍士。之所以帶他到戰場來,就是為了盡可能的摸索出讓他恢復意識的方法。

    騎士長貝爾庫利說過,他發出的《心意之太刀》被桐人彈開了。而那是為了他想保護愛麗絲。

    真的可信嗎?

    最初在修劍學院相遇時,是逮捕者和罪人。其后在大教堂第八十層再會時,是處刑人和反叛者。然后就是在大教堂最上層最后交談的瞬間,兩人的關系無論怎么美化也不過是休戰中而已。

    ——明明在那場戰斗之后你就一直失去了自己的心,為什么還要從叔父的劍氣中保護我呢?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這個疑問,碰在桐人沒有光的眼瞳彈了回來。

    自己,又是如何看待這個少年的呢?

    要是用一句話來形容大教堂里的桐人,可恨,是最為貼切的吧。不過是沒完沒了口無遮攔地喊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作「笨蛋」的少年而已。

    但是,最后的戰役中,與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對峙的桐人的背影——

    看到用力揮起黑色大衣的下擺,左右手各拿一把劍的身姿,愛麗絲內心震顫了。如此的強烈,卻又仿佛被刺到一般疼痛。

    那時的感情,直到現在還在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但是,愛麗絲害怕知道那份疼痛的理由,一直將它埋藏在心底。

    ——因為,我是被制造出來的存在。一直占據著愛麗絲·青貝爾克的身體,只是為了戰斗而存在的人偶。我并不被容許奢求戰意以外的感情。

    不過。如果。

    我是因為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內心,所以才無法把聲音傳達給你?

    要是現在,我把傾盡所有的《心意》放出,你會回應我嗎?

    愛麗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

    雙手夾著的臉頰很涼。不,是自己的手掌在發熱。

    向著他的臉,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自己也稍稍側了側頭,頭發垂流在臉上。

    在極近距離,盯著黑色的眼瞳。就像是黑夜——但是,隱隱約約地能看到細小的閃爍的星星。

    閉上眼睛,向著留在眼瞼里的星星,把臉緩緩地靠過去——

    突然,響起「叮鈴」的清脆鈴聲,愛麗絲驚慌地向后躲開。

    急忙四處張望,但帳篷里一個人都沒有。才發現,聲音的來源,是設置在帳篷入口的門環上的鈴鐺。

    有客人 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把頭發拂到背后,愛麗絲迅速穿過帳篷。

    肯定又是艾爾德利耶來勸告了吧。這次一定要說清楚,不管他說什么自己都不會讓步的。

    愛麗絲把分成兩層垂下的簾幕用右手掀開內側的一張,鉆過去后又用左手把外側的厚毛皮一口氣撥開。

    隨后,半開的嘴唇一下子停住了。

    眼前的來訪者不是整合騎士,甚至不是一般的士兵。她不禁吃驚的眨了眨眼。

    「這……這個……」

    伴隨著怯生生地細小聲音,來訪者將雙手捧著的帶蓋的小鍋伸了過來。

    「給……給您拿晚飯來了,騎士大人。」

    「……是這樣嗎。」

    愛麗絲往上空一瞥。確實,不知不覺的夕陽的紅光已經漸漸往山脈那邊遠去。

    「謝謝……辛苦了。」

    愛麗絲一邊慰勞一邊取過鍋子,再次上下打量著對方的矮小身材。

    還很年輕,看樣子大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

    漂亮的紅發直垂到肩下。大大的眼瞳也是同系的紅葉色。白皙的肌膚,和高高的鼻梁表明了北方帝國的血統。

    身上穿的是下級衛士用的簡樸的輕裝鎧甲,但下面是灰色束腰長衣和裙子,應該是學校的制服。

    把這樣的孩子帶來戰場……愛麗絲顰蹙著眉頭,突然想到了什么。

    少女的容貌好像在哪里見過。但是,當時在大教堂生活的愛麗絲,應該沒有跟一般民眾接觸的機會。

    這時,感覺像是隱藏在紅發少女背后一樣的另一個少女,畏畏縮縮地走了出來。

    「這……這個……,是面包,和喝的……」

    幾近黑色的焦茶色頭發的少女那細不可聞的聲音讓愛麗絲不禁露出微笑,拿過遞來的籃子。

    「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又不會吃了你們。」

    說著的瞬間,愛麗絲終于記起來了。

    這個極度緊張的聲音自己曾經聽過。這兩個人,是那時的……?

    「請問……你們,難道是……北圣托利亞修劍學院的……?」

    如此一問,兩名少女僵硬的表情,瞬間安心地松懈下來。但是立刻又重整姿勢,并立雙腳后報出了名字:

    「是,是的!我……我是,人界守備軍補給部隊所屬、緹卓·施特莉涅恩初等練士!」

    「我是,同、同屬的,蘿涅·阿拉貝爾初等練士!」

    果然是,愛麗絲一邊如此想道,一邊反射性地回了一禮。

    把桐人和優吉歐帶離學院的時候,上前請求與他們道別的就是這兩個人。

    就算守備軍再怎么缺乏人手,也不可能去征用學生的。如此說來,她們倆是自愿離開住慣了的央都來到這東方邊境的。稚氣未脫的兩名少女為什么要做到這個份上……

    右手持鍋,左手拿著籃子的愛麗絲不禁盯著倆人看了起來。名為蘿涅的黑褐色頭發少女見狀又躲到了紅發少女的背后。名叫緹卓的紅發少女也緊緊地縮成一團,但最后還是用拼死覺悟的表情開口道:

    「我……我……騎,騎士大人……我也深知,這,這是相當無禮的舉動……」

    這番夸張的措辭使得愛麗絲不得不再次苦笑起來,盡可能地擠出柔和的微笑插話道:

    「我不是說了么,用不著那樣拘謹的。在這個野營地里,我也不過是為了守護人界而聚集于此的一名劍士而已。叫我愛麗絲就好了,緹卓小姐,還有……蘿涅小姐。」

    話音一落,緹卓和從她背后伸出腦袋的蘿涅都瞠目結舌了。

    「……怎,怎么了?」

    「啊,不……只是……。跟以前,在學院見面時相比,您的印象,大不相同了……」

    「是……嗎?」

    愛麗絲若有所思地側了一下腦袋。自己倒是完全沒有感覺,但也許在露莉德生活的半年里,不知不覺變了一些吧。騎士長也說自己臉上變胖了之類無事實根據的感想。

    不過回想起來,賽爾卡做的料理確實太好吃了,不可否認是吃多了一點……但應該還不至于在外觀上表現出來吧……

    險些緊繃的臉再次浮現出笑容,愛麗絲接著問道: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嗎?」

    「啊……是,是的。」

    緹卓稍微放下緊張的神色,抿了一下嘴唇后說道:

    「是……我們聽聞騎士大……愛麗絲大人乘著飛龍到來的時候,帶著一名黑發的年輕男性……所以我們猜,那一位,會不會,是我們認識的人……」

    「啊……原來如此,確實。」

    愛麗絲總算明白少女們的來意,點了點頭。

    「你們在學院跟桐人很要好吧……」

    愛麗絲話音剛落,倆人就立刻如綻放的花蕾般熠熠生輝。而蘿涅,甚至能隱約地看到茶色的眼里滲出了淚水。

    「果然……是桐人前輩……」

    緹卓握著細聲嘀咕的蘿涅的手,滿懷期待地喊道:

    「那……優吉歐前輩也……!」

    聽到這個名字,愛麗絲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兩人自然不知道。在大教堂展開的一日一夜的激斗和結局。不可能知道。包括最高祭司死去在內的全部,都只有整合騎士知道而已。

    看到愛麗絲一聲不吭,兩人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愛麗絲交互看了緹卓和蘿涅的眼瞳數秒,眼皮緩緩地耷拉下去。

    事已至此,不可能隱瞞了。

    而且,這倆人有知道一切的權利。恐怕,她們倆就是為了再次見到桐人和優吉歐而志愿成為守備軍來到這里的……

    愛麗絲下定決心后抬起頭,慢慢地張口說道:

