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神域
作者:川原礫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七章 兩名管理者 第八章 中央大教堂 后記 插圖
轉章IV 第九章 整合騎士愛麗絲 第十章 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 第十一章 元老院的秘密
后記 插圖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七章 兩名管理者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Kaien(LKID:Kaien)

    原譯:川名雪緒(LKID:月坂雪緒)(第七章、第八章1-2節)、Lain(LKID:fs30307)(第八章3節)

    改編:SDNagi(LKID:sd_nagi)、rkl(LKID:reekilynn)

    顧問:roxas(LKID:rockroxas)

    監督:rkl(LKID:reeki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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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我、桐之谷和人從VRMMO-RPG《Sword Art Online》里注銷是在2024年11月7日。

    在經歷了康復訓練后,12月回到位于埼玉縣川越市的家中。雖然兩個月前就已年滿十六歲,但在同年級的學生挑戰高中入學考試時,我還奮戰在艾恩葛朗特的大約五十層的迷宮當中,當然那里是沒有學校存在的。

    所幸的是——這么說應該可以吧,只讀了一半的初中出于溫情還是授予了我畢業證書,換作是一般情況,我必須要在預備學校中接受補習,并晚一年參加高中入學考試才對。本應如此的我,卻從國家那里得到了這樣一個完全沒料到的救助。

    從SAO中生還的約六千名玩家中有超過五百名初中生與高中生。為了這五百名學生,國家在東京都西東京市設立了一個讓他們于2025年4月免試切免費入學,并且畢業后可以獲得高考資格的學校。

    校舍直接挪用了前年廢校待拆的都立高中校舍。教職員工主要是以委任的方式返聘回來的退休老師。按照教育法的分類,該校屬于國立專修學校的范疇。

    安保方面十分到位,這反倒是給人增添了一抹不安的情緒,但在和家人以及亞絲娜商討過后,我還是決定進入這里就讀。對于這個決定我也沒后悔過。每天都沉浸在與同樣修讀機械電子工學【Mechatronics】課程的朋友們設計制作各種設備的樂趣中,而且還能與亞絲娜、莉茲貝特、西莉卡她們見面。除開那每周一次強制接受的心理輔導,可以說是十分充實的校園生活了。

    然而,我卻又一次沒能完成在學校的學業。

    在入學后過了一年零兩個月,也就是2026年6月。出于某些原因,我的意識突然進入了一個名為《Under World》的世界中。于人界北部露莉德村附近森林蘇醒的我,拼命嘗試著聯系開發并運營此世界的風投企業《拉斯》的工作人員,卻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沒辦法,我只得在這個世界內找尋和外界聯系的設有控制臺的地點——為此我和在這個世界邂逅的搭檔優吉歐一同踏上了通往人界中心的央都圣托利亞,還有那聳立于正中央的公理教會中央大教堂的旅程。

    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按照Under World的歷法——我們總算抵達了圣托利亞,不過還是無法進入中央大教堂。通往公理教會的大門時常處于緊閉的狀態,能夠進入這里的只有在每年春季舉辦的《四帝國統一大賽》上取得優勝的劍士。

    因此,雖然目的不同但同樣以大教堂為目標的我和優吉歐,為了取得大賽入場資格首先進入到了名為《帝立修劍學院》的學校中。在這里教授的都是些在現實世界中完全不存在的劍技與魔法(準確來說應該是神圣術)的課程,雖然從未經歷過住宿生活,但我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適應了修劍學院的生活……不,就算用享受來形容也不為過。

    但,就在入學后一年零一個月,也就是人界歷380年5月。

    又發生了一件讓我不得不放棄學園生活的事件。我的「近侍」、名為蘿涅的初等練士還有優吉歐的近侍緹卓,落入了兩位高級貴族男子精密設下的陷阱當中。

    趕到現場的優吉歐打破了身為Under World人的《無法忤逆法律》這一絕對的限制,拔劍出鞘。使出渾身一擊將上級貴族溫貝爾的左臂斬斷,姍姍來遲的我則在與萊依奧斯的劍斗中砍下了對方的雙手。

    雖然是重傷,但只要立即接受止血神圣術的治療生命就不會受到威脅,不過卻發生了奇怪的現象。被迫在人界最高法律《禁忌目錄》和自己的性命之間做出抉擇的萊依奧斯,發出了不能稱之為人類的叫聲,就此喪命……不,應該是停止了活動。

    我和優吉歐被學院逐出,并被公理教會派來的《整合騎士》帶到了位于大教堂地底的牢獄中。才經歷了第三次『中途輟學』立馬又逃離了監獄,并在薔薇園中尋找通往大教堂入口的我和優吉歐又遭遇了新的整合騎士,而前來救下了逃亡中的我倆的——

    是一位名為『Cardinal』的不可思議的少女。

    居住在位于封閉空間中巨大圖書室內的Cardinal,把在戰斗中被噴泉弄得濕透的優吉歐趕去了浴室,并在這段期間對我講述了一個讓人驚訝的事實。

    這個名為Under World的世界,其模擬出的文明按照內部時間來算已經歷了約四百五十年了。

    支配世界的公理教會的最高祭司,是一位過去被稱作奎涅拉的美人——然而卻和其他居民沒有什么區別的少女。

    精通神圣術也就是系統命令的她,為了追求力量最終掌握了禁斷的咒文——『全命令列表』的閱覽命令。隨后她從模擬實驗中的一個樣本進化成了管理者。

    獲得了絕對支配權的奎涅拉現在應該正在中央大教堂最上層俯視下界的一切吧。她的目光是否看到了在神圣的庭院內陷入彷徨的我和優吉歐呢……

    看著突然感到一陣惡寒身體打了個哆嗦的我,坐在圓桌另一頭的Cardinal露出了苦笑。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小小眼鏡。

    「要害怕的話還太早了。」

    聽到這平靜的語調,總算是將寒意甩開的我做出了回答。

    「啊啊……不好意思,請繼續吧。」

    拿起自己的茶杯,吸了一口味道如同現實世界的咖啡的茶水。

    Cardinal小小的身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極為冷靜的語調再次開始了述說。

    「二百七十年前……成功的呼出了全指令列表的奎涅拉,首先提升了自己的權限,讓自己能夠干涉操控世界的Cardinal System。然后,她將本來只有Cardinal才持有的各種各樣的權限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地形和建筑物的操作、道具的生成、還有對包括人類在內的可動Unit的耐久力……也就是天命的操作…………」

    「天命的……操作。也就是說,壽命的界限……」

    聽到我這試探般的話語,年幼的賢者平靜的點了點頭。

    「也可能突破喲。成為絕對管理者的奎涅拉一開始的行為就是將年過八十,處于殞命邊緣的自己的天命值完全恢復。隨后停止了自然減少。再接著就是容貌恢復。取回了十五歲左右,花季少女般美貌的奎涅拉的歡喜……年紀不大,而且身為男性的汝應該也無法想象得到吧……」

    「嘛……這是所有女性究極的夢想之一這一點我還是知道的。」

    我帶著一副自豪的表情做出回答,而Cardinal只是不屑的哼了一聲。

    「就算是沒有人類的感情的老身,都對自己現在這個固定下來的外貌越來越不滿呢。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讓這個身體變成再長大五六歲時候的樣子啊……——總之就是,被支配欲望所驅使的奎涅拉如臨絕頂的愉悅感多么強烈也就可想而知了。現在的她,已經能夠自由的操縱廣大的人界,同時也保有了永遠的青春與美貌。狂喜至極的她,殘存的理性已經少得可憐了……」

    眼鏡后面,Cardinal的大眼睛瞇了起來,像是在嘲笑著人類的愚蠢——又或者是憐憫。

    「——如果她就此滿足的話倒也好了。可是,奎涅拉心底的欲望泥淖,卻是個無底洞。真是不知滿足的人啊……最后,她甚至連有人和自己擁有同等的權限這一點,都不能容忍了。」

    「那是指……Cardinal System本身嗎?」

    「正是。就算對方只是沒有自我意識的程序,她也想要將其排除。然而……就算再怎么擅長神圣術,奎涅拉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和科學文明無緣的Under World人罷了。管理者等級所使用的復雜的命令體系,就算花上了一整個晚上,她也無法完全理解。于是,她嘗試著去閱讀寫給《拉斯》技術人員的操作說明【Reference】,試圖強行將其解讀出來——然后,她犯錯了,犯下了唯一的,但卻是致命的錯誤。她試圖將Cardinal System本身納入自己的存在之中而從列表中找出了一條冗長的命令,吟誦了出來,結果……」

    伴隨著嘆息,少女說了下去。

    「……結果,奎涅拉把編程者給予Cardinal System的基本命令植入了自己的Fluct Light中,并將其當作無法被改寫的行動原理。原本打算奪取權限的她,最終將Cardinal和自己的靈魂融合在了一起。」

    「……什……什么?!」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其意義,只是呆呆的重復著對方的話。

    「給Cardinal的基本命令……具體是什么呢?」

    「——『維持秩序』。這就是Cardinal System的存在目的。既然汝曾經在現實世界接觸過搭載了同樣系統的游戲的話,應該很明白這一點才對。你們這些『玩家』的行動無時無刻不處于監視之下。如果發現有破壞世界平衡的事件發生,就毫無留情地進行懲處。」

    「啊啊……是這樣。我們當時每天絞盡腦汁想著如何瞞過Cardinal,但是不管我們做出怎樣的嘗試都會被它立刻看穿……」

    我想起SAO時代,每次我們發現可以讓我們安全練級【Farming】的狩獵場,那里就會馬上被系統處理掉的往事,由衷的嘆了口氣,Cardinal也不自覺的露出了自豪的微笑,臉上的表情驅散了她身上老賢者一樣的氛圍,取而代之的是與同齡少女相若的天真無邪。

    「這是當然的,就算再多的小毛孩子聚集在一起想餿主意也不可能有辦法蒙混過關……不過,對于奎涅拉來說,所謂的『維持秩序』是比這更為極端的東西。因為強行在自己的Fluct Light,也就是靈魂里寫下了這樣的命令,奎涅拉昏倒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而那個時候,她在各種意義上都不再是人類了。不會老去,不用吃飯也不用喝水……僅僅抱有『讓自己支配的人世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的欲求的存在……」

    「永遠……保持……」

    低聲重復著這句話的我開始了思索。

    不僅是Cardinal System這般廣義上的AI,其他的VRMMO管理者也都希望游戲世界能夠永遠保持永恒不變吧。為此才會不斷調整貨幣、道具、還有刷怪頻率來維持平衡,維持游戲的秩序吧。不過,就算管理者擁有等同于神的能力,他們也有一樣無法控制的東西,那就是玩家。

    和這一樣,以上理論應該也符合Under World這個世界吧……?

    就像是看透我的想法一樣,Cardinal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向下說明。

    「在此之前,Cardinal System對這個世界的維持機能,只是通過干涉動植物、地形或是天氣一類的物品和效果——也就是作為容器的世界本身來進行的,基本上不會去干涉身為居民的人工Fluct Light的活動……然而奎涅拉則不同。她想要把人類的生活都徹底固定下來。」

    「固定……也就是說,不論是誰每天都得重復同樣的活動,不能做些從未做過的事……是這個意思嗎?」

    「嗯……嘛,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老身接著向下說……與Cardinal System融合的奎涅拉,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公理教會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聽到這個詞,我再次插了一句。

    「這、這個名字,那家伙也說過。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Synthesis……那個……」

    「Thirty-one,吧。」

    「是的是的。好像是蒙受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召喚,從天界來到了地上。……原來如此,指的就是奎涅拉啊……怎么說呢,總覺得那個名字很厲害啊。」

    『Administrator』這個英文單詞,比起其管理者的本意,讓我更能聯想到的是PC上的管理員帳號。奎涅拉選用這個名號到底是取了哪一方面的意思,這點我仍然無法知曉。

    【rkl:Windows xp的影響力好可怕……】

    聽到我的感慨,Cardinal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要用這個世界的神的名字來稱呼自己,那家伙應該會這么說的吧……——不管怎么樣,在名號和實質上都成為這個世界管理者的奎涅拉,最初發布的命令,就是將當時的四名大貴族封為皇帝,將人界劃為東南西北四個帝國分而治之。桐人啊,汝應該已經見過將央都圣托利亞分隔為四的墻壁了吧?」

    聽到這個問題,我點了點頭。

    我所生活過的修劍學院,位于諾蘭高爾思北帝國首都內被稱為北圣托利亞第五區的地方。透過宿舍的窗戶,總能看到一堵比其他任何建筑都要高的白色大理石巨墻。被稱作《不朽之壁》的巨墻那邊便是其它國家的首都,起初聽到這些時我可是著實吃了一驚。

    「那座墻壁,并不是居民們切割大理石,花了許多年的時間修建而成的。而是奎涅拉……不對,Administrator施展神威,瞬間便憑空出現的。」

    「……瞬、瞬間!?那堵巨墻!?這已經超過神圣術的范疇了吧……當時圣托利亞的居民應該都顫抖不已了吧……」

    「毫無疑問,她就是這個目的。把Cardinal System的力量展示在居民面前,將敬畏之心烙印于他們的心中。通過內心的障壁,還有名為《不朽之壁》這個物理上的障礙,限制人民的移動與交流。將信息的傳播途徑限定為公理教會的組織網絡,也是為了控制人心,希望以此讓世界上的人們永遠無知而淳樸,忠實的信仰著教會……生成的物理障礙還遠不止那座胡來的墻壁。為了對已經擴張到世界各處的開拓者們的居住地域也施加同樣的限制,Administrator還在地圖上生成了許多大型地形對象。什么切不開的巨石、填不平的沼澤、渡不過的激流、砍不倒的大樹……」

    「等,等等,你剛才說了……砍不倒的大樹?」

    「是的。給一棵大得不得了的樹加上近乎無限的優先度【Priority】與耐久度【Durability】。」

    我腦海中下意識的浮現出那棵惡魔之樹——基加斯西達那令人欲哭無淚的堅硬,雙手手掌在桌子下面來回搓著。

    也就是說,基加斯西達并非在露莉德村南部的森林中自然產生的樹,而是Administrator利用其恐怖的耐久度以及資源吸收力,而人為設置的阻礙物。

    在世界各地,還分布著和那個一樣的東西嗎?為了排除那種東西的阻礙,為數眾多的人們不得不傾注上數百年的時間,不斷重復著毫無回報的努力……

    我抬起頭,名為Cardinal的少女,依舊用那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所想似的眼神望著我。小小的嘴唇微微顫動,平靜地往下說去。

    「……絕對統治者Administrator治下的平和而無為的年代,就這樣開始了。二十年……三十年……百姓失去了進取之心,貴族身上的腐敗氣息已然臭不可聞,之前還在不斷進步的劍術也如你所知的淪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四十年,五十年,看著如同浸在溫水里一樣一成不變的人類世界,Administrator感到了深深的滿足……」

    這樣的滿足,和一個人打量著生態系統完備的水族箱【Aquarium】時所感受到的愉悅毫無二致。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小水槽里堆筑蟻巢時的往事,心中百感雜陳。而Cardinal也低著頭,恍若沉浸在深深的思考中,然而說話的聲音卻依然堅定如故。

    「然而,這樣的體系并沒有如她所愿的得到永遠的停滯【Stasis】。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故發生了……在奎涅拉成為Administrator的第七十個年頭,她察覺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在睡眠時間之外也會短暫的失去意識,幾天前發生的事情都回憶不起來,連理應完美的記誦下來的系統命令都不能馬上想起,諸如此類的不容忽視的癥狀紛紛向她襲來。Administrator使用管理命令,仔細檢查了自己的Fluct Light……其結果讓她戰栗不已。記憶儲存區域的總存儲量,不知何時已經達到極限了。」

    「極、極限?」

    想不出能說什么的我,只能鸚鵡學舌的重復著對方的話。記憶……換而言之就是靈魂的數據容量是有上限的嗎?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乍一聽是會有些吃驚,但仔細想想的話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管是儲存Fluct Light的Light-Cube還是生物大腦,其體積都是有限的,所以能夠記錄的量子字節的數量自然也是有限的。」

    對著平然地道出這些的Cardinal,我舉起右手要求注解說明。

    「稍,稍等。那個……剛才所說的名為《Light-Cube》的東西,是保存Under World人的Fluct Light的介質吧?」

    「什么啊,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當然是的啊,Light-Cube是邊長為五厘米的立方體,每個Under World人的Fluct Light都被封存在其中一個里面,而且儲存不需要耗費資源。這些Cube聚合在一起,就組成了一個邊長為三米的《Light-Cube Cluster》。」

    「誒,這個……五厘米組成三米……」

    我開始心算Light-Cube的總數,就在計算三百除以五的時候,Cardinal便道出了答案。

    「理論上有二十一萬六千個。不過,因為Cluster中央處有主存儲裝置《Main Visualizer》的存在,因此實際數值要少一些。」

    「二十一萬……這就是Under World的人口上限嗎?」

    「是的。順帶一提,現在還十分的充裕,所以就算汝想和某個女孩生一堆小孩也完全不必擔心閑置Cube的數量喲。」

    「這樣啊……我說,我,我才不會去做那種事呢!」

    我趕忙搖了搖頭,年幼的賢者用懷疑的目光掃視了我一眼后,又把話題調轉了回去。

    「……不過,正如老身剛才所說,每個Light-Cube的記憶容量終究會迎來極限。Administrator從作為奎涅拉出生開始,已經經歷了一百五十多個春秋,在這段時間里不斷累積的記憶,終于開始從水瓶里滿溢而出,記錄和回憶的功能都產生了障礙。」

    我卻無法將這些話當耳邊風。對我來說,這絕非事不關己。在這個時間加速流動的世界中,我已經積累了兩年多的記憶。雖然在現實世界中只過了幾個月甚至只有幾天,這兩年多的時間也確實消費掉了我「靈魂的壽命」。

    「安心吧,汝的Fluct Light還基本和白紙一樣呢。」

    像是看透了我的內心一樣,Cardinal伴著苦笑說道。

    「那種比方算什么嘛……說的好像你在我的腦子里翻書一樣。」

    「差不多吧。和汝比起來,老身的Fluct Light就已經像畫冊和百科全書一樣了。」

    Cardinal帶著清朗的表情喝了一口茶,卻不小心嗆到了喉嚨里。

    「——我們接著說吧。對于存儲空間耗盡這一預料之外的事態,即便是Administrator也狼狽不堪。與天命這樣的狀態數值不同,世間還存在著她無法操縱的壽命,這一點她之前想都沒想過。但是,她絕對不是會老老實實接受命運的女人。和之前篡奪了神之寶座時一樣,這次她又想出了一個惡魔一般的解決方法……」

    她放下茶杯,臉上帶著明顯的嫌惡感,將大麗花一樣纖細的雙手交叉在桌子上。

    「……當時……也就是距今兩百年前,有一個作為公理教會的見習修女【Sister】在中央大教堂的下層學習神圣術的,剛過十歲的女孩子。名字叫……叫……好像忘掉了。她出生于圣托利亞城中一名家具制造師的家庭,因為隨機參數的波動而有了比一般人高那么一丁點的系統訪問權限,因而被授予了修女的天職。那個女孩有著茶色的眼睛和卷發,身材瘦小……」

    我下意識的眨了一下眼睛,看向Cardinal的容貌。剛才的那些形容,不管怎么聽,都儼然是在描述Cardinal本人。

    「Administrator讓人把那個女孩子帶到大教堂最上層的房間里,帶著滿溢慈愛的圣母般的微笑將她迎了進來。那家伙是這么說的——『從現在開始,你會成為我的孩子,成為引導這個世界的神之子』……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句話沒有錯——如果把『孩子』理解成『繼承自己靈魂信息的人』的話。然而,這其中并不存在親子之間才會有的任何一種感情……Administrator想要將自己Fluct Light中的思考領域和重要的記憶,覆寫到那個女孩子的Fluct Light之上。」

    「什……」

    惡寒不知第幾次的爬上我的后背。靈魂的覆寫——只是說出口就覺得可怕至極的行為。不知什么時候,手心已經全是冷汗。將濕透的手掌在褲腿上蹭干,我強裝鎮定的開口問道:

    「但……但是,如果能夠對Fluct Light進行如此復雜的操作的話,直接把自己記憶中不需要的部分刪除掉不就好了嘛?」

    「汝難道會對重要的文件突然進行編輯嗎?」

    對于對方的反問,我一時語塞,搖了搖頭。

    「不……我會先進行備份。」

    「對吧。Administrator一直沒有忘記,在自己將Cardinal System的行動原理寫入自己的Fluct Light的時候,意識中斷了一整天。對Fluct Light進行操作本來就伴著那樣的危險。也就是說,害怕自己對記憶的整理會造成重要數據的損壞的她,決定先奪取少女仍有不少可用記憶空間的靈魂,確認整個復制操作順利告終之后,再把已經磨損得千瘡百孔的舊靈魂拋棄掉,使用新的靈魂延續自己的生命。這個計劃相當周到,也相當慎重——然而這卻成了Administrator,不,應該說是奎涅拉的第二次失敗。」

    「失敗……?」

    「正是。因為,在自己的意識已經轉移到女孩子身上,而原來的自己還沒來得及被處理掉的那個瞬間……不是恰恰出現了兩個擁有同等權限的神了嗎?Administrator經過周密的計劃,準備好了這個惡魔的儀式,并經由這個名為《合成之秘術》的,意在人為的將靈魂和記憶整合的儀式,成功的奪取了他人的Fluct Light。這正是老身一直等待著的時刻……等了七十年終于被我等到的時刻!!」

    說到最后,Cardinal聲音已激動得如同吶喊,而我則是不明就已的看著她。

    「稍……稍微等等。你是……現在跟我對話的Cardinal,到底是誰?」

    「——還沒明白嗎?」

    Cardinal向上推了推眼鏡,低聲作出了回答。

    「桐人啊,你是知道老身的最初版本的吧?那么,說說看吧,Cardinal System擁有怎樣的特征。」

    「那……那個……」

    我皺緊眉頭追溯著艾恩格朗特時代的記憶。Cardinal System這一程序,原本就只是茅場晶彥為了維持SAO這一死亡游戲的運轉而開發出來的,也就是說——

    「……能夠在不需要人工修正與維護的條件下進行長時間的運作……?」

    「正是。所以,為此……」

    「為此,系統被分為兩個核心程序……主程序負責調控游戲的平衡,而副程序則在此過程中對主程序進行錯誤檢測……」

    說到這里,我才恍然大悟,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頂著一頭卷發的年幼少女。

    對于Cardinal System擁有強大的錯誤修復功能這一點,我應該比誰都清楚。因為,在SAO攻略過程中,我和亞絲娜的女兒『唯』,原本就是Cardinal的下位程序。為了從把唯識別為異物,無情的想要將其消去的Cardinal手中守護下自己的女兒,我可是拼盡了全力。

    具體而言,我通過系統控制臺訪問SAO的程序空間,搜索到了構成唯的相關文件,將其壓縮并賦予物品的屬性。然而,僅僅是這樣簡單的操作,能夠在Cardinal察覺到我的非正規登錄從而將控制臺關閉的數十秒之內完成,就已經堪稱奇跡了。那個時候,在發光的鍵盤背后和我對峙著的強大的氣息,正是Cardinal的錯誤修復程序……換而言之,就是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惹人憐愛的少女嗎?

    而眼前的這位『Cardinal』則對我復雜的感慨一無所知,只是像面對遲鈍的孩子一樣嘆了一口氣,接下了之前的話。

    「汝總算是明白了吧。——奎涅拉銘刻進自己靈魂中的基本行動原理,并非只有一個。除了給予主程序的『維持世界穩定』的命令之外,還有給予副程序的……『矯正主程序的錯誤』的命令啊。」

    「矯正……錯誤?」

    「當老身還是沒有意識的程序的時候,這一工作只是反復檢驗主程序輸出的數據罷了。然而,一旦老身作為奎涅拉的『影之意識』獲得了人格,就只能在沒有冗長的數據符號的幫助下來判斷自身的行為。喏……就像是你們經常掛在嘴邊的,『多重人格』一樣的情況。」

    「現實世界里,似乎也有人認為多重人格只是小說家虛構出來的概念而已。」

    「嚯,這樣啊。不過對老身來說這個詞是再恰當不過了。只有在奎涅拉的意識稍微放松的一瞬間,老身才有機會出現在意識的表層。然后,老身開始思考了。這個名叫奎涅拉,不,Administrator的女人,到底犯下了怎樣的大錯呢?」

    「大錯……嗎?」

    我不由得反問了回去。既然維持這個世界是Cardinal主程序的基本原理的話,不管奎涅拉采取了怎樣過激的手段做出了怎樣的事,其行為理應還是和這一原理完全契合的才對。

    在我筆直的目光前方,Cardinal以嚴肅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那么,就問問汝吧。在你過去所知的范圍內,其他世界里的Cardinal System,有哪怕一次做出過親手傷害玩家的行為嗎?」

    「沒……沒有過。確實,雖然Cardinal是玩家的最終對手,卻不會毫不講理地直接攻擊玩家。抱歉。」

    下意識的向對方道歉,不過Cardinal只是輕輕呼了口氣,就繼續說了下去。

    「然而,那家伙卻這么做了。對那些對自己制定的禁忌目錄抱有疑惑的,或者是說出了帶有反抗意味的話的人,她在他們身上施加了在某種意義上比死更為殘酷的刑罰……關于這一點之后會詳細說的。于是,從沉眠中醒來的老身——也就是Cardinal System的副程序,判斷出Administrator的存在自身已經是個巨大的錯誤,于是開始反復嘗試將其抹消的行為。具體上來說,從塔的最上層跳下去三次,用刀插進心臟兩次,用神圣術將自己焚燒了兩次。如果能通過這樣的行為將自己的天命變成零的話,就算是最高祭司也無法避免自己的靈魂被消滅了。」

    聽到可愛的少女口中說出的悲壯的臺詞,我無言以對。然而Cardinal連眉毛也沒動一下,保持著冷靜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最后一次真的相當可惜。用所有術式中攻擊力最強的神圣術對著自己施放,從天而降的雷電已經將Administrator龐大的天命減少到了最后一滴了,然而在這個時候,主程序再次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這樣一來,不管之前造成了怎樣的傷,都不再致命了。只要使用完全回復的術式,一切便又回到了原點。更要命的是,Administrator也由此察覺而將老身,亦即是說作為潛在意識的副程序當成了真正的威脅。注意到老身只能在她Fluct Light發生倫理沖突【Conflict】……或者說是精神上的動搖的時候掌握身體的支配權的她,使用了完全出乎老身意料的手段將老身封印住了。」

    「完全出乎意料……?」

    「嗯。本來,從出生到被選為絲提西亞的巫女的十年間,Administrator也只是個平凡的人類孩子罷了。看到花朵會覺得很美,聽到歌謠會覺得很開心,這樣的情緒都是和常人無異的。那個時候發育完善的情感機能,即使在成為半人半神的絕對統治者后,也仍然殘留在靈魂的基層。于是,她認為,自己在遇到各式各樣的突發事件時,之所以會產生輕微的動搖,都是因為這一部分的存在。之后,她使用管理者專用的,在Light-Cube中對Fluct Light進行直接操作的命令,將控制自己感情的回路封鎖了。」

    「什……封鎖回路也就是說,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破壞了嗎?」

    我不假思索的反問回去,Cardinal帶著嫌惡的表情點了點頭。

    「但是,這樣大動干戈的事……不是比之前提到的,復制Fluct Light還來得更危險的行為嗎?」

    「毫無疑問,她不會一下子就對自己的靈魂下刀子。在這種時候無比慎重才是Administrator那個女人的作風。——汝有注意到,這個世界上的人類身上,有著許許多多不在絲提西亞之窗,也就是狀態窗口中表示出來的參數嗎?」

    「啊,雖然比較模糊,但是像體力啊敏捷性啊,不能從外面看出來這些方面特質的人也還是見過很多的吧……」

    回答至此,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我還是近侍練士時的一年內侍奉的索爾緹莉娜前輩。她的身體十分纖細,看起來十分的柔弱,但也就是這樣的前輩,卻多次在與我劍斗時將我打飛。

    外表看上去比前輩還要柔弱,卻讓人感受到無盡威嚴的少女,在聽到我的話后,輕輕撥了撥自己的帽子。

    「嗯。在這些看不到的參數中,有一個名為《違反指數》的參數。這個參數是對一個人的發言與行動進行分析,將其遵守法律與規章的程度數值化所得。恐怕這是外側世界的人們為了方便監控這個世界而設置的吧。Administrator很早就知道利用違反指數這一參數,來篩選出對自己制定的禁忌目錄抱有懷疑的人。對她來說,這樣的人簡直就像混入無菌房間的細菌一樣,必須要盡早鏟除。然而,她也沒有辦法違背幼年時期寫入靈魂中的殺人禁令。于是,Administrator為了在不殺掉他們的情況下將他們變成無害的存在,對他們進行了恐怖的處置。」

    「這就是你剛才說的……比死更為殘酷的刑罰,是嗎?」

    「正是。她把那些違反指數偏高的人類,放到了自己用來學習對剛剛知悉的Fluct Light進行操作的技術的實驗臺上。在Light-Cube的哪個位置上儲存著怎樣的情報,怎樣操作才能讓其失去記憶、失去感情、失去思考能力——她所進行的,正是這些即使是外部世界的觀察者都會猶豫遲疑的冷酷的人體實驗。」

    說到最后,Cardinal的聲音低了下去,聽完她這一番話,我雙臂不禁冒出了雞皮疙瘩。

    Cardinal也神情憂郁的以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作為初期實驗品的人類,全部失去了自己的人格,變成了只懂得呼吸的行尸走肉。Administrator將他們肉體與天命凍結起來,封存在大教堂的深處。這樣的無道之舉重復了數次之后,她對Fluct Light的操作水平終于登上了新的臺階。——為了將老身封印起來而決定封鎖自己的感情的她,在對被帶到塔內的人類重復進行了足夠充分的實驗之后,終于在自己身上進行了同樣的操作。這些都是在她年逾百歲之時。」

    「……她成功了嗎?」

    「成功了,應該可以這么說吧。雖然沒有達到舍棄所有感情的程度,不過恐怖與驚訝,憤怒這些會動搖其自身的感情存在都被成功封印了。那之后,Administrator不論遇到什么事態,內心都不會有絲毫動搖。就像神一樣……不,應該說如同機器一樣。她的意識,只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讓其安定,讓其停滯而存在。老身一直被封印在她意識的深處,完全沒有辦法回到表層,直到她一百五十歲時,Fluct Light的容量到達盡頭,打算奪取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的靈魂的那個瞬間為止。」

    「但是……根據之前聽到的話來看,取代了家具匠人的女兒的,不應該是Administrator的靈魂的嚴格的復制品嗎?也就是說,不存在感情這一點應該也是同樣……那樣的話,為什么現在你能像這樣浮現在表層呢?」

    聽到我的疑問,Cardinal沉默了下來,視線恍若飄向了遙遠的彼方。大概,她是在穿越兩百年的時光,追溯著過去的回憶吧。

    一會兒后,Cardinal小巧的嘴唇總算再次張開,發出了聲音。

    「那個瞬間老身所感受到的奇怪的戰栗,沒辦法用老身所知的任何詞匯表述……在將家具匠人的女兒帶到塔的最上層之后,Administrator馬上使用了經由無數次實驗中完善的《合成之秘術》,將自己的靈魂復制并覆蓋到對方的Fluct Light上。這一步也毫無問題的成功了,在那個女孩子中寄宿的,確實變成了消去了無用的記憶的,或者說被壓縮之后的Administrator,不,應該說是奎涅拉的人格。按照之前的預定,在確認了術式成功之后,就應該馬上將原來那個壽命將終的奎涅拉自己的靈魂抹消掉才對……然而……」

    之前像是年輕少女一樣泛著紅潤的Cardinal的臉色,不知何時已經慘白如紙。雖然她堅稱自己并沒有感情,然而注意到她的表情的我,無論如何也覺得她正感受著深深的恐懼。

    「……然而,在復制完成……雙方在極度接近的距離睜開雙眼的瞬間,我們都感受到了某種無法形容的沖擊感。也就是說……我們都畏懼著『還有一個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這種本來不可能發生的事態……這么說的話或許比較接近吧。老身,不,我們兩人在見到對方的瞬間,就感受到了壓倒性的敵意。換而言之就是,絕對不能容許面前的靈魂繼續存在下去……這已經是超越了感情的本能,不,或許是銘刻在所有擁有智能的生物體中的第一原則吧。如果這樣的狀態繼續下去的話,可能兩個靈魂都會灰飛煙滅吧。不過……遺憾的是,這樣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在家具匠人女兒體內的Fluct Light要早那么一點點超越了崩壞的界限,在那個瞬間,作為副人格的老身確立了支配權。而后,我們也同時認識到了寄宿在原來奎涅拉的身體中的Administrator,和寄宿在家具匠人女兒的肉體中的Cardinal副程序的不同,靈魂的崩壞也停止了下來,恢復了平靜。」

    靈魂的崩壞。

    從Cardinal口中說出的話,讓我不可抗拒的想起了兩天前的傍晚看到的那個陰慘而不可思議的場面。

    我與修劍學院的首席上級修劍士萊依奧斯·安提諾斯戰斗時,使用賽璐璐特流秘奧義《輪渦》砍下了他的雙臂。雖然這在現實世界可能算是足以致命的重傷,擔在Under World內只要對安提諾斯進行適當的處置就不會殞命。我為了保留他的天命——在這個世界中類似于Hit Point的數值,打算用纏住其雙臂傷口的方式進行止血。

    但還沒等我做出這些,萊依奧斯便發出異常的怪叫倒在地上,命喪九泉。

    那時他的傷口依舊在流血。也就是天命數值并未減少至零,換句話說,萊依奧斯是出于天命俱損之外的原因死掉的。

    死亡之前的萊依奧斯,面臨的是這樣一個狀況——自己的天命與禁忌目錄究竟該遵循哪一個,打破哪一個。無法做出選擇的他,陷入了無限的循環狀態,最終導致其靈魂發生了自我損壞。

