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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神域 第五卷 幽靈子彈(第二季) 第六章

    我打起方向燈,將車身往旁一壓通過一道大門。

    這時我立刻感覺到走在行道樹道路兩旁的行人投射過來的責備眼神,于是我只好趕緊將摩托車的速度放慢下來。

    這輛泰國制一二五CC.2行程中古破爛摩托車是我靠著艾基爾的關系買來的。在這個電動速克達已經成為主流的年代,我的車子總是發出讓人感到絕望的噪音,當直葉坐在后座時老是抱怨「又吵、又臭、又不好坐」。而每當她這么抱怨時,我都會借著「不懂這種聲音的話就沒辦法變成風唷」這種話來蒙混過去.但其實我內心也暗暗覺得早知道就買臺排氣量規范之后的4行程速克達了。

    尤其是現在正經過這種醫院內用地,懊悔的想法也就更加濃烈了。

    用老驢拖車般的速度緩緩在兩旁都是行道樹的道路上行駛一陣子后,前方終于見到停車場入口。我一邊松了口氣一邊將機車騎進去。接著把車停在機車停車場角落。拔起現在已經很少見的兩段式車輪匙并拿下安全帽后,隨即有股消毒水味道乘著十二月的寒風飄了過來。

    今天是跟菊岡進行高級蛋糕會談一個禮拜后的星期六。

    當他傳來電子郵件告知登入Gun Gale Online的場所已經準備好了時,我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開始行動,但不知為何他指定的場所竟然是干代田區里一間規模龐大的都立醫院。雖然我平常不怎么會到東京都心來,但至少還知道該怎么到這間醫院。因為當初從SAO里解放出來的我,便是在這家醫院附設的復健中心里進行恢復肌力的練習。

    我在將近一個半月的復健后便出院了,但是之后也因為各種檢查而時常來到這里。雖然已經將近半年沒到這里過,但一抬頭看著這棟熟悉的白色建筑物,內心便會涌起一股不知是懷念還是不安的微妙感慨。我輕輕搖頭將這股感傷由腦袋里趕跑,接著朝醫院入口走去。

    就在這時,六天前的禮拜天,我在醫院附近的皇居行人步道上對明日奈說明整件事經過的對話又浮現在腦海里。

    「……咦、咦咦咦?桐……桐人你不玩ALO了嗎……?」

    看見明日奈瞪大的眼睛開始有些濕潤之后,我急忙用力左右搖著頭說道:

    「不、不是啦!只有幾天而已,然后我就會再轉回來了!其、其實……我因為有些事情得到別的VRMMO里去打探一下消息……」

    聽見我的追加說明之后明日奈才松了口氣,但又立刻露出訝異的表情。

    「打探消息……?但這之前你不是也用新設帳號做過好幾次這種事情了嗎?為什么這次一定得用桐人這個角色呢?」

    「因為……這次是……那個總務省眼鏡大叔的……」

    我吞吞吐吐的告訴明日奈,約會地點之所以會選在皇居有一半是因為之前被菊岡誠二郎叫到附近,然后也把我和菊岡的一部分對話說了出來。

    到達出口時剛好把整件事說明完畢,當我們將入場券還給收票窗口準備經過壕溝上的平川門橋時,明日奈用相當復雜的表情這么對我說道:

    「是菊岡先生的請托嗎……那就沒辦法了…………雖然我還是沒辦法完全信任那個人……但他確實幫了我們不少忙……」

    「嗯,我也跟你有同樣的看法。」

    這時我們兩個都露出了苦笑。

    但是明日奈馬上就恢復認真的表情,緊握住我的手說道:

    「……那你要快點回來喔。我們的家就只有一個地方而已。」

    我點了點頭,看著壕溝的水面回答她道:

    「那是當然。我馬上就會回ALO了。我只是稍微探查一下『Gun Gale Online』這款游戲的內情而已。」

    是的——

    我沒有向明日奈說出菊岡要我登入GGO的真正目的,其實是要和可能擁有某種神秘力量的玩家「死槍」做接觸。因為我知道一旦說出來,她不是阻止我,就是會表示要和我一起進入那款游戲當中。

    雖然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但我絕對不會讓她再靠近有任何一點危險性的假想世界了。

    當然我認為「死槍」根本有九成九只是謠言而已。

    由假想世界里造成現實世界里的人死亡。再怎么想也沒辦法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

    AmuSphere再怎么說也不過是比一般電視機還要進步一點的機器而已。「假想世界」與「完全潛行技術」雖然讓人覺得好像是由科技中誕生出來的魔法一樣,但實際上它們也只不過一種方便的道具罷了,絕對不是什么能夠把人類的靈魂由肉體分割出來然后帶進異世界的魔幻秘寶。

    但是那僅存的一分可能性讓我不得不來到這個地方。

    幾個月前,當我在整理PC硬盤內的電子雜志時,發現了身為ARGUS開發負責人的茅場晶彥在SAO開始營運前接受了簡短訪談的記事。當時仍活在世上的那個男人曾這么表示……」

    ——所謂的艾恩葛朗特就是An Incarnating Radius,也就是「實體化的世界」的簡稱。各位玩家將在這里面見到無數的夢想化為現實。除了劍、怪物、迷宮這些游戲里才會出現的記號會被實體化之外,那個世界里還存在著足以讓玩家本身產生變化的力量——

    確實我和亞絲娜都因此而改變了。當然艾基爾、克萊因、莉茲和西莉卡他們在那個世界里生活的兩年當中,一定也有足以徹底讓他們人格產生變化的各種經驗。

    但是如果茅場所說的「變化」不只有這種意思而已呢……?托制作VRMMO程序套件「The Seed」的福,現在假想世界鏈接構造體已經不斷無限增殖,如果在它角落里真的出現一種足以讓假想世界與現實世界這種分類產生變化的因子呢……?

    自動門發出「嗚咿」一聲后在我眼前打開,迎面而來的暖空氣與消毒藥水味打斷了我天馬行空的思考。

    不論如何,既然如今現實世界里已經出現兩名死者,我也無法斷言與「死槍」接觸不會發生任何危險。等我回到ALO后,向明日奈說明這一切時一定會讓她大發雷霆。但我相信她最后一定會理解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對我,也就是切斷艾恩葛朗特原本應該已經結束的時間軸,讓「The Seed」程序套件擴散出去的桐人來說——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先去上了廁所,然后才按照打印下來的郵件來到住院病房三樓的指定病房前面。門旁的牌子上沒有病人的名字。我敲完門后把門拉開——

    「哈啰!桐谷小弟,好久不見了!」

    出來迎接我的,是在漫長復健期間一直照顧我的女性護士。

    她護士帽下方的長發綁成一條大辮子,尾端的白色小緞帶正隨著走動而搖晃。身上穿著淡粉紅的制服,除了以女性來說算是相當高挑之外,那玲瓏有致的身段對住院的男患者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而左胸上可以見到一塊寫著「安岐」的小名牌。

    她有著一副總是笑臉迎人的嬌小臉龐,清秀得讓人一見就覺得她簡直就是白衣天使的最佳代言人,但是我很清楚她在必要時也能變身成惡鬼,所以我在僵硬一秒鐘左右便馬上低下頭回答:

    「啊……你、你好,好久不見了。」

    這時安岐護士突然伸出雙手,開始捏起我的肩膀、上臂以及側腹等處。

    「哇……哇啊?」

    「哦——已經比較有肉了嘛。不過還不夠唷,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當、當然有了。說起來為什么安岐小姐會在這里……」

    我環視了一下房間里面,發現這小小的病房里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在。

    「事由我已經從戴眼鏡的官員那里聽說了。你要幫他進行假想……網絡?的調查對吧?你才回來不到一年,竟然就要你幫這種忙。然后他還說希望負責桐谷復健的我,可以幫忙注意顯示你身體狀況的儀器,所以把我今天的班全都排開了。他好像已經和護士長說好了,真不愧是有國家權力的人。總之暫時要請你多多指教啰,桐谷小弟。」

    「啊……那、那就麻煩你了……」

    菊岡你這家伙,搞這種小動作不就好像我對美女毫無抵抗力一樣嗎~我在心中暗暗咒罵不在場的探員,然后笑著握了握安岐護士對我伸出來的手。

    「……那個戴眼鏡的官員不會來嗎?」

    「嗯,好像說有一定得參加的會議。不過他托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打開護士交給我的茶色信封,把一封手寫信拉了出來。

    『報告書就請你傳到以往的那個信箱里。各種經費等到任務結束后會一起付給你,到時不要忘記申請。附記——不要因為和美女護士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壓抑不住年輕人的沖動啊!』

    我瞬間把信連著信封一起揉成一團,然后把它放進騎士外套的口袋里。這要是被安岐護士看到了,難保不會被她告我性騷擾呢。

    對邊眨眼睛邊露出一臉訝異表情的她笑了一下之后,我開口說道:

    「啊!……那我想趕快聯機了……」

    「啊,好的好的,已經準備好了。」

    被帶到凝膠床那里去的我發現床旁邊排著一大堆有屏幕的電子儀器,頭墊上那臺全新的AmuSphere正發出銀色的光芒。

    「那把衣服脫掉吧,桐谷。」

    「什……什么?」

    「我要貼上電極片。反正你住院時早就被我看光了,所以不用不好意思——」

    「…………那個……只脫上面可以嗎……」

    安岐護士瞬間考慮了一下,幸好她后來點頭同意我的要求。放棄掙扎的我脫下外套與長袖T恤,接著便躺在床上。護士馬上就在我上半身數個地方貼上心電圖屏幕用的電極片。AmuSphere雖然也有顯示心跳的機能,但菊岡很擔心萬一被黑客入侵而喪失那種機能時會我有危險。光從這一點來看,就可以知道他倒是真的很擔心我的安危。

    「好,這樣就可以了……」

    護士最后確認完機器的屏幕后點了點頭,我則是伸手拿起AmuSphere,戴到頭上后按下電源開關。

    「嗯,那……我要開始了。應該會待在里面四、五個小時吧……」

    「了解。我會仔細看著你的身體,你就安心的去進行任務吧。」

    「那……那就拜托你了……」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事到如今才有這種疑問的我開始閉上眼睛。

    同時耳邊也響起「嘰嘰」這種宣告準備完畢的電子音。

    「開始聯機。」

    發出指令之后,早已習慣的白色放射光充滿整個視線,我的意識也由肉體里被解放出來。

    當我降到那個世界時,一開始便有了些微不適應的感覺。

    而幾秒鐘之后,我馬上就知道不適應的理由。那是因為頭上是一整片帶著淡紅與黃色的天空。

    我聽說「Gun Gale Online」里的時間幾乎與現實世界相同。也就是說才過下午一點的天空應該與我剛才透過醫院窗戶見到的藍天一樣才對。但不知為什么這里竟會是這種憂郁的黃色。

    腦袋里雖然想象了各種理由,最后我還是聳了聳肩停止繼續思考下去。成為GGO舞臺的荒涼大地是設定成最終戰爭之后的地球。可能是為了給人一種世紀末日的氣息才會這么做吧。

    我再度把視線朝向伸展在眼前的雄偉都市——GGO世界中央都市「SBC格洛肯」看去。

    不愧是SF系VRMMO里最知名的游戲,它的外貌與阿爾普海姆世界樹上新設的首都「世界樹城市」,或是過去艾恩葛朗特各層主要城市的奇幻風格街道完全不同。

    帶著金屬感的高層建筑群像是要沖破天際般聳立于大地上,各建筑物之間的空中回廊就像網子般連結在一起。大樓間的凹陷處出現許多霓虹燈顏色的全息圖廣告,而越接近地面廣告就越多,整體看起來就像個由色彩與聲音形成的瀑布一般。

    看了一下自己的腳邊之后,發現自己腳下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頭,而是由金屬板鋪設而成的道路。

    背后有看起來設定為初期角色出現位置的巨蛋狀建筑物,眼前有一條類似主要街道的寬廣道路往前延伸。道路的左右兩側羅列著一大堆奇怪的商店,看起來就像是秋葉原巷子里的模樣。

    而往來于街上的每個行人都散發出狠角色的氣息。

    這些人絕大部分是男性。可能是作為根據地的ALO女性玩家比例較高,或者是那個世界的玩家外表多是瘦小精靈的緣故吧,看見這么多穿著迷彩軍事外套或是黑色護甲的魁梧大漢昂首闊步走在路上的光景后,實在不知道該說讓人有壓迫感還是有種充滿活力的感覺,但老實說他們每個人都很邋遢。此外還都眼露兇光,根本沒辦法隨便向他們搭話。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我無法隨便開口。那就是大部分玩家的肩膀或是腰間都掛著黑光閃閃的殺人武器——也就是槍械。

    與可以拿來當成裝飾的劍或長槍不同,槍械就只有一種用途而已-那就是拿來當成武器、拿來打倒敵人。它被設計出來的形狀與色彩就只是為了達成這些目的。

    原來如此,槍械就等于是這個世界的全部嗎?我在內心如此想著。

    這個游戲世界里存在的就只有完全的「戰斗、殺戮、搶奪」而已。在這里可以說見不到任何ALO所提倡的「享受幻想世界里的生活」等要素。

    因此像是華麗或可愛的外表反而會變成對自己不利的要素。在戰場上為了讓敵人感到膽怯,像個兇惡士兵的外表也是重要參數之一。為此男人們多半蓄著大量胡須,不然就是臉上有個醒目的傷痕。

    話說回來,我的角色究竟有著什么樣的外形呢。

    我到這個時候才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為了吸引「死槍」注意并成為他的目標,當然希望自己能擁有一副類似好萊塢電影里那種強壯士兵的體格。

    ……但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發現兩手的肌膚可說又白又滑,手指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纖細。穿著黑色軍服的身體甚至比現實世界體的我還要瘦小。以視點的感覺來判斷,身高應該也不會太高才對。