    「對你們而言也許是過于殘酷的現實……但我相信,作為桐人和優吉歐的后輩,你們一定會接受這些話的。」

    隨即她退下了一步,抬起皮毛制的垂簾,催促兩人進入帳篷。

    與愛麗絲內心的期待相反,桐人雖然看到了緹卓和蘿涅,卻未表現出一絲的反應。

    強忍著失落,愛麗絲站在帳篷的邊緣,注視著眼前悲壯的光景。

    坐在床上低著頭的桐人面前跪下,蘿涅用小小的雙手抱著桐人的左手,淚水劃過臉頰。

    但更令人痛心的,是跌坐在皮墊上,凝視著青薔薇之劍的緹卓。宛如白紙的臉上,在得知優吉歐的死訊后就失去了所有表情。她無言地讓視線落在從中間折斷的刀身。

    愛麗絲自己,跟名為優吉歐的年輕人幾乎沒有直接交流的機會。

    把他帶到大教堂后打入地牢,還有在塔的八十層迎擊他們時,之后就只剩下在最上層與Administrator的最終決戰中并肩作戰了。

    不但在那個騎士長貝爾庫利手上取得勝利,還把自己的身體化為劍破壞了Sword Golem,還斬斷了最高祭司的一只手臂,愛麗絲打自心底地產生了對他的這番意志力的敬意,但他的為人秉性則大多是從賽爾卡處聽來的。

    據賽爾卡說,優吉歐是個成熟而又深思熟慮的少年。似乎經常被兒時玩伴愛麗絲·青貝爾克強拉著進行各種各樣的冒險。那樣的性格,想必跟桐人是對好搭檔吧。

    桐人和優吉歐在學院里肯定也招來過不少的騷動。而這兩名少女被他們倆吸引,并且深受影響。就像愛麗絲自己那樣。

    ——所以,拜托了,求你們承受那份悲痛吧。桐人和優吉歐是為了守護許多重要的東西而戰,然后受傷,失去心靈和性命的。

    愛麗絲在內心祈禱著,一邊不斷地往兩人傾注視線。

    人界生活的人們,在受到過于巨大的恐怖或者悲嘆的精神沖擊時,常常會無法忍受而產生心病。前些日子,被暗之軍隊侵略的露莉德,也出現了幾名身體無傷卻臥床不起的村民。

    緹卓,必定是深愛著優吉歐的吧。

    如此年輕,卻要承受所愛之人死亡的巨大沖擊,絕不是簡單的事。

    愛麗絲的視線前方,癱坐在地上的緹卓抽動著手指,一點一點地向青薔薇之劍的刀身靠近。

    她緊張地注視著緹卓的一舉一動。青薔薇之劍雖已折成兩半,但始終是最上位的神器。她雖不覺得那名少女能夠使用,但過于深刻的絕望和悲傷時而能引導出不可預料的力量。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緹卓震顫著伸出的手指,終于碰到了淡藍色的刀身。她輕描著的并非刀刃,而是被磨得光滑的側面。

    隨之,那個瞬間——

    驅散了從采光口射入帳篷的紅光,愛麗絲看到從折斷的刀身發出了微弱的,但確實在閃耀的藍色光輝。

    同時,緹卓全身猛地一顫。

    而感覺到什么的蘿涅也轉頭看向朋友。緊張的空氣中,緹卓的眼里漸漸浮現出大大的水滴,無聲地滴落。

    「……剛才……」

    淺色的唇角,傳來竊竊私語。

    「……我聽到了……優吉歐前輩的、聲音……。他說,不要哭……因為我,一直,都在這里……他這么說……」

    滴落的眼淚越來越多,突然,緹卓把臉趴在劍上,像孩子般大聲嗚咽起來。蘿涅也趴到桐人的膝蓋上號泣著。

    愛麗絲被那無法言喻的凄美光景感動的快要哭出來——

    但腦中的某個角落,卻反復思考起是否真會有這種事情。

    雖然愛麗絲沒有聽到優吉歐的聲音,但劍上毫無疑問是發出了一瞬的光芒。那么,緹卓所聽見的話語,也不能絕對說是幻聽。

    青薔薇之劍上,還殘留著如同優吉歐的靈魂般的東西……是這樣嗎?

    愛麗絲在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時,也會感覺到金木樨之劍像是與自己的意識融為了一體。而且優吉歐的情況則不僅如此,他是真的將身體與青薔薇之劍融合,而且在這過程中遭到致命傷的。

    所以,殘存的劍之碎片上還殘留著主人的意識的這種事,說不定也有可能。

    但是,方才緹卓說優吉歐呼喚了自己。若此屬實,那劍里殘留的就不是沒有靈魂的余響,而是真正的意識——或者說是心意了。

    是因為少女的戀慕之心產生的幻聽?還是說……?

    真讓人著急。要是桐人,應該能馬上看破這個現象的秘密吧。畢竟他是從這個世界之外,謎之眾神所居住的地方掉下來的。

    在混沌的思考中,仿佛小小的氣泡般,愛麗絲的腦里浮現出一句話來。

    World End Altar。

    那個有著耳生的名字的地方,貌似有通往外側世界的道路。

    如果能到達那里,所有的謎團都能瞬間水落石出吧?甚至也許能取回桐人喪失的心靈吧?

    但是,Altar在人界外面,是在東之大門正南方向的彼端。也就是,暗之種族支配的Dark Territory的邊境。

    要前往那里,首先不但只要防御東大門對面布陣的大軍,還要突破才行。不,即使能突破敵陣,也不能丟下大門的防守直接跑到南邊去。作為被授予了過分強大的力量的整合騎士,愛麗絲身上有著守護人界的義務。

    干脆,用一己之身引走全部敵軍,一邊讓他們遠離大門一邊前往Altar好了。但是,對Dark Territory的人民來說,侵略人界是數百年來的夙愿。不可能有比這更有魅力的東西……

    看來,要以終結祭壇為目標,就必須完全殲滅眼前的暗之軍隊才行。

    對得出的結論,愛麗絲不禁閉起了雙眼。

    雖然產生了殲滅這種夸張的想法,但目前的狀態,只是把敵人的先鋒擊退恐怕就極其困難了。不過,只能這樣做了。哪怕是為了守護緹卓和蘿涅,還有桐人。

    輕輕嘆了口氣,愛麗絲打斷這數秒的沉思,向嚎哭不止的兩名少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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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索爾斯的殘照早已消失在西邊,但東大門對面看起來細細的Dark Territory的天空中,不祥的血色依然不厭其煩地搖晃著。

    像是為了遮蔽那副光景,人界守備軍野營地的中央,白天作為飛龍起降場的草地里,以南北方向架起了白色的帳篷。其中高高飄揚的公理教會旗下,聚集了整合騎士和守備軍的隊長總計三十人,都是滿臉嚴肅的表情。

    愛麗絲發現騎士和士兵們并沒有分開,于是略顯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披著閃耀的銀色鎧甲的整合騎士,和穿著雖不夠華麗但優先度卻很高的黑鋼鎧甲的衛士長,雙方都端著內盛希拉爾水的杯子在熱烈地討論著。側耳傾聽,衛士的話里省掉了一切繞口的敬語。

    「雖是臨時湊合的隊伍,不過還算頗為不錯吧,小姑娘。」

    突然從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愛麗絲慌忙轉過身去。

    雙手塞入東方風的衣裝懷里的騎士長貝爾庫利,制止了正想敬禮的愛麗絲,繼續道:

    「這支守備軍里,已經把什么破麻煩的禮儀玩意兒全部撤銷了。所幸,禁忌目錄里也沒『一般民眾在跟騎士說話之前必須作十足十的問候』這個項目呢。」

    「哈,哈啊……我也是覺得那個真心不必要了,不過,那個先放到一邊……」

    愛麗絲再次把視線移回軍議場。

    「——其他整合騎士在哪里呢?就我所見,那里不過僅有十名而已。」

    「很遺憾,這就是全部了啊。」

    「誒……誒!?」

    愛麗絲不禁伸手以掩飾自己的高音,然后仰望著略帶苦澀神情的騎士長。

    「這……怎么可能。騎士團包括我在內應該有三十一名才對啊。」

    這正如艾爾德利耶會被賦予Thirty-one這個神圣語名一樣。

    貝爾庫利混雜著「雖說如此」的嘆息低聲回答道:

    「小姑娘你也知道的吧。元老長丘德爾金,對記憶支配產生齟齬的騎士實施了《再調整》的處置。而那家伙死的時候,還在元老院里調整中的七個騎士,到現在還沒有覺醒。」

    「……!」

    愛麗絲不禁瞪大了雙眼。貝爾庫利以更為苦悶的聲音說道:

    「知道再調整用的術式的,就只有丘德爾金和最高祭司而已。如今他們倆都死了,不花時間解析術式的話是沒法讓那七位覺醒的,而且現在也沒那時間。只有一個騎士,并沒有再調整而單是處于凍結睡眠中,姑且能想辦法讓那家伙醒過來吧……」

    愛麗絲感覺到騎士長的口吻含糊不清,于是問道。

    「請問是哪位呢,那僅一個人?」

    「……是《無音》的謝塔啊。」

    「…………!」

    雖未曾直接見過,是個僅聽聞過幾個相關的逸聞的名字而已,但還是令愛麗絲屏住了呼吸。要問為何,是因為那些逸聞實在是太駭人了。

    然而貝爾庫利咳嗽了一下,暗示以后再說此事。隨后他繼續說明:

    「……綜上所述,如今正覺醒著的整合騎士就二十四個人了。其中四個留在大教堂和央都進行管理,四個人在終結山脈擔當護衛。剩余十六人……這就是能夠投入到這條絕對防御線里的上限了。當然我和小姑娘也在計算之內啦。」

    「十六人……嗎?」

    愛麗絲想加上「僅僅」二字,卻咬住嘴唇忍住了。

    而且再確認下面容的話,就想到現在議場中的十四人半數以上都是沒有神器——也就是不會武裝完全支配術的下位騎士。雖說只論近身戰的話,應該也是能屠殺一兩百只哥布林的猛者,但卻無法期待他們有左右戰況整體的爆發力。

    對陷入沉默的愛麗絲,貝爾庫利換了種口氣說道:

    「說起來,那個年輕人的去處你要怎么辦……要不,我到后衛部隊去……」

    「啊……不,不用擔心。」

    對騎士長笨拙的顧慮,愛麗絲微笑著搖了搖頭。

    「碰巧,有修劍學院時陪同他的人在志愿兵里……開戰以后就交給她們照顧。」

    「嗬,那就好。……那,結果如何?黑發的小子跟過去交流過的人接觸,有沒有什么反應?」

    愛麗絲無言地搖了搖頭。

    貝爾庫利短呼出一口氣,低吟了句「這樣嗎」。

    「……這句話我只在這里講。老實說,我一直都覺得,能夠決定這場戰役的趨勢會不會是那個年輕人才對呢……」

    【蜂鳴器:看到這里我感覺web版后面一刀XX人的橋段是不會改的了……】

    愛麗絲猛的抬起頭。

    「雖說有小姑娘和搭檔的幫助,能以劍擊斃丘德爾金和最高祭司,實在是相當的不得了。純粹論心意強度的話,恐怕連我都有所不及。」

    「……這,怎么可能……」

    愛麗絲對桐人的強大已經沒有半點的懷疑了,但騎士長貝爾庫利的心意是經過兩百年以上的悠久時間磨練出來的。相對的,桐人還是尚未成人的學生。倒不如說,劍技或體術還姑且不論,唯獨心意力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過騎士長的。

    但是,貝爾庫利以充滿確信的態度否定了愛麗絲的話。

    「之前,以心意互擊的時候,我就明確地感覺到了。這個少年,積累了與我同等甚至以上的實戰經驗,就是這樣。」

    「實戰……?這個詞,是什么意思……?」

    「如文字所述。就是以命搏命。」

    更讓人匪夷所思了。

    生活在人界的人們,被禁忌目錄或各帝國的眾多法規所保護,或者束縛,除去木劍的試技以外,正常來說真劍比試的機會從出生到死都不會有。

    唯一的例外就是整合騎士,會在終結山脈與企圖入侵的哥布林或暗黑騎士進行實戰。但那也只是漫長任期中不知道有沒有一兩次的,加上整合騎士這邊有著壓倒性的戰斗力,說實話都難以算是性命相爭。

    照這么想,在整個人界實戰最為豐富的,無疑就是在騎士團的規模還遠小于現在的時候、就就與暗之軍隊戰斗過來的貝爾庫利了。實際上,聽說在剛當上整合騎士的時候——雖然難以置信——被當時的暗黑騎士打得落花流水,好不容易才撿回了一條命。

    比起那個貝爾庫利,桐人的實戰次數更多?

    果真如此的話——那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經驗。

    是他真正的故鄉《外面的世界》的。但是,那里同時理應是真正創造了Under World的眾神所居住的國度對。明明如此,卻有實戰?究竟要和誰以命搏命……?

    愛麗絲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了,猶豫了一下后,她下定了決心。

    事到如今,只能向貝爾庫利全盤托出了。外面的世界的存在——還有能連接到那里的World End Altar的事。

    「……叔父大人……其實,我在和最高祭司戰斗的時候……」

    組織著語言,話到嘴邊的時候。

    突然,騎士長的后方響起了猛銳的聲音。

    「閣下,時間到了。」

    愛麗絲向「是」這一陣聲音的主人投以視線。

    被在黃昏下依然令人炫目的淡紫色裝甲包裹住全身,左腰上佩戴著白銀色細劍的一名整合騎士站在那里。

    一看到那個完全遮掩住臉龐,模仿著猛禽的翼而造的頭盔,愛麗絲內心就浮出一種感慨——直說的話,就是「嗚哇」的感覺。

    對愛麗絲而言,恐怕是這個世上最合不來的人物。身為副騎士長的第二位整合騎士,法娜提歐·Synthesis·Two。

    愛麗絲努力不讓內心的想法表現出來,然后把右拳貼在左胸行了個騎士之禮。

    相對的,法娜提歐也讓裝甲咔鏘作響,做出同樣的動作。但是,跟雙腳稍稍分開直立的愛麗絲相反,法娜提歐讓身體重心落在右腳上并松下左肩,擺出嬌弱的姿勢。

    就是這人的這一點我怎么都……愛麗絲把手放下,在心里嘟囔道。

    或許是想用鎧甲和頭盔以及嚴厲的語調來隱藏吧,不過一旦以同性的眼光來看,法娜提歐那無法隱藏到底的女人味就會如大朵鮮花的香氣一般從其言行舉止中散發而出。而這又是以當上自孩童時期就被帶到大教堂里的愛麗絲始終沒有機會領悟的《技》。

    副騎士長法娜提歐曾在大教堂五十層跟桐人和優吉歐戰斗,被桐人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直接打中而身負瀕死的重傷。但是據正好在場的下位騎士們說,桐人卻給千辛萬苦打倒的法娜提歐施展了治愈術,還用奇怪的術式把他傳送到什么地方救了他。

    雖然很像桐人的作風,但是自己內心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再說,這人雖然上百年來總說自己一心向著騎士長貝爾庫利,但卻把為醉心于自己的四名下位騎士作為直屬部下。只能憧憬著卻永遠無法觸及的他們難道不可憐嗎。至少別一天到晚戴著銀面具,把臉露出來讓別人看看啊。

    愛麗絲在內心絮叨的時候,法娜提歐冷不防地把雙手搭到頭盔兩側。

    卡擦一聲解開扣帶,漫不經心地提起閃耀著淡紫色光芒的裝甲。散開的艷麗黑發,在夜空中隨風飄逸,散發出如絲的光澤。

    愛麗絲只看過一次法娜提歐的素顏,而且還是前往大教堂的大浴場時偶爾碰到的。像這樣在眾人的環視中副騎士長取下面具的場合印象中還是第一次。

    當她凝視著那相比以前更為柔和的美貌的時候,就明白了理由。柔軟的唇上抹有淡色的口紅。以前都一直隱藏著自己身為女性這點的她,居然化妝了——?

