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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神域 第二卷 唯美的SAO世界 第四章 紅鼻子麋鹿

    紅鼻子麋鹿

    艾恩葛朗特第四十六層

    2023年十二月

    1

    「絕命重擊」的血色閃光貫穿了黑暗,并同時將兩只大型昆蟲怪物的生命值降為零。

    一邊用眼角余光確認多邊型的碎片四散,并在硬直時間解除的同時收回劍,轉身彈開往背后逼近的尖銳大顎攻擊。接著,我再次發出相同技能,將發出哪哪唧哪這種刺耳叫聲,身體往后仰的巨大螞蟻解決。

    這個單發重攻擊技在約三天前,單手直劍技能的熟練度到達950時,出現在劍技列表中,連我自己都很驚訝用起來是如此方便。雖然放出技能后的硬直時間稍長,但比刀身大一倍以上的攻擊范圍,以及匹敵雙手用重槍的威力卻足以徹底彌補缺點。當然,如果是在與人對戰時使用,應該立刻就會被讀出時間空檔。但若與只依照單純AI動作的怪物對戰則無妨。毫不客氣地連發,以大紅色的效果光將沖上前來的敵群全都擊飛。

    ——話說回來,我自覺在微弱的火把光線下,持續戰斗約一小時后,集中力果然還是會用盡。從稍早之前開始,即使只是面對以大顎啃咬,然后噴出酸性黏液這種單純的攻擊模式,都無法立刻做出反應。這群大螞蟻數量雖多,但絕不是小兵。棲息地在只距離現在最前線第四十九層三層的下方,是非常強力的怪物。雖然以等級來說,是在安全范圍內,但如果遭到多數圍攻,HP條應該很快就會降到黃色區域。

    會冒著這樣的危險只身跑來已攻略完畢的樓層戰斗,理由只有一個。這里是現在所知的練功區中,最能有效率地賺取經驗值的最受歡迎地點。這些從周圍的山崖上開著數個洞的巢穴,接二連三涌出的巨大螞蟻擁有高攻擊力,但生命值、防御力卻很低,只要能持續避開攻擊,就能在短時間內打倒大量的怪物。但就如同剛才所說的,一旦遭到圍攻,就有可能連穩住陣腳的機會都沒有,而直接被連段至死,因此不能算是適合獨行玩家的練功區。也因為這里是很受歡迎的地點,所以有一個隊伍每次只能使用一個小時的協議。而在等待的隊伍中,只有我是獨自一人。現在也一樣,熟面孔的公會成員們正在山谷的入口等待我練完。但并排的他們臉上,應該都露出了像用印章蓋出來的厭煩表情。不對,如果只是讓他們不耐煩倒還好,但團隊意識強烈的大公會成員們,似乎都以「最強笨蛋」、「離群封弊者」取笑我——不過,當然我并不知道這件事。

    看到顯示在視野左端的定時器轉到五十七分后,我決定在解決下一波怪物的時間點撤退,為了擠出最后的集中力而大大地吸了口氣憋住。

    先對從左右同時接近的兩只螞蟻中右邊的那只,投出匕首牽制牠的動作,接著以間距較短的三連擊技「銳爪」解決左邊的家伙。在轉過身的同時,用「絕命重擊」往大大張開的大顎中央砍了下去。在硬直時間當中,我用左臂的手套揮落從稍遠處發射過來的綠色酸液。對隨著效果音稍微減少的HP條咋舌,同時踢向地面跳起,從空中往螞蟻最柔軟的腹部砍下,給予致命一擊。接著用完全習得中最強的六連擊技,各三刀解決對面的最后兩只后,在下一波怪物涌出前猛然跑了起來。

    在五秒之內跑完全長三十公尺左右的螞蟻谷,直到從狹窄出口連滾帶爬地逃出之后,我才首次吐了口氣。一邊劇烈喘息渴求新鮮空氣,一邊思考著這痛苦究竟只存在于意識中,還是現實的肉體也一起停止了呼吸呢?還沒想出答案,就先感到胃部一陣痙攣,忍耐不住的我數度作嘔之后,像塊破布般撲倒在嚴冬結冰的路面。

    倒地的我耳邊,傳來往這里靠近的復數腳步聲。雖然是認識的人,但我現在實在懶得打招呼。有氣無力地揮了揮右手要他們快走之后,就聽見粗獷的聲音隨著大大的嘆氣聲傳了過來:

    「我的等級已經跟你們拉開,所以今天就不下場了。聽好啦,不要讓圓陣崩潰,隨時注意掩護身邊的人。碰到危險千萬別客氣,給我大聲呼救。還有,女王出現就立刻逃跑啊。」

    會長老練地下了指示,六、七人「是!」「喔!」地回話之后,踏得雜草沙沙作響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反復著深呼吸,好不容易調整好氣息,同時用右手撐起上半身,虛弱地往一旁的樹干靠了過去。

    「接著!」

    滿懷感激地接住飛過來的小瓶回復藥水,用大拇指彈開瓶蓋后,貪婪地喝了起來。雖然味道是帶著苦味的檸檬汁,我卻覺得非常好喝。將空掉的瓶子往地面一放,看著它發出小小的光芒消失后,我才抬起頭來。

    在這死亡游戲SAO開始時認識的公會「風林火山」會長克萊因,依然綁著印有低俗圖案的頭巾,揚起在那之下被雜亂胡須包圍的嘴角說道:

    「桐人,不管怎么說,這樣也未免太亂來了。你今天是幾點來這里的?」

    「呃……晚上八點左右吧。」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后,克萊因就夸張地擺出不滿的表情。

    「喂喂,現在是凌晨兩點,你已經關在這里六個小時了耶。這么危險的練功區,要是氣力用盡可是會瞬間死亡的。」

    「沒事啦,等待的時候可以休息一、兩個小時。」

    「沒人來的話你打算一直打下去吧!」

    「我就是想這樣才特地挑這個時間來。要是白天來可要等上五、六個小時耶。」

    克萊因混著咋舌聲丟下「你這笨蛋」這句話,解下腰間的稀有武器日本刀,重重坐到我的面前。

    「……嗯,關于你有多強,我從SAO開始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得不得了……現在等級到哪里了?」

    包含等級在內的能力數值情報是玩家的生命線,不輕易詢問、提起,是這個SAO不成文的規定。不過事到如今并不需要隱瞞克萊因。我縮著肩膀,老實回答:

    「今天提升到69了。」

    隨意摸著下巴的手停了下來,克萊因那雙被頭巾遮住一半的眼睛瞪得老大。

    「……喂,真的假的?你什么時候已經比我高10級以上啦——不過,這么一來我就更不懂了。最近你等級上升的速度實在太不尋常了,肯定是連白天都把自己關在人煙稀少的練功區吧?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可不想聽你說什么……為了完全攻略游戲啊。就算你自己變得再強,攻略頭目的進度還是由KOB這種強大的公會來下決定啊。」

    「別管我啦,身為一個練功狂,光是賺取經驗值都覺得很爽快。」

    對于我露出自虐笑容吐出來的話語,克萊因擺出認真的表情反駁:

    「別開玩笑了……連我都知道,持續狩獵到變得如此憔悴有多辛苦。獨行太耗費精神氣力了……就算等級接近70,單槍匹馬在這個練功區也絕不安全。你要冒險也要有個限度啊,像這樣一直在隨時可能會死的地方提升等級,有什么意義啊?」