    正如前幾天向亞絲娜說明過的那樣,我當然不是用全新角色來潛入這款Gun Gate Online。那么做的話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能遇上只攻擊強者的「死槍」。

    利用VRMMO開發支持程序套件「The seed」所生成——更詳細一點來說是在「Cardinal」系統上運作的游戲世界里,有一條唯一的最高原則存在。那就是「角色轉換機能」。只要使用的是The seed,就絕對無法削除這個機能。

    只要利用這個機能,就可以把在某個游戲里培養出來的角色檔案與能力直接轉移到其他公司營運的游戲里面去。就像只要有手機SIM卡在,就可以在其他手機上使用原本的電話號碼一樣。

    比如說你在A游戲里培養出筋力100、敏捷度80這種數值的角色,然后將這角色移動到B游戲里去。這時游戲A里該角色的強度就會經過「相對平衡」的轉換程序,按著在B游戲里變成STR 40、AGI 30這樣的角色。更簡單一點來說,就是將ALO里「中士」程度的「肉彈戰士型」角色轉生為GGO里「中上程度的戰士」。

    當然這不是復制角色能力的機能。進行轉換的瞬間,原本世界的角色將完全消滅。而且能移動的就只有角色本體,道具類物品一概無法帶出,所以這雖然是個相當方便的機能,但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才能付諸質行。這次為了要將在ALO里使用的「守衛精靈-桐人」轉換到GGO來,我事前就把手邊所有道具都塞進艾基爾剛在新艾恩葛朗特五十層間的雜貨店保管庫里。如果沒有這種足以信賴的朋友,那就得有失去全部財產的覺悟了。

    因為這個轉換機能,我在這個世界里也能擁有與ALO桐人相同的強度——話雖如此,但畢竟是一度初期化的角色,所以沒有SAO里初代桐人那樣恐怖的數值——但因為外表與道具都不能帶出來,所以根本不知道由隨機數生成的外表究竟會是什么模樣。這么一來當然還是希望能有一副強壯士兵的身體——

    我一邊覺得不妙一邊看著四周圍,發現剛才走出來的巨蛋外璧上有鏡面玻璃,于是我便朝那里走了過去。

    接著我馬上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怎么回事啊?」

    照在玻璃上的身影與自己的希望可說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身高明顯比守衛精靈時代還要矮,而且還更瘦小。發色雖然還是黑色,但頭發卻從頭頂一直柔順地延伸到肩胛骨。臉則是和手一樣是通透的白色,再加上一張鮮紅的嘴唇。

    眼珠的顏色雖然與頭發一樣,繼承了ALO角色的黑色,但卻是生得又大又亮。上緣有長長睫毛的眼睛由鏡子里投射出純潔又妖艷的眼神,我不由得忘了鏡子里的人是自己而把視線移開了去。但馬上又由正面看著鏡子并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亞絲娜常說「SAO里的桐人長得很像女孩子」,但現在這副模樣早就超出「像」的范疇了。正當我呆呆站在鏡子前面,心想這副模樣是要怎么做才能像個堅強士兵時,在離我稍遠處吃著東西的男人忽然跑了過來,他從背后對著映照在玻璃上的我說道:

    「哦哦,小姐你運氣不錯哦!這個角色是F1300系列的對吧!這類型真~~~的很少見呢。你剛剛才開始游戲吧,要不要整個賬號都賣給我啊?我出二M點數!」

    「…………」

    我用思考停止的狀態看著男人的臉一陣子之后,突然想起某種可能性而急忙用雙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幸好那里還是像飛機場一樣平坦,沒有那種讓我擔心不已的觸感。看來并不是恐怖的性別倒錯事故。

    最近的VR游戲幾乎全面禁止玩家與角色改變性別。聽說理由是因為常時間使用異性的角色將會對精神-肉體產生無法忽視的不良影響。雖然角色性別是根據玩家的腦波頻率所判定,但還是會有極少數因為某種差錯而被判定為異性,等到玩家潛行之后才嚇了一大跳的事故發生。

    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設定相反性別的初代SAO在一開始后,馬上強制將玩家恢復為本來的性別,可能就是茅場早已預料到會有這種「不良影響」出現了吧……我的腦海里一瞬間想著這種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接下來才聳了聳肩,然后看著男人的臉對他說:

    「啊……抱歉,我是男的。」

    發出來的聲音雖然算低沉,但也還是像女孩子的音調。我有氣無力的回完話后,等待對方響應,結果對方張大嘴巴沉默了一段時間后,隨即用比剛才還要夸張的態度說道:

    『那、那……那是M9000系列的啰?太、太厲害了,這樣我出四,不,我出五M點數。賣、賣給我吧,拜托你一定要賣給我!」

    別說是賣了,要我送都沒關系,應該說把你的外表換給我吧,雖然我的心里這么想,但事情還是不可能這順利。

    「那個……這不是初期角色,是從別的游戲轉移過來的。所以我不想把它賣掉,抱歉了。」

    「這……這樣啊……」

    男人帶著一臉遺憾的表情由各個角度觀察我,不久后才像是恢復冷靜般這么問我:

    「聽說在賬號上花許多時間才轉換的話就比較容易獲得這種稀有角色。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這個賬號的游戲時間,好讓我當成參考?」

    「咦?游、游戲時間?」

    我再次陷入了沉思當中。轉換前的賬號,也就是劍士桐人由SAO到ALO的總游戲時間,最少也有兩年……也就是七百三十天乘以二十四小時……

    「嗯……一萬……」

    差點就老實回答的我急忙把話收了回來。VRMMO類型的游戲才開始三年左右的時光,除了舊SAO玩家之外不可能有人會有超過一萬小時的潛行經驗。

    「沒、沒有啦,大概一年左右。所以我看應該是偶然而已吧。」

    「嗯——這樣啊……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就賣給我。」

    男人說完之后使交給我透明卡狀的道具,按著便依依不舍的離開了。當我看著這寫有角色名稱、性別、所屬公會等數據的卡片不久后,它便主動消失了,不過這些數據應該已經被紀錄在系統窗口的聯絡名冊里了吧。

    我則是不死心地側眼看著玻璃里的自己,心想不知道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補救,但最后還是做出無計可施的結論。

    這次的轉換紀錄將會留在我的角色檔案里,當我回到ALO時便會恢復成那個刺猬頭守衛精靈-桐人的模樣,而再度來到GGO世界時也還是會變成這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角色。

    把「在不幸中找出幸運」當成座右銘的我之后又考慮了數分鐘,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這種模樣的「好處」。

    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是要跟那個謠傳中的玩家「死槍」接觸,雖然不想被他槍擊但還是得要判別他的能力究竟是真是假。因此我必須盡量展現自己的實力并且吸引人的注意。

    GGO這種類型的游戲,女性玩家應該相當稀少才對,這種乍看之下像美少女的模樣雖然與我希望的方向不同,但無疑依然是非常顯眼。雖然在戰場上無法發揮出任何的壓迫感,但也只有用戰斗能力來彌補這個缺點了。

    至于要怎么宣傳自己的質力,我倒是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通常利用進行游戲——也就是攻略迷宮還有我不是很愿意做的PK玩家來出名都得花上不少時間,所幸這款游戲幾天之后便要舉行「Bullet of Bullets」這個決定最強玩家的活動。屆時我將報名參賽,然后想盡辦法打入大混戰形式的正式大賽當中。只要能打進前幾名來闖出名號的話,「死槍」他應該會注意到我才對,當然很有可能他自己也參加了這場大賽。

    雖然不知道在這個首次潛行的游戲里自己能拼到什么樣的地步,但也只有試試看了。雖然與拿槍的對手作戰不可能和面對ALO里的弓箭手或魔道士時一樣,但只要是VRMMO的話,多少還是會有共通點才對。如果拼盡全力——卻還是力有未逮的話,那就是菊岡的責任了,因為原本就是他把這件不可能的任務硬塞給我的。

    總之還是先去報名參加大賽和買裝備吧。

    我最后看了自己的模樣一眼,接著用鼻子哼了一聲,才開始朝主要街道走去。走著走著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無意識當中用指尖撩起臉頰上的長發,整個人馬上又陷入了憂郁的氣氛當中。

    ——幾分鐘后,我立刻迷了路。

    SBC格洛肯這座名字奇怪的都市看來是由好幾個廣大區域堆積而成的多層構造。在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我眼前,有像縮小版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樓層聳立著,而遙遠上方的開口處可以見到小小的夕陽天空。高樓大廈就像是要貫穿每個樓層般并排著,而連接各大樓的空中回廊、電梯與手扶梯都閃爍著光芒,看起來是一幅相當美麗的景象,但質際上卻是像迷宮一樣復雜。

    當然只要把主選單叫出來就可以看見詳細的立體平面圖,但要對照標示在上面的現在位置與眼前的景象實在相當困難。

    如果這是單機版RPG的話,隨便亂走就有可能回不到現在的位置,但所幸這款游戲是MMO。像這種時候還有一個手段可以用。

    我從眼前川流不息的行人當中找出一個不是NPC而是玩家的箭頭然后跑了過去,按著從背后向對方搭話道:

    「那個——抱歉,可不可以讓我問一下路……」

    我當下立刻覺得情況不妙。

    因為轉過頭來的是個女孩子。

    柔順的淡藍色短發雖然沒有經過任何設計,但綁在額頭兩側的一小撮頭發卻相當顯眼。清晰的眉毛下方那像貓科動物般的藍色大眼睛正閃爍著光輝,更下方則是小巧的鼻子與淡紅色的嘴唇。

    等等,說不定眼前這個人也跟我一樣其實是個長得像少女的男生,想到這里時我便以電光火石的速度往那人身體瞄去,但馬上見到土包圍巾下,外套拉練敞開露出的襯衫下方確實鼓了越來。而且仔細一看之后可以發現對方相當嬌小。剛才之所以沒有發現是因為我自己的視線也變低了。

    VRMMO里男性玩家對女性玩家說「我迷路了」這種話時,通常有七成左右是要搭訕。

    正如我所擔心的,轉過頭來的女性臉上帶著相當明顯的警戒表情——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種表情馬上就消失了。

    「……你第一次玩這游戲?想去哪里?」

    她發出清澈聲音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些許微笑。我正心想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時候,忽然想通原因在哪里。這個女孩子與剛才想購買我這個角色的男人一樣誤會我是女生了。這真是太糟糕了。

    「啊——那個……」

    我反射性地準備說出自己的性別,但又急忙把話收了回來。

    這樣對我來說或許比較方便。在這之后要再找個男性玩家,然后又被誤認為是女性的話那可就有點麻煩了。基于「可以利用的事物就盡量利用」是我的第二座右銘,所以雖然對眼前這名女性不太好意思,但我還是暫時讓她誤會一下好了。

    「對,我是第一次玩這游戲。我想要找便宜的武器店,然后還要去總統府這個地方……」

    我用有點低沉又沙啞的聲音回答完后,女孩稍微歪著頭對我說道:

    「總統府?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那個……我要去報名即將舉行的大混戰活動……」

    一聽見我這么說,少女本來就很大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那……那個,你是今天才開始玩這游戲的對吧?當然不是不能參加這個活動,但你的能力值或許不太夠……」

    「啊,這不是初期的角色。我是從其他游戲里轉過來的……」

    「原來如此。」

    女孩子藍色眼珠閃爍了一下,這次嘴角露出了明確的笑容。

    「我可以問一下嗎?你為什么會想到這個滿是灰塵又充滿油臭味的游戲來呢?」

    「那是因為……我之前一直在玩奇幻系的游戲,所以偶而也想玩些未來類型的游戲……而且對拿槍戰斗也有點興趣。」

    當然這些都不是謊言。我對用劍進行近身戰斗所鍛煉出來的VRMMO直覺究竟能不能在GGO里發揮功效多少也有些興趣。

    「這樣啊——不過一開始就要參加BoB,你可真有勇氣啊。」

    女孩子嘻嘻笑了一下后便用力點著頭說:

    「好,我帶你去吧。我也正好要去總統府。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到槍械店去。你有喜歡的槍嗎?」

    「呃、嗯……」

    忽然聽到這個問題,我一時之間也回答不出來。看見我吞吞吐吐的模樣后,女孩再度微微一笑。

    「那我們就到有各式槍械的大賣場去吧。往這邊走。」

    她轉過身后便往前走去,我則急忙朝她搖晃的圍巾尾巴追了上去。

    經過了一連串絕對不可能記住的彎曲小巷、移動步道與階梯,走了幾分鐘之后突然來到了一條大馬路。而正面就是一間看起來像外國連鎖超級市場的明亮店鋪。

    「就是那里了。」

    女孩子不斷穿過人群往里邁進。

    寬廣的店內充滿了各種顏色的燈光與喧囂,簡直就像游樂園一樣。NPC店員全部是身穿暴露銀色制服的美女,雖然她們對每個客人都露出天真浪漫的營業笑容,但讓人吃驚的是無論她們手里或者四面墻壁上全部都是發出黑光的粗大手槍與機關槍。

    「好……好夸張的店啊……」

    聽見我說的話后,身邊的女孩也露出苦笑。

    「其實跟這種適合初玩者的商店比起來,更專門一點的店家里才有比較好的發掘物。不過先在這里找到偏好的槍系統后,再到那種店里去就可以了。」

    聽她這么一說,我就注意到店里的玩家確實都穿著顏色鮮艷的服裝,與女孩的沙漠色服飾比較之下,就給人一種初學者的印象。

    「那你的能力值是哪種類型的。」

    經她這么一問,我也開始考慮了起來自雖然是異世界之間的轉換,不過角色的能力傾向應該也被繼承過來了才對。

    「那個……應該算是肌力優先,接下來才是敏捷度……吧?」

    「STR—AGI型嗎。那就選稍微有點重量的突擊步槍或是口徑較大的機關槍當主武器,然后輔助武器選中距離戰斗用的手槍比較好……啊……但是你才剛轉換過來對吧?那你現在有多少錢……」