    法娜提歐對著呆站在那里的愛麗絲莞爾一笑,說道:

    「好久不見了呢,愛麗絲。看到你如此精神就放心了哦。」

    「……」

    「呢」?「哦」?

    【acadsh注:原文的"ね""わ"在日語里都是女性用詞。】

    愛麗絲不禁沉默了幾秒才回禮道:

    「好……好久不見了,副長。」

    「叫法娜提歐就好了。話說回來,愛麗絲。我也只是道聽途說的……你把那個黑發男孩也帶來了?」

    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愛麗絲立刻把驚訝拋之腦后,相對地漲起了警戒心。

    雖說治好法娜提歐的是桐人和賢者Cardinal,但是她不一定知道那一點。對于擊倒自己的桐人,她會心懷恨意和憎惡也毫不奇怪。

    「是……,是的。」

    聽到愛麗絲簡短地如此答道,副騎士長保持著嫣然微笑的表情向她點了點頭。

    「是哦。那,軍議完后能讓我去看望一下嗎?」

    「……為什么呢,法娜提歐殿下?」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事到如今我也沒想要砍了那個孩子呀。」

    法娜提歐苦笑著聳了聳肩。

    「只是想跟他道個謝而已。畢竟為受了致命傷的我治療的,是那個男孩嘛。」

    「……正如您所說的。然而,我認為您不用去謝桐人了。因為據我所聞,治愈您的是名叫Cardinal的前任最高祭司。而那位……很遺憾,在半年前的戰斗中已經逝世了。」

    愛麗絲稍稍松開肩膀上的力氣這么說道。而法娜提歐則悠然看向天空,輕輕點頭道:

    「是呢……我隱約記得哦。我是初次體會到那么溫暖,強大的治愈術。但是,把我送到那位賢者處的卻是那桐人,而且……還有別的事要感謝他的。」

    「別的……?」

    「對。——跟我戰斗,把我打倒這件事。」

    ……果然,還是想斬了桐人嗎。

    看到愛麗絲退下半步,法娜提歐以嚴肅的表情用力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真心。因為那孩子是我作為整合騎士活著的兩百年里,唯一一個知道我是女性還認真跟我比劍的男人呢。」

    「哈……?這是……什么……」

    「我以前也是不戴這個厚頭盔,跟你一樣以素顏戰斗的。但是有一天,我發現了。作為模擬戰對手的男騎士們,甚至是正以性命相拼的暗黑騎士,在劍法中都帶有一絲的畏縮。因為我是女人而手下留情,這是比落敗后爬在地上還要深徹的屈辱。」

    可是,那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嗎。愛麗絲認為能無視法娜提歐素顏的美色的男人,幾乎不存在。

    在露利德近郊居住下來后她才初次知道,人界的大部分里,幾乎都沒有讓女性握劍的天職。而例外充其量不過貴族和領主的子女,換言之一般民眾的女性們,原則上是沒法選擇成為人妻、做家事、生兒育女以外的生存方式的。

    若是這古老的習俗與禁忌目錄一樣束縛著男性們的心,那還真是諷刺。正是這種先入為主的女人是應該被男人保護的存在的觀點,使得各種劍法都在法娜提歐艷麗的美貌前變愚鈍了吧。就是作為Dark Territory居民的暗黑騎士,在娶妻生子后也不例外。而外觀完全不同的哥布林或獸人,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但是同為女騎士的愛麗絲,至今為止卻完全不在意男騎士的顧慮。因為她確信,無論敵人是畏縮還是全力以赴,自己都確實地強于他們。

    ——那種憤怒,正是你自身被自己身為女性的事實所束縛的證明。

    愛麗絲心里自言自語的同時,法娜提歐也嘟囔著同樣的話:

    「——我用這個頭盔隱藏自己的面容和聲音,學得了讓敵人不能近身的連續劍技。但這也說明我太拘泥于自己的性別了,對吧。那孩子一眼就將這點看破,卻還跟我全力交鋒。我在和他的戰斗中,竭盡了習得的全部劍技和術式,最后落敗了。多得Cardinal大人相助才保住一命,意識恢復過來的時候,我心中一切無謂的拘束都已消失……。換句話說,只要我強到讓對手沒法有所顧慮的地步,這樣就行了吧。讓我明白這個單純的事實、而且還救了我一命的男孩,我要向他道謝也沒什么不可思議的吧?」

    嚴肅地說完這些話后,法娜提歐突然淘氣地微笑道:

    「而且……還是有點惱火呢。那男孩,居然說根本沒從我的素顏上感覺到女人味。所以我想試試,做這樣那樣的事情能不能讓男孩醒過來。」

    【蜂鳴器:這句臺詞是不是比web版的更加那啥了……】

    「什……」

    你在開什么玩笑。

    要是桐人真的醒過來了,那我至今的努力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而從桐人的角度考慮,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愛麗絲毫不掩飾的眉間的兇險,尖聲回答道:

    「很感謝您的好言,不過他已經休息了。法娜提歐殿下的心情,我明天會轉達給他的。」

    「哎呀。」

    消去笑容,副騎士長也抽動著細長的眉毛。

    「去見那孩子還需要你的許可?你在大教堂里要求會面公務中的騎士長閣下時,我可從沒有因為私情而拒絕過哦。」

    「我去見叔父大人才是不需要法娜提歐殿下的許可吧。再說了,你想被男騎士打個落花流水的話不是應該找叔父大人嗎?」

    「哎呀,殿下就算了。他是世上最強的劍士,自然會對所有人都手下留情的。就算對手是暗黑將軍,也施于憐恤了哦。」

    「嗬,是嗎?跟我練習的時候,叔父大人可是大汗淋漓,非常認真的哦?」

    「……閣下!這話是真的嗎!?」

    「說到底都是叔父大人對這個人太嬌縱了……!」

    愛麗絲和法娜提歐同時轉向旁邊。

    騎士長不在那里。

    幾分鐘前貝爾庫利還站著的地方,只留下夜風輕撫枯草而去。

    下午六時召開的軍議,因為擔任主持的副騎士長法娜提歐·Synthesis·Two和新參陣的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發出的巨大劍氣,在異樣緊張的氛圍下開始了。

    愛麗絲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后,在最前排準備的攜帶型椅子上猛地坐了下去。

    「……愛麗絲大人。」

    坐在旁邊的艾爾德利耶悄悄端來希拉爾水,愛麗絲一把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冰涼而酸甜的液體。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總算把心情轉換了過來。

    ——話說回來。

    保有神器的上位整合騎士,真的很少。熟識名字和面容的,就只有作為騎士長的《時穿劍》之貝爾庫利,《天穿劍》之法娜提歐,《霜鱗鞭》之艾爾德利耶,以及《熾焰弓》之迪索魯巴特而已。

    加上有著《無音》這一別名的謝塔·Synthesis·Twelve,還有極為年輕的少年騎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似乎也是神器持有者,但幾乎都是初次見面,就連他們會使用怎樣的劍技都不知道。不管怎么說,以上眾位還有《金木樨》之愛麗絲這七人,就是上位騎士了。

    剩下的九人,是包含法娜提歐直屬部下《四旋劍》在內的,未持有神器的下位騎士們。而且其中還有那兩個可怕的問題兒童,讓貝爾庫利都頭疼不已的見習少女騎士,莉涅爾·Synthesis·Twenty-eight和菲杰爾·Synthesis·Twenty-nine的身影。雖然眼下還老實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但真的會把她們派上戰場嗎。