    面對自己的復制品的奎涅拉,其腦中出現的狀況應該也和這個基本相同吧。有另一個和自己擁有同樣的記憶,同樣的思考模式的生命存在,這種事情只要稍作設想就讓人禁不住戰栗。

    從露莉德村南部森林蘇醒的接下來幾天時間,我也始終無法否定現在的自己會不會只是個經由真正的桐之谷和人復制而來的Fluct Light的可能性。我在露莉德教會的賽爾卡幫助之下,確認自己可以毫無困難的違背絕對的法律——禁忌目錄之前,那份恐懼一直縈繞在我的背后,揮之不去。

    如果,我被丟在毫無肉體感覺的黑暗空間中,耳邊突然聽到早已熟悉的自己的聲音說著這樣的話——『你是我的復制品。只是消去了某個關鍵之處的實驗用復制品罷了。』——的話,那個瞬間會體會到怎樣的沖擊、混亂與恐怖,我根本無法想象……

    「——如何,到這里為止還能聽得懂嗎?」

    坐在圓桌另一側的Cardinal,看著低頭,腦袋如同過熱一樣搖動的我,用儼然老教師的口氣向我投來這樣的話語。我抬起臉來,眨眨眼睛,嘟噥著點了點頭。

    「啊……怎么說呢,差不多吧……」

    「看來我們總算可以進入正題了啊。如果只聽到這里就理解不了的話老身會很困擾的。」

    「正題……對了,這樣啊。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想讓我做什么呢。」

    「嗯。正是為了告訴汝接下來的事情,老身才在從那天之后的兩百年間,一直棲身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那么,從老身和Administrator分裂開來的時候開始繼續說下去吧。」

    Cardinal用兩手上下搓著已經空了的茶杯,接著開口了。

    「——那一天,老身終于獲得了只屬于自己的肉體,正確來講,是這個可憐的見習修女的身體……她的人格,在Light-Cube被覆蓋數據的那個瞬間就被完全消滅了。因為這樣無情的術式和預想之外的事故而誕生的老身,在盯著近在眼前的Administrator看了大約零點三秒之后,馬上就采取了行動,即是用最高等級的神圣術,試著將她消滅。在那個時間點,老身是Administrator的嚴格復制品,也就是說,擁有和她完全相同的系統訪問權限。如果從老身這邊先發起攻擊的話,就算之后變成了同等級的術式相互攻擊,最終也應該是老身在周圍的空間資源枯竭前把她的天命削減至零才對。第一擊漂亮地命中,之后的展開也正合老身的預測。以中央大教堂最上層作為舞臺,轟雷與旋風、烈火與冰刃相互交錯的死斗不斷上演,我們兩人的天命也確實在一點點趨近于零。這是等級完全相同的兩人的互相對抗……也就是說,搶占了第一擊的老身應該能獲得最終的勝利才對。」

    我想象著那場神與神之間的斗爭,渾身顫抖不已。我所知曉的攻擊用神圣術什么的,也僅限于和艾爾德利耶交戰時,對方使出的能夠將元素變形的初等法術。攻擊力遠不及劍擊,光是作為牽制手段就要下盡功夫,而要將他人的天命全數奪去那種程度的……

    「——啊,稍微等等。之前,你說過,Administrator不能殺人對吧。那樣的話,作為其復制品的你,應該也和Administrator一樣才對。那么你們為什么能夠相互廝殺呢?」

    說到興頭上卻被我打斷的Cardinal,不滿的撅起了嘴唇,不過旋即輕輕地點了點頭。

    「唔……這是個好問題。確實如汝所說,Administrator雖然不被禁忌目錄束縛,但仍然無法打破奎涅拉幼年時期被父母灌輸的『禁止殺人』的原則。關于我們這些人工Fluct Light無法違背一切上位命令的現象的根本原因,老身思考了這么多年都得不出滿意的結果……不過,這一現象,并不像汝想象的那樣是絕對的。」

    「……就是說……?」

    「比如說呢……」

    Cardinal將拿著茶杯的右手移到了桌子的上空,然而卻不是在杯碟上,而是在碟子右側什么都沒有的地方緩緩將其放下——在杯底差一點就要觸碰到桌面的瞬間,她的手腕卻驟然停住了。

    「老身沒有辦法把杯子再往下放了。」

    「哈?」

    看著滿臉驚訝的我,Cardinal面色平靜的繼續說了下去。

    「要問為什么的話,小時候,媽媽——當然是指奎涅拉的媽媽——曾經教育過的,『必須要把茶杯放在杯碟上』這一毫無意義的規則現在卻也還發生著作用。雖然最重大的禁忌只有殺人,但除那之外,像這樣瑣碎的禁止事項還有十七條。老身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把手往下放,如果強行用力這么做的話,右眼便會產生劇烈的痛感。」

    「……右眼……痛感……」

    「就算是這樣,也已經比一般的民眾要強多了。如果是他們的話,連把杯子放到桌上這樣的想法都不會產生。也就是說,他們甚至不會察覺到自己被各種各樣的禁忌強行束縛著。從這一意義上講,或許他們反而比較幸福吧……」

    大概是完全認清了自己是被制造出來的這一事實吧,Cardinal以完全不像同齡少女的神情自嘲的苦笑著,手則一直平舉在前方。

    「那么……桐人啊,在汝看來,這是茶杯嗎?」

    「啊?」

    聽到突兀的提問,我轉過頭去,仔細的打量著Cardinal右手握著的空杯子。

    杯子是白色陶瓷制成,簡單的曲線勾勒出的側面上,有一個毫無裝飾的把手。除了杯子邊緣上有一道深綠色的直線之外,其他的圖案一概沒有。

    「嘛……這難道不是茶杯嗎?里面都裝過茶了……」

    「唔。那么,這樣的話呢?」

    Cardinal伸出左手的食指,輕輕敲了敲杯子的邊緣。和之前一樣,液體一口氣從杯底涌出,白色的熱氣蒸騰而上。然而,這次的香味和之前不同。下意識的嗅了嗅,彌漫出的芳醇而濃厚的香氣,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紅茶,而只可能是玉米奶油濃湯【Corn-cream Soup】。

    看到我探出頭來,Cardinal像是想讓我看到杯子里的內容一樣微微傾斜了杯面。充盈在杯中的,果然是淡黃色粘稠的液體,上面甚至還漂浮著有些焦糊的奶油皮。

    「……是玉米湯吧!謝謝,我正好有點餓了……」

    「笨蛋,老身沒問汝里面是什么。現在,這個容器是什么?」

    「誒……?不,這個是……」

    杯子本身和剛才相比并沒有任何變化。不過,硬要說的話,這個杯子比起一般的茶杯來說,是不是有些過于簡樸,過于碩大,也過于厚重了呢?

    「那個……湯杯?」

    有些惶恐的給出了回答,Cardinal則和藹的笑著點了點頭。

    「嗯。這個杯子,現在已經是湯杯了。因為盛了湯進去嘛。」

    然后,在我覺得有些無語的時候,杯子像是毫無阻礙一樣「咚」的一聲放到了桌上。

    「什……!?」

    「看到了吧。加于我們人工Fluct Light身上的禁忌,某種意義上就是這么曖昧的東西。僅僅通過改變自己的主觀認知,就可以輕易將其顛覆。」

    「……」

    因為過度驚訝而無言以對的我的腦海里,再度浮現出了兩天前的那一幕。

    那時,正當我我闖進臥室的瞬間,萊依奧斯正毫不留情地把劍朝跪坐在地上的優吉歐揮下。如果我不用劍接下那一擊的話,優吉歐的頭大概就被萊依奧斯斬下了吧。

    殺人可以說是最大的禁忌。然而就在那個瞬間,對于萊依奧斯來說優吉歐已經不是和他一樣的人類,而是違反了禁忌目錄的大罪人。認識到這點的他,便輕松越過了銘刻在其靈魂之上的禁忌。

    我陷入了沉思,而Cardinal將身子伴著輕微的聲響靠到椅背上,舉起手中的茶杯,哦不,是湯杯,高雅的喝了一口。幾十分鐘前吃下的肉包以及三明治早已轉換成了我自身的天命值,空空如也的胃袋已經縮成一團了。

    「……我也能喝點那個嗎?」

    「你還真是個吃貨啊。把杯子遞過來。」

    【rkl:吐槽GJ!】

    Cardinal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伸出了左手,輕輕敲了敲我遞過去的杯子邊緣。空杯瞬間就充滿了美味的奶油色液體。

    我有些猴急的用兩手包住杯子,吹開熱氣含了一口,讓令人懷念的濃郁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然后閉上眼睛慢慢享受。沒想到Under World也有這樣美味的湯啊,像這樣完美的奶油湯已經兩年半沒有喝過了。

    三兩口便喝完濃湯的我,發出了滿足的嘆息。仿佛是一直在等著我,直到這個瞬間Cardinal才繼續往下說去。

    「聽好了,正如老身之前所演示的那樣,束縛著我們的禁忌,只需要改變一下認知方式就能被顛覆。當時的我們……老身和Administrator在開戰后已經都不把對方當成人類了。對老身而言,她是讓世界陷入停滯的損壞的系統,在她眼中老身則是必須抹消的病毒……對于將對方的天命轟殺歸零這件事情,雙方都不抱有任何一絲猶豫。最高等級的術式交鋒的最后,終于到了只要再來兩三次攻擊就能將她抹殺的時候——就算是最糟糕的狀況,老身也應該能與她同歸于盡。」

    說到這里,Cardinal咬緊了嘴唇,似乎是對當時發生的事情懊惱不已。

    「但是,但是……在最后的最后,那個惡劣的女人,終于意識到了她和老身之間存在著的決定性的差異。」

    「決定性的差異……?但是,你和Administrator,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系統訪問權限也好,了解的神圣術也好,不都應該完全一樣嗎?」

    「確實。如果用神圣術進行交戰的話,成功發動了先制攻擊的老身會取得最終的勝利這一點應該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她放棄了神圣術,而是將房間內堆積如山的高優先度物品轉換成了武器,然后將我們對戰的空間變成了完全禁止使用系統命令的區域。」

    「怎……怎么會,這樣的話不是連解除這一禁止命令都做不到了嗎?」

    「在不離開那個空間的前提下,確實是這樣。不過,在她開始詠唱制造武器的命令的時候,老身就意識到了她的意圖,不過也已無能為力了。既然系統指令已經被封印,老身也便沒有其他辦法將其解除……于是,老身也只能無奈的召喚出武器,試圖用物理攻擊將其解決。」

    說到這里,Cardinal中斷了話語,拿起靠在桌邊的長杖,然后無言地向我遞出,我在千鈞一發之際才終于反應了過來,伸出右手把它接住。然而,從手杖上傳來的,是從那華麗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的沉重,我的右手完全無法制御其下墜的勢頭,慌忙連左手也添上,才總算在把它艱難的放回了桌上。伴隨著鈍重的聲音落在桌上的手杖,很明顯是和青薔薇之劍與我的黑劍擁有同等的優先度的道具。

    「原來如此……不僅是神圣術行使權限,就連武器裝備權限也是神級的呢。」

    我抖著手腕感慨著,Cardinal則像是說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聳了聳肩。

    「Administrator可不止是復制了自己的記憶和思考,就連權限和天命值都原封不動的搬到了老身身上。所以,她召喚出的劍,和老身召喚出的手杖,性能上也是完全不相上下的。在老身看來,就算變成了舍棄神圣術,以物理攻擊進行決戰的狀態,最終的勝利也應該是屬于老身的——然而在架起手杖的那個瞬間,老身終于理解了Administrator真正的意圖,以及老身和她決定性的差距之所在……」

    「所以說,那個差距究竟是什么……?」

    「很簡單的東西。汝看看這具身體吧。」

    Cardinal用右手拉開了長袍的前襟,露出了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短褲與白色的長筒襪的身體。那是讓人完全無法聯想到她老賢者一樣的口氣的,玲瓏而纖細的少女的身姿。

    【rkl:果然SAO的每一部都會有妹子放殺必死,可惜文庫本這里沒有插圖。】

    感覺到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我慌亂的低下眼睛發問了。

    「這具身體……怎么了嘛……?」

    Cardinal「唰」的一聲將長袍穿回原狀,有些不滿的開口了。

    「唉,真是個遲鈍的家伙。汝想象一下自己突然被丟到這具肉體里的狀況吧。視線的高度也好,手臂的長度也好,和自己所習慣的都完全不同對吧。然后,汝覺得汝能以這樣的身體揮劍戰斗嗎?」

    「……啊……」

    「在此之前,老身所使用的,同時也是Administrator的……總之就是奎涅拉的身體,在女性之中算是相當的高挑了。之前在空中移動著用術式攻擊的時候還沒有怎么意識到,然而在架起手杖,防備著敵人攻擊的那個瞬間,老身終于意識到了,自己被逼到了怎樣走投無路的絕境里。」

    原來如此,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便已經感同身受。就算在現實世界的無數VRMMO里,選擇和肉身略有差距的虛擬體的話,要適應在近距離接觸的物理戰斗時的距離感,可是要費很大一番工夫的。

    「……我稍微問問,現在你的身體與Administrator的身高相差多少…………」

    「大概五十厘米吧。從高處俯視著老身,呵呵笑著的那家伙的表情,至今老身仍然記得清清楚楚。雖然緊接著就重新開始了戰斗,但僅僅用武器進行了兩三回交鋒,老身就明白了自己的失敗已經不可逆轉……」

    「然,然后……怎么樣了呢?」

    直覺告訴我,如果對話繼續下去,肯定會發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然而我還是吞了口唾沫,繼續追問著。

    「雖然Administrator已經確立了勝勢,但她還是犯了一個小錯。如果她在禁止系統指令之前,先將房間的出口封住的話,大概老身就會束手無策的喪命劍下了吧。就算老身并未擁有人類的感情——」

    說到這里,Cardinal的臉上浮現出相當遺憾的表情。

    「——但也還是做出了必須馬上撤退的判斷,拼命地向著房門跑去。在老身的身后,Administrator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劍砍在老身的背上,減少著老身的天命……」

    「這樣啊……真是可怕呢……」

    「老身也想讓汝有一天嘗嘗這種恐怖呢,像汝這種兩年兩個月之間穿梭在各種各樣的女人之間招蜂引蝶的人……」

    【川名:其實這里的原文是『兩年兩個月之間每天都色迷迷的盯著其他女人』……覺得不好所以換了個說法……】

    【rkl:砍吧,我支持!不過話說回來以前我在EX07的翻譯里提到過,一見桐人誤終身……】

    「才……才沒有這種事!」

    猝不及防的被對方從這個方面攻擊的我,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皺起了眉頭。

    「等等。兩年兩個月……難道說,你一直在觀察著我嗎?」

    「當然在觀察汝。雖然只是兩百年中的兩年兩個月而已,對老身來說卻也相當漫長啊。」

    【rkl:Cardinal獲得新屬性——跟蹤狂。】

    「…………」

    我啞口無言。也就是說我的所作所為,都被眼前這位年幼的賢者監視了嗎。我沒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事——連想都沒想過,但又沒有完全否定這些的自信。而且現在也沒閑工夫追溯我在這兩年里的一言一行了……我這樣告誡著自己,強行將思緒拉了回來。

    「嘛,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那么,你是怎么從Administrator手下逃出來的呢?」

    「嗯。——從大教堂的最上層的她的房間飛奔而出,老身總算恢復到了能夠使用神圣術的狀態。不過狀況毫無變化。就算想用術式還擊,她也只需要馬上將這個地址也變成禁止使用命令的空間就行了。即是說,對老身而言,可以稱得上改善的只是逃跑方式由奔跑變成了飛行罷了。為了重整態勢,老身必須要逃到她的攻擊無法觸及的地方才行。」

    「話雖如此……但是Administrator正如其名,是這個世界的管理者吧。真的有她都到不了的地方嗎?」

    「縱然她是有著管理者之名的神明,也不代表她是萬能的。這個世界上,有著兩個即使是她也無法自由出入的地方。」

    「兩個……?」

    「一個是,終結山脈的另一邊,被人們稱為暗之國的Dark Territory。另外一個,就是這間大圖書室了。本來這間圖書室,就是Administrator在知道自己的記憶力有限之后,作為外部記憶裝置而建造的空間。這里存儲著所有的系統命令,以及關于Under World的龐大數據。——也正因為此,她絕對不能讓除自己之外的人類有機會進入這里。于是,她把這個地方變成了雖然存在于塔的內部,卻并不存在與外界的空間上的連接的地方。想要經過這里,只有通過唯一的一扇門,而想要召喚出那扇門,必須要使用只有她……不,是只有她和老身知道的命令。」

    「哈……」

    我再次環視著四周被走道、階梯與書架占據的這個大圖書室。將這里包圍起來的圓筒形的墻壁,看起來僅僅是由稀松平常的磚塊砌成的,然而——

    「那么,那面墻背后是……?」

    「什么都沒有。墻壁是無法被破壞的。就算把它破壞掉了,后面也只是無限延伸的虛無罷了。」

    如果跳進那里的話會怎么樣呢——一瞬間,我想到了這不詳的事情,不過馬上將其拋諸腦后。

    「——那扇唯一的門,是我們之前從薔薇園進來的那扇嗎?」

    「不是。那是老身在之后建造的。兩百年前的當時,那幢由左右兩扇組成的巨大門扉,屹立在最下層大廳的中央。——老身一邊拼命從Administrator的追殺下逃亡,一邊聚精會神的詠唱著呼出那扇門的術式。就算是老身,在那樣的境況下,也念了兩次才總算成功施放了那個命令。飛奔進道路前方出現的門扉之后,老身馬上關上門,上了鎖。」

    「上鎖……但是,既然你和最高祭司的權限相同的話,想要從另一邊開鎖不是很簡單嗎……」

    「這是當然的。僥幸的是,從內側把門關上只需要將鑰匙往右轉九十度,而想要從外側開鎖則需要冗長的術式。我一邊聽著Administrator在門那一邊以冰冷卻充滿了殺意的聲音開始詠唱開鎖的命令,一邊開始吟唱新的術式。與門前的鑰匙逆時針旋轉的同時,老身也總算完成了老身的術式。」

    不知是不是喚醒了當年的記憶,Cardinal的雙臂抱進了身體。明明是在聽著兩百年前的往事,完全沉溺在Cardinal的陳述中的我手臂上卻也泛起了雞皮疙瘩,接著喝了一口還有剩余的玉米湯,嘆息了一下,隨后問道:

    「你那時詠唱的是破壞門扉的術式嗎…?」

    「是的。老身將這個大教堂與大圖書室唯一相連的大門給粉碎掉了。在那個瞬間,這里便與外界完全隔離,老身才逃離了Administrator的追殺……就是這樣。」

    「……最高祭司,沒有再度制造一個大門的原因是……?」

    「剛才不是說了么,Administrator首先要生成一個帶有大門的大圖書室,而后將其從大教堂分離開來。這個空間的系統坐標值位于未使用區域中,而且還在不斷地隨機變換。如果不能準確預測出坐標值,想要從外界對此進行干涉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原來如此啊……中央大教堂的坐標由于是固定的,因此可以從這里建立連接到那邊的通路吧。」

    「就是這樣。不過,創造出來的大門只要用過一次,就會立刻被Administrator的使魔探知到,因此不能再用。比如剛才回收汝和優吉歐的那扇位于薔薇園的門……」

    「這,這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我老實地低下頭,只見年幼的賢者發出輕輕的笑聲,隨后目光望向圖書室的天頂。眼鏡后方的雙眼微微瞇起,以回味般的語氣低聲說道。

    「……與應去修正的錯誤——Administrator的戰斗,毋庸置疑是老身的敗北。于是便落荒而逃到了這個地方……之后的兩百年,老身不斷進行著觀察和思索……」

    「……兩百年……」

    ——我輕聲念出這個詞,對在現實世界度過了十七年半的光陰,隨后又在時間被加速了的Under World世界中度過了兩年,加起來還不足二十年的我來說,對這個時間的長度完全沒有實感。最多給我一種歲月久遠的印象。

    面前的這位少女,卻孤身一人在這樣一個,連一只老鼠都沒有的大圖書室內,與四周這些不能說話的書山為伴,度過了這差不多可以說是無限的歲月。此般絕對意義上的與世隔絕,絕不是「孤獨」二字就能簡單形容。如果是我的話,絕對沒可能忍受兩百年吧。即便會招致毀滅,也會自行打開通往外界的大門吧。

    等等,在此之前——

    「Cardinal……你之前說過,Fluct Light的壽命只有一百五十年而已吧。正是因為這個時間上限,Administrator才會打算復制自己的Fluct Light……你又是怎樣在那之后又活過了兩百年的時光的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Cardinal緩緩將杯中的殘液一飲而盡,將杯子放回桌上,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在復制老身的Fluct Light時,Administrator對復制的范圍進行了精心取舍,然而就算這樣,也不可能有辦法完全容納之后這么長時間的記憶。所以,在逃進大圖書室,優先確保了這個地方的安全之后,老身首先要做的,就是整理自己的靈魂。」

    「整、整理……?」

    「正是。就是老身之前所說的,在沒有備份的情況下對文件進行直接編輯。如果在工作中出現哪怕一點錯謬或是事故,老身的人格就會在Light-Cube中化為光消失了。」

    「唔……但是,這么說來,即使被幽禁在這間圖書室里,你還是保有著對位于現實世界某處的Light-Cube Cluster的直接訪問權嗎?那樣的話,只需要連接上Administrator而非你自己的Fluct Light,不就可以做到將她的靈魂抹消一類的攻擊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反過來她也能做到同樣的事了。然而,很遺憾,或者說是很幸運的是,在這個世界中,行使更改對象狀態一類的神圣術,原則上必須要和作為對象的Unit或是道具進行直接接觸,至少也要能夠可以看到對方。概念上講,就像是『射程』一樣的東西。這也就是為什么Administrator必須要特意把家具匠的女兒帶到大教堂的最上層。出于同樣的原因,汝和優吉歐也必須要被押送到教會里來才行。」

    聽到這番話,我一瞬間呆住了。如果我們沒有魯莽的嘗試越獄的話,在那個所謂的審判臺上,究竟會遭遇怎樣可怕的事呢?

    「——也就是說,將自己隔離在這間圖書室的老身,不管有多高的權限,也無法攻擊到Administrator的Fluct Light,不過也因此規避了那家伙對老身的攻擊。」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懼,Cardinal眼鏡后面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整理自己的記憶……雖然聽起來沒什么大不了的,實際上卻是相當可怕的工作。每一個命令,都會讓之前還能鮮明憶起的事情從腦海中蒸發無蹤。然而,老身卻不得不去做,因為可以想見在這之后,為了將Administrator徹底抹消,還要經歷多么悠長的歲月——最后,老身將自己還是奎涅拉時候的全部記憶,以及成為Administrator之后的百分之九十七的記憶都刪除掉了……」

    「怎……這不已經基本是全部的記憶了嗎!?」

    「正是。之前告訴汝的那么多關于奎涅拉的故事,實際上已經不是老身的親身體驗,而是老身在刪除記憶之前記錄下來的知識罷了。老身已經想不起來將老身生養長大的雙親的臉了。每天晚上睡在上面的床的觸感也好,最喜歡吃的烤面包的味道也好……之前說過的吧,老身已經沒有作為人類的任何感情了。記憶也好,感情也好,全部都失去了……現在的老身,只是單純的作為一行程序代碼,為了執行『讓執著于第一原則而發狂了的主程序停止下來』的命令而存在著。」

    「……」

    Cardinal微微低著頭,臉上掛著的平淡微笑中,分明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深沉孤寂。我下意識的想要說她并非程序而和我以及他人一樣有著相同的感情,然而卻無法將之化為話語。

    而后,少女抬起臉,看著沉默不語的我,再次展露出了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作為選擇性刪除記憶的結果,老身總算在Fluct Light中騰出了相當充分的空間。獲得了足夠時間的老身,開始為了挽回之前慘烈的敗逃,給Administrator以逆襲的一擊而思考著對策。——最開始,老身考慮過再次趁她大意的時候發動攻擊,然后演變成兩人的直接交鋒。雖然從外部無法打開通往圖書室的道路,但正如汝之前所見,反過來卻是可能的。雖然用于設置門的命令也有著所謂的『射程』,不過基本上從中央大教堂的庭院到中層的任何地方都能隨意到達。那家伙鮮少會下到下層來,只要瞄準這點設置好門的話,就能達到奇襲這個效果。還有就是這個身體的操控,老身很快就掌握了,這還真是意外啊。」

    「……原來如此。如果能夠確實的搶到先手的話,這一方法就有嘗試的價值……不過,這終究也只是賭博吧?既然是Administrator,做些防備也并不奇怪吧。」

    所謂的突然襲擊,只有在被襲擊的對象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盯上了的時候,才有希望獲得成功。我也記得,在SAO時代,不知道多少犯罪者【Orange】玩家想用這種方法來干掉我,但是,這對于時刻警戒著「這周圍可能會有人偷襲」的我完全不起作用。聽到我的這番話,Cardinal很不爽地點了點頭。

    「奎涅拉……在成為最高祭司前,就是能夠看穿他人弱點的天才。就像在分裂后的戰斗中察覺到了老身的體型帶來的劣勢一樣,她也認識到了在接下來的局面中自己相較于老身的有利之處,并迅速將其加以利用。」

    「有利之處……但是,你和Administrator,不管是攻擊還是防御,能力上不都是基本相同的嗎?而且,該怎么說呢,思考能力也是……」

    「雖然不想被這么說,不過也確實是這樣啊。」

    Cardinal哼了一下繼續說道:

    「老身和那家伙,在單純的戰斗能力上是沒有差別的。——但是,這僅僅限定在一對一決斗的前提下。」

    「一對一……——啊,原來是這樣啊。」

    「正是如此。老身是無處可依的逃匿者,而那家伙則是龐大的公理教會的領袖。——我們按照順序來說吧。在產生了老身這樣的阻礙者,甚至差一點被逼入死境之后,Administrator終于意識到了復制自己的Fluct Light是件多么危險的事。但是,因為一百五十多年的記憶滿溢而出而帶來的倫理回路行將崩壞的問題卻毫無變化。對此必須要有所應對才行,不過她和老身不同,并未冒著極高的風險直接處理自身的記憶,而是采用了一個折中的方法。首先,僅僅消去那些即使動手操作也不會有太大危險的,最近才積蓄下來的表層記憶,以此來騰出最低限度的空間。然后,她開始極力減少之后新增的記憶的數據量。」

    「減少?就算這么說,只要度過了一天,這一天的記憶便不由分說地記錄到腦內,不是么?」

    「但是,度日的方法有所不同。如果在一天之內,看到了很多東西,去了很多地方,思考了很多東西,輸入腦中的信息也自然會增多。那么反過來,如果一直躺在有著天花板的床上寸步不離,只是一味閉著眼睛靜待時間流逝呢?」

    「誒……我絕對做不到那種事情的。要讓我一天不揮劍的話簡直是……」

    「老身知道汝有多么毛躁好動,汝沒必要再強調一次。」

    我無言以對。如果Cardinal真的為了某種目的一直監視著我的行動的話,大概就連我一有空就瞞著優吉歐偷偷溜出房間這種事情都知道了。

    略微翹起嘴角很快便恢復了原狀,賢者的述說再度開始。

    「……但是,和汝不同,Administrator可沒有什么無聊啊手癢啊這種幼稚的感情。既然這是必要的事,她便欣然的躺在了床上,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每天只是沉浸在自己建立教會,逐漸增強其支配力,最終作為神君臨這個世界的甘美如蜜的回憶之中……」

    「……也就是說,這樣的狀態對她來說,反而算是至福的安眠嗎。——但是,她不是公理教會的領袖嗎?沒有諸如教會的職務啊,世界的監視啊這種,必須要去做的事嗎?」

    「這種事情當然是有的。再怎么說,她也必須要在一年開頭的大圣節那天接受四大皇帝的拜謁,也需要下到大教堂中層和下層確認管理體制正常運轉。不過,這樣也就必須警戒著老身隨時可能發起的偷襲才行。于是,Administrator那家伙想出了一個一箭雙雕的方法——那就是,創造出既能代她處理絕大部分職務,又能擔任自己護衛的,忠實而強大的棋子。」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之于你的有利之處啊。與孤身一人的你相反,她支配著名為教會的龐大組織……但是……這不是也同時增加了不安定因素嗎?如果她安排的手下們強力到足以與和她有著同等戰斗力的你對抗,要是他們因某種原因產生了叛意,Administrator自己不也會反過來被他們打倒嗎?」

    面對我提出的疑問,Cardinal卻只是聳了聳肩,將之前的用詞加重語氣重復了一遍。

    「絕對忠誠,老身說過這話吧。」

    「……的確,這個世界的居民無法違背高級的指令,但并不是絕對的,你不是也這么說過么。如果她的部下由于某個原因相信Administrator是邪惡的暗之國的部下的話……」

    「那個女人早就考慮到了這個絕非不存在的可能性了。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幽禁起來作為素材研究的違反指數偏高的人類已經數不勝數了。盲從并不一定意味著忠誠……不,就算她的部下發自內心的對她宣誓效忠,她也不會相信的吧。要知道,連她自己的復制品都背叛了她啊。」

    說到這里,Cardinal露出諷刺的笑容。

    「在她看來,在授予部下足以與老身對抗的系統權限與武裝之前,必須要確保他們不管發生什么都不會背叛。那么,應該怎么做呢——答案其實呼之欲出。只需要像之前那樣,改造對方的Fluct Light就好了。」

    「……什……什么?!」

    「而且,為此所需要的復雜命令體系,在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也就是那個《合成之秘術》。」

    「誒誒……就是那個靈魂和記憶的整合嗎?」

    「嗯。而且,足以成為素材的高品質單位也就在手邊。之前她抓捕起來進行實驗并凍結保存了的高違反指數的人,毫無例外的擁有很高的能力值。……或許,正是因為他們的智力和體力都很優秀,才會萌生出對禁忌目錄與公理教會的懷疑吧。在早期捕獲的囚徒中,有著被稱為百年難遇的劍士的,因為討厭教會的支配而前往邊境開拓了一個村莊的豪杰。他因為想要跨越將人界和Dark Territory分隔開來的《終結山脈》而被教會拘捕,Administrator則將他選為了第一名忠實的部下。」

    我隱約覺得這樣的描述好像在哪里聽到過,不過在我想起些什么之前,Cardinal已經往下說了下去。

    「那個劍士的記憶已經被實驗破壞了絕大部分,不過這正中Administrator下懷。被捕之前的記憶,毋寧說只會礙手礙腳。那家伙還編寫出了向自己絕對效忠的《敬神模塊》【Piety Module】……其實體化之后,看起來就是這么大的紫色三角水晶棱柱【Prism】……」

    Cardinal用兩只手比出了一個十厘米左右的空隙。我在腦中想象著物體的形狀,然后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我見過這樣的東西——而且,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所謂《合成的秘術》,就是將這一棱柱植入實驗對象額頭中央的儀式。經由這一儀式,本來的靈魂將與人造的記憶與行動準則整合到一起,形成新的人格。其產物則是將絕對忠誠于教會和Administrator作為行動原理,僅為維持人界現狀這一唯一目的而行動的超級戰士。Administrator把這些成功通過儀式,蘇醒過來的人用《整合騎士》【Integrator】這個蘊含了懲治世間亂象,保持整合性,讓萬事萬物歸教會所統率的名字命名。而那個最初的整合騎士,今后很可能就會擋在汝和優吉歐的面前。他的名字你要記好了。」

    然后,Cardinal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的念出了那個名號。

    「貝爾庫利·統合體·第一號【Bercouli Synthesis One】……這就是那個騎士的名字。」

    「……不……不行的啊,想都沒法想。」

    Cardinal還沒合上嘴唇,我就瘋狂的搖起了頭。

    貝爾庫利。

    那不正是優吉歐時常掛在嘴邊,帶著滿是憧憬的表情講述其軼事的傳說中的英雄嗎。在故事中,他是最初開拓露莉德村的一員,也去終結山脈中探險,從守護人類世界的白龍那里偷來了《青薔薇之劍》的勇者。

    誠然,關于貝爾庫利晚年的故事,即使是優吉歐也不知道。我本以為他只是平靜的在露莉德村中垂垂老去,沒想到居然被Administrator抓了起來,變成了最初的整合騎士。

    「那,那個啊,Cardinal,你應該知道之前我和優吉歐兩個人還和艾爾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也就是三十一號整合騎士戰得相當辛苦吧?要是一下子和一號戰斗的話我覺得可贏不了啊。」

    不過賢者只是聳了聳肩,仿佛我的抗議被當做了耳旁風似的。

    「不要被貝爾庫利一個人就嚇到了啊。正如你所說,如今整合騎士的總數已經達到了三十一位。」

    比艾爾德利耶厲害的家伙還有三十人。這過于嚴峻的事實讓我多少有些迷茫,于是乎說出了這番話。

    「明明還有這么多人,卻很少見到啊。來到央都后,我所見到的整合騎士就只有夜間騎著飛龍翱翔于天際的那一次而已。」

    「當然啦,整合騎士的主要任務還是在終結山脈守衛。而城鎮出現違反禁忌目錄的重罪者,這種情況十年都難得一遇。平日里,不用說是一般民眾,就連貴族與皇帝都沒機會見到他們。……也可以說他們與世間隔絕了啊……」

    「嗯……啊,不過,也就是說余下的三十名騎士大部分都前往終結山脈了?」

    聽到我這略帶期待的詢問,Cardinal很干脆的搖了搖頭。

    「也不能說是大部分。現在駐扎于大教堂內的覺醒了的整合騎士少說也有十二、三名。而汝和優吉歐,必須突破他們所有人,抵達大教堂的最上層才行。」

    「做不到的……雖然我想這么說……」

    伴著「吱呀吱呀」的聲音我把身體深深陷入到椅子內,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形象點說,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在RPG中,沒等裝備和等級達到一定水平就突入最終迷宮一樣。確實,我正是為了到達大教堂最頂層和現實世界取得聯系才會來到央都,但與整合騎士們的戰斗力差距,老實說實在讓我覺得絕望。

    緊緊閉著嘴的我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托Cardinal的魔法肉包的福,被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抽出的傷痕已經被完全治愈了,然而即使是現在,我也能隱約感覺到那里還有痛覺殘留不散。

    如果往后出現的騎士都比艾爾德利耶還要厲害的話,正面突破成功的可能性就會變得很低……考慮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了薔薇園那場戰斗的最后發生的奇妙的事。

    被優吉歐告知了自己的過去還有母親名字的艾爾德利耶突然痛苦的跪在了地上,從半失去意識的他的額頭上,透明的三角柱伴著紫色的光芒刺了出來。——那應該就是之前Cardinal所說的《敬神模塊》的實物吧,那個就是篡改了整合騎士們的記憶與自我,將其變成對教會絕對忠誠的關鍵道具。

    然而,其效力真的如同Cardinal所說的那樣是絕對的嗎?艾爾德利耶只是聽到了母親的名字,就差點從模塊的強制力中解放出來了……這些都是我親眼見到。如果這種現象也會發生在其他騎士身上的話,便意味著除了和他們正面交鋒之外另有它途可循。同時,優吉歐『想讓整合騎士愛麗絲變成原來那個露莉德村的愛麗絲』的夙愿,也不再是癡心妄想。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耳畔,Cardinal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身想要說的話還有一些,需要老身繼續講下去嗎?」

    「……啊,拜托了。」

    「嗯。——在Administrator完成了以貝爾庫利為首的數名整合騎士之后,老身發動直接攻擊成功的概率也便無限趨近于零了。就算騎士沒有Administrator那般強大,但他們的攻擊力與防御力也是異常的高,老身也無法瞬間消滅掉他們。與那家伙之間的戰斗會持續很長的時間,老身已經做好了這個覺悟……」

    Cardinal漫長的話語,似乎總算快要迎來尾聲了。我稍微端正了下自己的坐姿,聆聽著少女嚴峻的聲音。

    「考慮到現狀,老身也必須要找到協力者才行。——但是,能夠和老身并肩與Administrator作戰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那個人首先要擁有足以打破禁忌目錄的高違反指數,同時直接戰斗能力和神圣術使用能力也必須達到整合騎士的水準。為了找到這樣的對象,老身冒著危險從這里開出盡可能遠一點的門,在周圍棲居著的鳥與蟲一類的小型單位上施加了『感覺共享』的術式,將它們送到了世界各地……」

    「哈,它們就是你的耳目對吧。也就是說,一直監視著我的也是那些家伙嗎?」

    「正是。」

    Cardinal輕輕一笑,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像是呼喚誰一般動了一下,然后——

    「嗚哇!?」

    突然從我的額發附近蹦出一個小小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落到了Cardinal的掌心。那是一只比小指甲蓋還小那么一點的漆黑的蜘蛛。蜘蛛轉了個身面向我這邊,兩對鮮紅的單眼仰視著我,抬起了右前方的腳——這算是在和我打招呼嗎?