    「啊……對、對哦……」

    我急忙揮動右手把窗口叫出來。就算能力可以轉換,道具與金錢也無法帶到這里來。也就是說倉庫欄下端所表示的金額只有——

    「嗯……只有一千點。」

    「那根本就是初期金額嘛……」

    我和女孩子面面相覷,彼此都露出了苦笑。

    「嗯……」

    馬上恢復原本表情的女孩子把右手靠在嘴唇上,然后歪著頭說:

    「這點錢的話八成只能買把小型雷射槍吧……實彈系的話可能只有中古的左輪手槍……怎么辦呢……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

    我察覺她接下去要說什么,于是急忙搖了搖頭。無論是在什么MMO里,菜鳥玩家接受老鳥玩家過剩的援助都不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雖然我不是來這個世界玩的,但這也是我身為游戲玩家不可退讓的原則。

    「不、不用了,不能這樣麻煩你。那個……有沒有什么可以迅速賺錢的地方。我聽說這游戲里是有賭場的……」

    結果女孩子終于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

    「那是在有多余的錢時,以絕對會輸掉做前提去玩比較好唷。當然這里面到處都有或大或小的賭博場所。我記得這家店也有……」

    她轉過頭指向店里深處。

    「類似賭博的游戲唷。你看。」

    她纖細指尖所指的前方,可以見到裝飾著閃亮電燈的巨大裝置。

    接近一看之下,發現那是占據了墻壁一角,以游戲機來說實在太過于巨大的物體。

    它的寬度大概有三公尺,長度大概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鋪著金屬板的地面被高及腰部的柵欄圍住,最深處則有一個西部槍手模樣的NPC站在那種。眼前的空間沒有柵欄,但有一根金屬棒與類似柜臺的四角形柱子。

    時常會從腰間拔出巨大手槍,然后用指尖一邊轉著手槍一邊講出挑撥性臺詞的槍手后面則是充滿無數彈痕的磚墻,其上方還有霓虹燈寫著「Untouchable!」字樣。

    「……這是?」

    當我這么一問,女孩子便一邊動著手指一邊解釋道:

    「從眼前的閘門進去后,看你能躲過里面NPC的槍擊前進到哪個位置的游戲。目前為止的最高紀錄就是那里。」

    伸出去的食指指尖指著柵欄內側地面上一條發出紅光的細線。那是超過全長三分之二距離的地方。

    「這樣啊。那一次要多少錢……?」

    「嗯,我記得玩一次要五百點,突破十公尺可拿到一千,十五公尺則是兩千點的賞金。如果可以碰到那個槍手的話,玩家至今為止貢獻的所有金錢就全歸那個人了。」

    「全、全部?」

    「你看、廣告牌的地方有寫現在的總金額唷。個、十……大概三十萬多一點吧。」

    「好……好高的金額!」

    「因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啊。」

    女孩子立刻這么回答,然后聳了聳肩后又接下去說道:

    「當你超過八公尺線時那個槍手射擊速度就會像魔鬼那么快。明明是左輪手槍,還能用超高速裝填速度來進行三發連射。等看見預測線時根本已經來不及了。」

    「預測線……」

    這時女孩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地說道:

    「看,又有不自量力的人出現了。」

    將視線由槍手身上移回入口處時,發現有三名男子正往那里靠近。

    其中一人穿著白底淺灰,應該是寒冷地帶式樣軍用外套的男人一邊提振自己精神一邊站在閘門前面。他用右手掌在柜臺上端的面板部分按了一下,可能這樣就算付費了吧,按著馬上出現觀眾的陣天歡呼聲。店里各處馬上有聽見聲音的十多名觀眾聚集了過來。

    NPC槍手用英文說出「看我把你的屁股轟飛到月球上」的低俗發言,按著便將右手放在槍套上。寒冷迷彩男的前面出現了由綠色全息圖表示的巨大數字「3」。數字隨著效果音逐漸減少為2、1。當成為0的同時成為閘門的金屬棒也就打了開來。

    「嗚哦哦哦哦啊啊啊!」

    寒冷男大叫幾聲后便往前沖去——但馬上又張開雙腳緊急煞車。只見他睜大雙眼,忽然呈現上半身向右傾斜,左手、左腳抬起來的奇妙姿勢。

    當我還以為這是什么舞蹈的瞬間,寒冷男的頭部左側十公分處、左臉下方以及左膝下方都有閃爍紅色光芒的子彈經過。雖然寒冷男很漂亮地躲開了由NPC槍手的手槍后所發射出來的三發子彈——但看起來簡直就像他能預知子彈要從哪里經過一樣。

    「……剛才那就是彈道……?」

    我皺著臉小聲問完后,淡藍色頭發的女孩便輕輕點了點頭,按著同樣小聲回答道:

    「對,那是藉由『彈道預測線』所做的攻擊回避。」

    寒冷男等火線消失后便再度往前猛沖,但馬上又停了下來。他這次換成大大張開雙腳,上半身彎曲九十度的姿勢。

    接著兩發子彈便伴隨著尖銳的聲響一發經過男人頭上,另一發穿過他的跨下。男人再次往前然后又停止。這簡直就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一樣。

    寒冷男展現敏捷的動作,馬上就前進了七公尺左右。現在還差三公尺左右獎金就可以加倍了——但就在這個時候……

    至今為止以相同間隔時間發射三發子彈的NPC槍手,忽然開始改變間隔時間先發射兩發子彈,接著又射出一發。寒冷男雖然跳起躲過較晚過來的那一發子彈,但著地時卻失去平衡而單手撐著地面。急忙準備站起來的他卻已經為時已晚。槍手右手一閃,發射出來的火線便在男人白色背心上引發了橘色火花。

    這時響起觀眾喝倒彩的聲音。槍手則開始叫著低俗的勝利宣言,接著背后的總金額隨著輕快的金屬聲往上升了五百點。寒冷男垂頭喪氣的來到閘門外。

    「……看吧?」

    身邊的女孩子在圍巾底下微微一笑然后再度聳了聳肩。

    「如果能夠左右大幅度移動那就還好,但幾乎只能直線往前沖,所以大概到那邊就是極限了。」

    「嗯……原來如此。看見預測線時就已經太遲了嗎……」

    我低聲說完后便跨步往閘門走去。

    「啊……等等,你怎么……」

    我揚起一邊嘴角對瞪大眼睛叫住我的女孩笑了笑,按著便將用手放在柜臺上。聽見舊式收款機那種「喀鏘」的聲音后,馬上就傳來熱鬧的歡呼聲。

    不知道是因為又有新的笨蛋出現,還是因為我長得一副柔弱的模樣,旁邊觀眾與包含寒冷男在內的三人組開始騷動了起來。戴圍巾的女孩則雙手扠腰,表示無奈般的輕輕搖了搖頭。

    槍手在發出與剛才不同叫罵聲的同時,我眼前也開始了倒數計時。

    我沉下身子,擺也準備全力沖刺的姿勢。數字歸零,金屬條打開的瞬間我便朝地上一踢沖了出去。

    前進幾步之后,槍手的右手立刻舉了起來,而它手里那把手槍的尖端開始延伸出三條紅線。線條各自喵準了我的頭、右胸與左腳。

    —一有這種感覺,我便不加思索地向右前方跳了過去。按著橘色火線立刻擦過我的身體左側。我用右腳往金屬地板一踢,整個人又回到中央。

    這是我第一次在VRMMO游戲里面對槍械。

    但是在ALO以及SAO里都有許多能進行弓箭、毒液、魔法等遠距離攻擊的怪物。而要躲過這些飛行道具只有唯一一種方法。那就是從敵人的「眼睛」判斷出射線。而這應該是開發者茅場晶彥的堅持吧,在Cardinal系統上運作的VRMMO怪物全部都有將視線移往瞄準部位的特性。當然——這是僅限于該怪物有類似眼睛這種器官的時候。

    眼前這名拿槍對準我的槍手應該也得遵照這個原則才對。

    我完全不看向紅色彈道預測線與黑色槍口,只是一直凝視著槍手的眼睛,試著從那隨處移動的無機質眼睛里感覺子彈飛過來的軌道。我在感覺軌道的同時也以最小動作往左右或者是上下移動來不斷躲過靜靜出現的預測線。當子彈實際經過時,我早已經進入繼續往前沖刺的姿勢了。

    躲過兩次三連發射擊后的我已經超過十公尺線,這時似乎有的短暫的效果音響起。但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道聲音。

    槍手發射完六發子彈后把空的回轉式彈倉退出來,當空彈匣往后方飛去的同時它也用左手一口氣裝進六發子彈,「喀嚓」的清脆聲響后彈倉又被裝回槍身里面,而這整個過程不過花了0.5秒的時間——這確實可以說是作弊般的快速——接著槍口馬上再度對準了我。

    接下來的攻擊與之前那種間隔分明的三連射完全不同。子彈開始以不規則頻率朝我襲來,先是兩發接著才又有一發與三發子彈飛來。我有一半以上依靠直覺來躲過這些手彈,然后又往前推進了五公尺。耳邊再度有歡呼聲響起。同時槍手又電光火石的完成了半秒裝填子彈。

    距離還剩下五公尺,敵人已經近在眼前。或許只是錯覺吧,總覺得可以很清楚看見NPC槍手那滿是胡須的臉因為憎恨而扭曲了起來。

    西部牛仔帽下面的黑色眼睛不斷微微轉動,往我胸部的高度看了過來。我做出無法左右回避的判斷后,立刻將身體倒下然后在金屬地板上滑行。穿過根本與機關槍沒有兩樣的六條火線之后,我又縮短了兩公尺半的距離。

    這下子敵人又沒子彈了。只要有裝填子彈那0.5秒的時間,我就能夠碰到它了。

    一邊起身一邊這么想的我,馬上感覺到槍手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反射性改變往前沖的打算,整個人用力向上跳了起來。

    左輪手槍沒裝填子彈就直接發射六發雷射貫穿我剛才站的地方。

    這也太夸張了吧!我在嘴里這么叫著,然后空中一個轉身后在槍手眼前著地。

    雖然很想在這時候講出一句耍帥臺詞來,但在敵人使出最后一招——比如說從眼睛里發出死光等等——之前,還是得先下手為強才行,所以我迅速往穿著皮背心的敵人胸口敲了下去。

    就像店里的聲音完全消失般的一陣寂靜之后。

    「OH MY GOD————————!」

    槍手隨著震天尖叫抱住了頭,接著整個人跪到地上。同一時間揚起了一陣瘋狂的觀眾歡呼聲。

    這時歡呼聲中開始混雜著喀啦喀啦的聲音,我抬頭看是怎么回事之后,發現槍手身后的磚墻像由內側爆發般整個崩毀。當我還來不及驚訝時,內部便有金幣像下雨般不斷流出來。它們一邊發出清脆聲音一邊在在我腳邊反彈起來,最后便消失無蹤。

    霓虹燈廣告牌下面標示總金額的數字數字迅速減少,當它變成零時金色瀑布也停了下來。當更吵雜的聲音在店內響起時,游戲已經重新設定,槍手也站起身來用手指轉著手槍。雖然嘴里還是嚷著挑撥意味的低俗言語,但在剛才露了一手夸張的十二連射之后,我很懷疑還會不會有人想要挑戰。

    「呼……」

    我喘了口氣之后從左側柵欄打開的出口離開游戲步道。

    不知何時增加了一倍的觀眾群里立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到處可以聽見「剛才那是怎么回事」「那女孩是誰」的聲音。

    由人群角落小跑步過來的藍發少女瞪大像貓一般的眼神凝視著我。幾秒鐘后從她嘴唇里流出沙啞的聲音。

    「……你的反射神經也太恐怖了吧……?最后竟然還能躲過眼前……大概兩公尺左右射過來的雷射……那種距離之下彈道預測線與實際射擊已經幾乎沒有時間差了才對……」

    「嗯,那個嘛……因為……」

    我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而考慮了好一陣子,最后才說:

    「因為這個閃避子彈的游戲不就是要預測彈道預測線嗎?」

    「預……預測彈道預測線?」

    女孩可愛的叫聲貫穿店內的空氣。而其他圍觀的群眾也都張大了嘴說不出任何話來。

    幾分鐘之后,在人群好不容易散開的武器店一角,我看著展示柜里各式各樣的步槍然后歪著頭說:

    「嗯~這把突擊步槍明明口徑比沖鋒槍小,但為什么體積會比較大呢?」

    當我對站在旁邊的那名親切女孩提出這相當簡單的問題時,她似乎仍未從驚訝的心情中恢復過來,只見她像只怕生的貓一般以充滿警戒心與好奇心的眼睛看著我。

    「……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但卻有那種驚人的回避技巧……你說你是轉移過來的對吧。之前是在什么樣的游戲里?」

    「嗯……就是很普通的奇幻系游戲啊……」

    「是嗎……嗯——算了。既然你要參加BoB初賽的話,就有機會能見到你實際作戰的情形。你剛才說什么?突擊步槍口徑比較小的理由。那是由美國的M16步槍所開始的,籍由小口徑高速彈提升命中準確度與貫穿力的設計思想……」

    講到這里時少女忽然閉上嘴巴,接著好像為自己的發言感到無奈般繃起一張臉。但這種奇怪的反應一瞬間就消失,她臉上馬上又出現了些許微笑。

    「……這種事應該不重要吧。來,快點把你的東西買一買。」

    「好……那就麻煩你了。」

    她將視線從感到訝異的我身上移開后,便從大展示柜前緩緩往前走去。

    「有300K(三十萬)點數的話應該就可以買很不錯的武器了……不過最后還是要看個人的喜好與要求就是了。」

    「要求嗎……」

    我跟在少女后面,不斷看著各種閃爍黑色光芒的槍械,但都沒有特別喜歡的感覺。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因為我對槍械的知識全部就只有「手槍可分為左輪手槍與自動手槍」而已。