    【蜂鳴器:臥槽這倆熊孩子怎么上來了!?】

    無論如何,以上的僅十六人就是能夠投入到這條絕對防衛線的整合騎士團的全數戰力了。

    相對的,由一般民眾組成的衛士隊隊長們有三十名在席。雖然士氣不低,然而,僅一瞥果然還是能看出他們的劍力跟整合騎士間的差距。愛麗絲等上位騎士自不用說,就算是下位騎士也能從容地連戰他們三十人而全勝吧……。

    「——在這四個月里,我們檢討了所有的戰法,但是……」

    不知何時起開始說話的法娜提歐的聲音,把愛麗絲的意識帶了回來。

    「最終可以肯定的是,以現狀的戰力要抵御敵軍的總攻擊很困難,而且在被敵軍包圍的那一刻我方就沒有勝算了。」

    以天穿劍的細劍鞘作為指示棒,法娜提歐指著在陣幕前鋪設的巨大地圖。

    「如大家所見,終結山脈的這邊,僅有橫跨十Kilol的草原和巖石場。要是被逼到這里,想必之后就會被五萬敵軍包圍而殲滅了。所以,吾等必須在從東大門延伸出來的寬數百Mel長約千Mel的峽谷里抗戰到底。在這里擺出縱深陣列,一心接受敵軍的突襲,將其削減。這就是基本方針。關于這點,有沒有什么意見?」

    猛然舉手的是艾爾德利耶。晃著藤蘿色的卷發站起來的青年,抑制著平日里的灑脫的聲音在黃昏中回蕩:

    「如果敵軍只是由哥布林或獸人的步兵組成的話,就是五萬十萬也能砍倒。但是,這點敵人也很清楚。Dark Territory里有裝備強力弩弓的食人魔軍團,而且還有危險的暗黑術師團。他們從步兵背后傾盆而來的遠距離攻擊要如何對應?」

    「至于這個,是個危險的賭注……」

    法娜提歐停了一下,視線從艾爾德利耶瞥向愛麗絲。不自覺地挺直后背后繼續說道:

    「……在峽谷底,即使是白天也照不到陽光,地面上也寸草不生。也就是說,空間神圣力很薄弱。開戰前,我等把那里消耗殆盡的話,敵軍就使不出強力的術式了。」

    對法娜提歐的大膽意見,騎士和衛士長都紛紛吵嚷起來。

    「當然,我們也一樣。但是,本來我們這邊的神圣術師就只有百名左右。如果以術式交鋒,敵方的神圣力消費量要遠多于我們。」

    確實如此。但是——法娜提歐的作戰,有兩個問題點。

    代替無言以對的艾爾德利耶,弓箭使迪索魯巴特站了起來。被赤銅色的鎧甲裹著的老資格騎士,以沉穩的聲音問道:

    「原來如此,或許副長殿下所言正確。但是,神圣術并不是僅僅作為攻擊用的。神圣力枯竭的話,不就無法回復傷者的天命了嗎?」

    「所以,我才說這是個賭注。我們傾盡了大教堂寶物庫里積蓄的所有高級觸媒和治療藥,運到了這里來。把使用術式限定為治愈術,并輔助性使用藥物的話,只靠觸媒應該能堅持兩天……不對,三天才對。」

    這次更是引來比剛才更為驚異的熙攘之聲。說到中央大教堂的寶物庫,為人所知的就是那嚴密到能成為童話故事的題材的警備。只聽過寶物被搬進去,帶出來則是人界史上第一次聽說。

    即便是豪杰騎士,嚴厲的臉上也浮現出驚訝的神色而不發一語。待到迪索魯巴特低吟著坐下以后,愛麗絲站了起來。

    「問題……還有一個,法娜提歐殿下。」

    把剛才的爭論拋之腦后,愛麗絲道出了第二個問題點。

    「雖說索爾斯和泰拉利亞的恩惠稀薄,但峽谷也不是完全的一片黑暗,更未與大陸分離。我認為那里長年累月間已經積蓄了龐大的神圣力。究竟有誰能夠在開戰前的算時間內把那股力量連根使盡呢?」

    這回,連法娜提歐都不能立刻答上來了。

    貫穿山脈的峽谷,確實比野營地后方延展開來的草原要狹窄,但即便如此它的寬幅也達百Mel,長度更達千Mel。要使滿布于那寬廣的空間中的神圣力瞬間枯竭,必須要有數百個術者同時使用高位術式,不過正如法娜提歐剛才所說,守備軍中沒有那么多的術者。

    或者哪怕人數很少,只要能夠驅使足以匹敵天變地異的超大規模術式,說不定也能把神圣力消費殆盡,但是擁有那種力量的人,愛麗絲實在想不到出了已死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賢者Cardinal外還有誰。

    但是,副騎士長以金褐色的瞳孔凝視著愛麗絲,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對,有。只有一人,能夠做到。」

    「…………一人……?」

    輕聲著,愛麗絲往守衛軍的眾人環視。

    但是,接下來從法娜提歐口中說出的,是未曾想到過的名字。

    「就是你,愛麗絲·Synthesis·Thirty。」

    「誒……!?」

    「也許你自己還沒有發覺,但你現在的力量,已經超過了整合騎士的范疇。如果是現在的你,應該可以使用才對……開天辟地,名副其實的神力。」

    =========================

    7

    「上位整合騎士,真的有那么強大嗎?」

    兩頭像是恐龍的怪物牽著巨大戰車——雖然是既沒有炮塔更沒有履帶的箱型四輪車,加百列邊搖晃著問道。

    鋪著絲綢的長椅也無法完全消去震動,但是跟自己從軍時乘坐的布拉德利步兵戰車殺人時的乘坐體驗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旁邊小桌上放著的酒杯,也只是生出規則的波紋而已。

    從奧布西蒂亞城出發后已有三天,雖然是現實世界里未曾體驗過的長時間移動,但卻幾乎感覺不到疲勞。本質上講,這并非來自坐在戰車上的愉悅感,而大概是因為這里是虛擬世界。

    加百列的腳邊,衣冠不整地趴在毛長的絨毯上的妙齡美女,摩擦著用繃帶層層纏繞的右腿,點了點頭。

    「確實,是這樣呢……近三百年的戰史里,我們的暗之騎士或術師,還沒有殺死過整合騎士的例子,不知道這么說您能理解不?當然,反過來則是如繁星一樣數也數不清呢。」

    「嗯……」

    代替閉口不言的加百列,墻邊盤腿而坐,抱著蒸餾酒瓶的瓦沙克半信半疑地出聲道:

    「但是呢,D姐啊。那個叫整合……騎士這種奇怪名字的那幫人,真的那么強的話,為什么沒有反攻我們呢?」

    暗黑術師長D·I·L露出比跟皇帝說話時更加嫣然的笑容轉向那邊,立起食指。

    「問的好啊,瓦沙克大人。他們確實是一騎當千的猛者,但說白了也就是一騎而已。在廣大的空間被萬軍包圍的話,就算是擦傷,久而久之也會耗盡天命的。所以他們都相當膽小,絕不會越過那沒有危險的終結山脈上空。」

    「哦、原來如此。是那個吧,就算再怎么硬的mob,只要在安全地帶用DoT傷害一點點磨的話最后也能干掉……」

    「哈……?mob……?」

    瞥了一眼盡說些讓身為人工Fluct Light的D不知所以的例子的瓦沙克,加百列輕輕咳了一下說道:

    「總而言之呢,只要把整合騎士們引出或推到寬闊的戰場然后就能包圍殲滅,對吧?」

    「理論上,確實如此。但是會有數萬個哥布林或獸人犧牲掉吧。」

    D呵呵呵地笑著從絨毯上的銀杯中拿起一個顏色絢麗的果實,用同樣通紅的嘴唇含舔著。

    不用說,步兵Unit的損耗對加百列而言根本無所謂。甚至包括眼前的D在內,如果能用全軍換取敵軍的擊破就沒有任何抱怨了。這在某種意義上和格羅金防衛系統戰術研究所日常進行的戰術模擬沒什么區別。