    風林火山是以克萊因在SAO之前認識的朋友為中心結集而成的公會。每位成員都是討厭過度干涉的無賴,就連身為會長的克萊因也不例外。

    這家伙雖然人很好,但這樣的男人特別為我這個離群封弊者設想到這種程度,恐怕是有不得不這么做的苦衷,而我也對那個原因有相當程度的底。抱著幫不擅言詞應對的克萊因一把的心情,我面露苦笑開口。

    「沒關系啦,不需要假裝擔心了。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以特殊Mob為目標對吧?」

    特殊Mob,是設定為任務攻略關鍵的怪物。大部分都是以每幾天或幾小時一次的頻率出現,但其中也有攻略機會只有一次,算是非常接近頭目怪物的存在。當然強度也不是開玩笑的。因此通常需要組成如同攻略頭目的大型隊伍。

    克萊因老實地露出僵硬的表情,轉過頭去搓著下巴。

    「……我才沒有特別想知道呢……」

    「不用再隱瞞了。你買下了我從阿爾哥那里買了有關圣誕頭目資料的情報……這個情報我也買啰。」

    「什么!」

    克萊因再次瞪大了眼睛,接著用力咋舌。

    「阿爾哥那家伙……老鼠這稱號真不是浪得虛名。」

    「那家伙只要是能賣的情報,連自己的能力數值都會賣——總之,我們都知道彼此的目標是圣誕頭目,而且也已經買下所有現階段能從NPC得到的情報了。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會這樣無謀地賺取經驗值,以及不管是什么忠告我都不會停止的理由了吧。」

    「啊啊……抱歉啦,你也改用勸誘的說法嘛。」

    克萊因原本放在下巴上的手抓了抓頭,繼續說道:

    「到二十四日晚上剩不到五天……不管是哪個公會都一樣,想在頭目出現前或多或少增加一點戰力。但在這種冷到不行的半夜,把自己關在練功區的笨蛋還是很少。不過呢……我們的公會成員好歹也接近十個人了,就算以頭目為目標也有充分的勝算。你應該知道,既然是『每年一度』的強力特殊Mob,那可不是能單獨狩獵的東西啊。」

    「…………」

    無法反駁的我,低頭看著淡褐色的枯野草。

    SAO開始后一年。在第二次的圣誕節之前,整個艾恩葛朗特開始流傳一個傳聞。大約一個月前,各層的NPC全都開始說著相同的任務情報。

    據說在桂花之月——也就是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晚上十二點整,傳說中的怪物「判教徒尼可拉司」將出現在某個森林中的巨樅木下。打倒牠就能獲得怪物背上大袋子中滿載的財寶——

    就連從來只對攻破迷宮區有興趣的攻略組強力公會,這次也展現了極大的興趣。因為財寶不論是巨額的珂爾也好,稀有武器也好,都能大大成為攻略樓層頭目的助力。若說這是到目前為止只從玩家手中奪取東西的SAO系統,好心給的圣誕禮物,怎么能不去領取呢?

    但是身為獨行玩家的我,一開始也對這個傳聞毫無興趣。不用克萊因說,我也覺得這不是能單獨狩獵的對手。而且獨自攻略至今所賺取的金錢,只要我想,就連房子也買得起。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為打大家都想攻略的特殊Mob而出名,引來無謂的矚目。

    但是兩周前——我這樣的心情,因為某個NPC情報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從那之后,我每天都到這個人氣練功區,雖然成為眾人的笑柄,依然發了瘋似的不斷提升等級。

    克萊因陪著沉默的我,好一段時間不發一語,之后才低聲說道:

    「果然是因為那個情報的關系吧——『復活道具』的……」

    「……啊啊。」

    話說到這里,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我冷淡地承認之后,不知已是第幾次了,曲刀使深深嘆口氣,硬是把話給擠了出來。

    「我懂你的心情……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夢幻道具。『尼可拉司的大袋子中,隱藏著能將死者的魂魄救回來的神器』……但是啊……就如同大多數人所說,我也覺得那只是騙人的情報而已。與其說騙人,不如說那只是仍將SAO當作普通的VRMMO開發時,寫給NPC的臺詞,就這么留下來罷了……也就是說,應該只是讓玩家能在沒有死亡罰則的情況下復活的道具。但是現在的SAO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罰則只有一個,就是玩家本人的性命。雖然我不愿去回想,但開始當天茅場那家伙就是這么說的。」

    由茅場晶彥所扮成的GM于事件開始當天所做的說明,也跟著在我的耳邊響起——當HP降為零的時候,玩家的意識將從這個世界消失,而且永遠無法返回現實的肉體。

    我不覺得這句話是騙人的,但是……即使如此……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確定,這個世界的死亡等于實際發生的事。」

    像是要反抗什么似的,我把這些話說出口。下一瞬間,克萊因皺起了鼻頭,丟下這番話:

    「死了之后發現自己其實回到現實活得好好的,茅場還會對你說『騙你的』?別鬧了,這個問題在一年前就確定了吧。如果只是這種惡劣的玩笑,立刻把全部玩家的NERvGear拔下來,事件就解決了啊。既然沒辦法,就表示這是真正的死亡游戲。在HP變成零的瞬間,NERvGear也會立刻變成微波爐,把我們的腦給燒了。如果不是這樣……至今被那些混蛋怪物干掉,哭喊著『我不想死』并同時消失的家伙們……到底算什么……」

    「閉嘴!」

    我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嘶啞叫聲,打斷了克萊因的話。

    「你如果真的以為我會連這種事都不懂,那我跟你也無話可說了……確實,茅場在那一天是這么說了,不過啊,在前陣子的樓層頭目合同攻略時,KOB的希茲克利夫不也說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率能救同伴的命,就要全力去追尋那個可能性,辦不到的人就沒資格組隊。雖然我不喜歡那個男人,但他說的話很正確。我正在嘗試那個可能性。假設在這個世界死亡的人意識沒有回到現實,但也沒有消失,而是被轉移到類似保留區域的地方,等待著這個游戲最后的結果。如果是這樣,復活道具就有成立的理由了。」

    我少見地長篇大論,將這個最近支撐著我、不可靠的假設說了出來。克萊因收起怒氣,改用類似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是嗎?」

    他終于發出的聲音與剛剛完全不同,非常地平靜。

    「桐人……你還是沒有忘記,前一個公會的事情嗎……已經過了半年了耶……」

    我轉過頭,吐出辯解般的話:

    「應該說,怎么可能才過了半年就忘了……全滅耶,除了我以外……」

    「是叫『月夜的黑貓團』對吧?又不是攻略公會,還跑到接近前線的地方,最后是盜賊引發了警鈐陷阱吧。那不是你的責任,沒有人會責怪你,甚至還要夸你竟然能夠活下來。」

    「不是這樣的……是我的責任。不論是阻止他們上前線,要他們無視寶箱,或是在警鈐響起后讓全部的人逃走,都是我能做到的事……」

    ——如果我沒有隱瞞同伴們自己的等級跟技能。沒有告訴克萊因的這個事實所帶來的痛苦,狠咬著我的胸口。在那個不機靈的曲刀使準備說出他不擅長的安慰話語前,我搶先接著把話說下去:

    「確實是連百分之一的機率都沒有吧。不論是我找出圣誕頭目的可能性、獨自打倒那家伙的可能性、復活道具確實存在的可能性,還有死者的意識有保存下來的可能性……這些全部合在一起,就好比要從沙漠中找出一粒沙。然而……然而卻不是零。既然不是零,我就必須為此付出最大的努力。何況……克萊因,你也絕非為錢在傷腦筋吧。那么,你會以牠為目標的理由就跟我一樣吧?」

    面對我的問題,克萊因哼了一聲,握住放在地上的刀鞘回答:

    「我跟你這種夢想家不一樣。只是……之前,我也有個朋友被干掉了。如果不為了他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晚上可是沒辦法安眠……」

    面對站起身來的克萊因,我露出微微的苦笑。

    「一樣啦。」

    「才不一樣咧。我們畢竟還是以財寶為主要目標,剛剛說的只是順便啦……只有那群人在,要是有巨大螞蟻跑出來就不好了。我稍微去看一下情況。」

    「啊啊。」

    稍微點了下頭,閉上眼睛深深靠在樹干上的我,耳邊傳來漸漸走遠的曲刀使小聲的話語。

    「還有,我會擔心你,可不只是為了探聽情報啊,你這渾蛋。要是你因為逞強而死在這種地方,我可不會為你使用復活道具啊!」

    2

    「謝謝你的操心。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麻煩你保護我們到出口吧。」

    這就是公會「月夜的黑貓團」會長啟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在名為SAO的死亡游戲開始五個月后某個春天的黃昏,我為了收集武器素材道具,潛入比當時前線低于十層以上的樓層迷宮區。

    活用身為封弊者,也就是封閉測試參加者的知識,于起跑點就一路沖刺,采取強硬的獨行這個能以高效率賺取經驗值的方法,達到連最前線的怪物都能獨自打倒的等級后,在那個地方的狩獵對我來說,是簡直輕松到覺得無聊的作業。避開其它玩家,花了約兩小時收集完需要的道具量,正準備回家而往出口走去時,遇到了在路上被大怪物群追趕下撤退的隊伍。

    那是個即使由身為獨行玩家的我看來,都覺得非常不平衡的隊伍。由五人組成的隊伍中,能稱為前鋒的,只有一名拿著戰錘與盾的男子,其它則是只裝備短劍的盜賊、拿著棍棒的棍使,以及兩名長槍使。即使戰錘使的生命值減少,也沒有其它能進行切換、當作肉盾的成員。這種成員組合造成只能一點一點撤退。

    將視線投向全部的人,確認他們的生命值。雖然還有能從這里逃到出口的余裕,但如果途中有其它的怪物群跑出來就很難說了。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從藏身的小路飛奔而出,對著應該是隊長的棍使說:

    「需要我幫忙在前面撐一下嗎?」

    棍使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雖然瞬間感到猶豫,但立刻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就麻煩你了。如果有危險,請立刻逃跑。」

    我點了點頭回應并從背后拔出劍來,在戰錘使的背后喊了聲切換,接著就硬是闖進了怪物前方。

    敵人是我剛才獨行時解決掉很多只的小妖精群。若全力使出劍技,就能在瞬間把這些怪物清光。即使是毫不抵抗地承受攻擊,只靠戰斗回復技能補充的生命值都能撐相當長的時間。

    但是,我在瞬間感到害怕。我害怕的不是小妖精,而是背后那群玩家的視線。

    一般而言,高等級玩家在下層練功區我行我素地大鬧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若長時間如此,當上層的公會收到掃蕩委托,會遭到狠狠的教訓,最后會受到被記載在報紙上的失禮玩家列表中之類的處置。雖然我覺得現在算是緊急狀況,所以不會有問題,但我還是感到害怕。搞不好要跟我道謝的他們,眼中會浮現嘲諷我為封弊者的眼神。

    我將使用的劍技限定在初步的技能,特意花上不少時間與小妖精群戰斗。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導致無法挽回的過錯。

    與使用藥水回復生命值的戰錘使進行幾次切換,終于將小妖精群全部打倒的瞬間,這個不認識的五人隊伍發出讓我嚇一跳的盛大歡呼。他們一個接一個互相擊掌,為勝利感到高興。

    雖然內心感到不知所措,但我也擺出不習慣的笑容,回握每個人所伸出來的手。其中唯一的女性玩家,黑發長槍使在最后用雙手握住我的手,淚眼汪汪地不斷重復對我說: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因為我非常害怕……當你來救我們的時候,我實在非常高興。真的很感謝你。」

    聽見這些話又看到蕩漾的淚水時,在我胸口流竄的,是至今仍無法形容的感情。只記得當時覺得有幫助他們、自己強大到幫得上忙真是太好了。

    我雖然從游戲開始以來就一直是獨行玩家,但也不是第一次在前線樓層幫助其它隊伍。不過攻略組之間,有著在戰場上本來就要互相幫助的默契。自己總有一天會變成需要幫忙的一方,所以幫助他人時不會特別要求謝禮;被幫助的一方也只會簡短地打個招呼。迅速做好戰后處理,沉默地往下一場戰斗出發。在那里存在的,只有為了不斷以最高效率強化自己的單純合理性而已。

    但是他們——月夜的黑貓團卻不一樣。全員只因為一場戰斗的勝利,就獲得極大的喜悅,并互相稱贊對方的努力。我會在彷佛聽見了單機RPG里勝利號角聲的景象告一段落后,提議要與他們一起走到出口,可能就是被他們那種充滿同伴意識的氣氛所吸引吧。更進一步來說,我覺得真正在攻略這個名為SAO的瘋狂游戲的,其實是他們才對。

    「我也有點擔心剩余的回復藥水數量……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走到出口吧。」

    對于我的謊言,啟太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點頭。

    「真是謝謝你的關心。」

    ——不,在黑貓團消失后過了半年的現在,我才了解,我只是單純覺得很爽快。以身為貫徹利己主義的獨行玩家所累積的能力,保護比自己弱小許多的他們,享受被依賴的快感。只是如此而已。

    脫離迷宮區回到主要街道區的我,一口答應了啟太要在酒場請客的邀請。以對他們來說應該算高價的紅酒舉杯慶祝。當自我介紹結束,場面冷靜下來后,啟太威到難以啟齒地小聲問起我的等級。

    我多少料想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所以我在前一刻準備好了適當的假數字。我說出口的數字,正好比他們的平均等級高了三級左右——但比我真正的等級低了二十。

    「咦——這個等級能夠在那種地方SOLO嗎?」

    我面露苦笑回應驚訝的啟太。

    「講話不用那么客氣啦——雖然是獨行,但基本上都在閃躲,只瞄準落單的敵人攻擊,所以效率實在不怎么好。」

    「喔——是喔,那……桐人,雖然很突然……我覺得應該很快就會有其它公會邀請你……如果你愿意,要不要加入我們公會?」

    「咦……?」

    面對故作不懂地回問的我,滿臉通紅的啟太越說越激昂。

    「看嘛,我們啊,就等級而言是能安全地在剛剛的迷宮練功喔。但是技能構成上……你應該也已經知道了,能當前鋒的只有鐵雄而已。回復怎么也趕不上消耗,導致在戰斗的過程中情況越來越糟。若是有桐人加入,就可以輕松不少,而且……喂,幸,過來一下。」

    啟太舉起手呼喊的,是那名黑發長槍使。這個好像名叫幸的嬌小女性握著紅酒杯走了過來,害羞地對我點了點頭。啟太將手放到幸的頭上,繼續說道:

    「這家伙的主技能雖然如你所見,是雙手用長槍,但跟另一個長槍使比起來技能值偏低,所以我想趁現在讓她轉型為拿盾的單手劍士。不過,一來實在沒有修行的時間,同時也不太了解單手劍。如果你愿意,可以稍微當她的教練嗎?」

    插圖145

    「什么嘛!把人家當成小毛頭!」

    幸先是鼓起臉頰,接著輕吐舌頭笑著說:

    「因為啊,我一直都是負責在遠處慢慢攻擊敵人嘛。突然要我跑到前面去打貼身戰,我會害怕啦。」

    「只要好好躲在盾牌后面就好啦,要說幾次才會懂啊——真是的,妳從以前就是太容易害怕了。」

    對于至今都待在充滿殺戮的最前線,只知道SAO——不,所有MMORPG都是互相爭奪資源的我來說,他們的互動既有趣又炫目。注意到我視線的啟太害羞地笑著說:

    「啊——我們公會成員,在現實世界全是同一所高中的計算機研究社社員。特別是我跟她又住得很近……啊,不過你不用擔心,大家人都很好,一定很快就會跟桐人打成一片了。」

    包含這么說的啟太在內,這群人全是好人的事,我在從迷宮區來到這里的路上就已經知道了。對于欺騙這些人感到些許罪惡感的同時,我也露出笑容用力地點點頭。

    「那……請讓我加入你們吧。還請多多指教喔。」

    有了第二名前鋒,讓黑貓團的隊伍平衡度大幅改善了。

    不,如果他們任何一人抱著懷疑的態度觀察,應該就會發現我的HP條很奇怪地都不會減少。然而這群性情溫和的同伴們都相信我所說的,是因為這件使用稀少素材做成的大衣——這不是騙人的——這個理由,完全沒有任何懷疑的樣子。

    在隊伍戰斗時,我只負責防御,讓背后的成員來解決敵人并獲得追加的經驗值。啟太等人的等級迅速提升,我加入后一星期,主練功區便上升了一個樓層。

    在迷宮的安全區域里圍成圈圈坐下。啟太吃著幸做的便當,興奮地對我述說夢想:

    「當然,同伴們的安全是第一要務。但是啊……如果只是追求安全,那把自己關在起始之城鎮就好啦。既然這樣持續練功、提升等級,我們希望總有一天也能加入攻略組。雖然最前線離我們還很遠,如今只能交給血盟騎士團、圣龍聯合之類的頂尖公會去進行攻略……欸,桐人,他們跟我們到底差在哪里啊?」

    「咦……嗯——情報吧。那些人獨占了有關哪個練功區最有效率、怎么做才能得到強力武器等等的情報。」

    雖然這正是我能踏足攻略組的理由,但啟太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這……當然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我覺得是意志力。因為他們想保護同伴、保護所有玩家的意志力很強烈。就是因為有這股力量,他們才能在危險的頭目戰中取得勝利。我們現在雖然還是被保護的一方,但心情上卻不會輸給他們。所以啊……我覺得只要這樣繼續加油,總有一天能趕上他們的。」

    「是嗎……說的也是。」

    嘴上雖然這么說,但我內心卻覺得絕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理由。攻略組之所以為攻略組的動機只有一個,就是想一直以頂尖劍士的身分站在數千名玩家頂點的執著。證據在于,如果攻略SAO的目的只是保護玩家,那頂尖玩家們就應該盡量提供所獲得的情報與道具給中級玩家們。這么一來就能拉高全體玩家的基本等級,加入攻略組的人數也會比現在增加許多。

    沒有這么做的原因,就在于希望自己隨時都是最強的。當然我也不例外。當時的我都在深夜溜出旅館,獨自移動到最前線提升等級。這個行為不斷拉大與黑貓團成員的等級差,盡管我知道就結果而言,我不斷在背叛他們。

    但是,那時的我多少相信著,如果黑貓團的等級真的急速上升,能夠加入最前線戰斗,到時啟太的理想或許真的能改變攻略組封閉的氣氛。

    事實上,黑貓團也以能稱為異常的速度強化戰力。當時做為戰場的練功區,都是我很久以前攻略完成的地方,不論是危險的地點或效率良好的地點,我都一清二楚。若無其事地引導他們,不斷鞭策出最好的效率,使得黑貓團的平均等級終于完全超越了主流階層。我加入時離最前線還有十層的差距,在短期間內縮短到五層。積蓄也不斷增加,連購買公會用房子這種事,也越來越有可能實現了。

    不過,只有一點,幸的盾劍士轉型計劃一直停滯不前。

    但這也難怪。想在非常近的距離下與兇惡的怪物交戰,比數值上的等級更加重要的,是能夠忍受恐懼,戰到最后一刻的膽量。SAO開始沒多久,在貼身戰陷入慌亂正是許多玩家死亡的原因。硬要說的話,幸其實是個文靜的膽小鬼,怎么樣都不覺得適合擔任前鋒。

    我因為知道自己擁有超過做為肉盾所需的等級,所以認為沒有急著讓幸轉型的必要。但其他成員可不這么想。應該說,他們似乎對一直把累人的前鋒工作丟給中途加入的我感到過意不去。雖然因團隊的感情很好所以沒把話說出口,但幸感受到的壓力卻越來越大。

    就在某天夜里,幸的身影從旅館中消失了。

    大家認為無法從公會成員列表上確認所在地點,是因為她獨自待在迷宮區。這讓啟太之下的成員全都亂成一團,并立刻全員出動尋找。

    但只有我一個人堅持要到迷宮區以外的地方找看看。表面上的理由是練功區也有幾個無法追蹤的地點,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經得到由搜敵技能派生出的高級技能「追蹤」了。當然,這并非能跟伙伴們明說的事。

    啟太們往那層樓的迷宮區飛奔而去后,我來到幸的旅館房間前發動追蹤技能,開始追著出現在視野中的淡綠色腳印。

    那小小的腳印與大家跟我的預測相反,消失在距離主要街道區有段距離的水渠當中。我歪著脖子往里面走,就在只聽見水滴聲響的黑暗角落中,看見幸披著最近才剛得到、具有隱蔽功能的斗蓬蹲在地上。

    「……幸。」

    我一出聲,她便晃動及肩的黑發抬起頭來,驚訝地喃喃說道:

    「桐人……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我猶豫著該怎么回答,最后說了。

    「直覺。」

    「……這樣啊。」

    幸微微地笑了出來,再度將臉放回環抱著的膝蓋上。我拚命思索話語,接著說出毫無創意的臺詞:

    「……大家都很擔心妳,還跑到迷宮區去找人了。快回去吧。」

    這次則陷入了好一段時間的沉默。等了一、兩分鐘,我正想再說一次同樣的話,這時傳來依舊低著頭的幸微弱的聲音。

    「欸、桐人。我們一起逃走吧。」

    我反射性回問:

    「從哪里……逃走?」

    「從這個城鎮、黑貓團的大家、怪物……從SAO逃走。」

    我對女孩子——對人類并沒有了解到能立刻回答這句話的程度。再次陷入長考后,我戰戰兢兢地問她:

    「這是……要一起自殺的意思嗎?」

    短暫的沉默后,幸發出了輕微的笑聲。

    「呵呵……對耶,這樣應該也不錯……不,抱歉,我騙你的。如果有自殺的勇氣,我就不會躲在城鎮圈內了……不要一直站著,你也坐下來啊。」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在離幸稍微有點距離的石板地上坐下。從半月型的水渠出口處,可以看見像星光一樣微小的城鎮燈火。