    「它的名字是夏洛特。從汝離開露莉德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汝的背上或者行李中,又或者是房間的角落里觀察著汝的言行……偶爾也做了些超出觀察范圍的事情……」

    聽到Cardinal的這番話,蜘蛛縮起八只腳,像是聳了聳肩膀。

    這可愛的舉止,讓我不禁想到了些什么。在逃離騎著飛龍的整合騎士的追趕時,不斷拉扯額發給我指路的大概就是這家伙吧。不,不光是這個。從我們離開露莉德村踏上行程,到出席扎卡利亞劍術大賽成為衛兵,前往央都進入修劍學院,在這期間我遇到的幾次重大場面都出現了這樣的感覺。

    「……這么說來,那種陣痛不是我的靈感,而是這家伙拉扯我的頭發嗎……」

    我一邊呆然的說出這些,一邊依舊在調取著腦內的記憶,到最后一個極為重要的片段浮現在了腦海中。我連忙探出身子,對著Cardinal掌心中的,大約只有五毫米的黑蜘蛛低語道。

    「對,對了,難道說那個時候……我所培育的賽菲利亞花蕾被全部切掉時,鼓勵我的也是你嗎……?告訴我要相信賽菲利亞的生命力,還有向周圍的花兒們許愿的這些……」

    留在我記憶中的是個稍顯成熟的女性聲音。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名為夏洛特的黑蜘蛛,其人格是女性嗎,不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不是人類的昆蟲也有著靈魂——Fluct Light嗎。

    夏洛特沒有回答,只是用那紅色的眼睛持續望著被許多疑問困擾的我,隨后它突然離開了Cardinal的手掌,落到桌上快步爬行起來,鉆進了附近的書架中消失了。

    目送小使魔離去的Cardinal,用安詳的聲音低語道:

    「夏洛特是老身施展術式放到人界各地的最為古老的監視Unit。這些Unit漫長任務終于結束了。它的天命自然減少的特性已被老身凍結,已經工作了有兩百年以上了……」

    「……監視Unit……」

    輕聲念出這些,我再度看了看夏洛特鉆進去的書架。她的任務,應該只是觀察我和優吉歐罷了。然后在我們離開露莉德村得這兩年,夏洛特多次通過拉扯我前額的頭發、偶爾輕聲給我提供意見的方式給我提供幫助。仔細想想,就算我沒意識到她的存在,她也算是比優吉歐還要親密的我的伙伴了啊。

    ——謝謝你。

    在心中念出這話的我對著書架低下了頭。

    目光重新移回到Cardinal身上,我在思索了一會兒后,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待在這個封閉的大圖書室內的兩百年間,一直通過使魔的眼睛和耳朵尋找能夠協助自己的人嗎……」

    「嗯,在那之后,老身已經無法直接查閱人類的違反指數了。只要捕捉到有什么奇聞異事便會讓監視Unit前往那里,觀察著大概是產生那些傳聞的人類……這樣的搜尋方式一直在持續。而看著這樣的人被整合騎士帶走,也不是一兩次了。沒有感情的老身,所體會到的灰心與忍耐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說實話吧,或許就在這十多年,老身也不是沒有產生過是時候該放棄了的念頭了。」

    Cardinal嘴角現出了苦笑,就像在闡述著這兩百年的艱辛一般。

    「在老身坐在這里觀察著世界的時候,為了保證自己能將有實力成為整合騎士之人納入麾下,Administrator又設立了一個更為積極的系統。那就是汝等曾以之為目標的《四帝國統一大賽》的真正姿態了。」

    「……這樣啊……確實聽說,在那個大會上取得優勝的高手,會獲得整合騎士的榮耀——不,這么說來的話……」

    「就是說,會被變成整合騎士,變成所有的記憶和人格都被封印,只知道盲目服從最高祭司的最強的人偶。那些整合騎士輩出的家族,會得到了令人目眩的賞金和上等貴族的地位。所以,就算從那之后再也沒有見過兒子或女兒,身為貴族或富商的家人也只會覺得『這是我的孩子所選擇的道路』罷了。而騎士本人則被配置到不可能與家人接觸的地方,與過去完全決裂。」

    「……你之前所說的『隔離』也就是……」

    「嗯,就是這樣的一回事——三十一名整合騎士中,有一半是觸犯了禁忌,還有一半是大賽的優勝者。給你們留下了痛覺的艾爾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就是其中一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秘密嗎……」

    我長嘆了一口氣。之前負責指導我的索爾緹莉娜前輩和輔導優吉歐的格魯格洛索前輩沒能在大會中取得優勝而回到了家鄉,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幸運的結果嗎?如果索爾緹莉娜前輩戰勝了艾爾德利耶,之后又在統一大會上獲得優勝的話,在薔薇園里等待我們的,大概就是被改造成整合騎士,失去了過去記憶的她吧。

    不僅如此。如果沒有發生萊依奧斯和溫貝爾的事件,我和優吉歐被選為學院代表,并在那場大會中取得了優勝的話——又或者說,我們沒有從那間地下牢房逃出來,而是被帶上了審判臺的話,身為天然Fluct Light的我姑且不論,優吉歐應該也會有很高的可能性成為第三十二名整合騎士。這便是『南轅北轍』之謂吧。

    【川名譯注:原文「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意指結果與目的適得其反。】

    想到這里,我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在聽到Cardinal沉靜的聲音后才慢慢平復下來。

    「——在這兩百年間,Administrator有條不紊的鞏固著自己的態勢,而老身則漸漸失去了希望。于是,就算是老身,也不禁萌生出了這樣的疑問:老身做這些事情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焦茶色的眼睛凝視著大圖書室高高的天花板。仿佛在冰冷的石質拱形天頂看到了溫暖的陽光一般,雙眼眨了幾次。

    「……通過監視Unit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是那樣的美麗并且充滿光明。小孩子在草原上歡快的奔跑,少女的目光被愛情點亮,母親抱著懷里的嬰兒充滿慈愛的微笑著——如果老身像這具肉體本來的主人那樣,作為家具匠人的女兒長大的話,也應該能享受到這一切才對。對世界的秘密一無所知,平凡的度過一生,最后在六七十歲時,被家人簇擁著,追憶著自己幸福的過去溘然長逝——這樣的人生,老身本應能擁有的……」

    Cardinal睫毛低垂,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囁嚅著。聲音中透出的動搖,真的只是我的錯覺嗎?

    「……老身對刻在靈魂核心的『糾正主程序的錯誤』這一行動原理產生了恨意,于是把自己的人格設定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就像是生命的光輝早就散發殆盡,只是靜待著最后的瞬間的腐朽的枯木罷了。不可思議的是,不知什么時候,老身說話的口吻也變成現在這樣了。日復一日的通過使魔的耳朵傾聽著人類社會的聲音,老身也在不斷地思考著。為什么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明們,會放任Administrator的專橫呢?雖說所謂創世之神絲提西亞、太陽神索爾斯、地神泰拉里亞不過是公理教會為了支配世界虛構出的偽神,但在系統指令一覽中,卻偶可覓見作為真正神明的《拉斯》這一名字。所謂《拉斯》,即是神明們的統稱吧。到底為什么,他們會創造出沒有靈魂的擬似神明Cardinal,又為何會有分別寫入了兩種行動原理的Administrator和老身的存在——對世界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像這樣的疑問就越是堆積如山。」

    「稍……稍微等等。」

    我忙不迭的打斷了對方的話,慌張得甚至來不及組織好句子。

    「這樣的話,難道說……這個世界是《拉斯》制造的模擬程序也好,Cardinal原本是擁有正副兩個進程的程序也好,這些事情,你都是單憑自己推理而出的嗎?」

    「這不是什么值得驚訝的事。只要有兩百年的時間,和Cardinal System內的數據庫,不管是誰都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的。」

    「數據庫……原來如此。你那些完全不像Under World居民的用詞,就是從那里學習到的吧。」

    「之前汝喝下去的玉米湯的味道也是。不過,雖然這么說,對于其中大部分詞語,老身和汝的理解方式應該是大相徑庭吧……但是,至少對這個世界的推想還是正中了靶心的。為什么這個世界,Under World,作為神創造的世界而言如此的不完美,Administrator丑陋的支配體系又為何會被神明所忽視——其理由恐怕只有一個。身為真正神明的《拉斯》,想要看到的,根本不是民眾的幸福生活——倒不如說,恰好相反……這個世界,是為了觀察人民在被巨大的外力愈迫愈緊的條件下,會做出怎樣的抵抗而存在的——汝也是知道的吧,這幾年,人界邊境地區的流行病和猛獸頻繁出沒,農作物也連年歉收,沒達到平均壽命就夭折的人數正在不斷增多。這正是連Administrator都無法改變的《負荷參數》增大引發的現象。」

    「負荷……參數?說起來,之前也說過類似的東西吧。是說負荷實驗什么的……」

    「嗯。準確的說,即使是現在,壓力也在日復一日的增加……如果進入了記載在數據庫中的負荷實驗的最終階段的話,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考驗可不是疾病什么能比得了的。」

    「到底……會發生什么呢?」

    「壓迫著人界這個卵的鉗臺,最終會將保護殼擠碎。人界之外有著什么東西,汝是知道的吧。」

    「Dark Territory……?」

    「正是。那個黑暗世界,正是為了給予人民最深的痛苦而設置的裝置……之前也說過的,那些被稱為黑暗怪物的哥布林,半獸人,以及其它的種族,都是由和人類一樣的Fluct Light在只賦予了殺戮和搶奪的沖動的情況下形成的存在。他們嚴格按照強者為尊的等級制度【Hierarchy】形成了組織,組建了原始但強大的軍隊。雖然其總人數只有人類的一半左右,但每個個體的戰斗力卻遠遠凌駕于人類之上。這一恐怖的軍團,正迫不及待的等待著攻入被他們稱為《紐姆》的人類的國度縱情肆虐。恐怕,這一天已經不遠了。」

    「軍隊……」

    我泠然一驚。這并不是能輕松以待的話題。兩年以前,在終結山脈的洞窟中和我以命相搏的哥布林隊長,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猛士。想到那樣的家伙還有成千上萬,一股寒意便冷徹肺腑。我不住地搖著頭,擠出干渴的聲音:

    「……雖說人類世界有相當多的劍士和衛兵,但實話實說,我不覺得他們有勝算。這個世界的劍術,不過是為表演特化的花架子罷了。」

    對于我的說法,Cardinal輕輕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恐怕在《拉斯》本來的計劃中,現在的人類世界,應該已經組建出了足以和Dark Territory對抗的軍隊才對。人類通過和不斷小規模犯境的哥布林們進行戰斗,提升自己的武器和神圣術使用權限,演化出用以實戰的劍術和戰術。然而,正如汝所知,現狀與此相距甚遠。所謂的劍士們毫無實戰經驗,只知道演練所謂的《型》,軍隊的指揮官則是飽食終日,沉湎肉欲的上級貴族們。這樣的情況,都是Administrator和那家伙創造出的整合騎士們造成的。」

    「……這是怎么回事?」

    「被授予了最高等級的權限和神器級別的裝備的整合騎士們,確實是相當強大的。只需要八個人戍守終結山脈,就能將侵入的哥布林們輕易掃盡。——但是,正因為此,本應和哥布林戰斗的一般百姓就在毫無戰斗經驗的狀態下度過了幾百年。百姓們對于即將到來的威脅一無所知,只是沉浸在名為安寧的停滯中混沌度日……」

    「Administrator她知道這一負荷試驗的最終階段正在不斷接近啟動了嗎?」

    「恐怕她是知道的吧。但是,她自負的認為,只靠她自己和三十名整合騎士,就能擊潰暗之軍隊的來犯。她為了使自己的術式得以奏效,甚至準備把到了那個時候本可作為貴重戰斗力的四頭守護龍都殺掉了。汝的那個同伴聽到這個故事的話,應該會悲痛不已的吧——殘忍地殺死了那頭之前與貝爾庫利笑著進行過對話的白龍的人,正是被改造成整合騎士的貝爾庫利啊。」

    「……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讓他知道比較好。」

    我長嘆一口氣。一邊想著終結山脈地下見到的骨山,一邊閉上了眼睛,然后抬起臉,追問了下去。

    「那么,實際上究竟如何呢?如果暗之軍隊攻過來了的話,只靠Administrator和整合騎士可以與之抗衡嗎?」

    「不行的啊。」

    Cardinal馬上做出了否定。

    「確實,整合騎士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士,但是絕對數目上實在、實在是太少了。另外雖然Administrator操控的神圣術可以產生改天換地的巨大威力,但是使用神圣術也就同時意味著將自己暴露在敵人的射程之中。在暗之軍隊中,或許單就個人而言,沒有誰在對神圣術——不,在那邊可能叫暗黑術吧——的使用上能及得上Administrator的一根腳趾,但是能夠使用系統命令的人卻多如繁星。就算她能用一次降雷燒焦數以百計的術士,下個瞬間也會有數以千計的火焰加諸彼身,就算她的天命龐大,傷不致死,卻也會被逼著逃回這座塔內吧。」

    「稍……稍微等等啊。這么說來,就算我和你僥幸打倒了Administrator,不是也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命運嗎?就算你取回了Cardinal System的全部權限,不也同樣無法擊退暗之軍隊嗎?」

    對于驚呆了的我的反問,Cardinal緩緩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事已至此,老身已經想不出阻止Dark Territory侵略的手段了。」

    「……也就是說……Cardinal,你只是為了抹消掉發生錯誤的主程序,也就是Administrator這一目的而行動的嗎?并不是因為知道了之后世界會發生什么才……是這樣嗎……?」

    我用沙啞的嗓音,誠惶誠恐地問道。

    Cardinal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小巧的眼鏡后,滿溢著悲傷神色的目光直直的盯著我。

    「……可能是這樣吧。」

    作答的聲音,似乎比周圍燈火搖曳的聲音還要微弱。

    「是的……老身想要做的事情,如果單從結果上來看,確實也會使為數眾多的靈魂被消滅,和放任現狀不管并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如果老身和汝就這樣坐在這里,什么都不做的話,最后……雖然不知道是一年還是兩年,之后暗之軍團就將踏足這塊土地,燒毀村莊,踐踏田地,屠殺眾多的百姓。那時所現的地獄,無法用老身所知的詞匯去描述……那一定是最為悲慘,最為殘酷的場景。——但是,就算老身恢復了所有權限,編寫出了一擊就能將黑暗怪物全員葬送的命令,老身也不會用的。要問為什么的話——就算是他們,也不是自己想要成為怪物的啊。之前老身說過的吧,有些事情汝就算想一百年,也得不到一個完美的答案的。聽好了,假若名為Administrator的女人沒有出現,這個世界按照本來預定的軌道發展的話,難道說到了那個時候,組成了強大的軍隊的人類就不會反過頭去侵略Dark Territory,對著那個國家的住民肆意施加暴力與殺戮了嗎?!」

    Cardinal的聲音依然平靜,卻有如銳利的鋼鞭一樣抽打著我的耳朵。

    「不管世界怎么運轉,結果都只會讓這個世界被鮮血染紅。因為,那才是身為神明的《拉斯》想要看到的結果。老身……老身不認同這樣的神明,老身絕對不接受這樣的結局。所以……當老身知道負荷實驗階段的到來無可避免的時候,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無論如何,都要在那之前排除掉Administrator,恢復自己作為Cardinal System的所有權限。然后……讓Under World,無論人界還是Dark Territory,全部歸為虛無。」

    「歸為……虛無……?」

    我瞪大了眼睛,機械地重復著對方的話。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將儲存在靈魂的搖籃——Light-Cube Cluster中的Fluct Light全部刪除。人界的居民也好,暗之國的居民也好,一個不留。」

    Cardinal如此斷言著,稚嫩的臉上充滿了毅然的決心與覺悟,看著這樣的她,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思忖良久,才總算對少女話語中那最終的解決方案有了大體的印象。

    「這也就是說……既然不能讓廣大的人類回避殘酷的死亡,就干脆在此之前對他們所有人施加安樂死的意思嗎?」

    「安樂死……?——不,恐怕這個說法并不準確。」

    Cardinal像是在數據庫中檢索著這個詞一樣,眼睛閉上了一瞬,然后搖了搖頭。

    「在靈魂承載媒體和Light-Cube不同的汝等上位世界的人身上,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的。刪除在這個世界生活的居民的靈魂,只是一瞬間的操作罷了。被操作的對象什么都感覺不到,其靈魂就會如搖曳的燭火一樣毫無抵抗的消失殆盡……不過,就算如此,其殺人行為的本質也是毫無變化的。」

    或許,這便是她歷經漫長時光所得出的結論吧。Cardinal的聲音里,回蕩著深深的無可奈何,卻又分明地透著無能為力。

    「當然,最理想的情況下,老身也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從《拉斯》的支配下永遠解脫出來,將自己的歷史獨立地演化下去。那樣的話,只要再花上幾百年時間,就算人類世界和Dark Territory之間和平的融合在一起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想要從名為《拉斯》的神明手上脫離,無異于天方夜譚,這一點汝應比誰都清楚吧。」

    面對這突然的質問,我咬緊了嘴唇,陷入沉默。

    運作著Under World的主服務器,以及與之相連的巨大的Light-Cube Cluster到底設立在日本的什么地方,我一無所知。不過,Cluster與相關的機器自然會消費相當驚人的電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確實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獨立。

    而且,《拉斯》絕對不可能將Under World作為慈善事業運營下去。菊岡誠二郎實際是位自衛隊軍官,如果推測準確的話,他建立《拉斯》進行實驗的理由,應該都和國防相關。假如Cardinal恢復所有權限,并且打開聯絡頻道要求Under World獨立,《拉斯》也不會就此接受。

    是的——這么考慮的話,就算我在之后成功到達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層,和菊岡取得了聯絡,也根本不能保證他會聽取我提出的與優吉歐對話,并將Under World凍結在現狀下的要求。對《拉斯》而言,所有的人工Fluct Light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實驗對象罷了。就算是現在運作著的Under World本身,都僅僅是他們成百上千次實驗中單薄的一例而已。

    也就是說,想要讓人工Fluct Light獲得真正的自由和獨立,恐怕只剩下一種手段——只剩下發動和現實世界的人類間的戰爭一途。

    意識到再這么思考下去,也只會平添無謂的擔憂,我強行切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抬頭看向Cardinal,壓抑著感情點了點頭。

    「……是的,這是不可能的。就算這個世界想要獨立,也相當依賴外部世界的人和能源。」

    「嗯。宛若被豢養于魚塘,只能靜待捕撈的青魚,能做到的,最多只是自己躍出水面,在岸上氣絕罷了。」

    Cardinal對著我露出恍若放棄了一切的虛浮微笑,我卻沒辦法對她的話點頭贊同。

    「但是……我覺得,還是不要這么決絕的好。確實,比起充滿痛苦的死去,不如讓人們在一瞬間毫無知覺的消弭,你得出的答案或許是正確的……但是,我沒辦法就這么簡單的接受這一結果。因為,我已經和這個世界的人們,發生了太多聯系了。」

    腦海中,在露莉德和圣托利亞與我親切交流過的眾人的笑容走馬燈般掠過。我當然不愿意看到他們慘死在Dark Territory的軍隊的暴虐之下。但是,就這樣和Cardinal合作,幫助她將大家的靈魂全部刪除,真的是唯一且最佳的手段嗎?

    我因為這一尖銳的矛盾而苦悶不已,Cardinal的聲音卻依然平穩。

    「桐人喲,如果汝之愿望是和外部世界取得聯絡的話,在老身消滅掉Under World前,也可以限定性地實現汝的愿望。只要告訴老身汝想要保全的人的名字,老身便不會刪除他們的Fluct Light,而是將它們凍結起來加以保存。之后,汝只需要在回到外部世界之后保全住他們的Light-Cube就可以了。只是十個以內的話,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這對汝而言,雖然不是最佳選擇,也算是退而求次了吧。」

    「…………!」

    突然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難道連這種事情都能做到嗎?

    確實單純保存Light-Cube的信息并不需要電力,這樣的話,只要將其從Cluster中取出進行安全保存,儲存在內部的Fluct Light不管歷經多久也不會發生劣化。假以時日,等到STL技術普及化之后,再將他們「解凍」之后加以喚醒,也絕非不可能。

    不過,問題在此之前,要怎樣從應該位于《拉斯》研究設施的Light-Cube Cluster中偷出幾個Cube。按照Cardinal所說,邊長為五厘米的立方體Light-Cube,不管怎么看都沒辦法用藏在口袋中的方式運出幾個。就算有專用的手提箱,帶出十個也確實是極限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要接受這一提案,就不得不選出我想要救助的靈魂。

    這和在家用機上整理游戲存檔的意義完全不同。人工Fluct Light們,從根本上講是和我毫無二致的人類。從無法逃避的死亡之中,選出僅僅十人救出——而且,還是僅僅基于「和我親切的交流過」這樣的理由——我真的有這樣的資格和權利嗎?

    「我……我的話……」

    無論如何,我也說不出「我做不到」這樣的話,只能靜靜地與Cardinal那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目光對視著。最后說出的話,卻變成了無理的牢騷。

    「——說起來,為什么和Administrator戰斗的,一定要是我呢?話說在前面,在這個世界里,我可是一點優勢條件都沒有的。神圣術也好,劍術也好,水平在我之上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對……比如說優吉歐。恐怕現在那家伙認真起來的話,我都不是對手了。」

    對于我含糊的抗辯,Cardinal像是在面對一個不通情理的小孩子一樣,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像是說著「哎呀哎呀」一樣不住的搖頭,往桌上的杯子里,注滿了咖菲爾茶——一眼看上去說不準就是真正的咖啡,然后呷了一口。

    「……在差不多二十年前意識到負荷實驗階段,亦即是說Dark Territory的侵略已經無可避免之后,老身開始比之前更拼命的尋找著能成為老身之劍的人……」

    以這句話作為開端的陳述內容,恐怕就是Cardinal漫長的歷史的最終幕了。我忍住哭腔聽了下去。

    「……但是,就算老身找到的同伴劍術和神圣術的水平再高,想要直面Administrator本人,除了身為護衛的整合騎士之外,還是不得不排除另一個巨大的障礙。」

    「……還、還有什么嗎?」

    「嗯。老身在搜尋人選的同時,也考慮了幾十種方法來解決這一問題,不過不管哪一種,都有著不小的風險……老身苦思冥想之際,時光已然飛逝,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負荷實驗的先期階段,Dark Territory派出的先遣部隊已經開始威脅著終結山脈,其數量已經到了原本配備的八名整合騎士無法消滅殆盡的程度了。——同時,也是老身開始反省是不是要放棄通過戰斗來奪回權限,而是站出去試著說服Administrator這樣的事情的時候。就在此時,我放出的一只使魔,從北方邊境的居民口中,聽到了一個不可能發生的流言。」

    「不可能發生的流言?」

    「至少,那個傳聞里提到的,是在奎涅拉成為Administrator之后一次也沒發生過的事件。那個女人為了防止人類擴大自己的居住區域,在世界各地配置了用以妨礙的物品……而其中的一個,擁有令人束手無策的優先度與耐久度,能夠吸收廣大區域內的空間資源的巨樹,被兩個年輕人就給砍倒了。」

    「……我怎么覺得這話好像在哪里聽過……」

    「老身迅速地讓安置在諾蘭高爾思北部區域的使魔——就是之前介紹過的夏洛特采取了行動,搜尋著那兩個年輕人。在他們準備啟程離開村子的時候,終于把他們找到了。在讓夏洛特貼到了其中一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家伙的頭上之后,我開始思考著,究竟這兩個人如何做到將理應無法破壞的物品砍倒這樣的事……」

    雖然我很想反駁那個「大大咧咧的家伙」的說法,然而轉念一想,我在這兩年多的時間中,確實從未意識到夏洛特藏在我的頭上,只能啞口無言,板著臉催著Cardinal往下面講。

    「直接的理由一望即知。亞麻色頭發的年輕人手中的劍,是擁有這個世界上極為罕有的等級的神器。雖然早就被殺掉了,但這是只會被授予得到了守護龍認可的勇者的武器之一。然而,判明了這一點之后,新的疑問也隨之產生。為什么這么年輕的兩個人,會擁有這么高等級的物品操控權限呢?這些謎團,讓老身也感受到了久違的興奮,日夜不休的聆聽著這兩人的對話——雖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些不值一聽的蠢話……」

    「這還真是抱歉啊……」

    「喂,乖乖閉上嘴聽著。——終于,在通往央都途中的寄宿處,老身終于從兩人的對話中了解了其原因。令人吃驚的是,按照那兩人的說法,他們僅靠自己,就擊退了Dark Territory派遣而來的大規模先遣偵察部隊。如果此言非虛,那么本來應該分配給幾十個人的數值龐大的權限上升點數,就被他們兩人獨占了。這也就是他們在一瞬間便獲得了足以裝備神器的權限的理由了。與之相應的,老身又被新的問題困擾住了——出身于連衛士隊都沒有的邊境村落的年輕人,為什么能擊退擁有壓倒性戰斗力的Dark Territory的哥布林戰士呢?」

    「話說在前面,九成都是因為運氣好。」

    我忍不住再次插話。本以為Cardinal會再次喝叱過來,結果她卻像是若有所思一般閉上了嘴巴,緩緩點了點頭。

    「嗯……那確實是包含了運氣在內的結果吧。不過,對于另一疑問,老身在心中思考了很久都沒有消解。黑發的家伙……也就是說汝,桐人,為什么總是在被同行的優吉歐告誡著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呢?然而終于,在看到汝把人類的食物喂給無人飼養的野獸,也就是流浪狗的時候,老身感受到的沖擊無異于五雷轟頂,同時也總算徹悟了——汝居然是不被禁忌目錄束縛的人。」

    「……那種事情,有這么夸張嗎?」

    「毫不夸張的說,如果被別人看到,汝早就被抓到教會來了。——從那之后,老身開始通過夏洛特的眼睛仔細的分析汝的言行。在汝二人到達央都,進入北圣托利亞修劍學院的大門之后也持續不輟。從開始觀察之后,經過了一年,老身總算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答案。也就是說,汝并不是生于這個世界的、被封閉在Light-Cube之中的靈魂,而是外部——也就是說創造神《拉斯》所存在的那世界的人。」

    「——那樣的話,我可真要讓你失望了。我并沒有什么管理者權限,也沒有和《拉斯》取得聯絡的手段……而且,現在我連外部世界發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說著這樣的話,莫名地便有些負疚。Cardinal卻只是輕輕笑了笑,搖了搖右手食指的指尖。

    「這種事情老身最開始就知道了。要是汝有比Administrator還高的系統權限的話,又怎么可能寧可負上那么重的傷也要執著于用劍把哥布林打倒呢。老身也不知道,為什么汝會以這樣的狀態被置于這一世界中。恐怕這是某種事故的結果吧……又或者說是為了在限制了知識與權利的條件下進行數據的收集——如果是后者的話,付出的代價不是太大了嗎?」

    「……啊啊,確實如此。我可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那種地步。」

    回憶起被哥布林隊長用劍砍進左肩的疼痛,我嘆了口氣。

    「但是,就算如此,汝也是老身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希望了。因為,汝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之前說過的,和Administrator的戰斗中另一個重大的障礙了。」

    「那個所謂的障礙,到底是什么?」

    「——《合成之秘術》的施行,需要吟唱冗長的命令,并伴隨著龐大的參數調整。包含著準備階段在內,總共需要大約三天的時間。」

    突然切換的話題讓我完全不知所措,然而Cardinal卻全不在意般繼續說著。

    「也就是說,在通常的戰斗中,完全沒必要把直接干涉Light-Cube的神圣術納入考量范圍。換而言之,戰斗中并沒有靈魂被置換,整個人被洗腦成整合騎士的危險。但是——如果Administrator不準備把老身選中的戰士納入麾下,只是單純想讓其靈魂灰飛煙滅呢……?那樣的話,不需要進行嚴密的參數調整,命令也會變得極為簡潔,說不定是在敵人與護衛戰斗的時候就能詠唱完工的程度。如果是對天命的攻擊,這邊可以用裝備和神圣術對抗。但是,若是直接攻擊Fluct Light本身的話,想要做出防御卻是不可能的。考慮到這一可能性,老身才陷入了長時間的苦思冥想。」

    「……對靈魂的攻擊……這確實太要命了……」

    「嗯。不管多么優秀的戰士,要是記憶被分裂得亂七八糟的話也絕對沒辦法戰斗下去了……。所以,桐人,能夠對抗這一攻擊的,只有汝而已。用于讓汝的靈魂在Under World內行動的外部的神器《STL》,就算是Administrator也無法對其出手,因為并不存在相關的命令。這樣汝就明白了吧,為什么老身要一直等著汝的到來,又為什么要盡老身所能的設置最大數目的后門,以在汝獲得統一大會的優勝……又或者是觸犯禁忌目錄,被當成罪人帶到公理教會里,在被押送到審問臺之前,將汝拉到這間大圖書室里。」

    對自己悠久往事的追溯,總算畫上了句號,Cardinal的臉上也泛起了激動的紅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樣啊,是這么一回事啊……」

    就算事已至此,我還是對我潛行進Under World的理由一無所知。倒不如說,正是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才一直以這個世界的中樞,應該存在著和《拉斯》取得聯絡的唯一手段的公理教會為目標而前進。

    然而,根據面前這位度過了無比悠久的時光的少女的斷言,我現在身處此地,真的是被引導出的必然結果嗎——至少我自己不愿意這么去想。難道現在也有上天的聲音在誘導著我,告訴我就算和Administrator的戰斗前途未卜,至少也應該和Cardinal一起盡最大的努力,就算只有十個人,也要把他們一起帶回現實世界嗎?