    當我還在沉吟之際,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店里密集的陳列架最尾端。這樣的話干脆就拜托她幫我選吧——正當我這么想峙,眼睛正好看見了一樣很奇特的物體。

    長形展示柜的角落里排著幾根很明顯不是槍械的金屬筒狀物體。

    它的直徑是三公分,長度應該有二十五公分左右吧。一側垂著像登山用扣環般的金屬部分,另一側則顯得比較粗,中央還有像某種發射口般的黑色洞穴。既然陳列在這家店里,那應該也是槍械的一種吧。但卻看不出有握把與扳機這些部位。只能發現筒子側面上方有一道小小的開關。

    「請問這是……?」

    問完之后女孩子的眼神便往這里瞄了一下,然后再度輕經聳了聳肩膀。我想這應該是她的習常性動作吧。

    「啊啊……那是光劍啦。」

    「框、框劍?」

    「是發光的光。正式名稱應該是『光子劍』,但大家都隨口叫它雷射光劍、光劍或者是光束軍刀等等。」

    『是、是劍嗎?這世界里也有劍啊!」

    我急忙把臉貼近展示柜。一聽她這么說后,我便發現這的確很像古老科幻電影里,維護宇宙秩序的武士們手里所拿的武器。

    「有是有啦,但實際上沒有人在使用。」

    「為……為什么?」

    「那當然是因為得在超近距離才能擊中對方,等到你接近之前早就被人家打成蜂窩了……」

    女孩子講到這里后便停了下來,稍微張開嘴唇直盯著我看。

    原本差點大笑出來的我趕忙轉換成微笑,接著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只要能接近就可以了吧。」

    「雖、雖然你的回避技術是很厲害沒錯,但在遇上全自動的槍械時……啊……」

    女孩仍未說完之前,我便從展示柜里的光劍里找到一把自己喜歡的暗黑色光劍,然后用指尖朝它點了一下。在彈出式窗口里選擇「BUY」選項后,NPC店員馬上以驚人速度飛奔過來,滿臉笑容地把金屬面板狀的東西交給我。注意到面板中央有與剛才游戲柜臺上相同的綠色掃描儀之后,我便把右掌壓了上去。

    輕快的結賬效果音響起,呼一聲就有一把黑色光劍實體化出現在面板上。我拿起來之后,店員便笑著說「謝謝惠顧~」并且行了個禮,然后用與剛才同樣的速度回到位置上。

    「……啊……買下去了。」

    女孩以右斜上四十五度角的視線看著我并這么說道。

    「當然每個人喜歡的戰斗方式都不同啦。」

    「沒錯。就算是劍,既然有在賣的話就表示一定可以派得上用場。」

    我一邊回答,一邊用右手握緊短短的筒狀武器,然后將它拿到我身體前方。用大拇指按下開關之后,藍紫色能源光刃便隨著「嗡」一聾的低震動音冒了出來。伸出去足有一公尺長的刀刃立即照亮了四周圍。

    「哦哦……」

    我不由簡短的叫了一聲。雖說自己到日前為止已經握過大大小小不同的劍,但這還是第一次拿到劍身是由無實體光芒所構成的劍。

    我凝視著它一陣子后,發現刀鋒沒有方向性,整個圓切面就像細長筒狀一樣。我試著擺比中段姿勢,接著使出即使沒有系統輔助也已經相當熟練的SAO時代單手劍技「水平方陣斬」。

    光劍一邊在手也發出悅耳的「嗡嗡」聲,一邊在空中劃出復雜軌跡,最后倏然停止。當然我的手上沒有感覺到任何因為劍的重量所產生的慣性抵抗。

    「哇——」

    女孩在我身邊拍了幾下手后,臉上出現了吃驚的表情。

    「還頗像一回事的嘛。奇幻世界里的劍技嗎……看來可不能小看你啰?」

    「沒、沒有啦……不過這可真是輕啊。」

    「那是當然啰。這武器除了輕之外就沒有別的優點了。好吧——如果你主要武器要選那個的話,至少輔助武器也要有把SMG手槍比較好。也要有牽制性武器才能接近敵人嘛。」

    「原來如此……這倒是真的。」

    「你還剩多少錢。」

    把窗口叫出來后發現原本有三十萬點的我,現在已經剩下十五萬點左右了。我將數字說出來后,女孩便眨了眨眼然后輕輕聳了聳肩。

    「嗚哇,光劍怎么會那么貴啊。還剩下一百五十K嗎……還要加上防具與子彈的錢,也只能買手槍了。」

    「其他的就全部拜托你了。」

    「要參加BoB的話還是實彈系比較好……拿來牽制用的話,準確度應該比威力來得重要吧……嗯……」

    女孩子一邊干咳,一邊在排著一堆手槍的柜子前慢慢走著,最后她指著其中一把說:

    「雖然這樣就快沒錢了,但這把『FN.5-7』應該不錯。」

    纖細指頭的前方是一只擁有平滑圓潤握把且略為小型的自動手槍。

    「5……7?」

    「那是指口徑。因為是5.7毫米,與普通的九毫米魯格彈相比確質是小了一點,但形狀與狙擊彈相似所以命中率與貫穿力算是相當優良。因為是特殊子彈,所以只能和FN制的沖鋒槍『P90』共享,不過你只有這把槍而已應該沒關系吧……」

    「這、這樣啊……」

    聽見她這種毫無阻礙的解說之后。我又再度對這名淡藍色頭發的少女有了些微興趣。

    因為GGO是性別固定的游戲,所以現實世界里的她一定也是女性,但還是無法得知她的人種與年齡。只是依據我的感覺,她的歲數應該跟我差不多才對。

    既然玩這款MMORPG,熟悉游戲內道具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像亞絲娜和莉法在提到ALO內的劍與魔法時,不講個五十分鐘是不會結束的。

    但是——總覺得「槍」和那些東西完全不同。而且聽說GGO里登場的槍械有大半是真正存在于現實世界里的武器。而這種武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血腥與殺戮。這名與我同年紀的女孩子潛入這樣子的世界,然后還持續作戰到變成了解所有槍械知識的老鳥玩家,我倒是對她的動機以及原動力感到相當有興趣呢……

    「喂,你有在聽嗎?」

    「啊,有、有啊。」

    我急忙中斷思緒點了點頭。

    「那我就買這把。其他還有什么應該要買的東西嗎。」

    買下她推薦的「5-7」左輪,不對應該說是手槍之外,還按照她的指示買了預備彈匣、厚重的防彈夾克、皮帶型的「對光學槍防護罩產生器」等小型裝備,當購物完成時剛才玩避彈游戲賺來的三十萬已經化為泡影。

    我一邊感覺右腰上光劍、左腰上5-7的新重量一邊走出商店,來到外面之后才發現黃昏色天空開始略微泛紅了。

    「抱歉耽誤了你那么多時間。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低頭致謝之后,女孩子在圍巾底下微微一笑,接著又搖著頭說道:

    「不會,我在預賽開始之前也沒什么事。啊……」

    女孩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然后急忙往左手上粗大的自動表看去。

    「糟糕,三點就截止報名了。嗚哇,就算用沖的到總統府可能也來不及……」

    「咦,你也是接下來才要去報名嗎?」

    「嗯。」

    被鐵青著一張臉的少女所影響,我也朝剛買的數字表看去。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十四點五十一分。

    我抬起頭,慌張地問:

    「那、那個……這里沒有瞬間移動的手段嗎?像是轉移道具還是魔法,不然就是超能力什么的……

    「一邊跑一邊跟你說!」

    女孩子叫完之后便轉過身子,朝著大路的北邊沖了出去。我趕緊朝那搖晃的圍巾追去。花了幾秒鐘趕上她之后,她朝我瞄了一眼,然后用緊張的聲音說:

    「……這個GGO里,發生在玩家身上的瞬間移動現象只有一種。那就是死亡回到復活地點時。格洛肯地區的復活地點是在總統府附近沒錯,但街道里HP是絕對不會減少的,所以沒辦法用那種方法……」

    我們繞過往來于街道上的NPC與玩家全力往前沖刺,少女也同時不停向我解釋著。而我則是得用上全部的心力才能夠趕上她。除了不習慣變得比ALO時還低的視點之外,她跑步的速度也確實快到了極點。與其說是有能力的支持,倒不如說她那種熟練的動作,一看就知道是已經完全習慣完全潛行環境下的行動。

    少女再度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指著前面的街道說:

    「……總統府就在那個方向。因為是在市街道的北端,所以還有三公里左右。操縱報名機器大概要五分鐘左右,所以不在三分鐘內到達的話……!」

    我看了一下往前筆直延伸的主街道,發現遙遠前方有一座受到夕陽照射而發出紅光的巨大高塔。雖然是直線道路,但要躲開行人然后一分鐘趕一公里的路程,就算是在不會喘氣的VR世界里也可說是難如登天。

    我如果來不及報名也是事前沒做好調查的報應,但跑在我身邊的淡藍色頭發少女如果不是為了幫我的忙,早就可以輕松完成報名作業了。懷著罪惡感的我朝她瞄了一眼,結果看見她咬緊牙根,眼睛里露出拼命神情的側臉。一道細微的聲音挾雜假想的呼吸聲傳了出來。

    「……拜托……拜托……一定要趕上啊……」

    ——我想對這名少女而言,接下來即將展開的「Bullet of Bullets」預賽應該不只是游戲,而是有著相當重大的意義吧。她一定有什么非得參加這次比賽的理由才對……

    直覺理解到這一點之后,我拼命看著周圍環境,希望能找出在三分鐘里到達遠方總統府的方法。

    這時有一塊廣告牌映入我的眼簾。

    左邊寬廣車道上有一塊擴大過后的停車空間,那里停著涂有鮮艷紅黃藍三原色的三臺小型車輛。而深處的直立面板上則有一閃一閃的霓虹燈顯示著「Rent-A-Buggy!」字樣。當然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那個!」

    我緊急抓住少女的左手,開始改變行進方向。驚訝地發出「咦?」一聲的少女幾乎被我拉得浮了起來,但我們還是越過行人穿越道沖進了「租借小車」的停車場里。

    排在里面的車輛全部都是前面一輪,后面兩輪的三輪電動車。我將少女往停在眼前的紅色三輪車后踏板上一扔后,自己也跨上前面的座位。在時速表下面發現與購物時相同的掌紋掃描裝置,將右手放上去后,引擎便隨著結賬聲音發動起來了。

    幸好三輪電動車的前半部與摩托車的構造完全相同,而且還是全手動操縱。我一握緊手把,二話不說催動節流閥。內燃機關旋即發出尖銳吼聲,三輪車前輪先是整個浮起來,接著便像彈射出去般沖進車道。

    「哇呀……!」

    聽見后座傳來可愛的悲鳴,然后兩只纖細的手繞過我腹部。

    「抓緊啰!」

    車子早已沖出去我才這么叫道。經過輪胎幾乎要將地面擦出火來的右轉彎后一來到車道上,我立刻將油門加到底。經過不斷換檔之后,時速表立刻超過一百公里。這時心里才深深覺得,現實世界里自己不是乘坐電動速克達而是需要打檔的古檔機車真是太好了。

    當我一邊閃過車道上左來右往的未來型四輪車,一邊忙碌地換檔時,聽見女孩在我右邊耳朵這么叫道:

    「為……為什么?這種三輪車其實非常難操縱,連男性玩家都沒什么人可以駕駛得好了……!」

    ——抱歉,其實我就是那個例外的男性玩家。

    但這種情況下當然沒辦法說出實情,我只好含糊帶過說:

    「沒…沒有啦,我以前玩過賽車系的游戲……唉唷!」

    前面的大型巴士忽然變換車道,我只好用后輪胎全力滑行來躲開。稍微降檔之后再度加速,然后一口氣超越它。確實,在這個2025年即將結束的時代,幾乎沒有什么人騎過手動打檔的舊型機車也是很理所當然的。說起來駕訓班吉本上都是電動速克達了。我是因為艾基爾的熟人愿意免費送給我,才會費盡心思去取得手排的中型摩托車駕照。但實際上在收下那臺泰國制摩托車后過了好一陣子,才注意到這是幫前車主省下了一筆報廢車的資金。因為聽說幾年之后即將要全面禁止使用汽油引擎的車輛了……

    ——當我想到這里時背后忽然傳來笑聲,我也因此而嚇了一大跳。

    「啊哈哈……真棒,好舒服哦!」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認出這道聲音是來自于那個貓眼少女。沒想到這個有些緊繃又有些寂寞氣息的女孩,竟然會發出這種笑聲。

    「嘿……再快一點!」

    聽見少女的叫聲之后,我朝一公里外逐漸靠近的雄偉總統府高塔瞪了一眼,然后回答了一聲「OK!」我低下頭,將腳排檔桿打到最高檔。引擎發出「嘎啊啊啊」的吼叫,時速表上的指針立刻逼近兩百公里。

    這種速度的話,只要幾十秒就能跑完一公里的距離。

    但是少女在這短暫時間里所發出來的歡呼聲,卻讓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將三輪電動車橫向打滑停在通往總統府的寬廣階梯前。

    看了一下手表后,發現還有五分鐘左右才到三點。

    「這樣應該來得及!往這邊!」

    由腳踏板上跳下來的少女握住我的左手開始跑了起來。那種像利刃——不對,應該說像高性能槍械般的銳利表情已經回到她側臉上。我強迫自己不繼續去想到底哪一種才是她真實的個性,跟著拼命爬著樓梯。