    「……我很害怕死亡。因為害怕,這段時間幾乎都睡不著。」

    終于,幸開口喃喃低語。

    「究竟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呢?為什么無法離開游戲呢?為什么明明只是游戲,卻真的會死呢?那個叫茅場的人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這樣做到底有什么意義……?」

    其實,對于這五個問題分別都能做出回答。但是連我也知道,幸并非在尋求那種答案。我拚命思考后說:

    「大概,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人能得到好處。在這個世界變成這樣時,大家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我對忍著眼淚的女孩說出了天大的謊言。因為,至少我從隱瞞自己的強大,潛伏于黑貓團這件事中,得到了秘密的快感。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明顯得到了好處。

    當時,我應該要將所有事情都告訴幸。如果我擁有任何一丁點的誠意,就應該將自己丑陋的利己主義全都開誠布公地說出來。這么一來,幸至少能解放某種程度的壓力,得到些許的安心也不一定。

    但是我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讓謊言變得更加堅固的話。

    「……妳不會死的。」

    「為什么你能如此斷言呢?」

    「……黑貓團就算維持原狀也是個有一定實力的公會。也取得必要的安全等級了。只要還待在那個公會,妳就能安全活下去。另外,也不需要硬是轉型成劍士。」

    幸抬起頭,對我投以依賴的眼神,但我卻無法直視那雙眼睛而低下頭去。

    「……真的嗎?我真的能活到最后嗎?能活著回到現實嗎?」

    「啊啊……妳不會死的,一定能活到游戲攻略完成的那一天。」

    這是毫無說服力、一點重量都沒有的話。即使如此,幸還是往我靠了過來,把臉靠在我的左肩上哭了一會。

    過了一段時間,我傳了訊息給啟太等人,并帶著幸回到旅館。幸先回房休息,而我則在一樓的酒場等著啟太他們回來,告訴他們幾件事——幸要花上更久時間才能轉型成劍士,可以的話讓她繼續當長槍戰士比較好,還有,我可以繼續擔任前鋒。

    啟太等人雖然很在意我跟幸之間發生什么事,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我的建議。我松了口氣,然而這樣根本無法解決真正的問題。

    從隔天夜里開始,幸就每晚都到我的房里睡覺。她說只要在我身邊,聽我說出妳不會死這句話,她就睡得著。如此一來,我必然無法在半夜溜出去賺取經驗值。話雖如此,并不代表我欺騙幸及其它同伴的罪惡感也跟著消失。

    不知為何,那時的記憶就像被壓緊的雪球一樣縮得很小,令我難以想起詳細情形。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我跟幸之間絕非戀愛關系。我們之間不曾發生過同床共眠、相互依偎、述說愛的話語,甚至是互相凝視這些事。

    我們的關系,應該比較接近互舔傷口的野貓吧。幸因為我的話語稍微忘卻恐懼,我也因為她的依賴而短暫忘記自己是封弊者的內疚。

    沒錯——我因為窺視幸的苦惱,才首次發現這個SAO事件的一部分本質。之前,我恐怕不曾感受過這個化為死亡游戲的SAO真正的恐怖。我機械式地打倒在封測時就已完全掌握的低層怪物,不斷提升等級,接著就維持這個安全范圍,持續待在攻略組當中。雖然我不是圣騎士希茲克利夫,但記憶中,我的生命值不曾掉到危險區域。

    靠著我輕松獲得的大量資源,當我知道——有無數像這樣害怕死亡的玩家存在時,我終于找到能將自己的罪惡感除罪化的方法。當然,那個方法就是持續守護幸以及黑貓團的成員。

    我硬是把自己為了快感,隱瞞等級加入公會的事實忘掉,替換成我的行為是為了守護他們、將他們培育成一流攻略組公會這種利己的記憶。每晚都在床邊對因為不安而縮成一團的幸,像念咒般復頌著妳不會死、妳不會死、絕對能活下去。每當我這么說著,蓋著毯子的幸便會露出些許微笑,視線往上看著我,接著進入淺淺的睡眠。

    但是,最后幸還是死了。

    那個地下水渠的夜晚經過不到一個月,她就在我的面前被怪物砍倒,身體與魂魄全都四散消失。

    那一天,啟太為了買一間小小的獨棟房屋作為公會基地,帶著終于達到目標的全額公會資金,去跟房屋中介玩家見面。我跟幸以及其它三名同伴,原本一邊笑著看公會共通道具欄那近乎零的珂爾余額,一邊在旅館等啟太回來。但沒多久,戰錘使鐵雄便開口說道:

    「趁啟太回來前,我們去迷宮區賺點錢,把家具全部準備好,讓那家伙嚇一跳吧。」

    我們五人因此前往之前從未去過、僅低于最前線三層的迷宮區。當然我以前曾在那個迷宮戰斗過,也知道那里是容易賺錢但陷阱很多的地點。然而,我卻沒有告訴他們。

    在迷宮區中,也因為等級算在安全范圍內,所以狩獵一路進行得非常順利。花了大約一小時賺取到目標金額,就在大家正準備動身回去買東西時,擔任盜賊的成員發現了寶箱。

    當時,我極力主張不要管它。但被問到理由時,我卻無法把「從這層開始,陷阱的難易度提高了一級。」說出口,只能吞吞吐吐地強調,因為看起來很危險。

    警鈐陷阱大聲響起,怪物立刻如同怒濤般從房間的三個入口涌入。瞬間判斷情況危急的我,立刻要大家使用轉移水晶緊急脫逃。但那個房間卻被指定為水晶無效區域——這時,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陷入或輕或重的恐慌當中。

    第一個死去的,是引發警鈴的盜賊,接著是戰錘使鐵雄,男性長槍使也跟在他后頭死亡。

    陷入完全恐慌的我,胡亂使出之前隱藏的高級劍技,接二連三打倒殺過來的怪物。但數量實在太多,讓我根本沒有機會破壞持續響著的寶箱。

    當幸的生命值在遭到怪物群包圍下完全消失的瞬間,她向我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對我說什么似地開口。那對睜大的眼睛,依然浮現著與每天晚上相同,信賴我到令人心痛的光芒。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當我回過神來,不論是之前的大群怪物,還是四名伙伴的身影,全都不在那個房間里了。但即使是那種狀況,我的HP條也只減少了一半左右。

    完全無法思考的我,就這樣茫然地獨自回到旅館。

    將全新的公會房屋鑰匙放在桌上,等著我們回來的啟太,在把我的話——他們四個人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活下來的事情全部聽完后,用沒有表情的眼神看著我,只說了一句話。像你這樣的封弊者,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我們。

    他自行往城鎮外的艾恩葛朗恩外圍奔去,并在隨后追上的我面前,毫不猶豫地跳過柵欄,往無限的虛空跳了下去。

    啟太說的全是事實。完全不容狡辯,是我的驕傲自大殺死了月夜的黑貓團四個人——不,五個人。如果沒有遇上我,他們會一直留在安全的基礎區域內,更不會發生硬是去解除陷阱的情況。

    要在SAO中生存下來,首先需要的,并非反射神經,也不是數值上的等級,而是充足的情報。我帶著他們以高效率提升等級,卻疏于給予他們情報。那正是我一手造成的悲劇,是我親手殺害了發誓要守護的幸。