    雙方的軍隊拼至你死我亡后,作為新的支配者悠然君臨Human Empire,發出全國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命令。也就是「找出名叫愛麗絲的少女,把她帶過來」。然后,在這個奇怪世界的任務就完成了。

    如此想著,杯子里充滿異國風味的上等美酒也變的愈發珍貴了。

    加百列拿起杯子,呷了一口深紫色的液體。

    這時,加百列·米勒的腦里無意識地把《愛麗絲》的身姿,與他最初的獵物、有著極其相似名字的艾莉西亞·克林格曼那無垢的華麗容姿融合了。生活在和故鄉寶馬山花園類似的城市里的,溫柔而又美麗——且弱小無力的少女,這便是他腦中的印象。

    所以,加百列沒有檢討自己其實忽略了一個可能性。

    他完全沒有想過——自己追尋的《愛麗絲》,正作為整合騎士率領著敵軍。

    飄蕩著皇帝旗的指揮車位于后方,長長的隊列緩緩地,但確實地向著西方邊境行進。血色的天空中,如鋸子般漆黑聳立的連綿山脈慢慢地顯現出它的身影。

    移動開始的第四天,十一月七日。

    Dark Territory軍的本隊終于到達了可以看到即將崩毀的大門的山脈腳下。寬闊平原的周邊,架起了無數先遣部隊準備好的黑色帳篷。

    咚咚。

    咚咚。

    震撼地面的重低音,是巨人族在敲打戰鼓。

    最后方的指揮車上,加百列靜靜地看著——仿佛被巨大心臟的鼓動所壓迫的無數血球般,攻擊部隊慢慢地展開最終陣型。

    先鋒的第一聯隊是哥布林輕裝兵和獸人重裝兵計一萬五千。與貫穿終結山脈的峽谷的寬度剛好保持一致地排成縱隊。隊列各處,配置了如攻城塔般的巨人,總數不到五百,但作為援護步兵部隊的主力戰車,值得期待。

    亞人種混合部隊的后方,是第二聯隊的五千拳斗士團,和五千暗黑騎士団。新繼承暗黑將軍的年輕騎士本想替上一代一雪污名而提出打頭陣的請求,但被加百列否決了。考慮到騎士Unit整體士氣低下,必須排除這個不確定要素。

    第三聯隊是七千食人魔弩弓兵,和三千女性組成的暗黑術師團。目的是從步兵后面沖入峽谷,通過遠距離攻擊殲滅敵軍。按術師總長D所說,就算是遠距離攻擊,只要能看見敵軍主力——整合騎士的身影,就能將火力集中在一點將其擊斃。

    其實加百列是很想親自與號稱無敵的騎士們直接戰斗的,也很想吞食他們的靈魂。但是,如果因為突發事態而讓這個賬號死去的話就得不償失了,而且Under World人——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以后想要多少就能生產多少。現在最重要的是控制《愛麗絲》,然后脫離《海龜》。

    從登錄到現在,內部時間已經過了八天,現實世界則已經過去約十五分鐘。今后要完全支配Human Empire,讓搜索愛麗絲的命令傳遍世界的各個角落又要花上十天左右吧。如此考慮,必須要讓這場戰爭盡可能快地——最長也就一整天內解決。

    「啊-啊,最后還是沒我們出場的份啊?」

    旁邊抱著不知道是第幾個威士忌瓶的瓦沙克抱怨道。加百列瞥了一眼,以稍帶尖刻的口吻指責道:

    「別以為我沒看見。那個叫沙斯特的騎士發難的時候,你把我晾在一邊自己逃了吧。」

    「嘿,不愧是隊長。看到了啊。」

    瓦沙克大模大樣地一笑了之。

    「你看,我從過去就是PvP專家啊。那種沒有實體的怪物可對付不來。」

    橫眼望了一陣不知道是不是認真辯解的部下的容貌,加百列簡短地問道:

    「瓦沙克,為什么志愿參加這次作戰?」

    「作戰?Under World的潛行嗎?當然是因為好玩啊……」

    「在這之前。襲擊《海龜》的作戰。雖然你是格羅金DS的支援,但也不過是網絡方面的專家吧。參加這種說不準會被實彈打到的作戰的動機是什么?以你的年齡,也不像是跟漢斯或布利格那樣從中東歸來的war dog。」

    對加百列而言算是很長的提問了,當然,并不是說他對瓦沙克·卡扎爾斯這個人打心里面抱有什么興趣。只是一時興起,覺得這個年輕人輕薄的態度下,是否隱藏著什么。

    瓦沙克隨便聳了聳肩,告訴他,答案是一樣的。

    「當然是,因為好玩啊……。僅此而已、真的。」

    「嗬……」

    「而且要按你這么說的話,倒是你這樣大學里的精英大人會來到現場才更讓人覺得奇怪吧,就算有多少從軍經驗也一樣。」

    「我是現場主義者。」

    加百列回答者,內心卻在自言自語。

    瓦沙克,你說的好玩是指什么呢?可以開槍?還是說……可以殺人?

    正當加百列猶豫著是要繼續問呢還是就此打住的時候,從指揮車后方的階梯上傳來咯噔咯噔的擊杖聲。露出淺黑肌膚的美女——暗黑術師總長D出現了。

    恭敬地行了一禮后,微舔了一下嘴唇報告道:

    「陛下,全軍配置已經完成了哦。」

    「嗯。」

    加百列解開蹺起的雙腳從臨時玉座上站了起來,環視了一圈。

    除開前方展開的三萬五千主力部隊,還有以哥布林和獸人為主的一萬預備兵力,和商公會擔任的五千輜重部隊在御座車左右待機。

    這個總數達五萬的軍隊,就是加百列所有的兵力了。所以,如果這五萬Unit全滅仍然打不破敵人的防守,那從根本上修正計劃也就不可能了。應該說,確保愛麗絲到手的可能性幾乎就沒有了。

    不過,據偵查的龍騎士匯報,敵軍最多也就三千的規模而已。換句話說,只要能按計劃排除整合騎士,敗北是不可能的。

    「……很好,辛苦了。離大門崩壞還有多久?」

    「大概八個小時。」

    「那么,崩壞的一個小時前,讓第一師團進入峽谷。盡可能地在大門前展開,崩壞的同時一起突擊。如果能把戰線推后,就立即投入第二師團和第三師團,一口氣將敵人殲滅。」

    「是。……不用明天定將敵將首級取來。當然,可能已經變成焦炭了。」

    D呵呵呵地微笑著。向背后待命的傳令術師們迅速下達指令后,深深行了一禮,下了階梯。

    加百列走到巨大四輪車的前段,眺望著正面屹立的巨大石門。

    還有將近兩英里的距離,卻已發揮出大山壓頂的存在感。那種質量的物體整體崩壞的場景相比很是壯觀吧。

    但真正的饗宴才剛開始。裂開消失的數千靈魂,定會綻放出無與倫比的絢麗光輝。窩在《海龜》主軸上層的拉斯技術人員,一定在后悔無法從大屏幕里觀看自己設定的最壯觀的一幕吧。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愈敲愈快的戰鼓,愈發激起了充斥著荒野的饑餓和瘋狂。

    =========================

    8

    「那……桐人就拜托你們了。」

    愛麗絲依次注視著兩名少女的臉囑咐道。

    初等練士,不,已經獨當一面的劍士緹卓·施特莉涅恩和蘿涅·阿拉貝爾,挺起腰桿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請放心交給我們吧,愛麗絲大人。」