    爬了二十階左右后,一座異常巨大的金屬塔便吃立在我眼前。它前后有細長的流線型廣場,本身則隨處可見像天線或是雷達盤的圓盤凸出來。

    「這就是總統府,通稱『Bridge』。你從里面出來的游戲開始地點是『紀念館』,它就位于總統府的相反方向。」

    女孩一邊拉著我的手一邊這么說道。

    「Bridge?是橋嗎……?」

    我如此提出問題后,少女稍微歪著頭這么回答:

    「不是橋,應該是『艦橋』的意思吧?格洛肯是宇宙飛船時期的司令部,所以才會有這個名字。」

    「宇宙飛船……啊啊,所以城市才會是長型的嗎。」

    「嗯。正式名稱的『SBC』是『Space battle cruiser(字宙戰斗巡洋艦)』的簡稱。像是參加活動的報名或是游戲相關手續都是在這里進行。」

    當解釋到這里時,我們剛好穿過高塔,也就是艦橋的一樓入口。

    內部是一座相當寬廣的圓形大廳。

    排成十字狀一直向上延伸至屋頂的圓柱看起來相當有未來感。周圍墻壁上環繞著一圈大畫面的平面屏幕,里面播放的各種活動預告以及現實世界的企業廣告,在微暗大廳里投下原色系光芒。其中最鮮艷的當然就是正面大屏幕上播放的「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宣傳影像。

    但我現在根本沒有仔細觀賞的時間。少女拉著我往右邊深處的一角前進。

    墻壁邊排著幾十臺細長的機器。它們的長相就跟放在便利商店里的ATM或是多媒體機臺一樣。

    少女帶我到一臺機器前面之后,使快速地說:

    「就是在這臺機器上報名。它就跟一般的觸碰式面板機器一樣,你知道怎么操作嗎?」

    「嗯,我試試看。」

    「嗯。那我在旁邊報名,有不了解的地方就問我吧。」

    少女說完便朝被板子隔開的隔壁機器臺前進,我小聲向她道謝之后便往畫面看去。

    屏幕上的主要畫面顯示著「SBC格洛肯總統府」的字樣,驚人的是包含選單在內全部都已經日文化了。潛行之前在現實世界的網絡上觀看GGO的公式網站時,發現全都是英文而令我相當頭痛,但游戲內部似乎已經經過一定程度的本地化。

    我用指尖拖動了一下選單,立刻找到報名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的按鍵。我當然馬上按了下去。結果畫面便轉移成輸入名字、職業等各種檔案的報名表格。這時時間還剩下一百八十秒。

    既然是在游戲里面,角色名稱至少也自動幫忙填進去嘛,還有我的職業是什么啊……我內心一邊不停抱怨一邊看著表格,但立刻就發現最上方有一條驚人的但書。

    它寫著「以下的表格請填上玩家在現實世界里的姓名與地址等數據。當然空白或是填入假數據也可以參加本活動,但將無法領取入選前幾名時的獎品」。

    這讓我的指頭瞬間停了下來。雖然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大會里盡量突顯自己,好成為「死槍」狙擊的目標。但獎品這兩個字還是讓我的MMO玩家魂產生了猶豫。因為這種時候的獎品通常都是游戲里無法入手的超稀有裝備……

    當我的手指被姓名欄吸引過去,準備在出現的全息圖鍵盤上打下「桐谷」的K時,好不容易才又說服自己不要這么做。

    我這次可不是來這里玩的。和謎之玩家「死槍」接觸并判斷他的能力是真是假才是我的首要任務。如果「死槍」真的有什么力量的話,那在游戲里暴露自己的真實情報就不是什么明智之舉。我不能否定「死槍」是營運公司的人,而且可以自由觀看全玩家登錄數據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擺脫稀有獎品的誘惑,內心淌血的我將所有字段留白,然后按下最下方的SUBMIT按鍵。

    畫面再度切換,顯示出我已經報名成功的文章與第一回合預賽的對戰時間。想不到日期就在今天——而且是在三十分鐘之后。

    「結束了嗎?」

    水藍色頭發的女孩忽然從旁邊這么問道。看來她也順利完成報名了。于是我便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嗯嗯,總算是完成了。真的非常感謝你……還有……抱歉給你添了這么多麻煩。」

    聽見我道歉之后,女孩微微笑了起來。

    「沒關系啦,剛才的電動車之旅我還滿高興的。話說回來,你預賽是哪一組的?」

    「嗯……」

    我再度往畫面看去然后回答。

    「我是F組。F的三十七號。」

    「啊……這樣啊。因為我們是同時申請,所以我也是F組。而我是十二號……太好了,就算碰見也是在決賽的時候。」

    「為什么說太好了?」

    「只要能打進預賽的最后決賽,不論輸贏都能夠參加正式的大混戰。所以有可能就是由我們兩個獲得參加大混戰的權利。不過,如果真在預賽的決勝戰里遇見你的話……」

    她那像貓的眼珠發出亮光,接著開口說: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唷。」

    「啊啊……原來如此。如果真的碰上了,我當然也會全力以赴。」

    我笑著回答完之后,將屏幕退回主畫面。接著我又順便提出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雖然是外國的游戲,但這機器倒是全部日文化了啊?。明明公式網站還都是英文……」

    『嗯嗯……營運公司『ZASKAR』雖然是美國企業,但日本服務器的工作人員里似乎也有日本人在。不過……你應該也知道,GGO無論是在日本還是美國都屬于法律的灰色地帶。」

    「那是『貨幣轉換系統』害的吧。」

    聽見我的回答之后,少女也露出些微苦笑并點了點頭。

    「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私營的賭場。所以公開的網頁里只有最基本的情報,而且完全不刊載營運公司的所在地。此外像是角色管理、貨幣轉換用的電子貨幣賬號輸入等關于游戲的手續都只能在游戲里進行。」

    「我只能說……這游戲實在是太猛了。」

    「所以這里與真實世界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分離……但是也因為這樣,感覺現在的自己和現實里的自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感覺女孩的眼里似乎閃過一抹黑影,我眨了一下眼睛感到疑問。

    「……?」

    「沒、沒什么事啦,抱歉。我們該到預賽的會場去了——其實也只是在這里的地下而已。你準備好了嗎?」

    「嗯嗯。」

    我點了點頭,少女則再度牽著我的手說「往這邊」,然后朝總統府一樓大廳的正面深處走去。那里的墻壁邊排了好幾臺電梯,女孩纖細的手指按下最右邊電梯門旁的下樓按鍵。

    門馬上就打開。少女順勢往里頭一站,接著按下「B20F」的按鈕。看來這座塔的上方與下方都有很長的空間。身體感覺到真實的落下感與減速感后,門便打了開來。

    一見到門外的黑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與一樓大廳同樣寬敞的半球形巨蛋。里面光源相當稀少,只有幾具被鐵框罩住的弧光燈發出單薄的亮光而已。

    地板或是柱子不是發出黑光的銅板就是赤茶色的鐵網。巨蛋的墻壁邊還排著一些粗糙的桌子。而屋頂部分則有多面巨大的全息圖面板。但是目前畫面呈現一片漆黑,只有用深紅字體顯示著「BoB3 preliminary」的字樣與剩下二十八分鐘左右的倒數計時。

    然而讓我感到緊張的不是這樣的景色與低聲流出來的金屬系BGM。

    正確來說應該是緊集在墻邊桌子或是直立鐵柱旁的那些黑影——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讓我感到不舒服。

    明明是在游戲里面,但卻沒有任何大吵大鬧的人。他們不是幾個人眾在一起竊竊私語,就是獨自一人默默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即將開始的BoB預賽參賽者,而且也知道他們已經完全熟悉這個假想世界,算是徹頭徹尾的VRMMO玩家。

    ——不對,如果要比總潛行時間的話,這個空間里應該沒有人比得上我才對。因為前年和去年的兩年里,我沒有任何一刻是處于注銷狀態。

    但是每個玩家都有所謂的「玩法風格」。像我就是專門PvE(與怪物對戰)的玩家——而他們則與我相反,是一群熱中于PvP(與玩家對戰)的家伙。由他們沒有光澤的頭盔或是厚重頭套下投射過來的銳利視線,就可以知道這群人正拼命想找出關于我的情報。

    我自從今年春天ALO轉移到現在的營運公司之后,就幾乎沒和人對戰過了。這段不算短的空白時間,將會讓我的PvP感大打折扣吧。我被這群男人們投射過來的眼神給壓倒正是最佳的證明。

    ——這件工作越來越困難了啊,菊岡先生。

    不由得在心里這么嘀咕著的我,右手肘忽然被輕輕推了一下。往旁邊一看后,發現淡藍色頭發的少女正露出訝異的神情。

    「……怎么了嗎?」

    「沒、沒有啦……」

    急忙低聲回完話之后,少女便輕輕點了點頭,同樣也小聲地說:

    「我們先到休息室去吧。你也得換上剛才的戰斗服才行。」

    于是她開始穿梭在玩家之間,腳步顯得相當自然,感覺不出有任何的緊張。但這不是因為周圍的眾人忽略了她的存在。這群男人投射在她身上的濃烈戰意跟看著我時簡直無法相比。有個將巨大槍械放在膝蓋上的家伙甚至還故意高聲排出彈匣。

    想不到這名少女竟然有這么大的膽識可以完全無視這種龐大的壓力。我一邊感到越來越驚訝,一邊朝土黃色圍巾追了上去。

    巨蛋的深處見不到桌子,反而是幾道冰冷的鐵門并排在那里。少女打開亮著綠色指示燈的門,帶我進到里面后便將背后的門關上并按起門內側的操作面板。指示燈隨著「喀嚓」的上鎖聲變成了紅色。

    門內部是略為狹窄的更衣室。當然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別人在了。

    「呼……」

    來到房間中央之后,少女輕輕吐了口氣,接著呢喃般說道:

    「真是……一群天真的家伙……」

    「什……天、天真的家伙?你是說剛才那群殺氣騰騰的人嗎?」

    我一邊回想巨蛋里那群繃著一張臉的男人們一邊這么問道,而少女卻像理所當然般地點了點頭說:

    「對啊。比賽開始前三十分鐘就拿主要武器出來炫耀,這根本就像請人家想辦法來對付自己一樣嘛。

    『啊……啊啊……原來如此……」

    「你最好在開始比賽之前才裝備上光劍與5-7唷。」

    一邊微笑一邊這么說的少女見到我輕輕點頭后便轉過身去。

    接下來她就做出比剛才的臺詞更讓我嚇破膽的事情。

    她揮動右手叫出主選單,隨即按下一并解除所有裝備的按鍵。

    土黃色圍巾、深卡其色的夾克、寬松的工作褲、沒有任何圖案的T恤依序消失了。

    現在少女身上只穿著露出機能纖維光澤的小面積內衣。

    「嗚……嗚哇啊?」

    我發出沙啞的聲音,急忙用右手遮住臉。接著從指縫當中看見少女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我。

    「你還在做什么?趕快換衣服啊。」

    「好、好的,嗯……那個……」

    即使面臨潛入GGO以來最大等級的動搖,但我還是拼命想著對策。

    在這種狀況之下我能做出的選擇已經不多了。要不就是找個借口逃出這個房間。再不然就是一路裝成女生直接在衣服上裝備護甲。不過這兩種方法都算是欺騙了這名幫了我大忙的女孩子。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在這名少女繼續做出武裝解除的終極悲劇發生之前,咬牙進行了第三種選擇。

    我以最快速度低下頭,同時從主選單里讓名片實體化,然后用雙手遞給少女。

    「那、那個……對不起!到現在都沒自我介紹……這、這是我的名字!」

    「咦?名……名字?」

    名片隨著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離開我的手中。

    「桐……人。嗯……很有趣的名字嘛……………………咦……………………」

    我在這世界沒有加入公會,不對,在這里是叫做「中隊」,所以名片上除了姓名之外——就只有標記性別而已。

    「上面寫著Male……咦……?你不是…………」

    呆滯的聲音傳來的同時,低著頭的我可以見到視線上端的小巧裸足往后退了一步。

    「騙人…………這、這種模樣…………竟然會是男的………………?」

    接著則是一陣沉默。

    我因為受不了籠罩在更衣室里的緊張氣氛而準備抬起頭。

    這時立刻有個白色物體以猛烈速度飛了過來,在我的左臉頰上炸裂之后迸發出紫色效果光線。

    當我因為沖擊而像個陀螺般不斷旋轉,最后眼冒金星倒在地板上之后,才了解原來那是少女的手掌。

    「別跟著我。」

    「但、但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別跟著我。」

    「但、但是我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了……」

    「別跟著我。」

    在低聲的對話當中,我依然拼命追著前面的水藍色頭發少女。

    她的穿著已經變更為沙漠色軍用外套與同包系防彈裝甲以及軍靴。與街上裝備共通的只有脖子上那條圍巾而已。與剛才給我的忠告一樣,她還沒有把武器實體化。

    我的打扮也跟她差不多,但我全身都是稱為夜間偽裝的近黑色迷彩服。這次雖然想舍棄自己的喜好,選擇用途較廣的顏色。但因為戰斗的地點是由隨機數決定,而女孩表示以我的預算根本無法湊齊對應各種地形的迷彩服,所以我最后還是選擇自己喜歡的顏色。

    而給我建議的那個人,目前正在離我一公尺遠的地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我當然能理解她為什么生氣,但我也沒有謊稱「我是女生」或是以女性的口氣說話。利用了她的誤會確實是我不對,但要換衣服時先跟我說一聲的話,我也會有應對的方法啊……

    我不禁開始一邊在心里這么抱怨著,一邊有些故意地緊緊跟在她身后,但少女卻忽然停下腳步。這時廣大的巨蛋已經被我們繞了半圈。

    少女轉過頭來看著同樣停下腳步的我。

    她藍色的眼珠狠狠瞪著我看。冰冷的眼神這時與其說像貓,倒不如說已經達到豹子的程度了。見到她小巧的嘴唇用力吸氣時,我還以為會被大吼而縮起了脖子,但她卻只是迅速地嘆了口氣。