    不論她在最后的瞬間,想說出口的話是多么惡毒的咒罵,我都必須承受。會一心尋求僅是不確定傳聞的復活道具,只是為了聽見那句話。

    3

    距離圣誕節剩余的四天中,我的等級又上升了一級,達到70大關。

    在這段時間里,我完全不曾睡過。這應該算是代價吧,我有時會感到有如被刺進鐵釘的頭痛,但就算躺下去恐怕也睡不著吧。

    從那次之后,克萊因的公會風林火山就不曾出現在螞蟻谷了。而我持續混在其它公會的大型隊伍中排隊,機械般獨自狩獵螞蟻。那些看著我的玩家們的眼神,也終于從嘲笑變成了厭惡。雖然有時還是會出現向我搭話的人,但只要一跟我對上視線,就立刻撇過臉離去。

    在一大群以圣誕禮物為目標的人們之間最大的懸案,就是會出現「叛教徒尼可拉司」的巨大樅木究竟在哪里——關于這個問題,我趁著在螞蟻谷提升等級的空檔,得到了幾乎可以確信的答案。

    我跑逼了所有從各個情報商買來的大樹坐標,但那些雖然外表長得像圣誕樹,實際上卻不是樅樹,而是杉樹。與有著針一般葉子的杉樹不同,樅樹葉的前端是細長的橢圓形。因為在現實世界的自家后院有種這兩種樹,所以我知道這點。

    幾個月前,我曾在第三十五層練功區的隨機轉移迷宮「迷路森林」一角,發現了一棵彎曲的巨木。我認為那似乎有什么涵義的形狀,可能是某個不明任務的起點而仔細做了調查,但當時什么也沒發現。現在回想起來,那棵巨木就是樅樹。圣誕節——也就是今晚,特殊Mob「叛教徒尼可拉司」應該就會出現在那棵樹下。

    我毫無感覺地聽著宣告等級上升到70的號角聲,并將周圍的螞蟻掃蕩完畢后,便從袋子里拿出轉移水晶。我沒向正在排隊的玩家們打招呼,直接回到現在居住的最前線,第四十九層主要街道區。

    抬頭望向轉移門廣場的鐘塔,距離零點只剩三小時了。應該是想一起度過圣誕夜,廣場上滿是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情侶玩家。我迅速穿越他們,往旅館趕回去。

    沖進長時間居住的房間后,我立刻打開裝設在房內的收納箱,從跳出的道具窗口中把所有回復、解毒水晶及藥水之類的,往攜帶物窗口移動。雖然光是這些就可以算上一筆財產,但全部用完我也不會覺得可惜。

    將收藏的稀有單手劍也一并取出,確認過耐久度后,就跟背上那把以螞蟻為對手導致殘破不堪的劍交換,再把包含皮革大衣在內的防具也全換成新品。

    當所有的作業結束,正打算關起窗口,我卻在看到自己的道具欄最上方時突然停下手來。

    在那里,除了有寫著「Self」,也就是我自己的道具欄分頁外,還并排著一個寫著「幸」這個名字的分頁。

    這是感情很好但還沒發展到結婚——這類的玩家們自行設定的共通道具窗口。這跟二話不說就將所有道具跟金錢設定為共有的結婚不同,只有這個分頁窗口內的道具是兩人共有。

    連告白、牽手都不曾要求過的幸,在去世前不久說想設定這個窗口。當我詢問理由時,她說出的是能輕松交換回復藥水之類的道具——如果是這種目的,明明已經有公會成員共通窗口了——這種頗難讓人接受的回答,但我還是答應,并設定了只屬于我跟幸的共同分頁。

    即使幸死了,這個分頁卻遺留著。當然,朋友名單中也還留著幸的名字,但幸在那里的名字已經變成無法聯絡的灰色,而幾個留在共通道具欄的回復藥水或水晶之類的,也已經不會再被使用了。

    經過了半年,就算公會用的分頁已經毫無感覺地消除了,我還是無法把寫著幸名字的標示消除。當然——理由不是我相信她還有復活的可能性。我只是無法原諒一旦消除了,心情就能變得輕松一點的自己。

    看著幸的名字約十分鐘后,我才回過神來關掉窗口。距離零點只剩兩個小時。

    在走出房間往轉移門移動的路上,我一再想起幸在最后一瞬間的表情,腦中思考的,只有她那時究竟想說什么。

    轉移到第三十五層走出轉移門后,來到與最前線完全不同、非常安靜的廣場。可能因為這里距離中級玩家的主戰場還有一點距離,主要街道區又是不值得一逛的農村吧。不過我還是拉起大衣衣領,避開幾名在現場的玩家目光,迅速離開街道區。

    沒有與小兵怪物交手的時間與精神的我,在確認背后沒有人跟蹤后,便開始全力奔馳。靠著這一個月硬是提升的等級,讓我敏捷度數值補正上升了許多,踏在積雪上的腳就像羽毛一樣輕盈。雖然太陽穴傳來的疼痛依舊沒有消失,但也因此讓我的腦中完全沒有睡意。

    經過十來分鐘的奔跑,抵達了迷路森林的入口。這個練功區迷宮是由無數的四角形區塊分割而成,因為各區之間的連接點是以隨機數交替,如果沒有地圖道具,幾乎可說是無法突破。

    攤開地圖,盯著標示有記號的區塊,逆推前往那里的通路。將路徑徹底刻進腦中后,我便獨自往深夜的幽暗森林走了進去。

    經歷兩次無法閃避的戰斗后,我毫無障礙地到達目標樅樹所在位置的前一個區塊。時間還剩三十分鐘以上。

    接下來,將和可能會奪走我性命——機率恐怕還非常高的頭目怪物單打獨斗,我的內心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恐懼感。或者該說,也許這正是我所期盼的情況。在為了讓幸復活的戰斗中死去,可能是我唯一能夠接受的死法——

    我并不是想要說出「我在尋找屬于自己的葬身之地」這種英雄式的臺詞。害幸以及四名伙伴無意義地死去,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追求自己死亡的意義。

    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義?幸曾這樣問過我。而我則回答她,沒有任何意義。

    如今,我終于能將那句話化為現實。在茅場晶彥這個瘋狂天才制作的無意義死亡游戲SAO中,幸毫無意義地死去。同樣的,我也將在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地方,不被人所記得,也不具任何意義地死去。

    如果,我成功打倒頭目活了下來,那復活道具一定會從傳聞變成現實。我毫無根據地這么想著。幸的魂魄將從黃泉路或冥河回來,到時我就能聽見她最后的那句話。總算——總算,讓我等到這一刻……

    正當我準備踏出步伐走完最后幾十公尺時,突然感覺有數名玩家從背后的轉移點出現。我驚訝地退開,同時伸手握住背后的劍柄。

    出現的是大約十人的集團,站在最前方的,是身穿武士輕鎧,腰間掛著長刀的頭巾男——克萊因。

    公會風林火山的主要成員們各自帶著緊張的表情,往站在最后轉移點前面的我靠近。我直直凝視著克萊因的臉,擠出沙啞的聲音。

    「……你跟蹤我嗎?」

    克萊因一邊抓著用頭巾往后豎起的頭發,一邊點點頭。

    「是啊,我們這邊有追蹤技能的達人。」

    「為什么是我?」

    「因為我買了你將所有樹的坐標情報全買下的情報,結果為了小心起見而派去第四十九層轉移門站崗的人,卻看到你往沒有出現在情報中的樓層移動。我覺得你的戰斗能力以及對游戲的直覺真的很強,連在攻略組中都是最強的……甚王在那個希茲克利夫之上。所以啊……桐人,你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死掉!」