    「我們一定會,保護好桐人前輩的。」

    回答著,緹卓用左手、蘿涅用右手握住新造輪椅的握柄。

    反射著灰白色光澤的細長椅子,是愛麗絲用術式把物資帳篷里多出的全身鎧甲改變形狀做出來的。不僅重量比露莉德使用過的木制輪椅要輕,而且強度也有保證。

    話雖如此,但桐人抱著的兩把劍的重量卻是沒轍。愛麗絲心里擔憂著少女們能否推動它,但兩人出色地配合著呼吸,把輪椅筆直地推到愛麗絲的面前。

    這樣,就算是接到即時撤退命令也不會延誤了。話雖如此,不得不從峽谷撤退的時候,也就是守備軍被包圍殲滅之時。

    說實話,只要戰況稍現危情,愛麗絲就想帶著桐人逃往西邊。但是,也不過是把命運推遲數月——不對,是幾個星期而已。

    若是守備軍敗北,守護終結山脈的四名騎士也會撤退,讓各地的村莊和城市居民去避難,并以央都圣托利亞的城墻作為最后的防衛線。但那也不過是無謂的抵抗吧。最終會被侵略軍蹂躪,那美麗的都市,白色的大教堂將被燒毀。在終結山脈這一封閉的墻壁內側,根本無處可逃……

    愛麗絲彎下雙膝,在相同的高度窺探著桐人他的雙眼。

    來到野營地的五天里,她一有時間就會跟桐人說話,撫摸他的手,緊抱入懷。但是,至今日,依然沒有出現一絲稱得上反應的反應。

    「桐人……也許,這是最后的道別了。」

    設法保持住微笑,愛麗絲對黑發年輕人呢喃道。

    「叔父大人說他感覺你能決定這場戰斗的結局。我也是,這么認為的。因為,這支守備軍,等于是由你組建的啊。」

    實際上,如果沒有桐人和優吉歐,現在在東大門布陣的將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整合騎士團,以及那個不祥的Sword Golem軍團。

    如果以凄絕的戰斗力見長的Sword Golem有兩三千的話,Dark Territory軍的五萬兵力確實不值一提。但那和人界的滅亡同義。桐人他們犧牲了一條命和一顆心,防止了這個悲劇。

    但是,這樣下去如果守備軍敗北的話,另一種形式的巨大悲劇將會襲向人們。

    「……我也會努力的。要將你給予我的天命,一滴不剩地燃燒殆盡。所以……如果我倒下,用最后的力量呼喚你的話,你一定要站起來,拔出那把劍哦。只要你能醒來,不管敵人有幾千幾萬都無所謂。再一次喚起奇跡,把人界……把大家守護好。因為,你是……」

    ——把那個最高祭司都擊敗了的,最強的劍士啊。

    心里默默念著的愛麗絲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桐人瘦弱的身軀。

    不知過了多久愛麗絲解開擁抱,站了起來,才注意到蘿涅那藍色的眼瞳中搖蕩著復雜的光芒并正緊緊地望向這邊的視線。這是為何呢,她眨了眨眼,立刻就領悟了。

    「蘿涅小姐。你……喜歡桐人吧。」

    微笑著說完后,纖小的少女用雙手捂住嘴邊,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垂下眼皮,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答道:

    「不,不是的,怎么會……豈敢無禮……我這種人,只不過是陪同的初等練士而已……」

    「說什么豈敢無禮呢。蘿涅小姐可是爵士家的繼承人吧?我才是出生邊陲小鎮的平民,桐人甚至是出生地不明的三無人員呢……」

    突然,蘿涅激烈地搖起頭打斷了愛麗絲的話。

    「不是的!我……我……」

    雙眼中積滿大大的水滴,話語戛然而止的蘿涅,被緹卓用右手溫柔地支撐住。她那紅葉色的眼瞳也濕潤起來,用顫抖著的聲音開始訴說:

    「愛麗絲大人……您知道桐人前輩和優吉歐前輩觸犯下的禁忌的吧?」

    「嗯……知道。聽說,是在學院里發生爭執……把其他學生殺了。」

    半年前,仍然一無所知地充當著公理教會尖兵的愛麗絲,在收到元老院的捉拿命令時,稍稍地吃了一驚,這到如今她還記得。央都學院里的學生殺害其它學生的這種重大的禁忌違例,就連教會的史書里都未曾有記載。

    「那么……您知道,為什么前輩們會犯下禁忌嗎……?」

    「不……關于這個就……」

    愛麗絲正要搖頭時,耳邊突然重新響起一陣喊聲。

    那是,與桐人一起被拋到大教堂外壁后,對叫著不需要罪人幫助的愛麗絲,他所喊的話……

    『——只要沒有被禁忌目錄所禁止,像蘿涅和緹卓那樣沒有任何罪孽的女孩子,被上級貴族隨心所欲地玩弄都能夠被容忍……你是這么想的嗎!!』

    對了。我在那時候聽到過這兩人的名字。

    上級生,應該就是桐人斬下的學生吧。那么,被玩弄,也就是——

    對睜大雙眼的愛麗絲,緹卓開始以抖動的聲音敘述道:

    「……萊依奧斯·安提諾斯上級修劍士和溫貝爾·吉澤克上級修劍士,反復地對我們的友人芙蕾妮卡·謝斯基初等練士下達了侮辱的命令。我們向那兩個修劍士發出了抗議,在那時候因為過于憤怒而不慎使用了相當于逸禮行為的話語。由此,根據帝國基本法,貴族賞罰權得以適用……」

    在那之后,大概只要一想起來就會痛苦萬分吧。緹卓的聲音已經哽塞,蘿涅低著頭輕聲抽噎起來。

    愛麗絲正想開口道「不用再說了」時,紅發的少女卻剛毅地繼續說道:

    「……為了拯救正要被施以難以忍受的懲罰的我們,桐人前輩和優吉歐前輩揮起了劍。如果我們再聰明些許,那件事就不會發生。前輩們就不會為了糾正法規而去跟教會戰斗,也不會因此殞命。我們……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所以……哪怕把嘴撕裂,我們也不能說出喜歡前輩們的話來……」

    吐露完自己的心聲后,緹卓也終于流下了熱淚。帶著對這個年齡而言過于沉重的悔恨和屈辱,年幼的少女們彼此擁抱著,發出輕微的嗚咽。

    愛麗絲緊緊咬住牙關,仰望著小小的天窗。

    她也知道四帝國上級貴族的腐敗程度。飽食和斂財、以及邪淫。

    但是,過去的整合騎士愛麗絲認為如果深究這些行徑的話連自己也會被污染,因此對貴族的胡作非為只是閉眼不看。無論做什么,只要不觸犯禁忌就無需理會——要說為何,正因為自己是被從神界召喚而來的法律守護者。而她一直如此深信著。

    但這種置之不理才是真正的罪孽。不去觸及被桐人深深憎恨的禁忌目錄才是重罪。比起無所作為的自己,眼前的兩個少女要勇敢不知多少倍。

    愛麗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傾注了力氣的聲音說道:

    「不,錯了。你們沒有任何罪孽。」

    倏然抬起頭來的是蘿涅。印象中總是藏在緹卓背后的少女,如今睜著纏繞上強烈光芒的雙眼喊道:

    「愛麗絲大人……高貴的整合騎士愛麗絲大人是不會明白的!我們的身體那些男人所玩弄,自尊被罪孽所玷污了!」

    「身體不過是心靈的容器。」

    這么回答著,愛麗絲握住右拳用力地敲在胸口中央。

    「唯獨心……唯獨靈魂是唯一確實的存在。而決定靈魂的姿態的,正是自己。」

    愛麗絲閉上雙眼,把意識集中在自己的內里。

    在約兩周前露莉德遭受襲擊時,愛麗絲曾用心之力——也就是心意力取回了失去的右眼。她切身體會到只要堅定地、一心地祈禱,哪怕不依靠術式都能使肉體發生變化。

    但是,現在光是那樣還不夠。不僅是肉體,連身披的衣裝,也要靠心意之力去改變。

    一定可以的。過去桐人不也做到了嗎。手持雙劍與Administrator對峙的他,翻動起與至今為止的服裝都完全不同,帶有異國風的長身黑皮革外套。

    能變回去。能變回在陌生的巨塔里蘇醒,為了打消失去記憶的不安和寂寞,而一味用厚厚的冰鎧把內心封閉之前的愛麗絲。

    ——我也跟你們是一樣的哦,蘿涅,緹卓。作為人之子誕生,犯下許多的錯誤,背負巨大的罪孽,現在身處于此。如果說優吉歐是為了你們而殺人……在此之前,如果九年前年幼的我沒有觸犯小小的禁忌,那么優吉歐他們壓根不會前往央都。