    她往旁邊的包廂席上用力一坐,接著又將臉轉往別的方向。我則是畏畏縮縮的坐到她對面。

    抬頭往中央的全息圖面板看去后,發現距離預賽開始已經剩下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而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預賽開始之前是不是還要移動到什么地方,還是需要進行什么樣的手續,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到這些情報。

    我只能縮著頭焦躁不安的動著身體,而少女這時又瞄了我一眼。接著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明最基本的情報。但之后就真的算是敵人了。」

    聽見她用低沉的聲音這么說完后,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謝、謝謝你。」

    「可別搞錯了,我沒有原諒你哦。上面的倒數結束時——這樓的所有參賽者將會自動被轉移到只有自己與對手兩個人的預賽第一回合戰場上去。」

    「唔,原來如此。」

    「戰場是一塊長寬各一公里的正方形空間,地形、氣候、時間則是由隨機數決定。一開始時兩個人之間至少會有五百公尺的距離,而在戰斗里獲勝的一方將被轉送到待機區域,落敗的一方則被轉送到一樓大廳。就算落敗也不會隨機掉武裝。獲勝之后如果下一個對戰者的比賽已經結束,馬上就會開始進行第二回合戰斗。如果對方還在戰斗的話,那就待機到對方結束為止。

    F組共有六十四個人,所以只要嬴五場就能進入決賽并獲得參加正式大賽的權利。我的說明就到此為止——也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

    雖然講話口氣相當冰冷,但在她詳盡的解釋之下。我已經大概了解預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再度向少女道謝。

    「我大致了解了。謝謝你。」

    結果她再度瞄了我一限,然后就馬上把臉往旁邊轉開了。少女接著張開嘴,以很小的聲音說:

    「——一定要打到決賽來啊。既然已經教你這么多了,希望還能教你最后一件事。」

    「最后?」

    「讓你嘗嘗宣告敗北的子彈是什么滋味。」

    聽見這句話后我不由得微笑了起來。這不是揶揄或者是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很喜歡像她這種個性的人。

    「……我期待有那么一刻。不過,你確定自己能打進決賽嗎?」

    少女泠哼一聲后小小呼出一口氣。

    「如果在預賽中落敗的話我就引退。這次一定——」

    感覺她凝視巨蛋里所有敵人的眼神,放射出強烈的琉璃色光芒。

    「要把所有強手干掉——」

    這句話幾乎是在無聲狀態下說出來的,但些微的聲波震動還是傳進了我的耳朵。少女的嘴唇揚起,露出宛如猙獰野獸般的笑容。我的背脊涌上了許久不曾出現的冰冷戰栗。

    難怪這女孩會毫不在意那些男人所散發出來的壓力。

    因為她比那群人要強太多了。無論是身為VRMMO玩家的技巧——或者是支撐著本人的精神力。

    少女瞄了一眼屏住呼吸、保持沉默的我之后,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她像在想什么事情般停住視線。接著又揮動右手叫出選單窗口。經過簡短的操作之后,她的指尖上出現一張小小卡片。

    她將卡片從桌上滑了過來,我接住之后少女開口說道:

    「今天應該是我們最后一次像這樣說話,所以我還是先報上名號吧。這就是將來要打倒你的名字——」

    我默默朝卡片上看去。顯示在上面的文字是——「Sinon」。性別當然是F。

    「詩乃……」

    我低聲說完后,少女搖動水藍色的頭發輕輕點了點頭。我也再度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桐人。請多指教。」

    我無意識地在桌上伸出了右手,但名為詩乃的少女當然無視我的動作,直接將臉轉往別的方向。我只好苦笑了一下并將手放了下來。

    詩乃之后便保持著沉默,似乎不打算再開口說話了。

    我抬頭看了一下巨蛋屋頂的屏幕,知道剩余時間還有五分鐘左右。這時我開始猶豫起該乖乖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還是硬著頭皮再對她搭話一次比較好,但就在我做出結論之前,耳朵便聽見朝這里走過來的腳步聲。

    我抬起臉,看見朝這張桌子直線走過來的,是一名額頭上垂著銀灰色長發的高大男性玩家。

    他全身穿著比暗灰色還要稍亮一點的直線灰色迷彩服裝。肩膀上掛著一把還算大的機關槍——應該不是沖鋒槍而是突擊步槍之類的武器,有著一張適合他高瘦體型的聰明臉蛋。由于身上幾乎沒有什么裝甲,讓人感覺他在戰場上應該能以相當敏捷的速度移動。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像是身經百戰的士兵,倒不如說像是特殊部隊的成員。

    男人完全不看靜靜坐在暗處的我,直接看著詩乃并露出了微笑。一瞬間原本看來相當干練的角色臉上出現了少年般的柔和態度,令我不禁輕輕眨了眨眼睛。

    「哎呀,你怎么那么慢呢,詩乃。我還正在擔心你不會遲到了吧。」

    聽見男人這種裝熟的講話口氣,我一邊在心里想著詩乃一定會給你釘子碰,一邊縮起了脖子。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原本纏繞在少女身上的冰冷氣息瞬間緩和,她的嘴角甚至還露出了微笑。

    「你好,鏡子。因為一些意外而耽擱了點時間。咦,但是……你不是不打算出場嗎?」

    結果那個名叫鏡子的男人尷尬地邊笑邊用右手摸著頭。

    「哎呀,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煩,其實我是來幫詩乃你加油的。畢竟在這里還可以看大屏幕的實況轉播。」

    看來他們兩個人是朋友,不然就是同一個公會的伙伴。詩乃移動身子后,鏡子便理所當然般坐在她身邊。

    「話說回來,你剛才說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啊啊……就是帶某人來到這里等等的……」

    聽見鏡子的問題后,詩乃瞬間改用冰冷的眼神瞄了我一下。我一邊覺得無可奈何一邊把縮短的脖子恢復原狀,然后對現在才注意到我存在的男性點了點頭。

    「你好,我就是那個某人……」

    「啊……你、你好,請多指教。那個……你是詩乃的朋友嗎?」

    表面上看起來雖然不好惹,但這名叫做鏡子的男性似乎與他那種精悍的外表不符,是個相當有禮貌的人。不然就是——他也把我當成女性了嗎?

    我一邊想著該怎么回答比較有趣一邊推敲著用詞遣句,然而詩乃卻馬上簡短的丟出一句:「別被騙了。那家伙是男的。」

    「咦!」

    我只好用一般的語氣對瞪大眼睛的鏡子報上自己的姓名。

    「啊——我叫做桐人。我是男的沒錯。」

    「男、男的……咦,這么說……那個……」

    鏡子用一副相當困惑的表情交互看著我和詩乃。看來是無法理解詩乃和男性玩家同行的狀況吧。

    心里想著原來是這么回事的我,因為惡作劇心理作祟而試著加油添醋的說道:

    「哎呀,真是受到詩乃很大的照顧啊。」

    這時詩乃馬上用宛如藍色雷射般的眼神瞪著我,接著粗暴的說道:

    「喂……別胡說,我才沒照顧你呢。說起來,什么時候允許你叫我詩乃了……」

    「干嘛說得這么無情呢。」

    「什么無情不無情的,你本來就是個陌生人!」

    「咦——但你明明還幫我搭配了武裝啊?」

    「那……那是因為你……」

    當我們對話到這里時……

    巨蛋內原本的細微BMG這時忽然逐漸消失,開始響起由電吉他演奏的震耳樂曲。接著則是大音量的甜膩合成聲音在幾百人頭上響了起來。

    「讓各位久等了。我們現在就開始舉行第三屆Bullet of Bullets的預賽。各位報名參賽的玩家在倒數結束后將會自動被傳送到預賽第一回合的戰場。在此祝各位好運。」

    巨蛋里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拍手與歡呼聲。在「喀噠噠噠」的自動槍械擊發聲與尖銳的雷射發射聲后,一片五彩繽紛的燈光便像煙火般照耀著屋頂。

    詩乃在吵雜聲中站起身子,然后將右手食指對準了我。

    「要打到決勝啊。到時我會把你的頭轟飛。」

    我也跟著站了起來,笑了一下之后這么回答:

    「如果要找我約會的話,我當然是樂意之至了。」

    「你、你這……」

    倒數二十秒的時間即將要歸零,我對詩乃揮了揮手后便轉向前方準備被傳送到戰場上。這時我的眼神和一直凝視著我的鏡子對上了。

    他銳利的眼睛里明顯帶著警戒與敵意,當我覺得自己可能做得太過火了時——

    我的身體被藍色光柱所包圍,接著視線也立刻化為一片藍光。

    最后我被傳送到一塊浮現在黑暗當中的六角形面板上。

    眼前有一片淡紅色全息圖窗口,上面有大大的字體寫著「KitoVS餓丸」。與名字只能使用英文字母的SAO不同,GGO里也可以使用日文。雖然對手姓名用漢字寫著餓丸,但我當然沒見過這個人。而窗口下半部則有一排寫著「準備時間:剩余58秒戰場:被遺忘的古代寺院」的文字列。

    這一分鐘的準備時間應該是為了讓人可以換上適合這戰場的裝備吧,當然這對預備的武裝與地圖都完全沒有概念的我根本沒有用就是了。我用右手叫出窗口,在與ALO相當類似的裝備窗口主武器欄上組上名為「影光G4」的光劍,然后在副武裝上組上「5—7手槍」。稍微確認一下有沒有忘了裝備的防具后便將窗口消去。

    在等著數位數字慢慢減少的時間里,我朦朧地有了某種古怪的想法。

    那個名為詩乃的少女一瞬間顯露出來的猙獰微笑,以及凝縮成無堅不摧狙擊彈般的殺氣。

    讓我想起她那當時像直接在我腦海里響起的聲音。

    要把所有強手干掉——這直接了當的發言在某種意義上來看其實相當幼稚,但包含SAO時代在內我也沒有過幾次像當時那種戰栗的感覺。我感受到由她嬌小身軀里散發出超越角色扮演游戲的真實意志。

    在電子信號所制作出來的假想世界里,我幾乎沒遇見過像她那樣能散發出如此強烈意志力的玩家。在女性玩家里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認真起來的亞絲娜而已。不對——即便是被稱為「閃光」,甚至是以前被稱為「狂劍士」的亞絲娜,也都沒有給過我那種兇猛的印象。

    有可能嗎?會不會那名淡藍色頭發的少女就是我要找的「死槍」本人?

    菊岡曾讓我聽過據說是死槍聲音的聲音檔,但那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吼叫與詩乃那種清澈的聲音完全不同。但是GGO怎么說也只是個和SAO不同的普通游戲世界。一個玩家擁有復數角色,每次登錄都使用不同角色的事情可以說是層出不窮。

    而且由說話的語氣看來,詩乃對于進入正式大賽似乎擁有絕對的自信。如果我預測死槍絕對會出現在這場大會里的看法沒有錯,那嫌疑者就可以縮小到三十個人左右。而詩乃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老實說我實在不愿意檢討這種可能性。帶我到商店然后說明各種事項時的她,可以說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殺氣。而且甚至讓人感覺得到她所散發出的些許寂寞以及想與人親近的感覺。

    到底哪一邊才是真正的詩乃呢。

    ——不對,現在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只要持劍交手,不對,應該說拿槍互擊應該就能得到些線索了吧。

    當我想到這里而將伏下的視線抬起來時,剩余時間剛好歸零。我的身體再度被傳送效果給包圍。

    接下來我便被拋在一片陰郁的黃昏天空之下。

    吹過身邊的風帶著宛如尖銳笛子的聲音。上空有許多碎裂云層流過,腳下的枯草則是不斷劇烈晃動。

    我身邊聳立著不知道是地中海式還是哥林斯式的巨大圓柱。它們大概以三公尺左右的間隔排成コ型。有些柱子上部已經崩毀,有些柱子已經完全倒塌,看起來就像消失文明的神殿廢墟一樣。

    我先把身體靠在最近的柱子上然后迅速看了一下周圍環境。

    四周寬廣的枯萎草原正被風吹得緩緩擺動,低緩丘陵的遠方也看得見類似這里的遺跡。按照詩乃的說明,戰場是長寬各一千公尺的正方形,但要到地平線那端看起來應該足足有數十公里。這里應該是個設置了小河或懸崖的移動限制領域吧。

    我繼續想著她的解說。對戰者現在應該出現在距離我至少五百公尺之外的地點,但目前視線里還見不到任何人影。他一定和我一樣就藏在某座遺跡里面吧。由于沒有顯示敵人所在的箭頭,所以得先靠自己找出敵人才行。

    雖然可以選擇繼續躲在這里,等敵人失去耐心才開始行動的作戰方式,但「等待」實在是不符合我的個性。與其老是待在這里,倒不如全力沖刺到最近的另一處遺跡,然后借著對方的槍擊來迅速確認其所在位置……我一邊這么想, 一邊順勢用左手確認了一下裝備在腰間的「5—7」手槍觸感。

    這時剛好有一陣強風吹過,周圍的草原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當強風停止,枯草再度挺立起來的瞬間……

    距離我眼前大概二十公尺處的草地里突然有一道人影無聲地站了起來。

    視網膜瞬間看見由對方兩手擺出來的突擊步槍、靠在槍枝機關部上的茶色胡須、蓋住大半邊臉的附放大功能護目鏡以及插著偽裝用雜草的頭盔。戰場里只有我和對手存在,所以他一定就是「餓丸」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何時拉近距離的。而他身上的迷彩服很明顯就是他能辦到這種事的理由之一。那身服裝除了有與周圍草叢完全相同的卡其色之外,還有細微的直線條紋。當我還想著「原來如此,這就是六十秒準備時間的效用嗎」時……

    敵人架在右肩的黑色步槍已經伸展出數十條紅色「彈道預測線」——而且線條完全貫穿包含我在內的四周圍空間。

    「嗚哇!」

    我不由得發出悲鳴,同時用力往地面上一踢,整個人就此往預測線密度最低的方向——也就是上空跳去。

    緊接著敵人的步槍便發出「喀噠噠噠噠噠」的輕快聲音,而我的右腳踝部分也連續感受到兩次沖擊。我標示在視線左上方的HP條合計減少了大約一成左右。那么多的子彈當然不可能全部避開。我現在才想起詩乃曾經警告過我的「全自動射擊」這句話。

    我在空中翻了個筋斗,然后落在背后那根半折的圓柱上方。為了試著反擊而用左手從皮套里拔出5—7手槍。

    但敵人完全不給我瞄準的時間。立刻又有無數的預測線在我身體上出現。

    「哇啊啊啊!」

    我發出丟臉的悲鳴,直接滾落到圓柱后面。接著又有一發子彈擦過左腕,HP也同時無情地減少。

    降下來的彈雨幾乎都落到石柱上,結果造成一陣「嗶嘰嗶嘰」的聲音并有細微的碎片飛散。我拼命縮起雙手雙腳,讓全身躲在圓柱后面。

    ——這果然和劍對劍的戰斗完全不同!