    不,拋開命運什么不論,說到底,我根本不可能對面前這位為這一瞬間等了兩百年的少女說出拒絕的話來。雖然她不斷重申自己只是毫無感情的程序,但只要聽過她漫長的故事,任誰都不會覺得這是真話。Cardinal也和我一樣,是擁有喜怒哀樂的人類,哪怕她不得不被自身唯一的欲求——「矯正世界」這一命令束縛,其本質也不會有絲毫變化。

    「如何,桐人?老身不會勉強你……如果汝告訴老身,汝并不贊同將世界歸零的計劃的話,老身會經由離最上層最近的后門將汝與優吉歐送出去。不過,這樣的話,在汝等排除萬難打倒了Administrator,實現了各自的目的之后,恐怕與老身間的戰斗也在所難免……不過,若真是如此,也是一種命運吧……」

    這么說著的Cardinal,從把我們帶進圖書室開始,第一次浮現出了和身體年齡相稱的爽朗的笑容。

    沉默良久后,對她提出的問題,我以新的問題作為回答。

    「Cardinal……你說過,你的靈魂是奎涅拉的復制品對吧?」

    「嗯,正是如此。」

    「那樣的話,你身上應該也流著純粹的貴族之血才對。換而言之,就是僅僅追求自身的利益與欲望的遺傳基因……為什么你沒有拋下一切,逃離這里呢?逃到某個位于邊境的、Administrator追蹤不到的偏遠村落里,像一個平凡的女孩子一樣戀愛、結婚、生子,沐浴在幸福中老去死亡——這種事情你理應能夠做到。而且,這不正是你的夙愿嗎?你的血統應該也在命令著你順從這一愿望才對……這兩百年間,應該一直如此。那么,為什么你不惜違抗這一命令,也要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度過兩百年的歲月呢?」

    「真是個傻孩子啊……」

    Cardinal輕輕地笑了。

    「之前說過的吧。對于被植入了Cardinal副程序的存在目的的老身而言,『消滅Administrator讓世界恢復正常』就是老身全部的利益,全部的愿望。然而,在老身看來,想讓世界恢復『正常』,除了讓其全部歸于虛無之外別無他法。所以、所以老身才……」

    Cardinal的話說到這里就停住了。我抬起頭來,看向她眼鏡后那雙眼眸。微微睜大的淡棕色瞳仁,像是壓抑著某種激烈的感情一樣閃爍著。終于,Cardinal的嘴唇蠕動著,從中透出了幾不可聞的微小聲音。

    「……不……不是這樣……就算是老身……就算是老身,也是有欲望的,只有一個欲望……在這兩百年中,有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Cardinal的眼睛緊緊閉上,然后再度睜開,直直地盯著我,牙齒緊緊的咬著嘴唇,兩手也交錯握緊,像是極為少見的在猶豫著什么,一下子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喂,桐人,汝也站起來。」

    「哈……?」

    滿是疑惑的站起身來。Cardinal轉著圈,仰著頭觀察著側著頭的我。我的身材并不算很高,但就算如此,和外貌和十歲少女無異的Cardinal比起來,還是高出了一大截。

    似乎是意識到此,Cardinal皺起了眉頭,打量著周圍,隨后右腳踩在了之前坐著的椅子上,然后整個人都站了上去,甫待站定便轉過身來,確認了自己和我的目光處于同樣的高度,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喂,桐人,到這邊來。」

    「……?」

    滿頭霧水的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Cardinal面前。

    「再往前一點。」

    「誒?」

    「別說廢話。」

    我一邊疑惑著對方究竟要做什么,一邊小心的向前挪動。在聽到對方說出「這樣就可以了」的時候,已經接近到了雙方的劉海相互接觸的距離上。Cardinal瞟了一眼滿頭冷汗的我,馬上把目光側開,下達了新的命令。

    「把兩手張開。」

    「……像這樣嗎?」

    「伸向前,環成一個圓。」

    「……」

    要是真按照她說的去做,搞不好會在中途因為碰到她的身體,被那柄沉重的手杖狠狠地揍一頓吧——擔心著這一點,我的雙手極為慎重的運動著,繞開Cardinal的身體,在離開她背后很遠的地方才將左右兩手合而為一。

    而后,雙方都沉默了數秒,Cardinal終于按捺不住,以可愛的聲音嘖了嘖舌。

    「唉,真是個喜歡繞彎子的家伙。」

    你才是吧——在我想要這么吐槽的時候。

    從長袍中伸出的Cardinal的雙臂,也繞到了我的背后,雙手施加的力度透過上衣的布料傳到我身上。巨大的帽子撞到了我的額頭,落到了桌子上,栗色的卷發輕柔的拂過我的左臉。從相互重合的肩膀和胸口,傳來了微弱的重量感和溫度。

    【rkl:我就知道會是這樣。Web原文是熾熱,大家可以體會一下差別。】

    「……………」

    而后,是比之前更濃密的沉默。在難以忍受的靜默之中,我一片混亂的大腦,正在試圖弄清究竟發生了什么。不過,在我清醒過來之前,Cardinal微不可聞的聲音就在大圖書室的空氣中響起。

    「這樣啊……這就是……」

    然后,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就是,身為人類的意義啊。」

    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對于在兩百年的孤獨中,從未中斷過思考的Cardinal來說,如果到了最后還有什么尚無所知,且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的事情的話,除了和他人接觸之外再已無他。身為人類的意義,便是去感受和他人的相互接觸,相互交往。以言語相談,以雙手相交,以靈魂相觸。

    然而,面前的這位少女,卻與這些不會說話的書本為伴,孤身度過了兩百年的時光。

    我終于對Cardinal經過的歲月,有了些許的實感。左右兩臂同時動了起來,緊緊的擁住少女的后背。

    「……好溫暖……」

    出神的嘆息聲,與至今為止我聽到的Cardinal的聲音,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于此同時,我感到有著微小卻帶著溫暖的液珠沿著我的臉頰滑下。

    「……終于……得到回報了……我【わたし】這、兩百年……沒有做錯……」

    一滴,又是一滴。淚水從我的臉龐滑落,而后滴落在衣服上隱去。

    「知道了這種溫暖……我【わたし】就滿足了……作為回報,已經足夠了……」

    【川名:全文只有這里兩處,Cardinal用的是「我(わたし)」而不是「老身(わし)」。】

    *

    到底經過了多長時間呢,等我意識到身邊空氣突然的流動時,兩手之間已經空空如也了。

    從椅子上跳下來的Cardinal背過身去,拿起了桌上的帽子,重重地戴到了頭上。她向上推了推眼鏡,轉過身來的時候,周身的氛圍儼然回歸了之前超然世外的賢者。

    「喂,汝還要在那里傻站到什么時候啊。」

    「……誰會那樣啊……」

    對于這番如同之前的淚水只是幻覺一樣的話語,我一邊做出反詰,一邊靠在桌子邊緣,手臂交錯著吐出了長長的嘆息。Cardinal盯著這樣的我看了許久,終于單刀直入的提出了最后的問題。

    「——那么,得出結論了嗎?要接受老身的提案嗎,還是說拒絕呢?」

    「…………」

    就此立即做出回答的決策力,很遺憾我并沒有。

    冷靜思索的話,在Cardinal的幫助下,將我想要拯救的十個人帶回現實世界就已經是能達成的最好結果了。至少,比這更優秀的提案,我現在還沒有想到。

    但,想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我對這話深信不疑。所以,我抬起頭徑直望向Cardinal,說道:

    「……知道了。我同意你的作戰方針。不過……」

    我一字一頓的說了下去。

    「但是,我自己也不會停止思考。這之后,和整合騎士們與Administrator進行戰斗的過程中,也會不斷探尋著可能的方法,探尋著能夠回避負荷實驗階段的悲劇,讓這個世界在和平之中繼續存在的方法。」

    「哎呀哎呀,真是個沒救的樂觀主義者啊。不過這一點老身早就知道了。」

    「因為啊……我也不想你就這樣消失掉。如果要選擇十個人的話,我也毫無疑問會把你納入其中。」

    【rkl:居然這么快就打算把Cardinal也收入后宮了么。】

    Cardinal的眼睛一瞬間瞪大了,不過馬上便染上了苦笑的神色,以夸張的幅度搖了搖頭。

    「……看來汝不光樂觀,還是個傻瓜。要是老身也離開了這個世界的話,又還有誰能抹消這個世界呢?」

    「所以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雖然我理解了現在的狀況,但是還是不會放棄努力的。」

    對于我辯解一般的臺詞,少女抱以有些不可理喻的輕笑,然后轉過了身,長袍翻滾,卷起微風。隨風而起傳入我耳中的話語,讓之前那瞬間的相擁在無可磨滅的兩百年孤寂中歸于沉靜。

    「汝也一樣……總有一天會理解到名為放棄的果實的苦澀的……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用盡全力就能實現的。相反,有些時候,從最開始就連『或許可以實現』這樣的假設都毫無意義。——那么就回去吧。汝的伙伴差不多也該讀完那些編年史了。今后具體的戰術,等把優吉歐叫過來再一起說吧。」

    伴隨著「喀噠」的手杖聲,Cardinal走上了來時的階梯,一次也沒有回頭看過我。

    2

    誠如Cardinal所言,在我們踏入歷史書的回廊時,坐在樓梯上的優吉歐剛剛合上放在膝上的厚重樞機的封面。我向像是還沒有從幾百年的歷史中醒轉過來一樣眼神游離不定的他走去,一邊開口說道:

    「讓你久等了,把你一個人撂在這里實在不好意思。」

    優吉歐的身體抖了一下,眨了眨眼,這才抬起了頭往這邊看過來。

    「啊……桐人。過了多久了……?」

    「誒?那個……」

    慌張的打量著周圍。然而這間圖書館里,時鐘自不必說,就連窗戶都沒有一扇。身旁的Cardinal輕咳了一聲,替我給出了回答。

    「差不多兩個小時吧。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對于人界的漫長歷史,你感覺如何呢?」

    「唔……該怎么說呢……」

    被突然問到的優吉歐,像是搜腸刮肚的組織著語言一樣不斷舔舐著嘴唇,而后以猶疑的語氣開口了。

    「……寫在這本書里的,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嗎?簡直就像是……在讀『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那樣不斷回環重復的童話一樣……因為,大部分的內容,都是說在哪里發生了問題,然后整合騎士前往解決,在那之后,各種各樣的條目就會被追加到禁忌目錄里——書里面寫的,全部都是這樣的東西啊。」

    「沒辦法,因為這就是史實啊。因為用竹籃打水水會漏出來,就把網眼一個接一個的堵上,所謂的公理教會,就是做著這種事情的組織。」

    聽到Cardinal不吐不快的臺詞,優吉歐眼睛都瞪圓了。沒辦法,優吉歐應該是第一次遇到這么直截了當的批判教會的人,而且對方還是比自己還小很多的少女——至少一眼看上去是這樣沒錯。

    「那……那個,你是……?」

    「啊,這位是Cardinal。那個……是被現在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所流放的,之前的另一名最高祭司。」

    對于我過分簡略的介紹,優吉歐喉嚨里發出了「咕」的奇妙聲音。

    「算了,不用弄得太清楚也行。總之就是,她會幫助我們和整合騎士作戰。」

    「幫……幫助……?」

    「啊,這個人也為了恢復自己最高祭司身份的目的而需要打倒Administrator。所以說……嘛,算是聯合戰線吧。」

    雖然我簡要至極的介紹絕非謊言,但也絕對沒有辦法連Cardinal取回權限之后就會把Under World全部居民抹消這樣的結果也告訴他。雖然說總有一天要把這件事告訴優吉歐,但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應該怎樣和他開口。

    我那個如同「老實」這一概念的化身的伙伴,用毫無懷疑之色的眼睛看向了Cardinal,展露出了率直的微笑。

    「這樣啊……您真的幫了我們大忙了。如果您是之前的最高祭司……的話,那么,愛麗絲——整合騎士中的愛麗絲·Synthesis·Thirty和露莉德村的愛麗絲·青貝爾克是同一個人嗎……不,您知道讓她恢復原狀的方法嗎?」

    對于優吉歐連珠炮一樣的發問,Cardinal只是靜靜的閉上了眼睛。

    「不好意思……老身在這個地方能夠入手的情報,實在是少得可憐……基本上,都限定于為數不多的使魔的所見所聞。別說大教堂內部或圣托利亞中心的事情了,連邊境區域發生的事情也……至于名為愛麗絲的最新的整合騎士到底從何而來,事到如今已無法查證了……」

    聽到這里,優吉歐的肩膀輕輕的落下了,然而Cardinal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解除令整合騎士誕生,不,是制造了他們的神圣術……《合成之秘術》的方法,倒是可以告訴你。」

    Cardinal看向我和優吉歐,以有些艱澀的表情說了下去。

    「只要把植入他們的靈魂之中的《敬神模塊》排除就好了。」

    「jing……moku……?」

    優吉歐訝異地重復著陌生的英語——不,是神圣語的名詞,我則插進了話進行補充說明。

    「Module,那個,在神圣語中就是模塊的意思。你看,我們在薔薇園和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戰斗的時候不是看到過嗎?那家伙中途樣子有點奇怪……」

    「啊啊……就是從額頭上冒出的那個紫色水晶棒嗎?」

    「嗯,就是那個。」

    Cardinal右手揚起手杖,用其前端在空中劃出了一條橫線,然后像是將其從中間切斷一樣重重揮下。

    「敬神模塊,是被制作成阻礙記憶連接的形狀插入進去的。在其作用下,整合騎士過去的記憶會被封印,同時對公理教會和最高祭司的絕對忠誠則會被強化。——但是,這樣亂來的復雜術式的穩定性并不高。只要從外部刺激模塊周圍的重要記憶,將其活性化的話,就有機會如汝等所見的那樣將術式解除。」

    「也就是說……想要解開術式,只需要用整合騎士過去的記憶讓他們動搖就可以了嗎?」

    我急不可耐的追問,卻沒有得到想聽到的回答。

    「不……僅僅這樣的話還是不完全的……還有一個絕對必要的東西。」

    「那是什么?」

    這次是優吉歐湊近了身子。

    「在模塊被插入的地方,本來存在著的東西……換而言之,就是對整合騎士而言最重要的記憶的碎片。一般來說,這都是對摯愛之人的回憶。汝等還記得讓和你們戰斗的整合騎士做出強烈的反應的話語嗎?」

    我開始追溯那時的記憶,不過在那之前,優吉歐便做出了回答。

    「好像是……在我提到他母親名字的時候。那時,額頭上的水晶好像馬上就會掉下來一樣。」

    「那樣的話,就是那個了……艾爾德利耶關于母親的記憶被取了出來,模塊則插在了那里。——本來,對Administrator來說,整合騎士過去的記憶全部是無用的,然而記憶和能力是渾然一體的,如果將他們的記憶全部消除的話,他們作為騎士的強大之處——即是說劍術中的秘奧義和神圣術的術式也都會被忘卻。所以,她才只是阻斷了記憶回路的通暢。老身也是一樣,為了延命而大幅刪除過去的記憶時,也同樣舍棄了在此期間取得的大量知識和能力……」

    Cardinal短促的吐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老身再說一遍,所有的整合騎士,都被Administrator奪走了最重要的記憶碎片。如果不能取回那個,就算除去了敬神模塊,也無法讓記憶回路恢復原來的樣子。最糟糕的場合,甚至會給記憶本身造成致命的傷害。」

    「記憶的碎片……但是……如果Administrator把它丟棄了的話……」

    我戰戰兢兢的問道,Cardinal則帶著嚴峻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

    「不,……老身不這么覺得。Administrator是個無比謹慎的女人,對于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東西絕對不會輕易拋棄。沒猜錯的話,她應該將那些碎片保存在位于中央大教堂最上層的自己的房間里……」

    大教堂最上層——聽到這樣的話語,我記憶中的一部分像是被什么東西刺激到了,然而在我抓住其尾巴之前,那若隱若現的思緒就已消失不見。在意著這一奇妙的感受,我接過了話頭。

    「也就是說……想要讓整合騎士們恢復原狀就必須要取回被奪走的記憶碎片,但是想要得到那些,還是必須要突破騎士們的防守,到達Administrator所在之處,那樣的話……」

    「『不傷及性命的打倒他們』這樣天真的想法,對整合騎士可不通用啊。」

    Cardinal瞥了我一眼,這么說著。

    「老身能做的,最多只是讓汝等在裝備水平上和整合騎士達到同樣的水平,之后,就要看汝等能不能拼命殺出一條血路了。」

    「誒……你不跟著我們一起嗎?」

    本來期待著能擁有無限施放治療的后衛援助的我,愕然的反問回去,Cardinal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要是老身從這里出去的話,Administrator就會探測到這一情況,她與大教堂內所有的整合騎士會馬上降臨,一瞬間演變成總決戰。汝等要是有自信同時對付十個的整合騎士還能取勝的話,老身倒也無妨。如何呢?」

    面對對方惡趣味的提問,我和優吉歐只能拼命搖頭。

    「——但是,就算是現在,Administrator也還留有想要將你們變成整合騎士的心思。只是你們兩個人出戰的話,對方應該只會派出少數幾個騎士試圖將你們生擒。除了將那些騎士各個擊破,一路登上塔頂之外別無他法。」

    「唔……」

    確實,和數量占優勢的敵人作戰時,以己方為誘餌將其分割開來各個擊破是基本戰術,但是就算各自為戰,對手也還是世上最強的整合騎士。光是以艾爾德利耶一個人為對手就已如此麻煩,老實說,只要同時以兩個人為對手,我就不覺得有什么勝算了。

    我陷入了沉默之中,優吉歐則接過了話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目光。

    「——明白了,既然要戰斗的話我會去戰斗,要是不得不殺掉對方的話……那也沒有什么辦法。本來我就是帶著這樣的覺悟越獄而出的……但是,要是愛麗絲出現了的話……?我沒辦法和愛麗絲戰斗,不然的話,我就不明白這兩年我是為了什么才走到這里的了。」

    「唔……這樣啊。優吉歐啊,汝的目的老身理解了。——好吧,如果整合騎士愛麗絲出現在汝面前的話,就用這個好了。」

    Cardinal把手伸進黑色長袍,從懷中取出了兩把極細的短劍。

    劍的形狀十分簡潔,像是僅僅把十字架的長軸前端削尖了一樣,能稱得上裝飾的,也只有護手末端垂下的纖細鎖鏈。Cardinal將有著深紅銅色光輝的短劍分別向我和優吉歐遞出。我用指尖夾住看起來十分纖細的劍柄將其接過來,卻因為其預想之外的重量而差點將其掉到地上。全場明明連20厘米都沒有,拿在手中的重量卻絲毫不遜色于修劍學院中的統一佩劍。

    「這是……?一擊必殺的秘密兵器一類的東西嗎?」

    我用手捏住鎖鏈,把劍舉到眼睛的高度,如是問道,而Cardinal則輕輕地的搖了搖頭。

    「正如所見,這柄短劍自身基本不具有任何攻擊力。但是,被這柄劍刺中的人,和位于大圖書室中的老身之間會建立起不可切斷的通路——也就是說,老身使用的所有神圣術,都會準確命中他,因為這柄劍就是老身的一部分。——優吉歐啊,汝只需要避開整合騎士愛麗絲的攻擊,隨便把這柄劍刺到她身體的哪個地方就可以了。天命基本不會減少,但在那個瞬間,老身就能用術式讓愛麗絲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直到汝等取回了她的記憶,準備好進行合成解除的時候。」

    「深深的……睡眠……」

    優吉歐帶著半信半疑的樣子凝視著手掌中紅銅色的短劍。恐怕,哪怕用的是比裁紙刀還要纖細的武器,他也不愿意傷害愛麗絲吧。

    我輕輕拍了拍迷惘中的伙伴的背。

    「優吉歐,相信這個人吧。如果想和愛麗絲以劍相交將其制服的話,不只是我們,愛麗絲肯定也難免負上重傷。與之相比,只是用這樣的短劍刺一下的話,就像是被大沼虻咬了一口一樣了。」

    「……那種蟲子不咬人吧。」

    不知是不是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優吉歐一邊像在學校里一樣對我的發言加以糾正,一邊轉向了Cardinal。

    「明白了。如果不管怎樣都無法說服愛麗絲的話,就讓我用這個吧。」

    緊緊握著短劍的同時,優吉歐也像是為了讓自己完全接受一樣重重的點了點頭。我舒了口氣,看向握在右手垂向地面的十字型短劍。

    「Cardinal,你剛才說過,這把劍是你的一部分吧?這是什么意思呢?」

    我如是詢問,Cardinal則聳了聳肩。

    「就算是能夠用神圣術生成各種各樣道具的老身和Administrator,也無法做到無中生有。」

    「哈……?」

    「世界中的資源是有限的。既然你們知道基加斯西達在被你們砍倒之前,周圍無法種植作物的話,應該能夠理解這一點吧?與之相同,如果老身想要生成具有某個優先度的道具,就必須犧牲與其同等價值的某個存在才行。之前在老身和Administrator戰斗的時候,那家伙生成了劍,而我生成了這一手杖——與此同時,那家伙收藏在柜櫥中的貴重的工藝品就悄無聲息的消失掉了,呵呵……」

    Cardinal用右手的手杖輕叩地板,發出了有些愉快的微笑。

    「——但是,如你所見,這個大圖書室是完全封閉的空間,就算想要制造高優先度的武器,也不存在作為變換對象的物品。近乎無限的書本中,有著寶貴價值的也只是其中的內容罷了……雖然也考慮過用掉這柄手杖,但和Administrator的戰斗時要是沒有它會很困擾的……能夠作為代價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具身體。老身的身體優先度可是很高的,不管怎么說,這具身體都是屬于擁有世界上最高權限的人的啊。」

    「什……」

    「身體……?」

    我和優吉歐反射性地看向Cardinal華美的身體。雖然很快就注意到這乃是無禮之舉而轉開視線,但也足以確認現在她并沒有什么部位缺損。我無數次把想要說的話吞回了肚子里,不過最后還是結巴著開口了。

    「……這,這樣的話……就是說,把身體的某個部分切斷,變化成物品,然后再用神圣術令其再生嗎……?」

    「笨蛋,那樣的話不就相當于什么代價都沒付出嗎?用的是這個啊。」

    Cardinal轉過了頭去,用手指輕輕撫過在纖細的脖頸旁邊綁成兩束的茶色卷發。

    「啊,啊啊……原來如此,是頭發嗎……」

    「每制作一把短劍,就消耗了兩百年積蓄下來的頭發中的一束。如果汝等早點來的話,就能看到老身引以為豪的長發被切斷前的樣子了。」

    雖然Cardinal用著開玩笑一樣的語調,眼睛深處卻還是隱約可見悲傷的神色,這便足以證明Cardinal心中還有著和正常女孩子無異的一部分存在。不過,Cardinal很快便將感傷的殘片潛藏在了老賢者一般風范的背后。

    「——因為上述理由,雖然這柄短劍看起來如此不起眼,卻擁有著足以貫穿整合騎士的鎧甲的銳利度。而且,某種意義上它如今還是老身身體的一部分,也就可以跨越包圍著大圖書室的虛無空間建立通道……本來,這是為了對抗Administrator而生成的東西……桐人,這本來是為了讓汝避開那家伙的攻擊,把這柄劍刺進她的身體的。之所以生成第二柄,本來只是作為備用的。當然,能夠一次成功自是最好。」

    「唔……感覺我責任重大呢……」

    再次看向從右手垂下的短劍,我總算注意到了。短劍放出的深褐色的光澤,和Cardinal帽檐下露出的卷發發色其實完全一致。

    優吉歐雖然對夾雜著神圣語的說明一頭霧水,不過還是理解了交給自己的劍有多么貴重,有些遲疑的面向了Cardinal開口了。

    「那個……真的,可以嗎?讓我為了愛麗絲,使用世間只有兩柄的短劍的其中一把……?」

    「沒關系的。反正,不管怎樣……」

    Cardinal說到這里,中斷了話語,看向我這邊,目光像是完全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對,不管怎樣,想要帶著包括優吉歐和愛麗絲在內的十個人的Fluct Light離開這里進入現實世界,最終還是必須要借Cardinal之手解除愛麗絲的洗腦狀態。向優吉歐說明一切,應該也是要放在我們奪回愛麗絲之后比較好。如果和心愛的人一起的話,優吉歐說不定也會同意脫離這個世界的。不,是必須要讓他同意才行,不管需要做什么。

    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認可了Cardinal的最終計劃,我有些羞愧,緊緊攥住了短劍末端纖細的鎖鏈。沒錯——我或許無法阻止這個世界的消失。然而,就算是這樣,我也無論如何要把Cardinal的靈魂包含在十人名單之中。就算從結果上看我必須欺騙她也好。

    如同想要逃避看透了一切的Cardinal的眼睛一般,我轉過身去,將頭穿過鎖鏈,把短劍掛在胸前。優吉歐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后,我又想到了剛才Cardinal說明中的一些內容,于是向她提問:

    「說起來……如果生成某種物品,必須要有什么東西作為代價的話,之前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們剛來的時候,你不是擺出了堆疊如山的食物嗎?」

    Cardinal聳了聳肩,輕輕一笑。

    「什么啊,這個完全不用在意。只不過是讓兩三本毫無價值的法學書消失了而已。」

    聽聞此言,身為歷史狂熱愛好者的優吉歐雙手抓住了脖子上掛著的鎖鏈,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嗯?怎么了?還想吃嗎?我再幫你做一點吧。」

    Cardinal揚起手杖,似乎準備一揮而下,優吉歐則瘋狂地擺動著頭和雙手。

    「不,不,我已經吃得夠多了!比起這個,還是請您繼續說下去吧!!」

    「其實你不需要這么在意的。」

    Cardinal像是完全看穿了對方的想法一樣輕輕微笑著,放下了手杖,輕咳了一聲,然后又切換回了之前嚴肅的語氣。

    「——雖然說明的順序有點問題,不過正如之前所言,這兩柄短劍就是汝等的王牌了。戰斗時,汝等考慮的最優先事項便是用這柄劍刺中各自的對手,于優吉歐是愛麗絲,于桐人則是Administrator。如果想要提升成功率的話,偷襲或是裝死一類的也可以。在老身看來,汝等比整合騎士優秀之處,就是精通各種各樣的骯臟……不,是精通那些更有實戰意義的伎倆。」

    優吉歐像是完全不同意這句話一樣想要說些什么,然而在這之前,我像是說著「正是如此」一樣,重重的點了點頭。

    「如果可以的話,我并不在意使用卑劣的手段回避全部戰斗……然而遺憾的是,占有地利的是對方,我們不得不準備好和對方進行正面交戰……所以說,Cardinal,之前你說過,讓我們『在裝備層面上達到和整合騎士相當的水平』,我可以理解為你能提供給我們神器級別的武器和鎧甲嗎?」

    明明是這樣緊迫的狀態,我那無可救藥的攻略者天性,卻敏感的嗅到了「入手最強武器的事件」的氣息而做出了反應,心臟興奮地跳動著盯著Cardinal。而少女則露出了今天內不知道第幾次的無可奈何的表情,閉上眼睛說出了掃興的臺詞。

    「大笨蛋,汝剛才什么都沒聽見嗎?聽好了,想要生成高等級的道具——」

    「——對了……必須要以同等級的物品作為代價……這樣啊……」

    「不要露出那種丟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樣的表情!老身現在都忍不住懷疑到底選擇汝等是否正確了啊!總的來說,所謂的武器,并不是在獲得的瞬間就能自由操縱的東西,這一點汝等應深有體會才對。就算老身能提供再強力的神器,汝等也無法以之和整合騎士們使用了數十年,已經變成了他們血肉延伸的武器相匹敵。」

    我想起了艾爾德利耶襲向我的那靈動如銀蛇的長鞭,不得不點頭承認。確實,就算在SAO時代,剛剛入手貴重的武器,連熟練訓練都不做就投入實戰的做法也是嚴重失當的行為。

    我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丟了玩具,倒不如說是和生日蛋糕整個被打翻了的小孩子一樣。Cardinal則帶著混雜了無奈和憐憫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說回來,就算沒有老身,汝和優吉歐不是已經有了足夠強大的愛劍了嗎?」

    「誒!?」

    優吉歐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

    「能夠把它們取回來嗎?!我的青薔薇之劍和……桐人的那把黑家伙!?」

    「也只有這么做了。那兩柄劍可謂是真正的神器。一把是世間只有四把的龍騎士專用武器,另一把則是數百年間吸收了廣大區域的資源的魔樹的精髓……就算是老身或Administrator,想要瞬間生成與之同等級的武器,都絕非易事。除此之外,汝等不也是對那兩柄劍的使用相當熟練了嗎?」

    「什么啊……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早點說啊。」

    我長舒了一口氣,把身體靠在了身旁的書架上。之前,我已經幾乎放棄了奪回我們在被扔進地牢前就被沒收的愛劍的想法,但是,既然能夠回收的話,便是再好不過了。

    「但是……就算能夠將其奪回,也還有『沒有辦法將我們直接傳送到那一場所』一類的問題……對吧?」

    「唔,汝不是很清楚嗎?」

    對于我的提問,Cardinal輕輕點了點頭,雙臂交叉在胸前。

    「恐怕,汝等的劍是被保存在位于大教堂第3層的武器保管庫中。雖說最近的后門離那里只有30米……不,30Mel左右,但正如汝等之前所見,門只要使用過一次就不能再次打開了。Administrator那家伙為了搜尋我而放出的蟲子會蜂擁而至的……所以,汝等在從那扇門離開回收了劍之后,就必須要自食其力的登上塔樓了。幸而,武器庫正門口就是主樓梯了。」

    「唔,從三樓開始啊……順便問一句,Administrator的房間是在幾樓呢?」

    「考慮到中央大教堂在連年增高……現在應該已經接近一百層了……」

    「哎喲……」

    我啞口無言。誠然,矗立于圣托利亞中心的那座白色大理石巨塔,不管在哪里抬頭看去,其頂端都無法看到——但是不管怎樣也沒想到會比現實世界內的高層建筑還要高。而且,要是在每一層樓都要和整合騎士戰斗的話——想到這里,我說話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

    「那個——至少讓我們從第50層開始不行嗎……」

    「你稍微考慮下情況啊,桐人。」

    帶著苦笑插嘴的,是比我積極樂觀十倍的優吉歐。

    「行程被拉長的話,不就相應的意味著敵人被分散了嗎?」

    「啊,唔,好像是這么一回事……」

    我后背貼著書架慢慢滑下,在走廊上坐了下來,勉強地點了點頭。

    「……嘛,就像以前攀爬舊東京塔的觀光樓梯一樣嗎……」

    「哈?」

    「不,什么都沒有。——總而言之,這就是行動方針了吧。首先潛入武器庫內,奪回我們的劍,然后帶著劍一路打倒遇見的整合騎士,一步步沿著樓梯往上爬。如果遇到了愛麗絲的話,就用短劍讓她沉睡,送到大圖書室。等到上到了第100層,再用短劍去刺Administrator,奪回愛麗絲記憶的碎片,是這樣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這樣的事實,Cardinal冷靜的聲音卻又往我臉上潑了一盆涼水。

    「很遺憾,還有一件不得不告訴汝的事。」

    「誒?什,什么?」

    「汝等的劍確實很強力,但是僅僅憑此恐怕無法戰勝整合騎士。要知道,他們有著讓武器的性能增幅幾倍的秘術啊。」

    「啊……難道說,是《武裝完全支配術》嗎……?」

    聽到優吉歐的低吟,Cardinal重重的點了點頭。

    「神器級的武器,會繼承作為其本源的物品的本性。和汝等戰斗過的艾爾德利耶所持的《霜鱗鞭》,是Administrator活捉了身為東方國家最大湖泊之主的雙頭白蛇,將其轉化成武器的。但是,雖然單就物體上來看是鞭子,但也還殘留著蛇所擁有的『敏捷』『鱗片的銳利度』『精確狙擊』這樣的參數。所謂的完全支配術,就是解放所謂《武器的記憶》,實現本來無法達成的超乎尋常的攻擊力。」

    「嗯嗯嗯,那家伙的鞭子變成蛇,原來不是幻覺啊……」

    我附和著看向之前才被艾爾德利耶的鞭子嵌進肉里的胸口,一邊祈禱著那條鞭子沒有附著白蛇一樣的慢性毒素,一邊仔細聽著Cardinal的說明。

    「全部的整合騎士都從Administrator那里學會了武器的完全支配命令。其中也包括將冗長的命令進行高速詠唱的訓練。雖然沒有時間給汝等練習詠唱了,至少也要讓汝等學會如何完全支配自己的劍,才有勝利的希望啊。」

    「這個……但是,我的那柄黑劍,其本源不是什么生物,而是一棵樹啊……?那種東西也有什么可以被解放的記憶嗎?」

    「有的。之前交給汝等的短劍,也正是因為有著身為老身頭發時的記憶,才能經由和完全支配術一樣的過程,在攻擊成功的瞬間打開對象和老身之間的通道。身為汝之劍前世的基加斯西達自不必說,就算是作為優吉歐的青薔薇之劍的本源的永凍不化的冰塊,也沒有例外。」

    「只……只是一塊冰嗎?」

    就算是優吉歐也不禁瞠目結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所謂的冰的性質,我只能想到「好冷啊」之類的東西了。我勉強著自己點了點頭,強行將這些作為「世界唯二的神明之一的教誨」而銘記在心。

    「嘛……只要你教給我們術式的話,我們也可以掌握劍的完全支配術了吧。能夠使用必殺技的話就比什么都好了。那么,那到底是什么技能呢?」

    然而,Cardinal反詰的語句卻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不要太天真了!老身只會記述術式,而編寫怎樣的攻擊術就要靠汝等自己了。」

    「誒……誒誒!?為什么啊!?」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精髓——《記憶解放》,光是詠唱術式是做不到的。還需要持有者對武器解放出的姿態有著強烈的印象【Image】……想象才行。不如說,與完全支配術本身相比,想象的過程才是更接近核心的力量。這是因為,想象力……也就是《Xinyi》,正是這個世界的根源之理……」

    【rkl:《心意》一詞的原文為片假名,下面都用拼音表示。】

    Cardinal連珠炮般說出的話,有一大半我都無法理解。我一時無法判斷名為《Xinyi》的這個詞到底是神圣語還是通用語,正打算詢問意思的時候,記憶的一角卻被喚醒了。

    那是……沒錯,兩個多月前,在修劍學院初等練士宿舍的花壇前,握著被扯爛的賽菲利亞的花蕾而陷入了消沉的我,聽到了什么人……不,不是什么人,而是Cardinal的使魔,那只小小的黑蜘蛛夏洛特的聲音。一切術式,都僅僅是將Xinyi——也就是想象力引導并加以整理的道具而已。

    我遵從她說的話,在心中想象著從周圍花壇中盛放的四大圣花中散放出的生命力流入殘留在花盆中的那些被切斷的幼苗的景象。并沒有詠唱一句術式,但綠色的光卻在空中流動,包圍了幼苗……然后令賽菲利亞復活了。

    沒錯,那一定就是Cardinal所說的《想象的過程》。因為,那種現象確實無法用任何一種術式加以描述。

    如同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Cardinal點了點頭,看著仍然一頭霧水的優吉歐說道:

    「跟老身過來。稍微休息一會,然后就開始編寫術式。」

    *

    穿過歷史書的回廊,又向下走過幾段樓梯,我們回到了最初被帶到的大圖書室一樓的圓形房間內。

    剩下不少包子和三明治的盤子仍然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桌子上,而且就算過了兩個多小時,上面還冒著熱氣。看樣子不光可以讓吃下去的人回復天命,還包含了不論何時都不會冷卻的術式。

    雖然一看到這些食物后再次燃起了食欲,可在知道了這些食物的來源都是書架上的書的現在,要我對它們出手卻有些難。Cardinal看著萬分糾結地呆站著的我和優吉歐,毫不留情地說道:

    「會打擾想象過程,如果你們不吃的話就撤掉了。」

    「等,等等,先放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吧。我們出去的時候還得帶幾個呢。」

    聽到我這不夠成熟的話語,賢者輕輕搖了搖頭。她的右手揮了一下手杖,咚地敲了敲桌子邊緣,大盤和里面的包子都沉入了桌面下方。

    與此同時,地面上出現了帶靠背的三腳椅子,Cardinal揮了揮手指示我們坐上去。我們按她所說的坐上去后,便開始凝視華麗而空無一物的桌面。

    并不是重新召喚包子,而是要在腦海中描繪如今不在手邊的愛劍——如今暫時叫做《黑家伙》的劍的樣子。然而,由于我并沒有多少機會將它拿在手中,無法完整再現劍的全部細節。

    和我嘗試了同樣的做法,也感覺到有相當難度的優吉歐帶著困惑的表情開口問道:

    「……Cardinal女士,真的能做到嗎?沒有實體存在的劍,卻要想象解放后的樣子……」

    然而,坐在對面的Cardinal給出的回答卻令我意外。

    「正因為沒有才更好。如果實物就在汝等面前,想象也只能停留在實物了。要想觸碰劍中的記憶、與其融合、將其解放,既不需要汝等的手,也不需要眼睛。只要有心眼就足夠了。」

    「心眼……嗎……」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再次回想令賽菲利亞的幼苗復活時的片段。確實,那時我既沒有用手觸摸,也沒有注視將生命力分給幼苗的四大圣花或是瀕死的賽菲利亞幼苗,而只是相信著、想象著生命力溢出、聚集和流入幼苗的樣子。

    旁邊的優吉歐也如同理解了一般點了點頭。穿著黑色長袍的賢者注視著我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然后嚴肅地說道:

    「很好。首先,盡可能強地想象汝等的愛劍橫陳于桌上的樣子。在老身說『可以了』之前不要停下。」

    「……明白了。」

    「試試看吧。」

    我和優吉歐小聲回答,之后在椅子上擺正姿勢,將視線落在桌面上。

    剛才只過了五秒就舉手放棄,但這次我只是一直凝視著桌面。不需要急躁,首先要讓內心一片空明。

    《黑家伙》。想來想去,直到現在都用這個臨時的名字來稱呼它,它也實在太可憐了。

    從大樹基加斯西達最頂端的枝條上取下的素材,經央都的工匠薩德雷之手,花費了一年時間磨制成劍——那天是3月7日。今天是5月24日,所以與其相處的時間還不到三個月。如果不將入手和練習算在其中,將劍拔出來的經歷也只有和去年的首席上級修劍士沃羅·利班廷的一次比賽,以及和今年的首席萊依奧斯·安提諾斯的——一次實戰而已。

    然而這兩次經歷中,黑劍都發揮出了我只能認為是它本身的力量幫助了我。就算砍倒了其原型——基加斯西達的人是我也并無改變。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握著劍柄,使出劍技時的一體感和高昂感,卻并不遜色于我之前的任何一把愛劍。

    盡管如此,我卻依然為這把黑劍的名字糾結的理由——大概是因為與優吉歐的神器《青薔薇之劍》放在一起時,二者的對比實在太過鮮明。

    白與黑,花與樹。既相似又相反的兩把劍。

    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從兩年前出發離開露莉德村的那天以來,一直被一個預感苦苦糾纏。青薔薇之劍和這把黑劍,是否總有一天要面臨互相砍斫的命運呢?