    對,那是我的罪。哪怕沒有記憶也好,愛麗絲·青貝爾克也不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而確實是過去的我。在露莉德里的日子,教會了我這一點。

    盡管閉著雙眼,愛麗絲還是清楚白色暖光包裹著自己的身體。

    愛麗絲緩緩地睜開眼。

    由于低著頭,因此最初看見的,是自己身著的裙子。可那不是作為公理教會之色的純白,而是染上了如秋日天空般的蔚藍。

    裙子上是素白色的圍裙。黃金的鎧甲和手甲消失了。用手摸到頭上后,指尖觸到了大大的緞帶。頭發似乎也變短了點。

    抬起頭,正好和一臉驚訝的蘿涅、緹卓對上了雙眼。

    「……你們看,對吧?身體和外觀,不過是內心的從屬物哦。」

    這個變身當然是暫時性的。當精神的集中斷開的瞬間,應該就會變回原來的騎士身姿了吧。但是,理應能傳達予少女們才對。愛麗絲的、桐人的,還有優吉歐的思念。

    「而心是誰都無法玷污的。被在邊境的村落生下的我,本來應該是被養育成這樣子的。但是十一歲時,我被當作罪人帶到了央都,被術式消除了記憶變成了整合騎士,也曾詛咒過那樣的命運……」

    愛麗絲所訴說的是除自己以外,只有騎士長貝爾庫利知道的重大秘密。可是她相信著這兩人能夠接受,繼續說道:

    「不過……即便是那樣的我,也有能夠做到的事情,有應該去做的事情,這是桐人教給我的。所以,我已不再迷惘。我決心要接納自己,往前邁進了。」

    愛麗絲抬起雙手,用力地同時握住蘿涅和緹卓的手。

    「你們也有哦。僅屬于你們的,寬闊、漫長、而又筆直的道路。」

    好幾點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相互緊握的手上。

    劃過少女們臉頰的眼淚,帶上了與先前幾乎完全不同的虹色光芒,美麗地閃耀著。

    再次緊擁坐在輪椅上的桐人后,愛麗絲將他托付給蘿涅和緹卓,走出了帳篷。

    隨即像是在刻意等待般,艾爾德利耶跑了過來,贊不絕口道:

    「喔喔,何等地出色……宛如索爾斯光輝凝縮的身姿……這才正是吾師愛麗絲大人……」

    「反正大戰一小時后就會滿身塵埃的。」

    冷淡地打斷他的話,愛麗絲望向西邊的天空。

    方才的變身現象早已消失,黃金的胸甲和純白的長裙炫目地反射著陽光。她一邊想著若是能活著回來,就在某處加上天藍色的布吧,同時往西邊的天空仰視而去。

    索爾斯已經開始斜下。距離消失在地平線上為止,大約還有三個小時。而那時,東之大門的天命也將消失。終于,三百年的封印要解開了。

    人事已盡。

    這五天里,愛麗絲也跟衛士隊一同訓練,他們的熟練度讓人難以相信只是訓練了半年而已。更令人驚訝的是,所有人都學會了傳統流派中并不存在的連續劍技。

    聽說,是副騎士長法娜提歐把她長年磨練的技巧毫不吝嗇地傳授出來了。最長的好像也只有三連擊而已,但對付光靠本能隨意揮舞蠻刀的哥布林或獸人算是鼓舞人心的武器了。

    當然,如果遇到擁有獨自連續技的暗黑騎士,對衛士而言還是相當沉重的負擔。要是加上更會高速連擊的拳斗士,就只能靠整合騎士來迎戰了。

    關鍵在于能否抵御住開戰后馬上涌來的亞人大部隊。其次,是能否在最小損耗的前提下挺過獸人的大弓和暗黑術師的遠距離攻擊術。

    成功與否,如今全都壓在愛麗絲一個人的肩膀上了——

    把視線轉回眼前,后方的補給部隊正在準備最后的晚餐,裊裊生起幾縷炊煙。不遠處,蘿涅和緹卓應該正帶著桐人往那邊會合。

    要守住。無論如何。

    「……愛麗絲大人,是時候了……」

    聽到艾爾德利耶的聲音點了點頭,愛麗絲回過頭來邁出只腳。

    可是又在那時停住了腳步,向自己唯一的弟子投以視線。

    「……請,請問何事?」

    注視著困惑地眨了眨眼的青年騎士,愛麗絲稍稍緩和了緊繃的嘴唇。

    「……一直以來,你都盡心地為我效勞了啊,艾爾德利耶。」

    「哈……怎,怎么了!?」

    輕輕地把自己的右手搭在啞然矗立的騎士的左手上,繼續說道:

    「汝能陪伴在我身邊,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救贖呢。汝沒有向迪索魯巴特殿下那樣的老資格騎士尋求教導,卻找到了沒有多少功績的我……其實是在為我的內心著想對吧?」

    「豈……豈敢如此,在下絕無這種不遜的妄想!我只是打心底地佩服愛麗絲大人的出色劍技……」

    艾爾德利耶猛烈地搖動著頭否定道,愛麗絲一瞬間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后松開,再一次微笑道:

    「因為有汝在支撐著我,我才能到今天將這條險惡的道路走完。謝謝你,艾爾德利耶。」

    無言以對的年輕騎士眼里,突然涌出大滴的眼淚。

    「…………愛麗絲大人……為什么……要說走完呢。」

    嘶啞的聲音,如此問道:

    「為什么,您要用這種像是自己的道路要在此地終結一般的說法呢。我……我還、什么都沒學到呢。不論是劍,還是術,與您相比還望塵莫及呢。從今以后,我還需要您一直,一直地鍛煉、指導我呢……!」

    震顫著伸出的右手在碰到自己的前一刻——

    愛麗絲突然態度一變厲聲叱道:

    「整合騎士·Synthesis·Thirty-one!」

    「在……在。」

    手當即停住,騎士做出了直立不動的姿勢。

    「我以師傅的名義,向汝傳達最后的命令。請你活下去。活著見證和平的到來,然后取回來。取回你真正的人生,和所愛之人。」

    大教堂最上層里,到現在還封印著愛麗絲以外所有整合騎士的《記憶碎片》,以及被變形為劍的《所愛之人》。一定存在讓它們回歸原來的地方和形態的方法。

    艾爾德利耶直立著,無聲地溢出滂沱的淚水,用力點著頭,愛麗絲猛地轉過身去。黃金的頭發和純白的裙子,切開了寒秋的大氣。

    能看到沉沒于昏黑中的峽谷和東之大門就在雙眼的正前方。

    從現在起,愛麗絲將開始詠唱畢生未曾經驗過的超大規模神圣術。把沒有索爾斯供給的空間神圣力一滴不剩地凝集起來痛擊敵軍。

    只要術式出現一個字的差錯——不對,只要意識的集中有一絲紊亂,聚集的神圣力就會爆發,把愛麗絲的存在不留一片地消滅吧。

    但是,已經沒有恐懼了。這五天里,她作為整合騎士和貝爾庫利、法娜提歐以及艾爾德利耶等人度過了充實的時光,還作為露莉德的愛麗絲,和妹妹賽爾卡共同生活了半年。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與優吉歐和桐人相遇,與他們以劍交鋒,使心靈彼此相觸,領會到了作為人的感情——悲哀,憤怒,以及愛。

    除此以外,什么好奢求的呢。

    愛麗絲高聲地震響裝甲,向等待著開戰瞬間的守備軍中央一步步邁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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