    將伸出的右手手指直直往我指了過來,克萊因喊著:

    「放棄獨自攻略這種無謀的行為,跟我們組成合同隊伍。而復活道具就心甘情愿由讓怪物掉出的人收下,這樣總可以吧!」

    「……這樣的話……」

    我已經無法再相信克萊因是因為把我當朋友、擔心我才說這些話了。

    「這樣的話,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必須獨自攻略……」

    緊握住劍柄,我用因狂熱而意識不清的腦袋思考著。

    ——干掉所有人吧。

    過去,在這個死亡游戲開始時,我拋下克萊因這個什么都不懂的初學者,獨自前往下一個城鎮。我因為這件事后悔了很久,也打從心底為克萊因如此漂亮地活了下來松了口氣。

    我這時認真地思考,就算要親手斬殺為數不多的朋友其中之一,墜落成紅色玩家也要達成目的嗎?內心微弱地喊著,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但另一道正期盼著自己無意義地死去的聲音,卻以壓倒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確信如果稍稍將劍拔出來,從那一刻開始我將再也無法阻止自己。而克萊因則以悲傷的眼神看著右手不停顫抖,內心持續掙扎的我。

    就在這個瞬間,區塊內出現了第三批侵入者。

    而且這次的隊伍不只十個人,大略估計有剛才的三倍左右。我愕然看著那個大集團,對著同樣驚訝地轉過頭去的克萊因嘀咕著:

    「看來你們也被跟蹤了,克萊因。」

    「……啊啊,看來的確如此……」

    在那個從大約五十公尺遠的區塊邊界,無言地看著風林火山和我的集團中,混著幾個最近常在螞蟻谷見到的人。站在克萊因身旁的風林火山劍士,靠到會長的臉旁低聲說道:

    「那群人是『圣龍聯合』,是一群可以為了攻略特殊頭目變成橘色的家伙。」

    這個名稱我也時常聽見。他們的名號與血盟騎士團一樣響亮,是攻略組中最大的公會。雖然這群玩家各自的等級應該都在我之下,但我也沒有能戰勝那個人數的自信。

    不過——結局應該都差不多吧?

    我突然覺得,不論是遭頭目怪物殺害,還是被大公會給宰了,可能都是死得毫無價值。但至少都是比跟克萊因戰斗要來得好的選擇吧?

    我決定這次要拔出背上的劍。我已經懶得思考了。只要像個機械就好,專注于揮劍,將眼前的東西全都宰了,直到壞掉而停止。

    但是,克萊因的叫聲卻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可惡!這群混蛋!」

    曲刀使比我先拔出了腰間的武器,背對著我發出怒吼。

    「桐人,快點過去!這里由我負責!你給我去打倒頭目!但是我不準你死!要是你敢死在我面前,我可不會原諒你啊!絕對不會原諒你!」

    「…………」

    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我轉身背對克萊因,連聲謝謝都沒說就踏入最后的轉移點。

    巨大的樅樹在記憶中的地點,以記憶中的彎曲模樣,靜靜地聳立在那里。這幾乎沒有其它樹木的方形區塊布滿了積雪而發出純白的光芒,看來彷佛是一片生命完全滅絕的平原。

    視野角落的時鐘來到零點的瞬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鈴聲,我抬頭往樹稍頂端看去。

    以漆黑的夜空,正確來說是以上層的底部為背景,兩條光線不斷延伸過來。仔細凝視之后,發現那似乎是某種奇形怪狀的怪物所拖若的巨大雪橇。

    在抵達樅木正上方的同時,一個黑影從雪橇上飛落,我跟著后退了幾步。

    大大地踢散雪花著地的,是個身高大約有我三倍左右的怪物。雖然還算是人類的外表,但手臂異常的長,因為身體前彎而幾乎快要摩擦到地面。小小的紅色眼睛,在異常凸出的額頭陰影下發著光芒。下半部的臉長滿了灰色的彎曲胡須,長度甚至到下腹部附近。

    古怪的是,這個怪物穿著紅白上衣,戴著同色的圓錐形帽子,右手持斧,左手則提著裝滿東西的大袋子。設計這家伙的開發者,恐怕是想讓一大群玩家在看到這個惡搞圣誕老人丑陋版的頭目時,會感到既害怕又好笑吧。但是就獨自一人與「叛教徒尼克拉司」對峙的我而言,頭目的外表根本不重要。

    尼可拉司應該是打算說出任務的臺詞,而準備動起糾結的胡須。

    「啰唆!」

    如此嘀咕的我拔出劍后,右腳用力往積雪一踢。

    4

    玩了超過一年的SAO,我的生命值首次進入紅色危險區域并停在那里。

    當被打倒的頭目爆散,只留下袋子時,我的道具欄中已經連一個回復水晶都不剩,從來不曾與死亡如此接近。但這樣千鈞一發活下來的我,心里卻沒有涌現任何歡喜與安心。反而只有類似失望的感覺。為什么我活下來了?

    在我緩慢地把劍收入鞘中的同時,殘留下來的袋子也化為光芒四散消失。頭目掉落的道具,應該全都收進我的窗口當中了。用力吐了一口氣,揮動顫抖的手叫出窗口。

    新道具欄里排列著多到令人厭煩的道具名稱。武器與防具、寶石類、水晶類,甚至還有食材,我慎重地卷動條列這各式東西的窗口,只尋找著一樣東西。

    數秒鐘后,那個東西太過干脆地映入我的眼簾。

    它的名字是「還魂之圣晶石」。我的心臟劇烈跳動,那種感覺就像這幾天——這幾個月來完全麻痹了的一部分心臟,突然有血液流過一樣。

    真的……真的能讓幸活過來嗎?這樣的話,啟太、鐵雄,還有至今在SAO內失去性命的玩家們的魂魄,其實都沒被消滅嗎……?

    也許可以再一次見到幸。光是這樣想著,我的心就開始顫抖。不論會遭到什么樣的話語咒罵,不論會因為說謊而受到多少責備,這一次我一定要用這雙手抱住她,直視那對黑色的眼睛,打從心底把話說出口。不是妳不會死,而是我會保護妳。就為了這一點,我一定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

    因為顫抖的手而數度操作失敗之后,我終于將還魂之圣晶石實體化。浮現在窗口上的,是個雞蛋大小、帶著七彩光芒美得無以復加的寶石。

    「幸……幸……」

    出聲呼喚著她的名字,我點了一下寶石,選擇自動選單上的說明,那里顯示著用熟悉的字體標示的簡單解說。

    【從該道具的自動選單中選擇使用,或者握在手上喊出「復活:玩家名稱」,只要是在對象玩家死亡,到該效果光完全消失的那段時間(大約十秒)內使用,就能讓對象玩家復活。】

    大約十秒。

    沒有什么比這段像是刻意加上去的話語更加明確、冷酷地對我宣告死去的幸已經不會再回來的事實。

    大約十秒。這是從玩家的生命值降到零,虛擬的身體開始四散,到NERvGear發出電磁波,將玩家現實的腦破壞掉為止的時間。

    我不禁想象著,從幸的身體消失,到她的NERvGear在短短十秒后燒死主人的瞬間。幸應該很痛苦吧?在這十秒的時間里,她都在想些什么?對我百般的詛咒……?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抓住浮在窗口上的還魂之圣晶石,用盡力氣將它往雪地上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的同時,靴子也猛踩著寶石。但寶石只是不痛不癢地閃著光芒,別說破裂,甚至連一絲傷痕都沒有。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咆哮,將雙手插入地面,用指頭抓著積雪,最后邊滾邊持續吼叫。