    理性告訴我這不可能。身為兩把劍的主人的優吉歐和我,并沒有任何要互相戰斗的理由。然而另一方面,感性卻告訴我這兩把劍未必如此。因為,將基加斯西達直接砍倒在地的,正是這把青薔薇之劍……

    腦海中被潛意識內的回憶充滿,我就這樣繼續在桌上想象黑劍的樣子。簡樸的圓錐臺形柄頭【Pomel】。卷著黑色皮帶的劍柄【Grip】。描繪出強有力曲線的劍鍔【Grip】。略顯厚重的劍身【Blade】,帶著令人想不出它原本是一根樹枝的,如同黑水晶一般的透明感。光線在內部流動,如同剃刀般銳利的劍刃【Edge】和劍尖【Point】閃著美麗的光芒……

    雖然我的意識一點點單薄,但一開始還模糊地搖晃著的幻想中的劍的形狀卻一點點安定了下來。接著,劍帶上了硬度、重量和溫度,開始在桌子上釋放出高密度的存在感。

    正當我注視著流麗的劍身時,從周圍傳來了聲音。

    「更深,往更深處去。直到你觸摸到劍上藏著的記憶,與其存在的本質。」

    劍上的黑色無聲地延伸,覆蓋了桌子、地面、周圍的書架和燈火,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不知何時,在暗無天日的空間里已經只有我和劍了。黑劍悄無聲息地漂起,柄頭向下,劍尖向上靜止在了空中。我的身體也搖晃著崩解,意識被吸入到了劍中。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變為了扎根于冰冷土地中的一棵杉樹。

    周圍是幽深的森林。然而不知為何,我的周圍卻一棵樹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寂寞地站在廣闊的圓形空間中央。我向覆蓋了腳邊地面的苔蘚和細小的蕨類植物呼喚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孤獨。

    荒涼與寂寞充滿了我的全身。我想觸碰其他樹木的樹梢,每當風一吹過就拼命地動起枝條,可每一次都碰不到。

    如果再向外伸展枝條說不準就能碰到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竭力將地力吸入根系,將陽力吸入葉片。樹干越來越粗,枝條越來越長。我如同銳利的鋼針般的葉子,與長在最近處的橡樹鮮綠色的葉子越來越近。

    然而——啊,這是怎么回事?

    沒等碰到,橡樹的葉片就變為枯萎的茶色,一齊向下落去。枝干也失去了水分逐漸腐朽,最后整棵樹倒了下去。不光是橡樹,空地周圍的其他樹木,也一棵棵枯死,最終消失了。它們的遺骸,逐漸被苔蘚覆蓋。

    在擴大了一圈的空地正中,我嘆息了一下,再次從地面和太陽中吸取力量。樹干一點點顫抖著膨脹,枝條也向四周伸展,我拼命向著旁邊的大葉楠的樹梢伸出葉子。

    然而這次也一樣,沒等碰到,那棵樹的葉子就枯萎了,失去了生命的樹干腐化并倒下。旁邊的樹也一樣。再旁邊的樹也是如此。樹木一棵棵枯死,空地又擴大了一圈。

    由于我想要伸展枝條而吸收陽力與地力的緣故,旁邊的樹木枯朽了。就算知道這一事實,我仍不想放棄與其他樹木接觸。重復了無數次之后,不知何時,我已經比森林中的樹木粗數十倍,空地也擴展到了最初面積的數十倍,而深深的孤獨卻一如既往。

    不論怎樣伸展枝條,我尖銳的葉子也永遠無法碰到其他樹木的葉片。當我明白了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再也無法回頭。從森林中高聳而起的我的枝葉并不理會我的意志而獨占了大量的陽光,而橫行于地面的根系則不斷將大量的地力吸走。冰冷的空地面積越來越大,樹木也一棵接著一棵倒下……

    「好了,到此為止。」

    突然聽到了聲音,我從杉樹中解脫出來。

    眨了眨眼睛,周圍的景象已經變回了大圖書室的樣子。被橙色的燈光照耀的無數書架。磨光的石質地面。圓桌——和上面的兩把劍。是我的《黑家伙》和優吉歐的《青薔薇之劍》。雖然兩把看上去都是真正的劍,但實際上并非如此。我們的兩把愛劍,在被帶到大教堂時就被沒收了。

    正當我們看著黑白雙劍的時候,從桌子另一側伸來的小手,先是握住了黑劍的劍柄。隨后,劍搖晃了一下,就無聲地消失了。

    另一只手則握住了旁邊的青薔薇之劍。劍如同被吸入了掌中一樣立刻就消失了。

    「……嗯。你們所引導到的《劍的記憶》,我確實收到了。」

    坐在對面的穿著黑色長袍的少女——Cardinal帶著滿足的聲音抬起頭,閉上了眼睛。這是我才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某種意識模糊的狀態。看向旁邊,優吉歐綠色的眼睛中似乎還帶著一絲彷徨,但很快身體就啪地顫抖了一下,眨了好幾次眼睛。

    「……誒……我,在終結山脈,最高的山峰頂端……」

    聽到搭檔含糊不清的的話,我不由得苦笑著說道:

    「你去了那種地方嗎?」

    「嗯。冷得厲害,而且非常寂寞……」

    「喂,還不能放松。」

    我正打算嘮叨,卻傳來了一聲叱責,慌忙擺正了姿勢。向桌子對面輕輕看去,年幼的賢者鏡片后的雙眼仍然緊閉著。她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但隨后就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嗯……相比在技能上下功夫,還是優先考慮術式的簡約性較好呢。那么,桐人,首先從汝的劍開始。」

    Cardinal左手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立刻無聲地出現了一張羊皮紙。接著,她用右手手掌從上向下撫摸著整張紙片。

    隨著她的手掌劃過,紙上浮出了十行術式。Cardinal卷起羊皮紙,將它推到我的面前。接著她又重復了一次,將第二張羊皮紙移動到優吉歐面前。

    我和搭檔交換了一下目光,同時開始閱讀自己面前的羊皮紙。

    以藍黑色的墨水端正書寫的文本,全都是神圣語——也就是字母,沒有一個字是通用語——也就是日語。按照神圣術的標準格式,左邊是行號,右邊則是正文。仔細瀏覽正文,從第一行的『System Call』到第十行的『Enhance Armament』總計有25個單詞。

    雖然長度比不上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所使用的《霜鱗鞭》的完全支配術,但將其整個背下來還是多少有點棘手。

    「那個……這張紙可以給我們嗎……」

    「絕對不行。就算是學院里的小練士也不能在實技演練中看教材。」

    Cardinal帶著呆呆的表情拒絕了我的請求,然后繼續說道:

    「而且,一旦把這個圖書室里生成的物品拿出去,落入敵人手中的話,空間隔離說不準會出現破綻。」

    「那,那么,剛才給我們的短劍……」

    「那個只是和老身本人連接的,所以沒有問題。好了,別帶哭腔了,還不快點背。優吉歐已經開始了。」

    我一邊想著「什么!?」一邊看向旁邊,搭檔正以平常的優等生表現,帶著如同要將羊皮紙一口吃掉的表情一邊閱讀文本,一邊輕輕動著嘴唇。看到我重新看向自己的文本,Cardinal又毫不留情地追加了指示:

    「時間限制是三十分鐘,在此之前一定要記下來。」

    「怎,怎么會!就連學校里的考試都沒這么短……至少多給一點時間……」

    我求饒般的話語獲得的,是不知第幾次響起的雷聲。

    「笨蛋!聽好了,你們被打入地牢,劍被沒收是昨天上午11點左右。從那時起過24小時候,所有權就會被重置,好不容易記住的完全支配術就用不了了。」

    「啊……這,這樣啊。那順便問下,現在是幾點鐘……?」

    「已經過上午7點了。劍的回收還要兩個小時,已經沒有時間磨磨蹭蹭了。」

    「……知,知道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開始認真閱讀命令。

    幸而,Under World的神圣術并非像Alfheim Online內的魔法一樣,而是以習慣了的英語記錄的。語法也和編程語言類似,只要理解了意義就能記住。

    Cardinal所寫的術式,由①參照保存于主機一樁之內的物品深層次數據(也就是《劍的記憶》)、②選出需要的部分加以整形和③擴張適用于現有的劍的攻擊力這三個過程構成。從手法上來講,與我在初等練士時代對賽菲利亞花所做的《改寫事像緩存的實驗》相近,但術式所使用的單詞并沒有記載在學院的教材上,因此若不是精通所有命令的Cardinal根本不可能寫得出來。

    在我將十行術式刻在腦海中的同時,大腦的一部分正進行著一連串思考。

    創造了Under World的《拉斯》研究員們,將記述這個世界所有物品的數據形式稱為《助記圖像》。雖然我自己的體感時間已經過了兩年,但在現實世界內艾基爾在臺東區御徒町開設的店內,我曾向亞絲娜和詩濃做過粗略的說明。而在落入了這個世界之后,通過觀察和實驗,將考察又向前推進了一小步。

    Under World中的萬物都不是以現存VRMMO中的多邊形形象出現,而是根據與這個世界鏈接——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的意識,讀取石頭、樹木、狗、貓、工具和建筑的記憶,將其平均化后蓄積【Buffer】在主記憶裝置《Main Visualizer》里面。然后再必要的時候抽出這部分記憶,將其分給潛行者。我讓原本無法在北帝國開花的賽菲利亞綻放花朵,正是因為將《能夠開花》的這一想象,臨時復寫到了《無法開花》的平均緩沖數據之上。

    這個世界內的所有物品,都是通過記憶保存下來的。

    那么反過來,是不是也存在將記憶物化的可能性呢?過去的我,就曾見過不用這一理論就無法加以解釋的景象。

    兩年兩個月前,當我在露莉德村南邊的森林醒來,在穿過森林流淌著的魯爾河邊散步時,看到了無比鮮明的畫面。那是在夕陽下漫步的,亞麻色頭發的少年、金色長發的少女與黑色短發的少年的背影。

    畫面雖然轉瞬即逝,但那絕非我的幻覺。就算如今我閉上雙眼,染成一片赤紅的黃昏時的天空,少女的頭發搖晃時反射的光澤,以及踏過草坪時的腳步聲都會在腦海中再次出現。那時的我,一定是在自己的記憶中呼喚出了三個孩子吧。亞麻色頭發的男孩子是優吉歐,金發的女孩子是愛麗絲。而那個黑發的男孩子則是——……

    「三十分鐘到了。怎樣?」

    聽到Cardinal的聲音,我將意識一角正在進行的思考打斷了。

    將桌上的羊皮紙扣過去,從第一行回憶術式。雖然并沒有集中意識,但術式還是流暢地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于是我謹慎回答道:

    「大概完美了。」

    「真是矛盾的回答。優吉歐如何?」

    「嗯……那個,我也大概完……沒問題了。」

    「不錯。」

    Cardinal帶著苦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完全支配術怎樣強大,也不能隨便亂用,只要使用一次,就會劇烈消耗劍的天命。當然,如果吝惜使用而失敗的話就更不行了。所以汝等要見機行事。使用之后,一定要將劍收回鞘里回復天命。」

    「真……真是有點難辦啊……」

    帶著一絲嘆息,我將羊皮紙翻回正面,為了確認沒有記錯而再次瀏覽術式的時候,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誒?這個術式的最后一句是『Enhance Armament』嗎?」

    「怎么了,不滿意嗎?」

    「啊,不,不是這么一回事。之前和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戰斗的時候,那家伙使用的完全支配術后面好像還有一段……那個,是R,Relea……」

    這時優吉歐從一邊幫話語變得斷斷續續的我解圍:

    「Release Recollection……應該是這個吧。他說出這個短語之后,鞭子就變成真正的蛇了。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對,是這個。Cardinal,我們的完全支配術不需要那個嗎?」

    「嗯……」

    黑衣賢者帶著如同又要說出一些麻煩事情一般的表情回答了我的疑問:

    「聽好了,武裝完全支配術分成兩個階段,《強化》和《解放》。強化是將武器的記憶部分喚醒,并將其變換為新的攻擊力。而解放……正如這個詞的意思一般,是喚醒武器的全部記憶,將爆發力釋放出來。」

    「爆發力,嗎……原來如此。艾爾德利耶的《霜鱗鞭》,強化的部分就是讓鞭子的射程延長并使之分裂,而解放后的鞭子則變成了一條蛇,自動攻擊敵人嗎……」

    Cardinal眨了下眼睛肯定了我的話,然后繼續平淡地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話先說在前面,汝等如今還不能用解放術。」

    「為……為什么呢?」

    賢者轉向兩眼睜大的優吉歐,繼續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剛才老身說了爆發力吧。記憶解放產生的攻擊力,劍士不論使用怎樣的術式都無法控制。高位的神器就更是如此……不光敵人,連自己都會被卷進去,搞不好還會丟掉性命。」

    「明,明白了。」

    在學院里也是個優等生的優吉歐老實地點了點頭。我也只好將頭上下動了動,然而Cardinal如同看破了我的不滿一般,話語中夾雜著一點嘆息。

    「汝等總有一天能夠使用解放術……也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一切都要靠劍來教導你們。嘛,這要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后再說了。」

    「嘿……」

    聽到我的回應,Cardinal露出了「真沒辦法」的表情,右手舉起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我和優吉歐面前的兩張羊皮紙從邊緣卷起,緊緊收縮——然后變成了兩個細長的烤蛋糕。

    「腦子用太過,肚子肯定餓了。吃吧。」

    「誒……?吃掉的話記下來的術式不會被忘掉嗎……?」

    「怎么可能會有那種事情啊?」

    「是,是這樣啊……」

    我和優吉歐交換了一下目光,各自拿起了一個烤蛋糕。簡樸的蛋糕帶著從圣托利亞中央市場買來的蛋糕一般的小麥粉的質感與烤砂糖的味道,但里面的餡料卻帶著白巧克力一般的感覺——簡直就像是現實世界內的味道。隨著我咀嚼的動作,厚重的口感與濃郁的甘甜在口中散開,讓我在懷念之余險些流出了淚水。

    和優吉歐競爭著在幻覺中吃完后,我深呼了一口氣抬起臉,與安詳地注視著我們的Cardinal目光相對。

    年幼的賢者慢慢點了點頭,然后說道:

    「那么……差不多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簡短的話音中帶著堅定的決心,我則下意識的反駁了回去。

    「等到我們達成目的之后,你不就可以離開這里了嗎?分別什么的,說得太早了吧……」

    「唔,是這樣啊。如果一切都能順利進行的話……」

    「…………」

    確實,如果在以Administrator為目標的戰斗途中,我們就命喪整合騎士的劍下的話,Cardinal就要再次在大圖書室里開始漫長的忍耐。恐怕不等她找到下一個協力者,負荷實驗階段就會到來,人界將陷入一片血與火的海洋。

    但是,縱然前方預示著這樣一個悲劇結局,Cardinal的笑容仍然如此平穩,讓我覺得胸口被揪住了一般。Cardinal對咬緊嘴唇的我輕輕點了點頭,轉過了身,邁開了步子。

    「快,沒時間了。跟著老身來……老身會把汝等送到大教堂第3層距離武器庫最近的門。」

    *

    從大圖書室一樓的中央大廳回到無數通道呈放射性延伸開來的玄關大廳的道路實在是太過短暫了。優吉歐拼命地暗暗背誦完全支配術的內容,而我則只是一味的盯著走在前面的Cardinal的背影。

    想和她說更多話,想要了解她在兩百年的生涯中所思所感——不,是不這么做不行。這樣的渴望揪住了我的心口,然而Cardinal的腳步卻像是不允許任何遲疑一樣大步流星的向前,我只能無言地跟在后面。

    在把我們帶到了之前見過的三面墻上都有著大量通道的房間里之后,Cardinal徑直走進了開在右邊墻上的一條通道,一秒都沒有回頭,直到又走了十幾米,鑲嵌著一扇簡樸木門的墻壁已經近在眼前,才緩緩轉過身來。櫻色嘴唇上掛著的微笑依然平和,像是帶著某種滿足感。

    然后,她以清澈的聲音開口了。

    「優吉歐……以及桐人啊。世界的命運,就交到汝等手中了。是被地獄的業火焚燒殆盡呢,還是全部沉入虛無之中呢,又或者說……」

    Cardinal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接著說了下去。

    「——又或者說,能找到第三條道路呢?老身已經將所知的全部告訴汝,能提供的一切都交給汝了。之后,汝只需要選擇自己所相信的道路就好。」

    「……非常感謝,Cardinal女士。我一定會上到大教堂的最上層……讓愛麗絲恢復原狀的。」

    優吉歐的聲音透著堅定的決心。

    我想要說的話雖然多如牛毛,然而卻不知從何說起。意識到這一點,我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Cardinal點了點頭,收起笑容,伸出左手握住了把手。

    「那么……去吧!」

    她轉動門把手,下個瞬間,木門洞開。頂著外面吹來的令人凍僵的冷風,我和優吉歐并肩沖了出去。

    跑了五六步之后,聽到背后傳來小小的聲音。回頭看過去,光滑的大理石墻壁上,已是一片雪白,之前連接大圖書室的那扇門的痕跡,不論怎樣都無法尋見了。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八章 中央大教堂
    1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真的是走了好遠才到達這里啊——

    頭頂上是高高的天花板,周圍的墻壁并立著白色大理石柱,腳下的地面是各種各樣的石材經由復雜的工藝精細雕琢而成。

    第一眼看到公理教會中央大教堂壯麗的內部景致,優吉歐在驚嘆之余不能不做出這樣的感慨。

    在兩年多以前,他還堅信自己會在日復一日用斧子砍伐絕對砍不倒的巨樹中度過一生。每天沉浸在對很久以前就已不在的金發的青梅竹馬的回憶之中,既不迎娶妻室,也不生孩子,在力不從心之年將天職讓給下一代刻痕手,自己則繼續生活在森林深處,直到某天歸于塵土。

    但是那一天,突然出現在森林之中的黑發的年輕人,將囚禁著優吉歐的小世界強行打破了。連將通向央都的道路都加以堵塞的身為巨大阻礙的基加斯西達,都被他以歷代刻痕手從未想過的方法砍倒,逼著優吉歐做出新的選擇。到底是就這樣沉浸在對愛麗絲的回憶中繼續活在村子里,還是踏上拯救愛麗絲的旅途呢——

    要說自己沒有迷惘是騙人的。那個村祭之夜,被加斯胡特村長將下一個天職的決定權交給自己的時候,優吉歐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人。

    在此之前,擔任基加斯西達的刻痕手的工作所獲得的報酬,優吉歐全部交給了家人。雖然家中世代種植小麥,但自家擁有的田地卻相當狹小,加之最近幾年收成欠佳,家中的收入狀況實在堪憂。雖然雙親和兄長們嘴上不說,但優吉歐每個月穩定收入的工資對他們來說也是相當關鍵。

    在基加斯西達被砍倒之后,這份工資自然沒有了。但是,如果優吉歐將和父親及祖上一樣種麥子作為下一份天職的話,就能夠優先獲得新近向南擴張的開墾地中陽光充足的部分。站在祭壇上,在喧囂不已的村民圍成的圓圈的一角看到家人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表情,優吉歐迷惘了。

    不過,這一迷惘也只在轉瞬之間。在把「和青梅竹馬的少女再會」與「和家人在一起」放在一起權衡時,優吉歐心中的天平偏向了其中一側,而后做出了宣言。自己要離開村子,成為劍士。

    就算想要當劍士,也可以作為衛士隊的一員留在村中,繼續拿著村子提供的工資。然而,要離開村子,就意味著從家族里獨立出去。那樣的話,優吉歐補給家用的錢也好,可能得到的新的土地也好,全部都會消失無蹤。之所以把出發的日程匆忙的定在了第二天,也是因為實在忍受不了雙親與兄長們壓抑的失望和不滿。

    出乎優吉歐意料的是,在和桐人一起離開露莉德村之后,他馬上又得到了一次能讓他重新順從家人的愿望生活的機會。在扎卡利亞鎮舉辦的劍術大會上,優吉歐和桐人不斷勝出,獲得了進入衛兵隊的資格。經歷了嚴格的訓練,半年后就能從隊長處拿到北圣托利亞修劍學院的推薦信,然而隊長也曾勸誘他留在此處——憑借兩人的能力,如果留在衛兵隊內第二年就能升級,將來甚至可以實現當上隊長的夢想。將在扎卡利亞獲得的安定收入的一部分托商隊馬車送回露莉德村的家中的話,家里的生活應該也會大為好轉。

    但是,這一次優吉歐也拒絕了隊長的邀請,而是和預定的一樣,拿走了推薦信。

    在通向央都的旅途中,以及在終于成為了修劍學院的學生之后,優吉歐也常在心中的一個角落默默的告誡著自己。就這樣成為學院代表,在四帝國統一大會中取得勝利,而后被任命為整合騎士的話,自己的家人一定也會得到村子里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榮譽吧。然后,這次自己一定要身著白銀的鎧甲,騎在飛龍之上和愛麗絲兩個人回到故鄉——這樣的話,雙親一定會對自己的幼子無比自豪的吧。

    然而,兩天前的傍晚,對萊依奧斯·安提諾斯和溫貝爾·吉澤克揮劍而下時,優吉歐第三次背叛了自己的家人。至少,他不僅放棄了成為終身爵士這一已經充滿現實氣息的未來……甚至連自己身為尋常百姓的身份也棄若敝履,選擇了成為違反禁忌的大罪人的道路。

    那個時候,優吉歐雖然被壓倒性的沖動支配了意識,但腦海中卻一片清醒。如果在這里砍向萊依奧斯他們的話,自己就會失去一切——然而,就算明白這一點,優吉歐還是揮下了劍。雖然這既是為了拯救即將被在眼前凌辱的緹卓和蘿涅,也是為了自己所相信的正義,但卻并非僅僅如此。揮下兇刃之時,心中確實存在著想要解放心中狂亂的黑色殺意,將萊依奧斯和溫貝爾徹底抹消一類的漆黑欲望。

    真的是,走了好遠好遠才來到了這里呢——

    從學院中不過十二名的上級修劍士轉眼間變成了與公理教會為敵的反叛者的自己,現在終于踏在了世界上最為神圣之處的地面上。

    在從使用長弓的整合騎士的追擊之下逃走,闖入奇妙的圖書室里,自稱前任公理教會最高祭司的少女告訴了優吉歐記載著全部歷史的書籍之所在后,他便忘我的沉浸在了那本書中。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想知道,在漫長的歷史中,有多少人曾對教會兵刃相向,曾和整合騎士戰斗,在此之上,又有沒有實現了自己的愿望,逃到了某個偏遠的地方存活下來的人存在。

    遺憾的是,這樣的描述一行都沒有。書中寫的,只有教會威光照耀世界,所有人民都臣服于整合騎士的威嚴之下,不管怎樣深刻的矛盾——就算是帝國之間的紛爭,只要以教會之名就能輕易將其平復。而拔起劍刃攻入教會,和整合騎士戰斗的人,不論怎樣翻閱厚重的歷史書,都找不到一條記錄。

    ……也就是說,自己是創世之神絲提西亞創造了人界以來三百八十年的歷史之中,罪惡最為深重的人類嗎?

    合上書的瞬間,優吉歐有些毛骨悚然。如果那時,沒有對正好回來的桐人出聲的話,大概自己會縮起身體跪在那里吧。

    在和搭檔一起從謎團重重的前任最高祭司處聽聞教誨的時候,優吉歐也抑制不住數次自言自語的想法。舍棄了家人,殺死了他人,選擇和教會戰斗的自己,已經再也無法回頭了。縱然雙手沾滿鮮血,靈魂被徹底玷污,也只能向前進發,只為了實現自己唯一剩下的愿望。

    取回被現任最高祭司奪走的《心之碎片》,讓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變回露莉德村的愛麗絲·青貝爾克,將她送回故鄉。

    而她的身邊,已經不需要污濁不堪的自己陪伴了。犯下重重罪孽的自己能夠被容許的,只有被流放到暗之國,作為一個怪物活下去了。不過,這樣也好。只要愛麗絲能夠再次在故鄉里幸福的生活,自己便別無所求。

    優吉歐暗自下定決心,看著走在前面的桐人的背影。

    如果,我說我要去暗之國的話,你會跟著我來嗎……?

    【川名:優吉歐,攻略完成】

    優吉歐在心中無聲的向搭檔提問,然后強迫自己不去想象對方的回答。現在唯一一個和自己站在同樣位置的黑發的摯友,有一天可能會和自己分道揚鑣,這樣的事情只是想想就覺得太過可怕。

    *

    正如Cardinal所言,從門口延伸向前的回廊比自己想象的要短得多。

    前一秒鐘優吉歐還在一邊走著一邊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下一秒兩人就已經走到了長方形的寬闊房間內部。

    右手邊的墻壁中央固定著相當壯觀的樓梯,天花板的高度接近八Mel,通向中間歇息的平臺處的樓梯足足有二十級。

    左手邊的墻上則有一扇被精致的有翼獸雕像簇擁著的雙開式大門。

    走在前面的桐人向這邊招了招右手,將身子緊緊貼在了墻壁上,優吉歐也和桐人一樣把后背貼緊了石柱,屏住了呼吸,打量著微微昏暗而寬廣的大廳的樣子。

    根據前任最高祭司所言,左側的那扇門后就是公理教會的武器保管庫了。這樣重要的場所,大廳里卻一片寂靜,連一絲人的氣息都沒有。就連從右側的大樓梯兩側的裝飾窗射入的索爾斯之光,也顯得灰蒙蒙的毫無生氣。

    「……誰都沒有啊……」

    對著身旁屏住氣息的桐人背后低聲耳語,對方也點了點頭。

    「我本來覺得既然是武器庫的話,好歹會有一兩名衛兵……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不會有潛入公理教會偷盜的小偷的原因吧……」

    「但是,我們的侵入不是已經暴露了嗎?明明如此,對方的態度還真是游刃有余呢。」

    「實際上也確實游刃有余吧。或許對方本來就打算放任我們的行動……也就是說,下次遇到整合騎士的時候,對方的人數肯定會更多,實力也肯定更強。所以,至少得好好利用現在對方猶疑不決的時間才行。」

    桐人輕哼了一聲,中斷了話語,敏捷地從墻壁的陰影中跑了出去,優吉歐也跟在他后面,沿著直線橫穿無人的大廳。

    武器庫兩扇巨大門扉的表面,正對著兩人的地方雕刻著索爾斯和泰拉利亞兩名女神的浮雕,門上連一個鑰匙孔都沒有。優吉歐一瞬間有些悲觀的擔心著這扇門不管背信者推還是拉都打不開,不過桐人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下之后,就伸出手握住了門把,向前一推,門便應聲向兩邊旋開,連門軸轉動的刺耳聲音都沒有。

    從被打開了50Cen左右寬度的黑色門縫里,仿佛在這片寂靜之中凝聚了幾百年的濃郁冷氣瘋狂涌出,讓優吉歐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但桐人卻毫不在意的欺身而入,優吉歐也只好慌忙跟在了他后面。在兩人背后沉重的木門被關上后,周圍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System Call……」

    神圣術的句子反射性的脫口而出,卻不經意間與身旁桐人的聲音相重合,于是兩人會心一笑。繼續吟誦著接下來的「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優吉歐想起了兩年半以前和桐人一起去北邊的洞窟找尋賽爾卡的時候的事。那個時候,自己了解的術式還只是初步中的初步,在黑暗中只能勉強將手上拿著的草梗枝頭照亮——

    右掌上產生的純白色的光元素一口氣驅散了濃密的黑暗,緊接著優吉歐的鄉愁也隨之一掃而空。

    「嗚哇……」

    和身旁發出驚訝呻吟的桐人同時,優吉歐也情不自禁的叫出了聲。

    這是何等的廣闊啊。之前聽到保管庫的時候,優吉歐能想到的,只是修劍學院的用具放置場一樣的東西。然而,這個保管庫有著足以比得上桐人與沃羅·利班廷一度在其內比試的大修煉場的面積。

    被光滑的石壁四面包圍的空間里,光元素的燈火從優吉歐的手心離開,在空中四處飛舞,整個空間也在光照下反射出各種各樣的色彩。

    地面上縱橫整齊地排列著人型的支撐架,上面懸掛著各式各樣的鎧甲。有漆黑,有純白,也有赤銅、銀藍、黃金等令人目眩的色彩。從單用纖細的鎖鏈連接起幾塊皮革的輕型樣式到將厚重的鋼板毫無縫隙的接合在一起的重裝樣式應有盡有,總數恐怕不下五百。

    四面高高的墻壁上,則密密麻麻的懸掛著優吉歐所知中這個世界存在的全部種類的武器。

    就算只看劍,都有著或長或短,或闊或細,或直或彎的各種類型。再加上單刃斧與雙人斧、步戰長槍與馬上長槍,以及戰錘、長鞭、棍棒、弓弩,十八般兵器一應俱全,墻壁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被這些武器完全覆蓋,讓人連計數都無從數起。面對這樣的景象,優吉歐睜大了嘴巴,啞口無言。

    「……要是索爾緹莉娜學姐到了這里的話,肯定會感動得昏倒的。」

    幾秒鐘之后,沉默總算被桐人的低語打破了。

    「嗯……格魯格洛索學長要是看到了那柄大劍肯定也會飛奔過去,然后舍不得走開了。」

    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優吉歐總算是回過了神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而環視著廣大的武器庫,然后不住的搖頭。

    「怎么說呢……教會這是想要組建一支軍隊嗎?光是整合騎士也夠了吧……」

    「唔……是要和暗之軍團作戰嗎……?不,不對……」

    桐人突然面色嚴峻的看著優吉歐,如是說道。

    「正好相反。不是為了組建軍隊……教會將所有武器裝備集中在這里,正是為了讓人無法組建軍隊。恐怕,這里儲存的,全部都是神器或者接近神器等級的強力裝備吧。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為了不讓公理教會以外的勢力得到它們,從而獲得與自己身份不相應的力量,所以才……」