    之前那避彈游戲里NPC槍手的槍擊除了有間隔時間外,最多也只有六發子彈,但光是要躲開那些攻擊就已經得用上全部精神,面對現在這種——一秒里有十發以上的連射當然就更是束手無策了。

    要用將吊在我右腰上的光劍「影光」砍中餓丸的胡須臉, 一定得要接近到他眼前才行,但在那之前我便已經變成蜂窩,HP也早就完全消耗殆盡了。

    如果沒辦法完全回避,那就只有想辦法「防御」子彈。但很不幸的,這世界里就算有可以削弱雷射威力的「防護罩」,也沒有能防御實彈的魔法盾牌這種東西。如果是在SAO ,就還有把劍代替盾來使用的「武器防御技能」……

    這時我突然將手放到用扣環吊在皮帶的光劍上。只要能用這把劍防御幾發子彈就好了。這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因為以前的SF電影大作上不就有人用光劍輕松地彈開子彈嗎?如果這是由美國企業所開發的游戲,那就一定能重現那一幕才對。但要做到那種至難的技巧,就必須先準確地預測出攻擊自己的子彈軌道才行……

    等等——

    這辦得到。應該能辦得到才對。因為「彈道預測線」不是已經完全將子彈的軌道告訴我了嗎。

    我吞了口口水,右手用力將光劍從皮帶上拉了下來。

    現在槍聲暫時停止了。我想餓丸他大概是再度藏身于草叢當中,準備從左邊或是右邊繞過來吧。

    我閉上眼睛,將精神集中在耳朵上。

    風依然咻咻的吹著。這時我努力將這種吵雜的聲音效果由意識當中排除。接著把精神集中在晃動草原的摩擦聲上,試著由固定的頻率當中找出不規則的聲音來。

    這是只有在各種聲音成分都能夠完全分離出來的VR空間里才能辦到的技能,從SAO時代起,這招「系統外技能」就幫了我不少的忙。比如說3級食材的「雜燴兔」,就得用這種技能才能給予致命的一擊。

    但在這里究竟能不能成功呢——

    這時我的耳朵捕捉到左斜后方,有一道不規則的音源由七點鐘方向往九點中方向移動。他移動了兩、三秒鐘后便停了下來,開始探查我的位置。

    敵人接著又開始移動、停止,當他準備再度移動的瞬間……

    「沖吧……!」

    我隨著對自己的叫聲用力往地面一蹬,一直線全力往敵人藏身的位置沖去。

    餓丸他應該沒料到我會朝著在草叢里匍匐前進的他沖過去吧。當他從枯草當中站起身子,單膝跪地擺好射擊姿勢后大概花了一秒半的時間。

    原本我和敵人隔了大約二十五公尺左右,但這時我已經沖過一半的距離。我一邊跑一邊用右手拇指按下光劍開關。令人感到安心的「嗡」一聲響起之后,閃著藍紫色光芒的劍刃由劍柄里伸了出來。

    由餓丸突擊步槍所延伸出來的數十條著彈預測線第三度出現在我身上。

    至今為止我都是反射性地找尋可以藏身的地點,但這次我只讓自己的雙眼注視著眼前,忍受脖子后方刺激著感官的恐懼感。在拼命觀察敵人之后,我發現細小紅線不是全部同時出現,它們之間都稍微有一點時間差。而這些差距就是子彈由步槍槍口沖出來的順序吧。

    我控制比現實世界里還要嬌小許多的身體往前沖刺,此時總共有六條預測線瞄準我身體。

    其他上下左右的預測線都稍微偏離了目標。以目前這么近的距離來看,敵人的步槍——還有射手本身的命中率其實都不怎么樣。

    久違的PvP戰斗所帶來的緊張感似乎也讓我開始將自己切換到戰斗模式。視線的余白部分呈現放射狀往外延伸,只有目標的身影顯得特別鮮明,就是這種加速感令我感到懷念。在逐漸減緩速度的時間當中,只有意識以猛烈速度奔馳著。

    敵人步槍的槍口猛然冒出橘色火光。

    這個瞬間,光劍的刀身準確擋住六條線當中第一發與第二發子彈的軌道。

    隨著「啪啪!」聲響起,光刃表面也爆出兩道鮮艷的橘色火花。當我注意到這件事時,右臂已經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將光劍疊在第三發、第四發子彈的軌道上。接著再度響起子彈被高密度能源彈開時的沖擊聲。

    無視「應該打不中我」的子彈群在耳邊發出的尖銳風聲持續往前突進,其實是件相當耗費精神的事情,但我還是咬緊牙關繼續揮動手里的光劍。

    第五……接著第六發!成功用劍彈開所有可能會命中我的子彈后,為了一口氣沖過最后這段距離而全力往地面一踢。

    「不……不會吧!」

    餓丸蓄著大量胡子的下顎整個掉了下來,張大的嘴巴露出驚愕聲。但是這家伙的手并沒有因此而停下來。他熟練地退出空彈匣,同時拔出腰間的預備彈匣并準備將它裝進步槍本體里。

    為了阻止他這么做,我把握在左手的5—7手槍對準了餓丸。當手指碰到扳機的瞬間,以敵人胸部為中心處出現了一個淡綠色圓形,這雖然讓我嚇了一跳,但我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開了五槍。

    出乎意料之外輕微的后坐力由手節肘傳到肩膀,餓丸在半透明圓形內部的肩膀與側腹各中了一發子彈。剩余的三發雖然消失在他背后的草叢里,但命中的子彈已經貫穿他的防彈裝備并讓他受到了傷害。畫面上他的HP條減少了一成左右。餓丸一個踉蹌,一瞬間動作稍微停了下來。

    對我來說這樣的時間就夠了。

    進入劍刃攻擊范圍之后,我微微將身體往右一扭——

    當我用似乎要沖破假想大地的速度往前踏步的同時,直接將完全沒有浪費一絲沖刺速度的全力突刺——在SAO世界里被稱為「致命沖擊」的必殺一擊刺進敵人胸口。

    整把光劍隨著類似噴射引擎般的震動聲輕松貫穿敵人身體。感覺無處可發泄的能源風暴瞬間在敵人體內到處肆虐。

    接著,夸張的光芒與聲音呈圓錐狀從我右手邊向外放射,敵人的身體也變成無數多邊形碎片飄散在空氣當中。

    我一邊感受令人全身麻痹的戰斗余韻,一邊慢慢撐起身體。

    左右揮動光劍讓它發出嗡嗡聲后,一瞬間差點想把劍收到背后,但我還是急忙把開關給關上。

    將劍吊在右腰的扣環上,左手上的手槍收進皮套后,我才深深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氣。抬頭仰望黃昏天空時,發現低垂的雪層像屏幕般浮現恭喜獲勝的字樣。

    第一回合好不容易獲勝了。發現能用光劍防御子彈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只不過運劍需要無比的集中力,而我的神經這時已經開始燒焦并冒煙了。

    還得進行四場這種累人的戰斗——

    傳送藍光開始包圍我垂頭喪氣的軀體。寂寥的風聲逐漸遠去,當聲音轉變成許多人類所發出的喧鬧聲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待機區域來了。

    看來我目前也與傳送前一樣在墻壁邊的包廂席附近。我注意著左右兩邊,但就是沒看見詩乃與鏡子的身影。如果詩乃還在戰斗中的話,那么那個讓我有點在意與詩乃究竟是什么關系的男人是跑到哪去了呢?我將視線放寬到整個空間后,發現靠近巨蛋中央部位的地方有個身穿都市迷彩的熟悉背影。他沒注意到我已經回來,只是專心看著天花板上的大屏幕。

    與他一樣抬起頭之后,我發現預賽開始之前只是單調播放倒數時間的巨大畫面上,現在正播放著幾個戰場的情況。熒幕上以類似動作電影般的角度播放出玩家們在沙漠、叢林或者是廢墟里使用手槍、機關槍或是步槍進行戰斗的畫面。

    這應該是由正在進行中的幾百場比賽里,選出作戰畫面來轉播吧。每當播放出玩家遭到槍擊后四處飛散的畫面,聚集在巨蛋里的無數玩家便會發出震耳的歡呼聲。

    我一邊想著不知道有沒有播放詩乃的比賽一邊往前走了幾步。我從右上角逐一確認每個畫面,但由于攝影機不停轉動而無法分辨出來。我聚精會神的想找出她水藍色的頭發。

    ——由于太過出神,所以當右耳聽見突然發出來的聲音時才會讓我嚇得心臓幾乎要停止。那道低沉、沙啞、且帶著金屬性質的聲音像是直接鉆進我的腦袋里一樣。

    「你是、真貨嗎?」

    「……?」

    我反射性向后退了一步并回頭看去。

    一瞬間還以為眼前站著一只幽靈。

    當然我不是指真正的幽靈,而是在艾恩葛朗特第六十五層的古城區域里,有一種夜間出沒的「幽靈系」怪物。

    眼前這人穿著破破爛爛的暗灰色長袍。壓得很低的頭套下是一片黑暗,只有深處眼睛部分露出一點淡淡紅光。

    在待機巨蛋陰暗的照明下,站在我眼前這名陌生人的外表實在與SAO的幽靈系怪物十分類似。所以我反射性想要飛退并拔出光劍應戰。我甚至無法完全抑制住這股沖動,右手整個震動了一下。

    我一邊喘息,一邊看著那家伙的腳底。破爛的長袍底端可以見到些許臟污的靴子尖端。

    他不是幽靈而是玩家。確認過這里所當然的事實之后,我悄悄將屏住的氣息呼了出來。

    仔細一看之下,發現那紅色眼睛其實也不是什么鬼火,而是蓋住整張臉的黑色護目鏡鏡片上的光芒。由于對自己這種像菜鳥的反應,以及對方沒禮貌的在極近距離忽然搭話的行為感到有些生氣,于是我便冷冷地反問道:

    「真貨……那是什么意思?你又是誰啊?」

    但是身穿灰色長袍的玩家還是沒有報上姓名,他只是再次故意朝已經拉開距離的我靠近了一步。但我這次也不再退后,而是在僅距離二十公分的位置坦然接受他的視線。

    那種像是使用某種聲音效果,混雜著倍音在內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我看了、比賽。你用了劍、對吧。」

    「嗯……是啊。這沒有違反規定吧。」

    可惡的AmuSphere忠實呈現了我內心的動搖,讓我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灰色長袍男像是看穿我的內心一樣又往前進了幾公分。

    接下來他便以低沉的聲音嚅囁了一句話。由于聲音相當細微,所以即使在這種距離之下也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聽見。

    「再問你、一次。你是、真貨、嗎?」

    在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內心便被一道宛如雷擊般的預感擊中,讓我只能呆立在那里。

    ——我認識這個家伙!

    不會錯的。我絕對曾在哪里見過他。也曾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講過話。

    但那是在哪里呢。登入GGO之后我只有和出現地點旁邊想買我角色的男性、帶我去買東西與報名參賽的詩乃以及她的朋友鏡子等三人講過話而已。所以說我并不是在這世界里見過他。

    那是在ALO里嗎?在阿爾普海姆里,我和這家伙都用另一個角色見過面嗎?我拼命搜尋著腦袋里的硬盤,想著他的語氣以及氣息與哪個認識的人相近。但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我不記得曾遇過像他這種光站在眼前,全身散發出的冷氣就能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像伙。

    哪里……我究竟是在哪里和這家伙……

    這時破爛長袍晃動了一下,接著由里面伸出一只纖細的手臂。我雖然準備再度飛退,但仔細一看之下,我發現那只手除了戴著與長袍同樣破爛的手套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那只手在空中對著我叫出窗口,接著用缺乏生氣的動作操縱著。現在進行當中的第三屆BoB預賽里分為六組的對戰一覽表隨即出現在窗口上。

    那像細金屬狀的手指敲了一下F組。結果F組的畫面立刻擴大為全屏幕。他又點了一下之后,屏幕就將對戰表的中央部份更加放大。

    我的視線被他手指所指的一點吸引了過去。

    上面列著兩個名字。

    左邊是「餓丸」。而右邊則是「Krito」。右邊的名字上有一條發出淡光的線條向上延伸。剛才那場比賽里我贏了餓丸而進入第二回合戰的情報早已經被播報過了。

    他的手指稍微動,由上往下摸了一下Krito的字樣。接著再度響起聲音——

    「這個、名字。那種、劍技……你、是真貨嗎?」 我瞬間遭受第三次,同時也是最大的沖擊。

    這時我的膝蓋開始發抖,我必須拼命撐住才能讓自己不倒下去。

    這名灰色長袍玩家——我確實認識他!