    毫無意義,一切都毫無意義。不論是幸在害怕、痛苦中死去,或是我挑戰圣誕頭目,不,在這個世界活著,在這里囚禁了一萬人這件事也根本沒有意義。現在的我已經完全領悟到,只有這點才是唯一的真實。

    不知持續了多久的時間,不管我怎么呼喊,怎么吼叫,都沒有任何想流淚的感覺。恐怕是因為我的虛擬身體沒有這種機能吧?終于,我疲憊地站起身來,撿起埋到雪申的圣晶石,往回去原本區塊的轉移點走了過去。

    留在森林中的,只有克萊因跟風林火山的成員。圣龍聯合的成員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我一邊制式化地確認克萊因等人的人數沒有減少,一邊往坐在地上的曲刀使走去。

    看得出來只有克萊因一個人疲憊不堪的程度不亞于我。推測應該是跟圣龍聯合交涉,進行一對一的決斗,但我的內心并沒有浮現任何感慨。

    看著我走近的曲刀使瞬間松了口氣,表情也和緩下來。但在看到我的表情后,嘴角立刻僵硬住。

    「……桐人……」

    我將圣晶石往以沙啞聲音低語的克萊因膝蓋一放。

    「這就是復活道具,但不能用在之前已經死去的人身上。你就拿去救下一個死在你面前的人吧。」

    只說了這些話,我就準備往出口走去,但克萊因卻抓住了我的大衣。

    「桐人……桐人……」

    兩行眼淚劃過他那滿是胡渣的臉頰,我感到意外地看著他。

    「桐人……你……你要活下去啊……就算除了你以外的人全都死光了……你也要活到最后一刻啊……」

    我從邊哭邊重復說著活下去的克萊因手中,將大衣衣襬抽了出來。

    「再見。」

    只丟下這句話,就邁步往迷路森林外走去。

    不知道是怎么走回來的,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回到了第四十九層的旅館房間。

    時間是凌晨三點左右。

    我思考著接下來該做什么。這一個月來,作為我生存動力的復活道具雖然確實存在,卻不是我所追求的東西。為了得到那個,我成為執著于經驗值的蠢蛋,遭人譏笑,最后更失去了珍貴的友情。

    持續考慮了一段時間,我決定天一亮就去與這一層樓的頭目戰斗。如果贏了那家伙,就立刻馬不停蹄地挑戰第五十層的頭目,接著再跟第五十一層的頭目戰斗。

    我已經想不到其它適合愚蠢小丑的結局了。做好決定后,心情也跟著放松,我就這樣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等著早晨來臨。

    從窗戶灑落的月光一點一點地改變位置,最后終于被稀薄的灰色曙光取代。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幾個小時不曾睡過,但以跟在最惡劣的夜晚之后來臨的最后一個清晨來說,感覺還算不錯。

    當墻上的時鐘指著七點,我正準備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陌生的鬧鈴聲傳進了我的耳朵。

    環顧房內,找不到任何可能是音源的東西。總算在視野的角落,發現催促開啟主窗口的紫色記號正不斷閃爍,接著我揮動手指。

    發出光芒的,是道具窗口中那個與幸之間的共同分頁。那里收納了限時啟動道具。我困惑地卷動列表,找到了定時啟動的訊息錄音水晶。

    我拿出水晶消除窗口,接著將它放到桌上。

    點了點發出光芒的水晶后,就聽見屬于幸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桐人,圣誕快樂。

    當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因為如果我還活著,我打算在圣誕節前一天把這個水晶拿出來,親口對你說這些話。

    那個……我先跟你說明,為什么要錄下這段訊息吧。

    我啊,應該,活不了太久。當然,我從來不覺得包括桐人在內的黑貓團實力不夠。因為桐人很強,其它的成員也越來越強。

    該怎么說明才好呢……這一陣子,在另一個公會,一直跟我很要好的朋友死了。她跟我一樣是個膽小鬼,所以只待在安全的地點狩獵,但還是因為運氣不好,在落單時遭怪物襲擊而死。從那之后,我思考了很多事情,最后終于想通了。為了在這個世界一直活下去,不論周圍的同伴多強,如果自己沒有活下去的意志、沒有絕對要活下去的心情也辦不到。

    我啊,說實話,從第一次走到練功區就一直很害怕。其實根本就不想走出起始之城鎮。雖然跟黑貓團的大家在現實時就非常要好,大家在一起也很快樂,但我就是討厭出去戰斗。一直抱著這種心情戰斗,總有一天會死吧。這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是我自己的問題。

    桐人從那個夜晚開始,每晚都對我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死的。所以如果我死了,桐人一定會非常自責、不肯原諒自己吧。所以我才想錄下這段訊息。因為我想告訴桐人,不是你的錯。有問題的,是我自己。時間會設定在下一個圣誕節,是因為我想至少努力活到那時候。想跟你一起走在下雪的街道上。

    其實……我知道桐人的實力有多強。因為當我在桐人床上醒來時,從后面瞄到了你開啟的窗口。

    雖然努力思考過,但我還是不知道桐人隱瞞真正的等級跟我們一起戰斗的理由。但是,想到你有一天可能會自己告訴我們,我就沒有對其他人提起了……在知道你非常厲害的時候,我非常的高興。知道這點以后,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能安心地睡著。而且,搞不好對你來說,跟我在一起是件很重要的事,這也讓我覺得很高興。如果是這樣,像我這樣的膽小鬼硬是爬到上層來也就有意義了。

    那個……其實啊,我想說的是,就算我死了,桐人也要努力活下去。活下去,看著這個世界直到最后,請幫我找出創造這個世界的意義,像我這樣的膽小鬼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還有我跟你相遇所代表的意義。這就是我的愿望。

    呃……好像還剩下不少時間耶。這可以錄下好多東西喔。呃,那么,既然是難得的圣誕節,我就來唱首歌吧。其實我對自己的歌喉還頗有自信的喔。就唱「紅鼻子麋鹿」吧。其實我還想唱些像是「WinterWonderland」、「WhiteChristmas」這類帥氣的歌曲,可惜我只記得這首歌的歌詞。

    為什么只記得「紅鼻子麋鹿」呢?在之前的夜晚,桐人曾對我說過,不管是誰,都一定能為別人做些什么。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會有待在這種地方的意義。在聽見這些話的時候,我非常高興,就想起了這首歌。不知為何,有種我是麋鹿而你是圣誕老公公的感覺……真要說的話,我覺得就像父親一樣。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就離家出走了,所以當我每晚睡在你身邊時,我都在想著,父親該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吧。呃,那么,我要唱啰。

    有著大紅色鼻子的麋鹿先生

    總是被大家取笑著

    但是那一年的圣誕節

    圣誕老公公這么說了

    在幽暗的夜路上你那閃亮的鼻子非常的有用

    總是在哭泣的麋鹿先生在這一晚露出了笑容

    ……對我來說,你就像一直在黑暗道路的另一端照亮我的星星喔。桐人,再見啰。能與你相遇,待在你身邊,真的是太好了。

    謝謝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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