    「誒……?這是,什么意思?就算擁有再強力的武器,也不會有哪個集團會對教會兵刃相向的吧?」

    「也就是說,最不相信教會的權威的,就是最高祭司大人自己啊。」

    優吉歐無法立刻理解桐人含譏帶諷的話語背后的意思,在他咀嚼出個中意味之前,桐人就拍了拍他的背,打斷了其思緒。

    「快點,沒時間了,趕快把我們的劍取回來吧。」

    「啊……嗯,嗯。但是……想要從這里面找東西,好像很困難啊……」

    青薔薇之劍和那把黑劍,分別收容在并無太多裝飾的白色與黑色的皮制劍鞘中。但是符合這一描述的劍,在右手邊的墻上就有好幾把。

    「……就算再用暗元素搜索一次,可剛才生成光元素的時候空間神圣力已經耗光了吧……」

    優吉歐覺得好歹也該有一盞燈,然而在他為此而嘆息時,桐人自信的話將他攔住了。

    「不,我已經看到了。」

    然后,桐人抬起右手,指著入口的大門左側的墻壁。

    「哇……居然在那種地方。」

    確實,掛在那里的黑白兩把劍,正是兩人絕對不會認錯的愛劍。優吉歐啞然的看向搭檔的側臉。

    「桐人,你也沒用過神圣術,為什么……?」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剛剛被拿進來的劍的話,應該會放在最靠近門的地方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桐人,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一定會露出小孩子一樣自豪的笑容,但現在他卻只是維持著嚴峻的表情,靜靜的盯著自己的黑劍,而后吐了一口氣,并步向前走到了墻邊,伸出右手抓住了黑色的皮鞘。

    有那么一個瞬間,他的動作像是遲疑著什么一樣頓住了,不過馬上就將自己的劍拿了起來,接下來又用左手取下了旁邊的青薔薇之劍,隨手丟了下來,優吉歐慌忙將其接住,手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沉重。

    明明離開自己的愛劍不過兩天時光,然而用雙手握住劍鞘的優吉歐,感受到的懷念與安心卻強烈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從砍倒故鄉的基加斯西達之時起,青薔薇之劍就一直陪伴著自己,幫助著自己。在扎卡利亞鎮參加劍術大會時也好,接受修劍學院的入學測試時也好——對,就算是背棄禁忌目錄,砍掉溫貝爾的一只手的時候也是一樣。

    如果公理教會一直在漫長的時間中收集強力的劍,將它們秘藏在這里的話,這把青薔薇之劍能夠沉眠于北方的洞窟中,逃過公理教會的法眼不得不謂是僥幸——又或者說是命運吧。這正是自己正向前行進的——救出愛麗絲的道路,絕非錯誤之舉的證明……

    「你還要感動到什么時候啊,適可而止吧。」

    聽到桐人伴著苦笑的聲音,優吉歐的意識這才恢復清醒,發現搭檔已經將劍鞘的細帶束在了腰帶上。優吉歐也害羞地輕笑了一聲,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最后,用手輕輕敲了敲劍柄,轉過頭來打量著周圍。地上放置著的高級鎧甲都掛著如《千雷之鎧》或《震山甲》這樣的銘牌,讓人一看過去就好奇不已。

    「……之后怎么辦呢,桐人?在這里應該能找到和我們身材一致的鎧甲吧,要借一副嗎?」

    「算了吧,我們還是不要穿鎧甲比較好,畢竟,不要隨便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就穿上那邊放著的衣服就好了。」

    順著搭檔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在鎧甲陣列的一角堆疊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優吉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兩天前起就一直穿在身上的學院制服,在經歷了與騎士艾爾德利耶的戰斗及逃亡之后已經破得不像樣了。

    「確實,再穿著現在這身行頭的話,什么時候衣服爛掉都不奇怪。」

    漂浮在頭上的兩個光元素緩緩的黯淡了下來。兩人從鎧甲旁邊跑到堆積的服裝面前,將手感不俗的布料山撥開,總算找到了合身的襯衣和褲子,然后背過身去,迅速換好了衣服。

    【川名:我賭五毛換衣服這里出本子(等等是不是哪里有問題……】

    將手穿過酷似學校制服的青綠色袖子時,衣服順滑的觸感讓優吉歐驚異不已。扣好扣子轉過身去,發現桐人也像是抱有同樣的感想一樣,正用雙手撫摸著黑色的布料。

    「……恐怕這件衣服也是用了相當高等的材料制成的呢。要是能夠稍微擋住整合騎士的刀劍的話就好了啊。」

    「這你就想太多了。」

    對搭檔的玩笑話報以一笑后,優吉歐閉緊了嘴角。

    「那么……差不多要出發了吧。」

    「啊啊,走吧。」

    交換了簡短的對白后,兩人回到了入口處。

    到現在為止的事情都非常順利,但是之后便前途未卜。一口氣向前進吧——雙方點了點頭,無言的確認了這一點后,優吉歐和桐人分別抓住了右邊和左邊的門把手,同時向后拉,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咚——!」的聲音驟然響起,厚重的門板表面上瞬間插上了數不清的箭矢。

    「哇!」

    「喂!」

    箭矢的沖擊讓門以劇烈的勢頭向左右打開,優吉歐和桐人都向后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眼前是長方形的房間,正面伸向更深處的樓梯的平臺上,眼熟的紅色鎧甲的騎士站在那里,和自己身高一樣長的長弓已經準備好了第二次發射,而且,還是同時四發——沒錯,就是薔薇園中遇到的那名乘著飛龍的整合騎士。

    敵我間的距離差不多有三十Mel。用劍的話無論如何都夠不到對方,但對方如果是使弓能手的話,這恐怕已經是必中的距離。而且,以現在這樣跌倒在地的體態,不管是站起來做出回避還是在墻壁后面藏身的時間都不夠。

    所以說要你穿上鎧甲啊!或者有個盾什么都好啊!

    優吉歐在心中發出慘叫,與此同時,騎士也已經拉開了長弓。

    事已至此,就只能放棄無傷回避的想法,至少要集中注意力來回避致命傷——不,回避開會讓自己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的重傷才行。

    優吉歐睜大了眼睛,凝視著騎士手中的四枚箭矢。暗銀色的箭頭似乎并不是瞄準了二人的心臟,而是腳部。正如Cardinal所言,騎士接到的命令應該不是將他們捕殺,而是活著帶回去。然而在如今的境地下,二者也沒有多大差別了。

    整合騎士將弓弦拉緊。這個瞬間,仿佛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趁著這一空隙,桐人張開了嘴,大聲高呼。

    「Burst Element!」

    因為實在太過突然,優吉歐甚至沒有聽到桐人說的是什么。等他終于能夠理解話語的字面意思,已經是那個命令發動之后的事情了。

    視線突然被白色充滿。

    如同索爾斯降下一般的強光。這是將作為所有屬性系神圣術起點的元素【Element】中的光元素,將其單單解放的簡短術式,但是桐人根本就沒有生成過元素。那么,到底是——

    不,元素是有的。差不多十幾分鐘之前,為了照亮武器庫內部,兩人都召喚出了光元素,讓它們漂浮在空中。被放置一邊的元素的持續時間,視施術者的權限等級而定,在持續時間中,元素會一直保持著等待后續術式輸入的狀態。而桐人直接向漂浮在頭上的元素下達了解放命令,就這樣產生出了強光。

    ——與整合騎士艾爾德利耶戰斗時撿起玻璃碎片對其進行牽制也好,這次也好,這家伙真是個能把周圍一切都加以利用的戰斗天才啊……

    在炸裂的白光中用力向右跳去的時候,優吉歐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伴緊接著,隨著「嘎」的刺耳聲音,鋼箭掠過石制的地面,剛好沿著直線插在了優吉歐雙腳半秒鐘前所在的位置上。好不容易避開了直擊,優吉歐正想著要先藏到墻壁的陰影中——的時候,桐人卻低吼了一聲:

    「——前面!」

    優吉歐瞬間就理解了搭檔的意圖,再次踢動地面,不是向斜右方而是筆直向前沖刺。

    光元素爆炸的地方是兩人頭頂的少后方,也就是說,兩人自己并沒有直接注視光元素,而與之相對的,騎士應該將光元素全部納入了眼中,這樣的話,接下來的幾秒鐘,他應該也無法擺脫視力喪失大半的狀態才對。

    雖然光屬性的術式無法像熱元素或冷元素一樣對人產生實際性的攻擊力,相較之下用于治愈術的時候更多,然而如果將其附著在武器上,就能通過強烈的發光帶來幻惑效果。因此,在對手生成光元素的時候,馬上生成屬性相反的暗元素使兩者效果相互抵消,這也是學院里教授過的內容。

    站在所有劍士和術師頂點的整合騎士沒有理由不知道這一點。因此,生成新的光元素讓其喪失視力的方法不會再次奏效。現在正是拉近身為弓手的敵人間的距離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良機。

    不管是分析狀況還是做出選擇都要迅速,這就是艾因葛朗特流兵法的精髓——這句話優吉歐已經聽桐人說過了無數次。這樣的思考方式,和注重動作的優美和魄力的高等諾爾吉亞流大相徑庭。為了踐行這一精髓,就算在戰斗中,也要讓自己高昂的頭腦冷靜下來——為此,桐人告訴了自己一句咒語,「Stay Cool」。

    在利用光元素后比搭檔遲了一步的優吉歐拼命跟隨著前面的腳步聲,一邊奔跑,一邊將左腰際的青薔薇之劍拔了出來。

    隨后,完成使命的光元素發散消失,世界恢復了本來的顏色。此時二人已經從武器庫跑入了大廳,優吉歐睜大眼睛,確認站在前方二十級臺階上方的整合騎士的身姿。

    和預想的一樣,騎士的視力仍處于被嚴重削弱的狀態。雖然臉藏在紅銅色的頭盔下看不真切,但他的右手明顯擋在了眼睛附近,上半身胡亂的運動著。

    而不得不說更為僥幸的是,這名整合騎士和艾爾德利耶不同,腰間沒有佩劍。孤身一個人在室內戰斗,所用的武器卻只有一柄長弓,實在是太過自負了。大概因為他有著能夠在對方接近之前就廢掉兩人的腳的自信吧。

    優吉歐雖然盡力使頭腦冷靜下來,但意識的一角,還是有股無名的火焰瘋狂搖曳著揮之不去。

    ——就算是整合騎士,你也不過是和萊依奧斯他們一樣的東西!心胸狹隘,高傲自大,確信自己不論如何都處于正確的立場,確信正確的自己絕不會輸。

    ——但這也不過是你擅自作出的判斷罷了。如今,就讓我來……讓你嘗嘗苦頭!

    優吉歐帶著這并不熟悉的感情,突入了樓梯。一級、二級、當右腳踏上了第三級臺階的時候——

    站在十余級臺階上方的騎士,將右手從戴著頭盔的臉上放下,伸向了背后的箭筒,從里面將鋼箭一把抽出。——一次性的,將剩下的箭矢全部拿出。

    揚起的右手中,密密麻麻如針林一般的箭矢,少說也有三十根。優吉歐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對方要做什么,騎士就將整把箭束全部搭在了左手水平架起的弓弦之上。

    「什……」

    優吉歐下意識的在第三級臺階停下,倒抽了一口涼氣。如此纖細的弓弦,沒可能把箭射出去的啊。

    耳畔傳來「嘎啦嘎啦」的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意識到這是鋼箭承受不住騎士過強的握力而發出的悲鳴,優吉歐背上躥起一陣惡寒。

    停在自己右邊的桐人應該也在試圖判斷出了騎士想做什么吧。只是因為迫不得已而故弄玄虛呢,還是說——

    伴隨著一陣激烈的摩擦聲,長弓被拉滿了。

    「——往左后邊跳!」

    桐人尖銳的大叫著。

    弓弦發出「呯」的一聲,之后緊跟著「啪嚓」一響,恐怕后者已經是弓弦斷開的聲音了。但是與此同時,呈放射狀射出的三十枝鋼箭卻如同致命的銀色雨滴一樣,向臺階下的兩人傾注而下。

    優吉歐以要將右腳折斷的勢頭傾盡全力踢動臺階,將身體甩向左邊,同時用青薔薇之劍的劍身護住身體的中線。

    要是騎士的視力完好無損的話,現在兩人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了吧。

    伴隨著尖銳的聲音,一枝箭射在了青薔薇之劍上被彈飛了。與此同時,一枝箭釘在了優吉歐褲子的右擺上,一枝箭射穿了左邊腋下的衣服,還有一枝箭從左臉堪堪掠過,將擦過的頭發全部切斷。

    「咚」的一聲,肩膀重重的著地,優吉歐咬緊牙關,心驚膽戰的看向自己的身體,總算是確認了自己并未負上重傷,這才抬起臉來,看著跳向右邊的桐人。

    「桐人!沒事嗎!」

    帶著關切的聲音問道,黑發的搭檔向著這邊點了點頭,同樣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了回答。

    「啊……啊,好像剛好射到了兩根腳趾之間。」

    仔細一看,他左腳的鞋子前方插著一枝箭,一直穿到了鞋底。不知道該說自己的搭檔是反應快還是運氣好的優吉歐重重的舒了一口氣。

    「……真是把我的魂都嚇掉了啊……」

    一邊嘀咕著,一邊強行抬起麻痹的身體。

    抬頭望去,樓梯上方的整合騎士,此刻也停止了動作。背后的箭筒已經空了,長弓的弓弦也無力的垂下,這正是所謂的「矢盡弓折」。然而對方可是整合騎士,既不能麻痹大意,而且如今也不是手下留情的場合了。

    「……上吧。」

    優吉歐一邊招呼著搭檔,一邊再次將右腳踏在了樓梯上,然而桐人卻皺起了眉頭,用還握著剛剛從鞋子里拔出的箭矢的左手攔住了他。

    「等等……那個騎士,在吟唱術式……」

    「誒?」

    優吉歐慌忙靜耳傾聽。在如今就算跳前一步也無法砍到對手的情況下,一旦敵人開始詠唱神圣術,這邊也就必須詠唱生成逆屬性元素的術式。整合騎士頭盔下放出的金屬質扭曲聲音集中起來,雖然詠唱速度很快,但靠著在圖書室內的學習,總算是清楚地聽到了。

    然而他詠唱的術式,優吉歐卻從未聽過。在聽不到決定元素種類的「Generate」句的情況下,自己完全無法找出對策。

    「糟糕了,這個是……」

    這時桐人喘息著發出了聲音。

    「這不是屬性攻擊,是《武裝完全支配術》。」

    沒等他緊張地把話說完,騎士已經朗聲喊出了最后一句:

    「——Enhance Armament!」

    伴著「啪」的一聲,斷成兩截無力垂下的弓弦的末端,燃起了橙色的火焰。在優吉歐盯著看的時候,火焰已經沿弦而上,將整條弓弦燃燒殆盡,然后,在火苗到達弓身兩端的瞬間——

    銅質的長弓周身都噴出了深紅的烈火。

    優吉歐一瞬間感受到了沖下樓梯的猛烈熱浪,下意識的背過了臉去。站在平臺上的整合騎士被弓上噴出的火焰纏繞,仿佛自身也在隨之燃燒一般。

    優吉歐因為眼前的現象實在太超乎自己的想象而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既然箭已用盡,是否可以就此判斷對方已經失去了攻擊手段,直接做出突擊呢?還是說,之前騎士把箭一口氣用完,正是因為在完全支配狀態下根本不需要用箭了呢?

    這種時候搭檔會怎么想呢?優吉歐將目光瞟向旁邊,然而那個桐人卻既沒有撤退也沒有攻擊,如同小孩般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角帶著些微的笑意。

    「這個好厲害啊……那把弓的本源是什么材料啊?」

    「現在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嗎?!」

    優吉歐強忍住了自己想往桐人的肩膀來上一拳的沖動,再次抬頭看向騎士那邊。如今敵人不會給自己為和敵人的術式對抗而使用剛剛記住的完全支配術的機會了。而且,在詠唱術式完成前就會被對方攻擊。縱然有使用的想法,如果不和敵人同時開始詠唱,也只會為時已晚。

    現在只能等待對方先出招再作出對策了,這樣想著的優吉歐彎下身體。不過看起來,整合騎士也沒打算馬上動手,左手握著燃燒的長弓,右手則抬了起來,將頭盔的面罩揭了開來。

    騎士的臉依然被火焰產生的陰影遮蔽著無法看清,然而優吉歐還是能感到對方冷峻到如同鋼箭一般的目光。之后,響起的聲音也帶著讓人覺得根本不是人類的硬質感:

    「——我已經兩年沒讓《熾焰弓》燃起火焰了。原來如此,看起來你們兩個罪人確實有著和騎士艾爾德利耶·Thirty-one相匹敵的實力呢。但是,正因為此,才更不可饒恕。為什么你們不像騎士一樣堂堂正正的戰斗,而是使用污穢的暗黑術迷惑Thirty-one呢!」

    「暗……暗黑術?」

    身旁的桐人驚訝的低聲呻吟,優吉歐的感受也和他一樣。不過,在驚訝之余,優吉歐想起了自己必須要反駁騎士所說的話,拼命大叫著。

    「不,不對!我們才沒有用什么暗黑術!只是說了些和艾爾德利耶先生成為整合騎士前的過去有關的話……」

    「居然敢說『成為騎士之前』?!吾等何來過去可言!吾等于天界蒙召喚時起,即為光榮的整合騎士!!」

    鋼鐵一般的怒吼響徹樓梯大廳,讓優吉歐倒抽一口涼氣。

    根據名為Cardinal的少女所言,所有的整合騎士都被封印了自己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記憶。因此,面前的這名赤紅騎士,也只會覺得『自己是被從天界召喚而來』。

    雖然只要刺激被《敬神模塊》阻擋了的真實記憶,就能動搖整合騎士的心靈,然而關于面前這個騎士,自己卻一無所知。因此,令艾爾德利耶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況的手段如今已經不能再用。

    騎士用力一揮長弓,周圍瞬間散落了無數的火星。而后,放出雷鳴一般的話語:

    「——因為我被命令要活捉你們,所以不會把你們燒成灰。但是既然《熾焰弓》已經解放,你們至少也得做好被燒掉一只手的覺悟!在斷罪的火焰面前,你們大可嘗試能不能用那把貧弱的劍碰到我的身體!」

    騎士將長弓高高揚起,右手放在了本來弓弦所在的位置上,指尖像是握著什么一樣運動著。「難道說」這三個字才剛剛在優吉歐腦中浮現——

    一股烈火便由長弓向著前方噴射而出,迅速的變化成了一枝箭的形狀。僅僅是從其耀眼的火光和赤紅的光輝,就可以感受到其中蘊藏的威力,優吉歐的身體條件反射般繃緊起來。

    「就算弓弦斷掉,鋼箭用光都沒關系么。」

    旁邊的桐人低聲咒罵著,優吉歐顫抖著趕緊向他問去。

    「有什么策略嗎?」

    「那把弓不能連射——姑且這么相信吧。我會想辦法擋住第一枝箭,與此同時,你砍殺過去。」

    「姑且相信什么的……」

    ——換而言之,要是那把弓能夠連射的話,自己這邊早就毫無還手之力了。但是,就算只是單發,那一枝箭也絕對有著一擊必殺的威力。桐人要怎么去防御那樣的東西啊——諸如此類的恐懼不斷涌上心頭,優吉歐強行將它們拋諸腦后。

    「——明白了。」

    既然桐人說能夠擋住的話,就肯定能擋住,比起他說著要砍倒基加斯西達就真的把它砍倒了的超乎常理的事,攔住一枝箭似乎要現實得多。

    兩人架好了自己的劍。從對方的行動中看到了同歸于盡的覺悟的整合騎士則以無比悠然的動作拉開了不可見的弓弦。

    之前掠過優吉歐臉頰的熱浪變得更強。名為《熾焰弓》的長弓放出的火焰已經燒到了天花板,大理石板變得漆黑一片。

    突然,桐人動了起來。

    并沒有伴著吶喊,也沒有用力反蹬地面,而是流暢而迅猛的向前突進,如激流席卷落葉。一個呼吸之后,優吉歐也慌忙跟了上去。

    黑衣的搭檔沖上了臺階,優吉歐注意到他緩緩緊握的左手里,透出了淡藍色的光輝。那毫無疑問是冷元素的光輝,恐怕是在騎士作出戰斗宣言之時生成的吧。

    當二人跑到樓梯一半高度的時候,騎士終于將弓弦拉到了最大。

    與之同時,桐人口中也高速詠唱著神圣術的術式。

    「Form Element, Shield Shape! Discharge!」

    從刺向前方的左手手掌中呈一列射出的元素數目,是桐人能夠同時生成元素的上限五個。藍色的光點逐次變化成大型的圓盾形狀,滴水不漏的擋在了兩人與整合騎士之間。

    看到此景的騎士則第三次放出了憤怒的咆哮:

    「開玩笑!——擊穿它!」

    如同火龍吐息般的轟鳴在耳畔炸開,火焰之箭——不對,現在那劫火之塊已經要叫槍了——終于被發射了出來。

    在一剎那的飛翔之后,火焰之槍與桐人作出的冰盾接觸了。

    第一塊冰盾瞬間便被毫無花哨的消滅,碎片一瞬間便化為了蒸汽。

    第二塊、第三塊也沒等破碎聲傳到耳邊就被迅速貫穿。

    第四塊盾雖然中心部抵抗了一下火箭,但還是立刻崩散了。透過僅剩的一塊冰盾,優吉歐的視野被突進到眼前的火焰之槍染成一片紅色。

    然而優吉歐沒有停下,繼續向樓梯上方奔跑。在正前方,搭檔還在無所畏懼的向前沖著,自己絕對不能拖他的后腿。

    在咬緊牙關的優吉歐凝視的前方,和第五塊冰盾撞在一起的火焰之箭,總算減緩了飛翔的勢頭。基于相互排斥的屬性的兩種力量在半空中交鋒,紅色的火星四下飛揚。

    「——!?」

    優吉歐瞠目結舌。半透明的冰盾對面,火焰之槍一瞬間改變了形狀。那個打開血盆大口,張開雙翼的姿態仿佛猛禽一般……

    然而還沒等他眨眼,最后一塊盾就伴隨著「咔啪」的悲鳴碎裂了。

    令人窒息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穿透了全部阻礙的炎之槍,不,炎之鳥正帶著燒盡一切的烈度襲向桐人。

    「嗚噢噢噢噢噢!!」

    桐人口中終于迸射出傾注了氣勢的吶喊,握住黑劍的右手猛然向前刺出。

    難道說,想要把那只巨鳥斬斷嗎?優吉歐不禁這么想著。然而——

    桐人筆直伸出右手,手中的劍以不可思議的軌跡動了起來。以握劍的五指為中心,劍身如風車一樣迅速旋轉著。

    然而旋轉的速度絕非尋常。優吉歐完全看不出桐人使用了怎樣的技術,但見劍身旋轉的速度已讓人的肉眼無法捕捉,儼然化為了一片半透明的黑盾。

    火焰鳥的頭部撞到了第六片「盾牌」上。「咣」的一聲轟鳴響起,那是不是巨鳥憤怒的咆哮呢?

    突破了五重冰盾的必殺的火焰,被桐人手中揮舞的劍切割成了無數細小的火花,呈放射狀四散開來。然而其中也有絕不算少的火焰包裹住了桐人的全身,持續不斷的在他身上爆發開來。

    看到搭檔的身體被沖擊波彈飛到了空中,優吉歐發出了一聲驚叫。

    「桐人——!!」

    明明身邊還飄散著無數的火星,桐人卻在空中堅定地做出了回應。

    「不要停下,優吉歐!」

    為了驅散心中些許的踟躕,優吉歐向前瞪大眼睛。如果是桐人的話,絕對不會在這里停下腳步,錯過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已經做到了自己承諾的事,那么自己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與從右上方的半空落下的搭檔一個交錯,優吉歐全力跑上了剩下的幾級階梯。

    一口氣沖過現在還飛揚在空中的火焰的殘燼,離騎士所站的平臺便已相距咫尺。

    對手居然完全無傷的逃脫了自己絕對自信的武裝完全支配后的一擊,完全出乎整合騎士意料。雖然看不清對方藏在陰影中的表情,還是可以感受到頭盔深處透出的驚訝的氣息。如今騎士已經沒有了放出第二擊的時間,既然對手并無佩劍,只要讓自己接近到那個距離——

    你就輸了!

    無聲的在心中這么吶喊著,優吉歐高高的舉起青薔薇之劍。

    「別太得意了,小鬼!」

    像是聽到了優吉歐的思考一樣,騎士咆哮著。

    之前的動搖一瞬間消隱無蹤,充滿威壓的斗氣從騎士身上爆發出來,包裹住了紅銅色的重鎧。握住燃燒的長弓的左手在頭頂上高高揚起,以拳頭為中心,猛烈至極的火焰再次爆發。

    「嗒啊啊啊——!!」

    伴隨著連灼熱的空氣都為之震撼的吶喊,騎士的左拳從高處向下擊出。

    該怎么辦?!

    雖然已經進入了斬擊體態,頭腦中還是瞬間閃過了無數思考。

    劍和拳,不管是在攻擊距離還是武器的優先度上都是這邊有利。然而,地形上卻是對方占據了上風。相比從三階高度上擊下的魁梧的整合騎士的重拳,這柄外表纖細的青薔薇之劍能否將其壓倒還是未知數。這里是否應該先拉開距離,觀察敵人的余力尚存幾何呢?

    不——

    桐人——優吉歐劍技的老師,也是艾因葛朗特流的達人,過去曾這樣說過。

    ——這個世界里,重要的是是否將什么東西注入到劍里。

    ——要向劍中注入什么,就要靠你自己去尋找了。

    不論是身為優吉歐指導者的格魯葛洛索前輩,還是身為桐人指導者的索爾緹莉娜前輩,又或是傲慢而卑劣的貴族萊依奧斯和溫貝爾,都有著令劍充滿威力的『某樣東西』。

    然而優吉歐明白,自己還處于尋找『這個東西』的路上。雖然每日的練習中積累了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想法,也學會了無數種秘奧義,但卻仍然沒有找到應當注入劍中的『那個』。說不準,原本從出生起就不是劍士的自己,大概永遠也找不到吧。

    但是,至少在如今不能被整合騎士的氣魄壓倒而放下手中的劍。因為,只要修煉劍技即可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如今的優吉歐有著明確的目標——那就是奪回已被改造成整合騎士的愛麗絲。

    ——愛麗絲。

    重要的就僅此而已。八年前的那個夏日,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騎士帶走,但如今一定要救她出來。不論是劍術還是神圣術的知識,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

    ——拜托了,借給我力量吧。雖然我遠未成熟,大概還沒成為像你一樣的名劍之主……但是,如今已經不能再回頭了!

    優吉歐一邊在心中呼喚,一邊將青薔薇之劍揮出大上段斬的姿勢,全身瞬間繃了起來。

    半透明的劍身被鮮艷的藍光包圍,這是艾因葛朗特流秘奧義《Vertical》。

    「哦……哦哦!」

    伴著銳利的吶喊,優吉歐將劍揮下。劍刃帶著秘奧義特有的破空之音在空中閃過,與整合騎士被劫火包裹的左拳相撞。

    藍色與紅色的光相交產生的沖擊波呈圓形擴展,撕裂了鋪在階梯上的紅色絨毯和掛在墻上的織物。拳和劍就這樣在空中一點靜止不動。

    包裹拳頭的甲胄和劍身咔咔作響,優吉歐竭盡全力想要將秘奧義完全使出,但騎士的手臂卻如同山巖一般巍然不動。然而,敵人似乎也并非游刃有余,頭盔深處傳來低沉的怒吼,拳頭似乎被加上了全身的重量。

    互相膠著的狀態僅持續了幾秒鐘。騎士的拳頭握著的熾焰弓放出的火焰開始侵蝕青薔薇之劍。環繞劍身的秘奧義之光如同承受不住熱量般閃爍著。如果《Vertical》在這里被打斷,劍就會被立刻彈開,灼熱的一擊無疑會打中面部。

    「咕……嗚、哦……!」

    優吉歐將全部的體力和精神力集中起來,想要將劍揮下。然而火焰的勢頭卻越發猛烈,劍身開始變得紅熱。

    雖然至今為止都未曾察覺,但根據大圖書室內看到的《劍的記憶》,青薔薇之劍擁有冰之屬性,因而會被相反屬性的高溫火焰壓倒,一旦持續下去,劍的天命將被消耗到極為危險的地步。

    然而這也意味著,自己大概可以將劍的屬性揮發出來,冷卻敵人的火焰。

    ——你是世界被創造時起,就在終結山脈頂峰被嚴寒與飛雪鍛造出來的吧。

    ——不要輸給這樣的火焰啊!

    不知是不是劍回應了優吉歐的呼喊——

    突然地,優吉歐感覺到握住劍柄的右手和搭在其上的左手上,傳來了一股刺骨的寒冷。這絕對不是錯覺。作為證據,刻在劍鍔上的小朵薔薇正被純白的霜雪覆蓋。霜化作細小的藤蔓爬上刀身,將纏繞其上的火焰驅散。

    而且還不止如此,純白色的冰之藤蔓還延長到與之接觸的騎士拳頭上,紅銅色裝甲上的火焰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寒霜……

    「嗚……」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不曾有過的寒氣,騎士低聲吼叫著,身體出現了些許失衡。優吉歐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將力量向下釋放。

    伴著「鏘」的一聲刺耳聲音,揮下的劍將騎士的左拳彈飛。

    可惜的是,劍尖沒有碰到敵人的身體。騎士立刻向著空然將劍向下揮去的優吉歐揮出右拳。縱然拳上沒有火焰,但如果被等同巨大石塊的重拳打到,必然會一下子摔到樓梯下面。

    然而。

    「咿……哈啊啊啊啊!」

    帶著烈風般的吶喊,優吉歐的劍打了一個銳角向上彈起。

    將比同樣重量的鋼鐵更為沉重的青薔薇之劍僅憑膂力便順勢回斬乃是不可能之舉,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方法在這個世界內只有一個——那就是通過劍術的秘奧義。艾因葛朗特流二連擊技,《Vertical Arc》。

    劃過如同神圣文字『V』型一般軌跡的劍刃,切斷了整合騎士的胸鎧。深紅色的液滴從從被穿透的紅銅裝甲裂縫中微微飛散出來。劍尖刺中了騎士的肉體——然而,還是太淺了。

    騎士的上身晃了一下,雙腳緊踏地面意圖跳向后方。如果在這里被他拉開距離,必然會遭到再一次的火焰攻擊。然而,不論哪一種秘奧義,在攻擊結束后都會存在數秒的硬直時間。

    桐人曾說過,一旦需要使用秘奧義,必須考慮如何盡量消除這一巨大的破綻。雖然斬擊一旦命中便不再存在這一問題,但被接住、躲開或像現在這樣雖然擊中但未能令對方停止行動的情況下,就會陷入遭到致命反擊的危險境地。

    秘奧義帶來的硬直時間并不隨意志而轉移,因而僅僅做好心理準備還遠遠不夠。消除這一破綻的方法,包括切換成同伴攻擊,或利用事先生成的風元素解放形成的風壓拉開距離等各種方法。然而現在桐人已被打回大廳,自己已經沒有時間詠唱術式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優吉歐竭盡腕力和精神力,控制位于《Vertical Arc》第二擊軌道上的青薔薇之劍的動作。原本應當向左上方斬去的劍身,被他擔在了左肩上。由于受到強加的力量,包圍劍身的藍光迅速消失,不管怎樣看去都是攻擊已經結束的樣子。

    在優吉歐將青薔薇之劍停在背上的同時,騎士也大幅踢動地面。他大概是打算利用大樓梯平臺的廣闊面積,退到后方的墻邊,趁著優吉歐處于硬直狀態再次擊出火焰之槍吧。如果他的想法成真,優吉歐將沒有任何手段可以防御。

    將強制性的硬直打破的,最后一種方法。

    那就是將秘奧義與新的秘奧義連接起來。以使出劍技后的姿勢,發動下一個劍技,便可將硬直時間縮短為零。這是縱然連身為師傅的桐人也只有一半概率能夠成功發動的秘技中的秘技,《秘奧義連攜》——

    「……!!」

    伴隨尖銳的氣息,優吉歐竭盡全力發動劍技。緊接著,劍上再次染上了鮮艷的光芒。身體如同被彈開般向前飛去。從左上方斬下的劍刃發出怒吼向整合騎士逼近。單發秘奧義,《Slant》。

    騎士頭盔內的雙眼終于瞪圓了。

    砍向萊依奧斯他們的時候襲向右眼的疼痛也好,回轉的紅色文字也好,一直沒有出現。心中也不再有迷惘和猶疑。現在驅動著優吉歐身體的,乃是斬殺當斬之敵這一想法。

    猛然揮舞而下的青薔薇之劍直接砍在了騎士的右肩上。在鎧甲的護肩被切斷的金屬音之后,優吉歐的右手感受到了鈍重的沖擊感。毫無疑問,這是自己的斬擊切開了厚重的肌肉,擊碎了骨頭的感觸。

    受到了深及胸口的重傷,整合騎士后背著地,身體砸在了地面上。

    「噗啊……!」

    頭盔下傳出了悶重的呻吟,而后從護面盔的縫隙中噴出了大量顏色比鎧甲的紅銅色更為濃郁的鮮血。

    明明已經是第二次揮劍砍傷人類,優吉歐卻還是在一瞬間哽住了呼吸。右手上殘留的手感讓腹部像是被絞緊一般翻江倒海,優吉歐拼盡全力才能將其按捺下去。

    仿佛有意和優吉歐的嫌惡感同步一樣,青薔薇之劍也放出了最后一次強烈的寒氣,將劍身上沾染的鮮血全部凝結成霜抖落下來之后,回復了本來的狀態。騎士那邊,被切開的右肩也凍成了一片慘白,從傷口滴落的血也凝結成了無數細小的冰錐。

    「咕……」

    沒等吐血完全平復,整合騎士便再次舉起了握著弓的左手,試圖將其靠近傷口。見此,優吉歐再次向持劍的右手中灌注進力量。如果騎士準備開始詠唱神圣術的話,自己就不得不再次揮劍斬向已被打倒的對手。如果是高等級的術士的話,只要周圍的空間中還存有神圣力就能回復自己的天命,想要打倒他們,除了讓口部重傷、斬斷手臂或奪取他們的性命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騎士在意識到自己的左手已經完全凍結,就連把失去了火焰的長弓從手上放下都做不到之后,便放棄了治療的打算。使用元素系的神圣術,需要手指進行非常精細的操作。他苦笑著長嘆一聲垂下手臂,手腕落在了地板上。

    然而這么一來,優吉歐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了。青薔薇之劍在產生冷氣擊退了敵人火焰的同時,也凍結了傷口因而起到了止血效果。雖然騎士已經負上了無法繼續戰斗的重傷,卻也不會因此而死亡。如果放著不管的話,一段時間之后左手的凍結狀態將會解除,那時對方會不會通過神圣術將天命完全回復,然后繼續追擊呢?