    「桐人」這名字的由來,還有我打倒餓丸所使用的劍技。這兩種情報這家伙都知道。

    也就是說……我并不是在GGO也不是在ALO里遇過這個人。

    而是在SAO,也就「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里面。在那款死亡游戲的主要舞臺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我曾在某處見過這個人。

    這名藏在破爛長袍下的角色……不對,應該說戴著AmuSphere與這個角色聯機的玩家和我一樣都是「SAO生還者」。

    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快得跟敲木魚一樣。如果不是在陰暗的巨蛋當中,一定會被發現我的角色臉孔已經完全蒼白了。

    「冷靜、冷靜下來啊!」此刻的我只能在腦里不停重復著這句話。

    就算遭遇SAO生還者,也沒必要慌成這樣吧。在艾恩葛朗特快崩壞之前,我的名字就因為特殊技能「二刀流」的報導以及和血盟騎士團團長希茲克利夫公開單挑而廣為流傳了。而且剛才對餓丸所使用的「致命沖擊」算是相當普遍的單手直劍劍技。在艾恩葛朗特里達到高等級的玩家,從剛才比賽的影像以及對戰表的玩家名字就可以推測出我可能就是SAO攻略組的桐人。如果是我的話,在這個會場里發現當初可能認識的玩家,也一樣會跟他搭話然后一起敘敘舊吧。

    所以我根本沒必要害怕。應該不用害怕才對。

    但我為什么會如此…………

    下一個瞬間————消除對戰表后準備縮回長袍內的細長手臂上有一個部位吸引了我的目光。

    像把破爛繃帶卷上去般的手套前腕部分,大約是手腕內側再上面一點的地方有一道細縫。可以從那道縫里瞄到他蒼白的肌膚。

    而那肌膚上面還刻畫著大約五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刺青。

    圖案是用漫畫手法所表現出來的西洋棺木。蓋子上畫著露出詭異微笑的臉。而且蓋子還稍微被拉開,從內部的黑暗當中伸出白色手臂對看見的人招手。過去在另一個世界里,有個男人使用加毒的水讓我麻痹并準備殺掉我,當時他手上也有個同樣的刺青。

    那是「微笑棺木」的紋章。

    當認出那個圖案后,我還能忍住不大叫著倒在地面上,或是因為腦波異常而被強制注銷,真可以說是奇跡了。

    破長袍底下的玩家那紅色鏡片凝視著站在那里不做任何反應的我,接著低聲說道:

    「你、不知道、我在問什么嗎?」

    我緩緩且慎重地點了點游戲角色的頭。

    「……嗯嗯。我是不知道。真貨到底是什么意思?」

    「………………」

    灰色長袍無聲的往后退了一步。紅色眼光像是在眨眼般開始閃爍著。

    感覺似乎特別漫長的幾秒鐘后,無機質感覺倍增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就、算了。不管、你是打著假名號的、冒牌貨………還是真貨……」

    他一邊向后轉,一邊留下最后一句話。

    ——總有一天、會被我干掉。

    這句話讓人感覺得到,他所說的并不是游戲內的殺戮。

    破爛長袍簡直就像真的幽靈般無聲無息地遠去——接著忽然就消失了。

    周圍完全不像幾秒鐘前還有玩家存在的模樣。

    我瘦小的身體現在才開始動搖,勉強撐住后整個人便像崩塌般往旁邊包廂座位坐了下去。接著我抱住痩小的腳,將膝蓋抵在額頭上。

    閉起來的眼瞼里,明顯地印著那個雖然只見到零點一秒左右,但卻相當清晰的小刺青。

    微笑的棺材。在艾恩葛朗特里只有一個使用此紋章的集團存在。

    那就是殺人公會「微笑棺木」。

    在長達兩年的SAO攻略期間里,陷入經濟拮據狀況而從其他玩家那里搶奪金錢與道具的犯罪者玩家可以說在初期就出現了,但他們通常是以多人數圍住少人數的一方并強行要求交出值錢物品,最多也只是使用麻痹毒藥而已。

    實際進行攻擊而讓人的HP值全部耗費殆盡的話,該玩家在現實世界里也會真正死亡,所以還沒有一個人敢做出那樣的行為。因為這一萬名玩家基本上都是重度的網絡游戲狂,在現實世界里一直都是與犯罪無緣的一群人。

    但這條「決不讓人HP歸零」的不成文規定,卻因為一名怪異玩家而被打破了。

    那男人的名字是「PoH」。雖然是有點好笑的角色名稱,但卻意外——或許應該說正因為這樣而讓人覺得他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

    第一個吸引人的就是PoH他除了擁有異國情調的俊美外表之外,還是至少精通三國語言的多語言用戶。他可能是日本人與西洋人的混血兒,而他那種日文加上流暢英文以及西班牙俗語,簡直就像職業DJ在唱Rap的說話方式,很容易就改變了他周圍玩家們的價值觀。最后他們由游戲玩家變成了一個冷酷、頑固且現實的非法集團。

    而他第二個吸引人的地方其實很簡單,那就是PoH本身的實力。

    他是一位天才的短劍使。短劍到了他手上簡直就像是手臂的延長一般,其刀刃不必經過系統輔助也可以切碎怪物——或者是玩家。尤其是在死亡游戲后期,當他得到一把名稱相當恐怖的大型短劍「殺友菜刀」后,實力連攻略組玩家都得忌憚他三分。

    仰慕PoH的法外之徒們便被他以與血盟騎士團希茲克利夫完全相反的吸引力,慢慢地、 慢慢地將心中的界線放寬了。

    在游戲開始的一年過后,也就是二○二三年的除夕夜。

    規模膨脹到接近三十個人的PoH一群人,襲擊了在練功區的觀光景點里舉行野外派對的小型公會,并將他們全部殺害。

    隔天,不被系統承認的「紅色(注:指殺害玩家)」屬性公會「微笑棺木」的成立通知,被送到艾恩葛朗特主要的情報商手里。

    不過剛才與我接觸的灰色長袍玩家應該不是PoH本人。那種沒有抑揚頓挫且時常中斷的說話方式,與PoH宛如機關槍般激烈且充滿煽動性的口氣完全不同。

    但是「微笑棺木」里確實有以那種方式說話的家伙在。我和那家伙碰過面并交談過——應該也交過手才對。而且他不是一般的組員,而是相當高層的干部。明明已經回想起這么多情報,但為什么就是無法想出他的容貌與姓名呢。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想不起來的理由是因為我本身拒絕想起。

    「微笑棺木」在二〇二四年元旦組成,而在八個月后的某個夏日夜晚消滅了。

    當然,它并不是因為自動解散或是內斗而消失的。是因為攻略組,也就是在最前線戰斗的玩家們組成五十人規模的討伐部隊,靠著武力來將其消滅。

    其實我們早就應該采取這種行動了。但因為一直找不到微笑棺木的基地,所以才會延宕了八個月之久。

    玩家在艾恩葛朗特里所能購買的房子或房間,無論是在街道里面或是外面都能夠在NPC的不動產公司里確認正確所在位置。攻略組猜測他們應該是買下較大的房屋或者是碉堡等級的建筑物才可能容納三十人起居,所以接受攻略組委托的情報商人查遍了從第一層開始的所有大房子。

    但是這里面雖然找到了幾個中小規模犯罪公會的基地,最重要的微笑棺木基地卻是花了好幾個月都找不到。

    其實也難怪他們會找不到。因為微笑棺木是把低層區域里早已被攻略下來、里面沒有連結上層的高塔,而且程序設計者配置之后很容易便會遺忘的小洞窟安全區域拿來當作基地。攻略組玩家基本上只會參加迷宮區高塔的攻略,中級玩家也只會潛入人數較多的迷宮而已。當然偶爾會有發現該問題洞窟并且進到里面的玩家出現,但不難想象他們很容易就被微笑棺木給滅口了。

    隱藏在如此隱密地點的微笑棺木基地之所以會在八個月后被發現,是因為其中一名成員可能是受不了殺人的罪惡感而向攻略組告密。而攻略組根據這個情報進行偵查并確定該洞窟確實是那些家伙的根據地后,終于開始組成大規模的討伐部隊。擔任部隊領袖的是最大公會「圣龍連合」的干部。而「血盟騎士團」與其他有力公會里也有許多實力堅強的玩家加入,當時身為獨行玩家的我也受到委托加入了部隊。

    我們部隊的人數與平均等級都高于微笑棺木許多。因此我們認為只要封鎖成為他們基地的洞窟安全地帶出入口 ,應該就有很高的機率讓他們不戰而降。 但是——就與他們里面出了密告者一樣……

    我們嚴重保密并歷經多次研討的作戰計劃也不知道經由什么樣的管道被他們知曉了。當我們沖進迷宮時,沒有任何一個微笑棺木的成員待在安全地帶的大房間里。但他們當然不是早已聞風而逃而是躲在迷宮的支道里,反過頭來從背后襲擊我們。

    他們已經精心準備了陷阱、毒品、欺敵道具等各種手段來出奇不意的打擊我們。討伐部隊一開始雖然陷入嚴重的混亂當中,但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對應正是攻略組最需要的能力。所以馬上就重整態勢的我們也開始猛烈地反擊。

    但是——微笑棺木與討伐部隊之間其實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差距存在。

    那就是對于殺人是否有罪惡感。當了解到陷入狂亂狀態的微笑棺木成員無論HP被削減到什么樣的地步都不會投降時,我們產生了非常劇烈的動搖。

    當然我們事先就討論過這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而當時我們也做出了必要時就算讓敵人HP歸零也在所不惜的決定。但是包含我在內的討伐部隊成員,在面臨對手的HP條降到全紅狀態時,沒有任何人能毫不猶豫地給予最后一擊。討伐部隊里面甚至有人丟下自己的劍而蹲在地上。

    首先是討伐部隊里出現了幾名犧牲者。之后同樣陷入狂亂狀態的攻略組也殺了數名微笑棺木的成員。

    而接下去的戰況可以說是血腥無比的地獄。

    戰斗結束之后,討伐部隊出現十一名,而微笑棺木出現了二十一名犧牲者。當中有兩名玩家是被我親手用劍殺害的。

    但是死亡與遭到逮捕的敵人里并沒有看見首領PoH的名字。

    那場戰斗之中殘活下來的十二名敵人玩家之后全被監禁在黑鐵宮里,如果剛才那個灰色長袍玩家真是其中一名生還者,那我有可能在戰后處理當中的某個時間點曾和他說過話。之所以記得對方講話方式卻想不起容貌與姓名,全是因為我一直強迫自己遺忘曾經討伐過微笑棺木的事件。

    不對…………

    不,說不定那長袍底下的……

    是我親手殺害的兩個人其中之一。

    想不到我竟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于是我維持著在椅子上抱膝的姿勢拼命搖著頭。開始用盡吃奶力氣咬緊牙根,努力想改變自己的想法。

    人死不能復生。SAO事件的被害者四千人里,無論是我所愛的人,或是我所恨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所以那個灰色長袍男一定是微笑棺木十二名生還者的其中一人。我應該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名字才對。我忍受著挖出埋蔵在心底回憶時的痛楚,試著回想起他們的資料。

    但就在這個時候……

    我又因為注意到一個新的可能性而喘起氣來。

    那名灰色長袍所發出來的金屬性扭曲聲音。剛才只是發出相當低沉嚅囁聲,如果他全力大叫的話又會是如何呢……

    一個禮拜前從聲音檔里聽見的吼叫聲又在我耳朵深處響起。

    『……這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強勁!愚蠢的人們啊,把我的名字隨著恐怖牢牢記住吧!』

    『我和這把槍的名字是「死槍」…………「death gun」!』 完全相同。不會錯的。聲波可以說是完全一致。

    那家伙就是——

    那個灰色長袍男就是「死槍」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這次潛入GGO后盡量引人注目,然后成為「死槍」目標的任務很快就能達成了。

    但是……但是……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發展。

    「死槍」就是SAO的生還者,而且還是原微笑棺木的成員——如果真是這樣……

    那么可能藉由游戲內部槍擊殺害現實世界兩名玩家的男人……

    說不定……說不定……真有那種力量……

    這時我的左肩忽然被打了一下,我整個人差點發出悲鳴。因為驚嚇而邊發抖邊抬頭往上一看,馬上發現那頭水藍色短發正在眼前搖晃著。

    「你的臉色怎么那么難看……」

    少女——詩乃皺起眉頭這么說道,而我只能勉強撐起臉頰,對她露出像笑容般的表情。

    「啊……沒、沒有啦……」

    「剛才的比賽有那么驚險嗎?但你看起來滿早前就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后,我才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正在參加「Bullte of Bullets」的預賽。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周圍后,發現原本擠滿廣大巨蛋的玩家群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減少了一半。因為第一回合預賽幾乎都已經結束,失敗者也被傳送到地面上去了。我接下來的對戰者應該馬上就會出現,而第二回合戰也將隨之展開。

    但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認為自己還能夠作戰。

    我依序看著從較遠處露出驚愕表情的鏡子與站在眼前的詩乃,無力地由松開的嘴里吐出一口氣。

    詩乃瞬間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并且說:

    「只是第一回合戰斗就這么狼狽,我看你是絕不可能打進決賽了。給我振作一點……我一定要報被你欺騙的一箭之仇!」

    她說完后便握起左拳,再度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在無意識中用雙手抓住了這只即將離我遠去的小手。隨即將它拉到自己胸前然后靠在額頭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啊!」

    詩乃急忙低聲這么說道,并準備將手抽走,但我卻還是緊握著不讓她離開。

    即使是由多邊形角色上傳來的熱量,也能讓現在的我感到言語無法形容的溫暖。當感覺到盤據在自己心中的那股恐怖冰凍感時,我整個人也開始微微發起抖來。

    「……你怎么了……?」

    我先是聽見感到困惑的聲音響起,接著感覺到胸口那只又小又溫暖的手開始慢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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