    而后,整合騎士率先打破了沉默,對著咬緊牙關站在原地的優吉歐開口了。

    「……小鬼……」

    嘶啞而失去了威嚴感的聲音,讓優吉歐全身繃緊了。不過接下來的內容,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最開始使用的秘奧義的名字,是什么……?」

    「……」

    迷惘了片刻后,優吉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做出了回答。

    「……艾因葛朗特流劍術,二連擊技《Vertical Arc》。」

    「二……連擊技……」

    將其重復了一遍后,騎士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后繼續問了下去。

    「那邊的……你呢?使用的招數是……?」

    騎士的頭盔微微側向右側。優吉歐一瞬間越過自己的肩膀回頭看去,黑色衣服被火燒焦的桐人就在自己身后,按住左手拖著右腳慢慢爬上樓梯。

    「桐人……你的傷怎么樣了!?」

    優吉歐忙不迭的問道,而搭檔只是微微笑了笑。

    「沒關系,嚴重的燒傷基本都愈合了……騎士大叔,我使用的是艾因葛朗特流防御技《Spinning Shield》。」

    「……」

    聽聞此言,騎士的頭部喀嚓一下抬向天花板,陷入了緘默。

    幾秒鐘后打破沉默的話語,卻不是對著面前的二人,而是對自己說的喃喃低語。

    「……我窮盡了人界此端至彼端的每片土地……連邊境之外的世界都有所目睹……沒想到世間還是存在著我所不知的劍與我所不知的招數啊……之前說你們是用骯臟的法術迷惑了艾爾德利耶……看來是我誤會了……」

    整合騎士又動了動腦袋,從頭盔深處向優吉歐投去視線。

    「……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優吉歐和桐人交換了一個視線后,簡短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劍士優吉歐。沒有姓。」

    「我是劍士桐人。」

    騎士合上了嘴,像是在咀嚼著兩人的名字,須臾后再次開口,說出的話卻是優吉歐完全沒有意料到的。

    「……在大教堂的五十層,《靈光大回廊》里,有幾名整合騎士在等著你們。他們接到的命令,不是活捉你們,而是將你們的天命消滅至無……那些人可是你們像之前那樣正面與之對抗的話,一剎那就會被奪去性命的強者啊……」

    「喂……大叔,告訴我們這些沒關系嗎?」

    桐人有些含混的問道。騎士則再次露出苦笑,嘆了口氣。

    「既然沒能完成Administrator大人的命令……吾便會被沒收身為騎士證明的鎧甲與神器,也會被施以無期限凍結的刑罰……在吾遭受這樣的屈辱之前,請將我的天命終結吧……用你們的手。」

    「……」

    優吉歐瞬間無言以對,騎士則更進了一步。

    「無需迷惘……你們是……通過正當的戰斗將吾打倒的……」

    聽到騎士接下來報出的名號,優吉歐受到的沖擊強烈得讓他窒息。

    「……將我……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Synthesis·Seven給……」

    曾經聽過這個名字——遠不僅如此。

    這個名字,在八年間一直深深的銘刻在優吉歐的靈魂深處,一刻也不曾淡薄。每次想起這個名字,都會伴著強烈的悔恨與絕望,以及憤怒。

    「迪索魯……巴特?你是……那個時候的……?」

    從喉嚨中擠出的,是如同他人說話般破碎的聲音。

    因為鎧甲顏色不同,加上戴著頭盔的整合騎士聲音都如出一轍地帶著金屬質感,所以優吉歐才一直沒有察覺到——但是,也就是說,現在面前這個負了重傷倒在自己面前的整合騎士,正是過去在自己面前——

    被某種沖動推動著,優吉歐向前踏出了幾步。

    「優吉歐……?」

    桐人詫異的聲音,已經傳不到自己的耳朵里了。優吉歐俯下上身,在至近的距離打量著頭盔深處騎士的臉。

    頭盔上應該是施加了某種術式,明明接近到了只有幾十Cen的距離,騎士的臉卻依然隱藏在黑暗中,只有天命雖然見底卻還未喪失光芒的一雙眼睛能看得分明。那是一雙看起來很年輕,卻又透著歲月的滄桑的銳利眸子。

    優吉歐張合著干燥的嘴,向著騎士以無比低沉的聲音開口了。

    「想要我們……幫你了結天命……?……『正當的戰斗』什么的……?」

    右手激烈的痙攣著,手中握著的青薔薇之劍也再次放射出猛烈的寒氣。劍鋒下方整合騎士的盔甲蒙上了一層白霜。

    優吉歐將從身體深處迅速涌上的灼熱硬塊,以如同要讓喉嚨裂開的勢頭一口氣吐了出來:

    「居然!這樣的話,居然是從一個把只有十一歲的女孩子用鎖鏈五花大綁……捆在飛龍身下帶走的卑劣的家伙……口中說出來的啊啊啊啊——!」

    優吉歐將反手握住的青薔薇之劍高高舉起。

    首先要將說出了絕對不能饒恕的話的傲慢的舌頭釘到地板上,同時將他剩下的天命一口氣轟殺殆盡,優吉歐是這么打算的。

    然而,尖銳的疼痛卻嚓的一下妨礙了右手的動作。正在疼痛的不是右眼,而是身體深處——這種痛覺就仿佛有什么人在拼命阻止優吉歐一樣。

    舉著劍,全身顫抖的優吉歐的右臂——

    被從旁邊伸出的桐人的左手輕輕按住了。

    「為什么……要阻止我啊,桐人……」

    優吉歐的一切理性都被灼燒成了空白,只是在感情的漩渦中呆呆的詢問著這個世界上自己最信任的搭檔。

    桐人用悲憫的眼神凝視著優吉歐,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大叔已經沒有戰斗的欲望了。不能對著這樣的對手揮劍……」

    「但是……但是,這家伙是……是這家伙把愛麗絲帶走的……是這家伙……」

    優吉歐像是頑固的孩子反駁,然而意識的某個部分,卻已經理解了桐人所言。

    所謂整合騎士,也只不過是聽從公理教會的命令做出行動的存在罷了。將愛麗絲奪走的,是教會自身,以及扭曲了這個世界的法律與秩序。

    但是,越是告訴自己這才是正確的事,將它拋在一邊并想要把倒在面前的騎士砍得亂七八糟的沖動就越強烈。從十一歲夏日的那一天起就在優吉歐心中累積下來的憤怒與無力感以及罪惡感實在太過深重,就算現在自己知道了世界的結構,也無法將其撫平。

    滾落到腳邊的藤籃。沾滿沙礫的面包與奶酪。在陽光中消融的冰塊。

    綁在愛麗絲藍色連衣裙上的鎖鏈鈍重的光輝。以及,自己像是生根一樣動彈不得的雙腳。

    ……桐人——桐人。

    如果是你的話,那個時候就算是要對整合騎士兵刃相向,也會去救愛麗絲的吧。就算明知這只會讓自己一起被捕,一起接受審判也是一樣。

    但是,我是做不到的。愛麗絲明明是我唯一的朋友,是對我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女孩子,我卻除了旁觀之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著現在倒在我腳邊的男人把愛麗絲綁起來帶走。

    由這些破碎的思考孕育而出的感情如暴風一般席卷過優吉歐的腦海,仍被桐人抓著的右手劇烈的顫抖著,下意識的將青薔薇之劍舉得更高。

    但是,在手臂做出下一步的行動之前,桐人的左手就用力將優吉歐的右手握住了。

    緊跟著說出的話,更是大出優吉歐所料。

    「……這個大叔,恐怕已經想不起來了。從露莉德村把你的愛麗絲帶走之時的事……并不是忘掉了,而是記憶被刪除了。」

    「誒……?」

    優吉歐愕然無言,俯視著躺倒在地的騎士的頭盔。

    之前就算在青薔薇之劍揮舞而下時身體也沒有絲毫動彈的整合騎士,感受到兩人的視線之后,第一次動了起來。勉強運動著總算稍微解凍了的左拳,在冰屑的不斷抖落中放下了長弓,將手放到了頭盔的下顎部分。

    前后被切開了很大的裂口的有著剛猛造型的頭盔從切口處徹底斷開,露出了騎士的頭部。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的臉,宛如「剛毅」一詞的具現化。

    短發與濃眉都是鐵銹一樣的赤灰色,高聳的鼻梁與緊閉的雙唇如同刀削斧鑿般棱角分明,雙眼的輪廓也鋒利如箭。

    然而,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現在卻分明透露著心中的動搖。薄薄的嘴唇蠕動著,從中流出的聲音卻是和之前迥異的深厚的低音。

    「……正如那個黑發的小鬼……所說的……吾曾經,抓捕了一個少女,并用飛龍將她帶走了?吾沒有這樣的記憶。」

    「沒……沒有記憶……但是,那是僅僅八年以前的事啊!」

    優吉歐呆呆的低語著,右手也在無意識間失去了力量。桐人的左手放開了優吉歐的右手腕,像是在思索著什么一樣放在了下顎上,再次開口了。

    「所以說,是被刪除了……在那前后的記憶。大叔……不,迪索魯巴特騎士,你以前曾是戍守諾蘭高爾思北方邊境的整合騎士,這一點沒有錯吧?」

    「……正是。諾蘭高爾思北方第七邊境區……是吾的管轄區……直到八年以前……」

    騎士的眉毛像是追溯著很久遠的記憶一樣皺緊了。

    「然后吾……因為立下了大功……轉而開始承擔中央大教堂的守備任務,同時被授予了這身鎧甲……」

    「那個大功是什么,你還記得嗎?」

    對于桐人的提問,騎士沒有立刻作答,只是緊閉雙唇,視線游離。打破這短暫的沉默的,是桐人的聲音。

    「我來替你回答吧。你的功績,是發現了現在被束縛在和你們同樣的立場上的,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露莉德村是個在央都無人知曉的最北邊的小村落。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在給予了將愛麗絲帶到了這座塔中的你獎賞的同時,也必然要刪除你關于這件事的記憶……其理由,你剛才自己也說過了。」

    比起向優吉歐和整合騎士作出說明,桐人連珠炮般的語速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之前說過,整合騎士并無過去,因為自己乃是從天界被召喚而來。最高祭司一定是對剛剛以騎士身份醒來的你們這么說的吧。這是為了讓你們接受自己正是因此才沒有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記憶的事。但是,為了不讓這種胡編亂造的說明露餡,要是某個整合騎士殘留著不是自己而是與其他的騎士誕生相關的記憶的話也會很麻煩。要是你發現,被自己拘捕而來的大罪人,第二天卻坐在了騎士大人的席位上,肯定會引發很大的混亂吧……順便說一句,在這一點上,最高祭司大人的弱點是……」

    說到這里,桐人打住了話語,低著頭左右來回踱著步子,像是在快速的思考著什么。

    看到搭檔的這種樣子,優吉歐自己的氣勢早就消減了大半,長嘆了一口氣,再次看向倒在地面上的騎士。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也是一臉空洞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心中的憤怒與憎惡依然沒有消除,但是,如果說對方關于愛麗絲的記憶都被消除了的事情是真的的話,自己大概也不得不加以認同。

    所有的騎士,都只是被身為公理教會的最高祭司的名為Administrator的人物操縱的棋子的事,以及從自己這里奪走愛麗絲,將她的記憶奪取變成整合騎士的可憎的敵人,除了Administrator以外別無他人的事——

    迪索魯巴特也總算注意到了一直向下盯著自己的優吉歐的目光,旋即收回了自己彷徨的視線。雖然優吉歐無法看穿對方心中激蕩的感情,然而聽他的聲音,卻充滿了動搖,讓人完全想象不到他和之前擋在兩人面前的強敵是同一人。

    「這種事情……怎么可能……吾等整合騎士,在被任命為騎士前也是生活在市井中的平民的事……」

    「……」

    代替語塞的優吉歐,還是桐人作出了回答。

    「從你自己身上流出的,不也是和我們一樣紅色的鮮血嗎?讓艾爾德利耶出現異常的,并不是什么奇妙的術式,而是我們試圖喚醒他被奪走的記憶的結果……你也是一樣的。你到底是因為怎樣的原因……是在四帝國統一大會上取得了優勝呢,還是因為輕視禁忌目錄呢,這一點我并不知道,但是你也同樣被Administrator奪走了重要的記憶,轉而成為了被植入了對教會的忠誠的整合騎士。雖然你說過會被施加凍結刑,實際上只是Administrator將你的記憶重新更換,讓你再次成為對她絕對服從的騎士罷了,這一點我可以和你打賭。」

    雖然說話的方式聽起來十分冷淡,但桐人的聲音中,分明包含著一份無可奈何。

    騎士不知是否也感受到了這一點,閉上了眼睛,緊咬著雙唇陷入了沉默之中,而后再一次緩緩搖了搖頭。

    「難以置信。最高祭司猊下……居然對吾,使用了這樣的術式……」

    「但這確實是事實。在你的記憶深處應該還殘留著什么。那是不論怎樣的術式都無法完全消滅的,成為騎士前寶貴的記憶……」

    聽到桐人的話,迪索魯巴特突然抬起左手,凝視著粗壯的手指,帶著嘆息低聲說道:

    「從降臨人界開始……就經常做一個同樣的夢……將我搖醒的纖細的手和……鑲嵌在手指上的銀色戒指……但是一旦醒過來……身邊卻誰都沒有……」

    迪索魯巴特緊緊皺起眉頭,左手緊緊地壓在了額頭上。看到他的樣子,桐人同樣皺起了眉頭,而后輕輕說道:

    「其他的內容你是想不起來的。你關于那只手和戒指的主人的記憶已經被Administrator奪走了……」

    一瞬間,桐人的話語停滯了,右手向下滑去,伴著「鏗鏘」的聲音將黑劍收入了左腰的劍鞘中。

    「……之后要做什么就交給你自己決定了。是要回到Administrator那里老老實實接受處罰呢,還是治療好傷口之后繼續追捕我們呢……還是說……」

    說到這里,桐人便打住了,開始向著右側的上行階梯走去。途中轉過頭來,越過自己的肩膀徑直看著優吉歐。

    ——這樣就可以了嗎?

    黑色的瞳孔如是訴說著。優吉歐又一次看了看閉著眼睛倒在地上的整合騎士,然后緩緩舉起了青薔薇之劍——將劍鋒收入左腰的劍鞘口,一口氣還劍入鞘。

    「……走吧。」

    他走到桐人旁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后一起走上樓梯。

    優吉歐雖然不知道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Synthesis·Seven此后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卻覺得他至少不會再來追捕他們兩人了。

    2

    很長一段時間里,只能聽到兩雙靴子踏在大理石的樓梯上的踩踏聲。

    除此之外,只有令耳朵刺痛的靜寂包圍著整個世界。就優吉歐所知,公理教會的巨塔中,應該有很多修道士和實習修道士在其中生活才對,然而不管眼睛瞪得多大,耳朵豎得多直,都完全感覺不到這里有什么人類的活動。

    除此之外,在一層一層登上樓梯的過程中,納入眼簾的光景也是一成不變——從長方形的大廳向左右延伸的回廊,以及回廊兩側等間距排開的門扉——這甚至讓優吉歐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間中了什么幻惑系的法術,一直在重復攀登著同樣的幾級樓梯。

    為了確認并非如此,優吉歐甚至有種跑到一條走廊上,把最外面的那扇門打開的沖動,然而看到走在前面的桐人一直邁著穩定的步子默默的攀登著,才意識到并不是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的時候。如果迪索魯巴特所說的是真相的話,在兩人的前方,更為強大的敵人正在大教堂的第50層等待著。

    優吉歐輕觸了下懸于左腰際的愛劍劍柄,努力驅散著雜念。然而踏上了轉角平臺的桐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帶著一臉嚴肅轉過身來,用緊張的聲音說道:

    「吶……優吉歐。……現在,我們上到第幾層了?」

    「那……那個啊……」

    面對搭檔脫線的發言,優吉歐瞬間完成了嘆氣、搖頭、聳肩的三個動作。

    「下一層就是第29層了。難道說,你真的沒有在數嗎?」

    「你不覺得一般來說都會有表示層數的數字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你居然現在才意識到沒有那個嗎?!」

    桐人則把優吉歐的指責當作耳旁風一樣,把后背靠到了墻上。

    「不過又是這種地方啊……我覺得已經爬了很久了啊……肚子都餓了……」

    「嘛……這一點倒是深有同感。」

    在Cardinal的大圖書室中享用過那餐盛宴之后,已經過了接近五個小時了。從細長的窗戶往外看去,太陽【Sols】已經越過半空了。而且,在經歷了那樣一場激烈的戰斗并爬了二十五層——總計一千級臺階之后,身體更加激烈地索求著補給。

    所以,優吉歐在聽到桐人的話后,點了點頭,然后伸出了右手。

    「所以,快點把你放在褲子口袋里的東西給我一個。」

    「誒……不,這個是,那個,為了應付緊要關頭用的……——不過你眼睛真尖啊。」

    「塞成那樣不可能注意不到吧。」

    桐人帶著滿臉的遺憾從右邊口袋里摸出來了兩個蒸包子,將其中一個丟了過來。甫接到手,雖然已經從圖書館離開了相當長的時間卻仍然濃厚的香味便開始刺激著優吉歐的胃。

    「好像因為那個大叔的火焰攻擊有點烤焦了呢。」

    「啊哈哈……是這樣啊。謝謝,我開動了。」

    Cardinal以高級神圣術生成的食糧,也就是說這個包子的前身也是某本貴重的古書中的幾頁紙,不過優吉歐已經不再在意這一點,張開大嘴一口咬了下去,一邊感受著包子皮下面的汁水和肉餡被牙齒擠壓而出的快感,一邊專心咀嚼著。

    少得可憐的午餐只吃了幾十秒就吃完了,優吉歐帶著遺憾舔著手指,短短的嘆了口氣。雖然桐人左邊的口袋也古怪的膨脹著,不過優吉歐姑且放過了那邊,轉而向和自己同時吃完了的搭檔搭話。

    「多謝款待。——于是,要怎么做呢?再往上走三十分鐘就是第50層了……不過,要從正面沖過去嗎?」

    「唔……」

    桐人撓了撓自己的頭發,低聲說道:

    「差不多吧……——雖然剛才有過對整合騎士的恐怖的不快體驗,但從你和大叔的戰斗來看,與其說果然他們還是不習慣連續技,倒不如說之前根本沒有體驗過這一類的招式。就是說,只要發展到一對一的接近戰的話我們就有勝算。但是,既然敵人有幾個人而且嚴陣以待的話,這就很困難了。」

    「那么……不走正面樓梯,去找找有沒有別的樓梯能繞過去?」

    「這個就難說了。Cardinal已經斷言過這個主樓梯就是唯一的通道了,而且就算找到了小路,反而還要面臨遭遇左右夾擊的危險……在第50層的那些騎士,無論如何都要從這邊上去把他們打倒。所以說,我們也要用上我們最后的王牌才行。幸運的是,托大叔那句警告的福,我們在突入第50層之前也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那個冗長的術式了。」

    「對啊……《武裝完全支配術》……」

    優吉歐低吟著這個名詞,桐人帶著嚴峻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一下就要動真格的把這個用出來還是有些不安,不過現在也沒有讓我們先去損耗劍的天命加以嘗試的機會了……我們只能在突入第50層的同時用武裝完全支配術取得先機,盡量多讓幾個騎士喪失戰斗能力了……」

    「啊,關于這件事,桐人……」

    優吉歐帶著一絲愧疚打斷了桐人的話。

    「那個……我的完全支配術,感覺上不是像之前的整合騎士的招式那樣是大威力直接攻擊類的……」

    「誒……是這樣嗎?」

    「那個……寫下術式的是Cardinal女士……雖然想象出是怎樣的術式的人是我……」

    聽著優吉歐像是尋找借口般的低語,桐人歪著頭說道:

    「那,總之先背一次試試吧。記得去掉起始句。」

    「嗯,好。」

    按照桐人所說,優吉歐去掉了「System Call」開始快速詠唱術式。閉著眼睛聽著的桐人聽完術式中的最后一句「Enhance Armament」后,卻和優吉歐的預料完全相反的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確實,這不是什么『攻擊性』的東西。不過……也很厲害了。而且,和我的招式的相性也不差。」

    「誒,你的是怎樣的招式啊?」

    「那個就敬請期待吧。」

    聽到桐人說著如此樂觀的話,優吉歐輕輕瞪了一下。不過搭檔只是表情開朗的撩了撩劉海,再次將后背靠在了墻上。

    【rkl:大半夜的終于忍不住吐槽了,優吉歐你這一瞪怎么跟小女生一樣啊……我終于明白為什么Animesuki有人說如果優吉歐性轉肯定會把桐人從亞絲娜身邊搶走了。】

    「嘛,雖然是稱不上作戰的作戰,不過就這樣吧。首先,在沖進第50層之前就讓武裝完全支配術保持在等待發動的狀態下。在沖進去之后確認敵人的位置,你首先發動必殺技,我跟在你后面。如果敵人很幸運地固守一處的話,或許能讓他們所有人都喪失戰斗力吧。」

    「或許吧。」

    優吉歐帶著疑念,雖然不想附和,但是自己卻根本想不出其他的方案。論及將所有條件都在作戰中加以利用的能力,不得不承認搭檔是數一數二的高手,而對高速詠唱如今仍無自信的優吉歐而言,就連在戰斗前詠唱術式其實都有點棘手。

    「……那么,就這么上吧。首先我……」

    優吉歐一邊這么說著,一邊將視線投向了通往第29層的樓梯。然后驚訝的瞪圓了雙眼。

    從欄桿的陰影中,探出兩個小小的腦袋,四只眼睛正凝視著這邊。

    在和優吉歐視線相對的瞬間,兩顆腦袋都迅速縮了回去,不過在優吉歐還在呆呆的看著那邊的時候,對方又慢慢的將頭探了出來,圓圓的大眼睛不斷地眨著。

    桐人也終于意識到了優吉歐的異常而轉過身去,一時間也同樣啞口無言,不過還是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們……是什么人?」

    兩顆腦袋交換了一下視線,同時點了點頭,一點點露出了全身。

    「小……小孩子……?」

    優吉歐下意識的感慨著。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穿著完全相同的黑色衣服的兩名少女。

    【rkl:魂淡啊,各位不要問我為啥這兩個熊孩子的下面被川原砍掉了!】

    她們的年齡,怎么看都只有十歲左右。對那身簡樸的黑色衣服,優吉歐一瞬間感到有些懷念,那酷似在露莉德村的教會中學習的愛麗絲的妹妹賽爾卡也總是穿在身上的修道服。

    然而,只有兩名少女綠色的腰帶上掛著全長約三十Cen的短劍這一點,和賽爾卡不同。注意到這一點的優吉歐瞬間提高了警惕,不過馬上意識到不管是劍柄還是劍鞘,都是用紅黑色的木頭制成的。雖然顏色有些不同,不過那和以劍士為目標的小孩子最開始授予的木劍是一樣的東西。

    右側的少女淡茶色的頭發編成了兩條麻花辮,眉毛和眼角都微微下垂,給人以弱氣的印象,而左側的少女卻留著小麥色的短發,眼角爭強好勝的上揚著。

    沐浴著優吉歐和桐人無聲的凝視,首先踏出一步的,果然是左邊那個透著強烈求勝心的少女。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唐突的自我介紹:

    「那個……我,不對,在下是公理教會的見習修女菲杰爾【Fizel】。這邊的這位是同為見習修女的……」

    「莉……莉涅爾【Lynel】。」

    兩人說話的音調很高,尾音卻因為緊張而顫抖著。聽及此,優吉歐則條件反射般的展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不過馬上意識到,就算對方是實習的,既然是教會的修女,也就意味著和自己兩人為敵。

    不過,名叫菲杰爾的少女接下來的話卻實在太過直接,讓優吉歐大跌眼鏡。

    「那個……所謂『Dark Territory的入侵者』,說的就是你們兩個嗎?」

    「哈……?」

    下意識的看向桐人,不過看起來,搭檔也不知在這種狀況下該做出怎樣的判斷,只是皺緊了眉頭,嘴唇反復張合著,最后緩緩移動到了優吉歐背后。

    「我不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啊。就交給你了。」

    聽到搭檔一邊和自己交錯而過一邊說著的臺詞,優吉歐非常想罵一句「你這個混蛋」,不過現在也不可能再繞到桐人身后去了,只能就此作罷,再次看向樓梯上的兩名少女,結結巴巴的做出了回答。

    「那……那個……雖然我們兩個都是人類……但是入侵者這一點,倒是沒有錯啦……」

    這次是兩個孩子在聽到這席話之后轉過了臉去,低聲討論著些什么。雖然聲音很小,但因為周圍實在太過安靜,優吉歐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什么嘛,看起來就和普通的人類一樣啊,小涅。角啊尾巴啊也都沒有。」

    帶著不滿說著這番話的是名為菲杰爾的強氣的少女。而名為莉涅爾的少女則不服氣的做出了反駁。

    「我,我只是說書上有這么寫而已,擅自代入到對方身上的的不是小杰你嗎?」

    「不過,說不定只是把它藏起來了吧。靠近點看說不定就明白了。」

    「誒誒,對方怎么看都是人類吧。不過……也可能長著獠牙什么的……」

    聽到兩人令人忍俊不禁的爭執,優吉歐想起了過去在沃爾德農場見到的雙胞胎——特琳與特露露,嘴角也緩和了下來。

    如果自己和桐人是那個年紀的孩子,聽說了周圍有暗之國的入侵者的話,可能也會像她們這樣想要偷偷去看吧。當然,最后會被父親或是村長破口大罵一頓就是了。

    想到這里,優吉歐又產生了新的擔心。這兩個少女像這樣和反叛教會的人接觸之后,會不會受到責罰呢?雖然自己并不是操這些心的立場,還是不得不開口提醒她們。

    「那個……你們兩個,像這樣和我們說話的話,不會讓大人生氣嗎?」

    聽到這里,菲杰爾和莉涅爾突然閉上了嘴,然后又釋然的笑了,其中的菲杰爾帶著少許得意做出了回答。她的聲音中,不知何時沒有了那份謹慎。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下達了讓所有的修道士、修女和實習生鎖上房間的門,不允許外出的命令。也就是說,就算我們溜出來偷看侵入者,也不會擔心被其他任何人發現的。」

    「哈……」

    這種口氣簡直就像是桐人的翻版。優吉歐的眼前,仿佛又浮現了桐人的計劃最終敗露之后承受滔天大怒時的模樣。

    兩名少女再次將臉湊到了一起商量著什么。然后,這次是莉涅爾先開口了。

    「那個……你們兩位真的不是Dark Territory的魔物嗎?」

    「嗯,不是。」

    「那么,不好意思,我們能走近看看你嗎?額頭和……牙齒什么的……」

    「誒誒?」

    被意料之外的請求弄得狼狽不堪,優吉歐看向后面,可桐人也一副求救的樣子,帶著從未見過的表情戰戰兢兢地看了過來。無可奈何之下,優吉歐對少女們點了點頭。

    「……嘛,只是這樣的話,大概沒問題……」

    雖然性格決定了自己無法在這種場面下拒絕她們的請求,但一方面,自己想讓這兩個孩子知道與教會為敵的反叛者只不過是普通的人類而已,一方面也覺得,這或許是通過兩個孩子獲取大教堂內部情報的一個好機會。

    菲杰爾和莉涅爾激動地滿臉放光,帶著好奇心和戒備感一步步的走下了樓梯,一直走到了轉角平臺上,然后將分別為青色與灰色的眼睛轉向了這邊。

    優吉歐彎下腰,用左手撩起劉海,「嘶」的一下裂開嘴露出了牙齒。兩個孩子眼都不眨的盯著優吉歐的額頭和門牙看了接近十秒鐘,才終于像是接受了現實一樣點了點頭。

    「是人類。」

    「是人類啊。」

    看到兩人臉上浮現出的露骨的失望,優吉歐苦笑了一聲。見到優吉歐的這個樣子,莉涅爾將頭側了過來。

    「但是,如果你們不是Dark Territory的怪物的話,為什么想要入侵中央大教堂呢?」

    「誒,那個……」

    感覺自己的步調完全被打亂的優吉歐,不加隱瞞的給出了老實的回答。

    「……很久以前,朋友中的一個女孩子被整合騎士抓走了。所以,我想把她奪回來。」

    只有這樣一句話,絕非身心都浸染在公理教會的訓導之中的修道士實習生能夠接受的正當動機,是以優吉歐已經做好了莉涅爾幼小的臉上浮現出恐懼與抗拒的神色的覺悟。但與之相反,少女們只是點了點頭。有著小麥色頭發的,名為菲杰爾的女孩子帶著些許不滿的表情說道:

    「就這樣啊,也很普通呢。」

    「普、普通?」

    「誒。從以前開始,因為家人或戀人被逮捕的人來教會抗議的例子,雖然很少見但也絕非沒有呢。當然,一直闖到了教會內部的人,在你們兩個之前還沒有過呢。」

    然后,旁邊的莉涅爾把話接了下去。

    「而且還是在被關進監獄里之后把靈鐵之鎖切斷逃了出來,在那之后甚至還打倒了兩名整合騎士。聽到這些說法之后,我們才覺得是厲害的不得了的暗之怪物……說不準是真正的暗黑騎士攻過來了呢。不過啊,沒想到只是人類而已……」

    兩個孩子交換了下目光,像是確認著「已經夠了嗎?」「已經夠了」一樣簡短的點了點頭。

    而后,莉涅爾再次看向優吉歐,搖了搖垂下的頭發,將小腦袋偏向一邊。

    「那么,最后能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雖然這邊還有很多想問的事,不過優吉歐還是做出了回答。

    「我叫優吉歐。后面這位是桐人。」

    「唔……沒有姓嗎?」

    「啊,啊。因為我們是開拓者的孩子。……難道說,你們也是嗎?」

    「不,我們有的。」

    莉涅爾的話說到這里便停住了,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滿臉無邪的——像是對著美味的點心張開大嘴的孩子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莉涅爾·Synthesis·Twenty-eight。」

    優吉歐還來不及明白這一名字代表的意義,肚子上便突然感到一陣冰冷,慌忙將目光往下看去。

    在優吉歐眼前,不知何時被拔出握在莉涅爾右手中的小劍已經刺進了優吉歐的身體大約五Cen。柄和鞘都是木制的——但是劍身卻是染著渾濁綠色的從未見過的金屬。劍的表面被從窗口射入的陽光照到,反射出濕淋淋的光。

    「優……!」

    耳邊響起桐人短促的聲音。將有些微妙的僵硬的腦袋向后轉去,看到了自己的搭檔像是要沖向這邊一樣,右腳向前踏了一步——然后就定在了那個姿勢上。前一秒還在莉涅爾身邊的菲杰爾,現在已經站在了桐人的斜后方,將同樣的綠色短劍深深的刺進了黑色上衣里。少女嘴角掛著的,是和之前一樣充滿了好勝心的得意笑容。

    「——然后,我是菲杰爾·Synthesis·Twenty-nine。」

    菲杰爾和莉涅爾兩人同時將短劍從優吉歐和桐人的身體內抽出,相當迅速的將劍一揮,抖落了劍身上沾著的紅色血液,而后收劍入鞘。

    從腹部的傷口蔓延開來的寒冷,現在已經擴散到了全身。那些被徹骨的寒冷波及的部位,都逐漸失去了知覺。

    「你……們……整……合……」

    優吉歐的口中,只能說出這些支離破碎的單字,因為舌頭已經被完全麻痹,無法運動了。同時,支撐著他的膝蓋也突然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像是木棍一樣倒在了地板上。胸口和左臉重重地撞在了大理石上,然而不管是痛覺還是大理石的觸感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然后,伴著「咚」的巨響,桐人也倒在了地上。

    毒——

    優吉歐總算后知后覺的理解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開始思索著對策。

    在修劍學院的講義中,專門有著教授自然界存在的毒物及其解毒法的學科。但是其中涉及的,都是在中了植物或是蟲蛇身上的毒之后的處理方法,根本沒有考慮過在戰斗中被毒物攻擊的情況。

    這也是理所當然。在學院中——不,在人類世界中進行的所謂戰斗,都是追求華麗與優美的競技,在武器上涂毒的行為乃是被嚴格禁止的事項。優吉歐聽說,就算是那個在扎卡利亞劍術大會上放出毒蟲妨礙他們出場的貴族的兒子,也并沒有在和桐人的比賽上把毒液涂到劍的上面。

    因此,優吉歐的知識范圍里,只有「被這種毒蟲刺傷了就要涂抹那種草的汁水」這樣程度的東西罷了。然而現在,自己既不知道少女們使用的毒的種類,周圍也沒有什么藥草,甚至連自然生物的影子都不見分毫。雖然還剩下用神圣術嘗試解毒的最后手段,然而現在自己的手和口都無法動彈分毫,根本沒辦法發動術式。

    也就是說,如果這種毒藥不單能奪去身體的自由,還能讓天命連續流逝的話——兩人的生命,就會在這中央大教堂連一半都還沒爬到的時候便告隕歿。

    「其實你沒必要這么害怕的,優吉歐先生。」

    像是讀出了優吉歐的思考一樣,整合騎士莉涅爾·Synthesis·Twenty-eight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來。因為毒的影響,可愛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奇妙的扭曲,仿佛自己正沉在水中一般。

    「這只是麻痹毒而已。不過說回來,區別也只在于你們是死在這里還是死在第50層罷了。」

    伴隨著「嗒嗒」的腳步聲,依然維持著左臉著地的姿勢無法動彈的優吉歐的視線里,出現了一雙小小的茶色皮靴。莉涅爾抬起了右腳,用腳尖毫無遲疑地踩在了優吉歐的頭上,到處動著尋找什么。

    「……唔,果然沒有角啊。」

    然后,那只腳移到了后背上,在胛骨的兩側又踩了好幾次。

    「也沒有翅膀啊。小杰,你那邊如何?」

    「這邊也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啊!」

    在自己的視野之外,菲杰爾應該也在桐人身上進行了同樣的調查,而后帶著不滿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啊——啊,本來還以為這次終于能見到Dark Territory的怪物了呢——」

    「嘛,這樣就行了。只要把他們兩個拖到第50層,在等在那里的家伙面前『啪』的一聲把頭砍下來的話,我們就也能被授予神器和飛龍了。在那之后,就可以一直飛到Dark Territory去,見到真正的怪物了呢。」

    「也是。喂,小涅,我們來比比誰先殺掉第一個暗黑騎士吧!」

    就算事已至此,菲杰爾和莉涅爾的聲音還是一樣天真無邪,在優吉歐看來,這才是最為可怕之處。僅僅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與功利心,她們就能對優吉歐與桐人毒刃相向。為什么連這樣的小孩子都能成為整合騎士呢——不,在這之前,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小孩子存在呢?

    【rkl:所以說,熊孩子必須死是有道理的。】

    剛才,優吉歐根本沒有看清莉涅爾拔劍的動作,再加上菲杰爾能夠毫無困難的將一段距離之外的桐人也瞬間擊倒,這一點實在讓人更為震驚。

    但是,戰斗技巧只有通過長年的修煉或是經歷拼上性命的實戰才能得到提高。優吉歐能夠自如的操控身為神器的青薔薇之劍,根據桐人的說法,是因為他在有著從十歲生日那天起便連續揮舞了八年龍骨之斧的經驗的同時,還有著在北方的洞窟中與哥布林集團戰斗并將它們擊退的經歷。

    但是,菲杰爾和莉涅爾兩人,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十歲左右,從她們的話中也可以聽出兩人并沒有和以怪物為對手的實戰經歷。那樣的話,她們到底是出于怎樣的理由,才能擁有那樣敏捷的身手的呢?

    優吉歐心中充滿了疑問與混亂,然而卻連最微弱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麻痹毒已經蔓延到了全身每個角落,現在已經連地面冰冷的溫度都感覺不到,甚至無法辨別自己的身體是否存在。所以優吉歐在眼球無意中轉了小半圈,看到眼前那穿著修道服的纖小背影之前,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被莉涅爾抓著右腳向前拖動。

    將似乎能動的眼球拼命向左看去,桐人也和優吉歐一樣,被菲杰爾像包裹一樣拖著。從他和優吉歐一樣被完全麻痹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兩名年幼的整合騎士,就這樣拖著身上還掛著相當沉重的青薔薇之劍與黑劍的優吉歐和桐人,徑直沿著樓梯輕巧地往上爬去。在被拖著上樓的過程中,頭不斷和梯級相撞,激烈的上下震動著,可卻連一點痛覺都感知不到。

    明明必須要想出從這一困境中解脫出去的方法才行,優吉歐的腦子里卻是一片麻木,簡直就像連思考都被毒素侵入了一般。如今包圍著他的,只有干枯的虛無感。

    雖然要與公理教會決戰,可沒想到教會居然連初諳人事的的孩子們都可以做出如此駭人的操作,將她們改造成了整合騎士。而且,這樣的組織,居然被人界的百姓當成絕對的善和秩序的象征加以信仰——數百年來都是如此。

    「你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莉涅爾混著笑意的聲音突兀的在耳邊響起。

    「為什么這樣的小孩子會是整合騎士,對吧?反正你們馬上就要被殺了,我就告訴你們吧。」

    「小涅,反正都要殺了告訴他們這些也只是浪費口舌,你果然是個喜歡嘮叨的家伙啊。」

    「就這么上到第50層不是太沒意思了嗎。——優吉歐先生,我們啊,是在這座大教堂里出生,在這里長大的。是Administrator大人命令塔內的修道士和修女將我們生下來的,為了進行將完全喪失的天命喚回的,『復活』之神圣術的實驗。」

    明明正在說著無比可怕的事實,莉涅爾的聲音卻依然開朗如故。

    「外面世界里的小孩子都是十歲的時候被授予天職,但是我們五歲的時候便接受任命了。我們的工作,就是相互殘殺。兩人一組,拿著比這把毒劍還要小一些的,玩具一樣的劍,相互刺向對方。」

    「你的刺擊實在是太差勁了啊,小涅。每次都弄得我疼得受不了。」

    對于突然插話進來的菲杰爾,莉涅爾帶著不滿回答:

    「那是因為小杰你總是亂動吧。——既然是打倒過兩名整合騎士的優吉歐先生和桐人先生的話,應該是知道的吧,人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殺死的。就算我們只是五歲的小孩子也是一樣。所以,我們帶著『不快點把對方殺掉不行』的焦躁,胡亂的對面前的人又切又砍,好不容易將對方的天命變成零了,但在那之后Administrator大人又會用神圣術將其復活……」

    「復活的術式最開始的時候一點都不順利。只是因為沒能復活而正常的死去的人已經是相當正常的了,剩下的還有爆炸成一堆粉末的家伙、變成形狀詭異的肉塊的家伙、甚至復活之后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的家伙呢——」

    「就算這是我們的天職,我們也很討厭無用的疼痛和死亡。所以,在我們兩人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研究之后,終于發現了,只要盡量做到一擊必殺,就能夠減少痛苦,同時復活的成功率也會變高。那么,問題便是到底要用怎樣的一擊了。是以最快的速度、最連貫的動作直接刺入心臟呢,還是把頭砍下來呢……」

    「我們流暢完成這一動作,應該是七歲的時候吧?因為在其他孩子睡覺的時候,我們兩人都在對著空氣不斷練習啊——」

    雖然身體仍然毫無知覺,優吉歐卻仿佛感受到了讓全身寒毛倒豎的惡寒。

    根據菲杰爾和莉涅爾所言,兩名少女身懷如此厲害的體術的理由,竟是因為在幾年時間里不斷重復著不留情面的相互殺戮。每日每夜,她們都在一邊考慮著要用怎樣的方式巧妙的終結朋友的性命,一邊揮著劍。

    確實,若是這樣的經驗不斷積累,就算是小孩子也有可能掌握足以被任命為整合騎士的技術。但是,作為代價,這兩個人身上到底有多少重要的東西永遠失去了呢?

    莉涅爾一邊毫無休息地攀登著主樓梯,一邊以一成不變的愉悅的聲音接著說了下去。

    「在我們八歲的時候,Administrator大人總算放棄了實驗。結果,完整的復活似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你知道嗎?在天命歸零的瞬間,怎么說呢,無數白色的光箭會傾注而下,一點一點的將腦海中的東西抹消。如果某個家伙因此被消除了重要的東西的話,就算將天命復原也沒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樣子了。就算是我,在生還之后,失去在此之前數日的記憶也是家常便飯了。——也因為這樣,最開始三十人的隊伍,到了實驗終止時,只有我和小杰活了下來。」

    「生還下來的我們,在被一個趾高氣昂的元老告知可以選擇接下來的天職時,給出了『想成為整合騎士』的回答。當時,對方大發雷霆,說什么整合騎士是Administrator大人從神界召喚而來的秩序的守護者,不是像你們這樣的小孩子能當得了的之類的話。于是,我們就和排名最末的兩名整合騎士進行了一場比試……名字叫什么來著,那兩個人?」

    「那個……反正是叫什么什么的Synthesis·Twenty-eight和Twenty-nine。」

    「小涅,我就是想知道那個『什么什么』啊。嘛,算了,總之就是,在看到我們把那兩個意氣風發的哥哥的頭砍下來的時候,元老的表情,真是要讓人笑死了——」

    說到這里,兩名少女爆發出了愉快的笑聲,話語也因而被打斷。

    「……于是,知道了這一結果的Administrator大人呢,就讓我們作為特例成為了整合騎士,代替死掉的那兩個人的位置。但是,因為要讓我們直接擔任其他的騎士一樣的職務還無法勝任,所以我們也同時被授予了見習修女的身份,在這里已經學了兩年的法律和神圣術一類的東西了……說實話,這種東西已經受夠了。」

    「在我們到處找人咨詢應該怎么做才能更早的得到飛龍和神器的時候,就聽說了大教堂被Dark Territory的先鋒入侵了的消息。小涅和我馬上反應了過來,『就是這個!』只要能夠搶在其他的騎士前面捕獲侵入者并將其處刑的話,Administrator大人也一定會將我們擢升為正式的騎士的。于是,我們就等在了樓道里面。」

    「用了毒真是不好意思呢。不過,肯定會把優吉歐先生你們活著帶到第50層再殺掉的……啊,安心吧,我們殺人已經相當熟練了,不會痛的。」

    兩名少女好像已經按捺不住想要迎接在第50層張開防御線的整合騎士面前切下優吉歐和桐人的首級的那個瞬間了,腳步變得愈加輕快,像是一步一蹦一般,明明手上還拖著獵物,爬樓的速度卻絲毫不見放慢。

    現在明明不馬上想出逃脫的方法不行,優吉歐卻只能沉浸在兩人的話語帶來的震驚之中。就算自己的嘴巴沒有被麻痹,也絕對沒有辦法通過言語打動這兩個孩子。因為在她們心中,甚至連善惡的概念都不存在。她們唯一遵從的,只有「制造」她們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命令而已。

    轉了幾十次方向之后,映在優吉歐睜大的雙眼里的天花板,終于由依著上層樓梯而建的斜面變成了水平。后面已經沒有樓梯了,換而言之就是說,終于到達了將大教堂上下分成兩半的第50層大回廊的入口。

    菲杰爾和莉涅爾停下了腳步,簡短的交換了一下「好的,走吧」的話語。

    在被那柄綠色的劍切斷脖子之前還有幾分鐘——不,還有幾十秒呢?身體完全沒有恢復知覺的征兆,不管傾注多強的意念,也沒辦法讓手指頭稍微動那么一下。

    在兩人恢復移動之后,強烈的白光射進了優吉歐的眼睛。

    天花板比之前見到的更高,大概足有二十Mel。高高的頭頂上,是大理石制的穹頂,其上以豐富的色彩和精妙的筆法描繪著創世三女神及其隨從們的姿態。支撐著穹頂的圓柱上也雕刻著無數肖像,從安設在左右墻壁上的巨大窗戶里,索爾斯的光輝慷慨的傾注而入——眼前莊嚴的景象,恰與此處《靈光大回廊》的名字完全相應。

    少女們拖著優吉歐和桐人向前又走了五Mel左右,然后停了下來。優吉歐的右腳被重重丟下,身體也順勢轉了半圈,總算能將大回廊的全貌納入眼簾。

    回廊寬廣的有些可怕,應該是將大教堂的一整層面積全部利用了起來吧。地板用不同顏色的石頭交錯鋪成,角落的部分沐浴在白光之中五彩斑斕,從入口到深處則被一條深紅色的絨毯徑直貫穿,盡頭聳立的墻壁上嵌著宛如供巨人使用般巨大的門扉,在那之后毫無疑問便是通往上層的階梯了。

    然后——在大門的前方,差不多在回廊正中央的位置上,穿著全身鎧甲的數名騎士,身上散發出不管是誰都不允許通過的絕對威壓。其間四個人等間距的并排站著,剩下的最后一個人則站在數步之前。

    后排的四個人全部身著泛著白銀光輝的重鎧與開出十字形空隙的頭盔,和之前艾爾德利耶身著的盔甲別無二致。兩手也都交錯在大型的直劍劍柄上,將劍佇立在地面。

    只有站在前方的那個人的鎧甲與后面四人大相徑庭,泛著優美的淡紫色光輝。裝甲也略微華麗些,腰間懸著的也是似乎是為了突刺而特化的細劍。雖然這身裝備甚至稱得上輕裝,但其周身散發出的斗氣卻是身后的四個人加起來也無法比及的。臉藏在飾有猛禽雙翼的頭盔后面看不真切,不過毫無疑問是個不遜色于迪索魯巴特的剛烈之士。

    這五名整合騎士,便是優吉歐想要抵達最上層的話就不得不突破的巨大障礙。

    不過在那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兩個小孩子,給優吉歐他們的生命帶來的威脅,要遠遠超過那五名騎士。

    穿著簡樸的修道服的莉涅爾和菲杰爾兩人,挺直了脊背和五人對峙著。

    「——站在那邊的不是副騎士長法納提歐·Synthesis·Two【Fanatio Synthesis Two】殿下嗎?」

    莉涅爾以活潑的聲調開口了。

    「居然特意把《天穿劍》法納提歐殿下給派了出來,元老也是相當著急呢。不,還是說,著急的其實是法納提歐大人你自己呢?是不是覺得,如果再這么下去的話,自己副騎士長的位置就要被《金木樨》殿下奪走了呢?」

    【川名:金木樨,桂花的一種,俗名金桂。】

    充滿緊張感的沉默持續了數秒,而后紫色的騎士以帶著金屬回音的高昂聲音作出了回答。

    雖然話音是整合騎士特有的不似人類的音色,優吉歐卻覺得自己確實聽到了其中暗含著的刻薄。

    「……只是見習生的小孩子為什么會出現在為名譽而戰的騎士的戰場上?」

    「誒,說什么傻話呢!」

    菲杰爾馬上用不假思索的聲音做出了回應。

    「堅持以名譽的方式戰斗的據說一騎當千的整合騎士大人已經輸了兩次了哦。但是安心吧,騎士大人已經不會再露出那樣的丑態了,因為我們已經把入侵者抓來了!」

    「現在,我們就要砍下罪人的首級了,請好好的作為見證,并且一字不漏的向最高祭司大人報告哦。我想,崇尚名譽的騎士大人,應該不會橫插一腳來搶我們的功勞吧。」

    面對強得離譜的的五名整合騎士,莉涅爾和菲杰爾居然能做出這樣的嘲諷,優吉歐一時間甚至忘了自己走投無路的立場,轉而為二人的膽量發自內心的驚異不已。

    不——稍微有些不對。

    從兩個孩子背后飄散出來的氣息,難道不是憎惡嗎……?

    落在地上的優吉歐動起唯一能動的雙眼,拼命凝視著兩人。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她們到底是在憎惡著什么呢?即使是面對著對公理教會,亦即是對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掀起反旗的大罪人優吉歐和桐人的時候,這兩個人表現出的,都只是單純的好奇心而已。

    莉涅爾和菲杰爾帶著露骨的憎惡和輕蔑凝視著整合騎士們,而騎士們也用刻薄的眼光盯著兩個孩子,優吉歐則帶著疑問看著兩人。因此,這個瞬間——

    ——恐怕沒有人能夠注意到,黑衣的人影已經無聲而靈巧的站在了兩個孩子的身后。

    明明和優吉歐一樣中了束縛全身的麻痹毒,桐人卻像狩獵獵物的黑豹一樣一躍而起,跳到了兩名少女的身后,右手和左手分別握住了懸在菲杰爾和莉涅爾腰上的毒劍劍柄,以連續的動作向前劃出弧線將刀拔出,在兩個孩子的左腕上劃下了淺淺的傷口。

    等兩個孩子反應過來,猛地轉過頭來的時候,握著兩把短劍的桐人已經向后一跳,穩穩的落在了地上。

    莉涅爾和菲杰爾天真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為什么……」

    「動了……」

    麻痹毒即刻便生效了,兩個孩子掙扎著說出了這些話,便倒在了地上,發出了輕輕的撞擊聲。

    落地之時深深蹲下的桐人慢慢的站了起來,將兩柄毒劍握在左手中,靠近了莉涅爾,用右手在她的修道服中摸索著,很快便拿出了一個裝著橙色液體的拇指大小的瓶子。

    用大拇指推開瓶栓,放在鼻尖下嗅了一口后,桐人滿意的點了點頭,走到了優吉歐身邊,將小瓶靠近他的嘴唇。液體沿著嘴唇流進優吉歐口中,他只能相信這是解毒劑并將其飲下。麻痹的舌頭感覺不到任何味道,不過大概這反而是件好事。

    臉上掛著自己從未見過的嚴厲表情的桐人,保持著膝蓋屈下的姿勢,用微小的聲音耳語著。

    「麻痹完全解開還要幾分鐘。在你的嘴巴能動之后,詠唱武裝完全支配術,注意不要被騎士們發現。準備好了之后就一直保持住這個狀態,等待我的信號。」

    然后,桐人站起身來,再次走到了兩名少女身邊,以響亮的聲音向著距離這邊有一段距離的五名整合騎士喊出了話。

    「劍士桐人同劍士優吉歐,先前以臥姿相視,深感失禮!乞賜須臾,允吾雪恥。前恥既雪,自當拔劍,全力相戰,以償禮數之失!」

    即使隔著紫色的鎧甲,也能感覺到那名地位相當高的整合騎士猶疑了片刻,不過隨即以堂堂正正的聲音做出了回應。

    「吾乃整合騎士第二位,法納提歐·Synthesis·Two!敬告罪人,吾之神器《天穿劍》無憐憫可言,是而,若有未盡之言,速于劍未出鞘之時言盡!」

    得到答復的桐人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少女,用著讓騎士們也能聽到的強勢的聲音開口了。

    「——覺得很不可思議吧,是不是在想,為什么我能動呢?」

    被桐人用之前自己的臺詞這么說著,莉涅爾的眼中浮現出了悔恨的神色。

    「你們說漏嘴了。你們說,所有的修道士和修女都被下達了不準離開房間的命令……大教堂里根本沒有會去違反命令的人。也就是說,不用遵從這一命令的你們根本不是什么修女。」

    應該是感覺開始恢復了吧,從四肢上開始傳來嚙咬一般的疼痛,然而優吉歐并沒有在意。因為他終于意識到了,搭檔臉上掛著的表情,究竟意味著什么。

    那個桐人——被激怒了。

    然而,這份憤怒卻不是朝向兩個孩子的。因為,現在桐人俯視著莉涅爾和菲杰爾的目光,更像是為了不聽話的孩子感到頭痛的眼神。

    「此外還有你們腰間的劍鞘,是用南方的《紅玉櫟》制成的。那是能夠收容這種《魯貝利爾的毒鋼》而不腐爛的唯一的素材,絕對不是區區的見習修女會持有的東西。所以,在你們靠近之前,我就已經詠唱好了解毒術式,雖然等到毒素全部分解殆盡還花了不少時間……所謂的強大,并不是劍足夠快就行了……事實上,你們在某些方面太過愚昧了,愚昧到讓你們就算死在這里也不足惜。」

    對少女們放出了冰冷的話語后,桐人高高舉起握在左手中的毒劍。

    伴著一聲短喝,左手毫無躊躇地揮下,短劍帶著綠色的閃光飛射而出。伴著鈍重的聲音,兩柄劍最終插在了莉涅爾和菲杰爾鼻尖前的地板磚上。

    「但是,我不會殺掉你們。作為代替,你們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被你們當成笨蛋的整合騎士到底有多么強大吧。」

    說完這句話,桐人轉身前進了幾步。

    伴著「鏘」的高昂聲音,桐人將黑劍拔出劍鞘,架在自己身前。

    「——讓你久等了,騎士法納提歐。」

    不管怎么說……這也太亂來了吧。

    看著搭檔的后背,優吉歐雖然想這么大叫出來,嘴唇卻只能做出微小的震動。看來,雖然感覺已經慢慢恢復,但還沒到能夠說出話來的地步。

    桐人曾從學院的圖書室里借出過經常閱讀的武器名鑒一類書籍,應該也是從里面讀到《紅玉櫟》和《毒鋼》的相關知識的吧。雖然發揮了驚人的洞察力——或者說是猜忌心讓兩人從孩子們的陷阱中逃脫了出來,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不如說,桐人是在毫無對策的狀況下主動跳進了更大的危機之中。為數五名的整合騎士,其中一名甚至還是位居副騎士長的強者,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能夠與之正面對抗的對手。如今按照事先擬定的,先詠唱完全支配術再突入大回廊的作戰計劃行動已經不可能了。

    倒不如說,如果是平常的桐人的話,這里二話不說就會帶著優吉歐逃走,以等待稍微有利些的狀況的吧。現在,桐人卻沒有這么做,那么他的狀態果然不正常。驅動著現在的桐人的,是深切的憤怒,深切到要是現在將目光凝視在他身上,似乎就能看到藍色的怒火從穿著黑衣的后背上一燃而起一樣。

    要是和現在的桐人正面對峙的話,就算是修劍學院的教官恐怕都無法抵擋住他釋放的威壓。但是,該說不愧是整合騎士嗎,名為法納提歐的紫色騎士只是以凜然的姿態握住左側腰間細劍的劍柄,伴著冰冷的聲音拔劍出鞘。一瞬間,如同刀身自己發出的炫目至極的光芒讓優吉歐睜不開眼。

    緊隨著法納提歐,身后的四名整合騎士也以整齊的動作一齊將插在地上的大劍倒轉。蓬發而出的劍氣,像是要壓倒桐人的氣勢一樣,讓回廊中的空氣都為之顫動。

    明明是如此緊張的狀況下,嗡嗡作響的法納提歐的聲音卻還是極度陰沉。

    「罪人桐人啊,看來你想和我進行一對一的決斗……然而遺憾的是,我們所接到的,是『只要你們來到這個回廊,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將你們抹殺』的嚴命。因而,你就同時以他們為對手吧。——以我親手鍛煉而出的《四旋劍》!」

    以高昂的聲音作出了宣告之后,法納提歐以一聲「System Call」為開端,開始了復雜的神圣術高速詠唱,詠唱的內容恐怕,不,很明顯便是武裝完全支配術。那么,是要使用同樣的術式進行對抗呢,還是干脆在對方結束詠唱之前砍過去呢?

    桐人選擇的是后者。以猛烈得讓鞋底都擦出火花的勢頭向著法納提歐突進,將黑劍高舉過頭揮舞而下。

    但是,與此同時,站在法納提歐背后的四人中,最左邊的騎士也開始了突擊。厚重的雙手大劍伴著低吟從左邊橫砍而出,迎向桐人斬去。

    已然進入忘我狀態的桐人迅速轉變了劍的方向,接下了騎士從正上方發動的斬擊。伴著刺耳的巨響,兩人都被彈開,拉開了距離。

    但是,與巨大的武器被彈到頭頂上的騎士相比,桐人恢復對劍的掌控要更快一些,在著地的瞬間就已經進入了反擊的態勢,只要趁現在突入敵人毫無防備的懷抱之中來上一劍——

    「……!?」

    ——在確信了桐人的勝利的下一個瞬間,優吉歐馬上屏住了呼吸。左手邊的第二名騎士,不知何時起已經沖了上來,正確的瞄準了桐人的著地地點放出了傾注全力的水平斬擊。

    桐人停下腳步,而后將劍揮到左上方,彈飛了敵人的攻擊。伴隨著和之前完全一樣的金屬音和大量的火花,兩人間的距離擴大到了四Mel左右。

    第二名騎士,身體架勢也趨于崩壞。這是當然的,傾注全力用那樣的巨劍作出斬擊,一旦被彈飛的話,不管持劍者有多么驚人的膂力也沒有辦法恢復原來的態勢。倒不如說,能夠用最低限的動作接下敵人的劍,讓沖擊以柔軟的方式被吸收之后瞬間進入反擊態勢的桐人的招式才是令人佩服不已的。

    然而。

    甚至沒有時間感慨,優吉歐眼中便出現了襲向剛剛落地的桐人的第三名騎士。優吉歐強迫自己的目光從重復了三次的劍劍相交中移開,看向兩人的后方。

    「——!!」

    然后,優吉歐咬緊了牙關。在桐人和第三名騎士劍鋒相交的瞬間,第四名騎士就開始了突進。

    但是,為什么他們能夠如此準確的預見到桐人的著地點呢?對于又一次出現的橫掃斬擊,桐人的反應終于有些混亂,不過總算成功的接下了這一攻擊,在「鏗」的一聲鈍響之后被彈飛,黑衣的身體在空中飛舞。

    ——原來如此啊。

    優吉歐總算后知后覺的明白了四名騎士的意圖。

    騎士們的攻擊,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完全一樣的由左向右的水平斬擊。如果用劍接下這種斬擊的話,某種程度上被彈飛的方向也會是固定的。而且,接下來的那名騎士的攻擊是瞄準了這一點的橫斬。相比突刺或垂直斬擁有更大的命中范圍,加上劍身又那么長而大,即使在預測落地點前行動,也有充分的可能性將桐人不斷捕捉到斬擊的有效范圍之內。

    整合騎士們應該并未習得二連擊以上的秘奧義,然而現在桐人所面對的,正是堪稱「集團用連續技」的招數。果然這些家伙和只追求《型》的美麗的央都的劍士們不一樣,是經受過和Dark Territory間的實戰的真正的戰士。

    但是,騎士們的連攜戰術絕對不是萬能的。

    ——快點意識到這一點,桐人,只要注意到的話,就有對策的方法!

    從想要大聲喊叫的優吉歐喉嚨里,傳出了含混的低吟,舌頭和嘴唇也慢慢開始能動了。為了在最短的時間恢復到能開始詠唱術式的狀態,優吉歐拼命運動著嘴巴,讓僵硬的肌肉恢復過來,同時也嘗試著向自己的搭檔投去聲音。

    接下了第四名騎士的劍擊的桐人的著地有些失敗,只能用一只手撐住地面。

    重新擺好架勢并再次突入的第一名騎士,低吟著揮劍斬去。

    桐人猛的將上身向后倒去,從劍身的下方滑了過去。一束黑色的劉海和劍刃相交,瞬間便在空中四散飛落。

    對——既然知道襲來的是水平斬擊的話,只要不去硬接劍招,而是從上方或是下方躲開就行了。

    但是,這么做的前提,是回避的動作能和反擊連貫起來。像這樣只是躺倒在地的話,想要做出下一個動作至少要延遲一個呼吸,不,可能還要更久。

    從左側接近桐人的第二名騎士,也絕對不會放過這一破綻。本來架在肋部的大劍迅速向上移動,將攻擊轉換成了垂直斬擊。

    「啊……!!」

    危險!優吉歐無視著喉嚨尖銳的疼痛,試圖大叫出聲。已經躲不開了。在優吉歐確信著這一點,想要將目光避開的時候——

    在桐人的右側,剛剛將劍揮到底的第一名騎士的身體突然重重的搖晃了起來。

    桐人并不是單純的躺倒在地。不知何時,他已經用自己的雙腳勾住了騎士的腳,然后運用關節技的要領向后一勾,將騎士拉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二名騎士已經來不及停住向下揮出的斬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劍刃深深的砍入了同伴的后背。帶著強烈的驚愕,騎士想要用左手將劍抽回,然而下個瞬間,左手就被從下面暴刺而出的黑色閃光擊中。

    桐人站起身來,借著起身的勢頭做出一次突刺,將騎士的兩只手臂精準地全部切斷,然后,不假思索的將第二名騎士的身體向著有些慌亂的沖向這邊的第三名騎士推了過去。再怎么說也不能把自己的同伴砍成兩半,第三名騎士也只能將劍收起。

    于是,被法納提歐稱為《四旋劍》的集團的連續攻擊總算停止了。

    桐人則抓住了這一空隙,以可怕的速度奔跑著,看都不看四騎士一眼,只是向著還在詠唱術式的法納提歐攻去。

    要趕上啊——

    優吉歐拼命在心中吶喊著。

    「Enhance……!」

    法納提歐高吟著。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桐人怒吼著,劍從高空中一揮而下。雖然這原本是平常無法夠到的距離,但緊接著劍身卻發出了黃綠色的閃光。艾因葛朗特流秘奧義,《Sonic Leap》。雖然和《Vertical》一樣是單發縱斬,但卻有著足以一瞬間拉近數倍距離的突進力。

    法納提歐的細劍「唰」的一聲指向了拖著光帶如同猛獸般跳躍起來的桐人。但是,用那樣徒具華麗外觀的武器,不管做出怎樣的動作都沒有辦法接住桐人秘奧義的一擊的。那把由基加斯西達削出的長劍的重量,甚至超過了身為神器的青薔薇之劍,再配合上桐人堪稱神速的斬擊的話,那樣的細劍就算再來三把也只會被斬斷。

    黑衣劍士跳到了頂點,開始將劍揮向前方的這一剎那——

    「鏘」的一聲,騎士手中的劍放出了光芒。

    不,正確來講,整把劍都放出了藍白色的光芒,以驚人的速度向前延伸。

    一道細細的光束貫穿了桐人的左腹,繼續在空中疾馳,到最后直射在高高在上的大回廊的天花板上引發了小型爆炸。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在一瞬之間。

    由于受到腹部被貫穿的沖擊,桐人的秘奧義微微偏移了軌道,僅僅從側過身子的法納提歐頭盔上翅膀圖案的裝飾旁邊掠過,砍在了空無一物的空氣中。

    從腹部的傷口飛散而出的血量并不算多,只是這種程度的傷口的話,應該不至于讓天命迅速減少,然而著地的桐人卻只是這樣單膝跪地。用眼睛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桐人上衣破開的那個小洞周圍,冒出了細細的煙。

    是火焰系的攻擊嗎?但是法納提歐的劍上放出的光是帶著些微藍色的炫目白光。那種顏色的火焰,優吉歐從未見過。

    法納提歐將身子轉了過來,動作依然優美得可惡。然后,他將細劍的尖端再一次指向了跪在地上的桐人。

    伴著「唰」的一聲,光束再次迸發,如果桐人不是在間不容發之際向左跳去的話,右腳必然會被射穿。堪堪回避掉的光線射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再次引發了小型爆炸。當光散去之時,表面已經熔化出了一個紅熱的孔。

    「怎么……會……!」

    下意識驚叫出聲的優吉歐,甚至沒能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能開口說話了。

    大教堂使用的建材,乃是純白色的光滑石材——與將央都圣托利亞十字形分開的《不朽之壁》一樣的最高級大理石。只是火焰的話,根本無法傷其分毫。作為佐證,之前地面即使沐浴著迪索魯巴特的《熾焰弓》爆發的業火,被燒掉的也只有地毯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法納提歐的完全支配攻擊也是炎屬性的話,其威力便達到了迪索魯巴特的攻擊的幾倍甚至幾十倍之高。如果遭受了這種招式的直擊,桐人的天命豈不是瞬間就會被蒸發殆盡了嗎?!

    優吉歐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名為恐懼的冰冷鐵爪緊緊攫住了。而在他的視線前方,桐人則片刻也不敢停息地不規則跳躍,法納提歐的細劍上射出的光束不斷閃動,在大理石地面上挖出一個個孔洞。

    對手的那個招數另一個可怕之處在于,發射光束的瞬間,像是收蓄或是突刺一類的準備動作一概沒有,至少在優吉歐這個位置上,完全無法判斷出下一發光束會在什么時候從指向正前方的劍尖上迸射而出。而其攻擊范圍也近乎無限——雖然之前騎士艾爾德利耶的《霜鱗鞭》也自稱如此,但和這柄細劍比起來簡直如同兒戲。

    法納提歐帶著一副盛氣凌人的姿態,以如同跳舞般的動作追擊著桐人。第四擊、第五擊、第六擊,桐人都以超人的運動能力和野性的直覺堪堪躲過。

    然而,第七擊卻致命的宣告了結束。

    「唰」的一聲,穿越空氣的光束擊穿了位于空中的桐人右腳的腳趾,桐人失去了平衡,肩膀重重的撞到了地面,而下一個瞬間,法納提歐的劍尖已經定焦在了桐人豎起的黑發之下。

    「桐……」

    桐人……!在下意識想要驚叫出聲時,優吉歐總算注意到撕扯著自己喉嚨的疼痛逐漸平緩了下來。這樣的狀態下,發出的聲音應該就足以讓術式成立了。

    將悲鳴咽回腹中,優吉歐沉了一口氣,以騎士無法耳聞,只有創世之神能夠聽到的音量開始了術式的詠唱。

    「System Call……」

    既然是桐人的話,就算身陷那樣走投無路的絕境也總會有什么辦法的。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便只有一個,就是按照他的吩咐完成術式,將其維持在隨時可以發動的狀態下。

    將必殺之劍徑直指向桐人,法納提歐像是有些不安一般沉默了一秒左右,然后以陰沉的聲音開口了。

    「……在這種場合還非要和對手說幾句話是我一直以來的壞毛病,騎士長殿下已經勸了我一百多年要我改掉了……不過,果然還是不忍心啊。不忍心看到平伏在吾之《天穿劍》靈光之下的人,全部都帶著這樣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定都在迷惑著,自己到底是被怎樣的招式如此輕易的制服的吧?」

    不知不覺中,法納提歐麾下的四名騎士也完成了對傷者的治療,用一只手握住大劍,站在稍遠處繞著桐人圍成了一個大圈。這樣的話,逃脫就變得更為困難了。不過幸而,聽法納提歐的口氣,似乎他還要廢話很長一段時間。優吉歐集中起全部的精神,不允許自己念錯一個詞,拼盡全力的繼續著術式的構筑。

    「雖然是罪人,但你既然在央都生活過的話,應該知道鏡子這種東西吧?」

    對于這一過于跳躍性的問題,即使桐人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也禁不住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鏡子。

    優吉歐自然也見過。雖然露莉德的家中并無此物,但在學院的上級修劍士宿舍中卻有一塊小鏡子。雖然是能夠以水面或金屬板無法比擬的清晰度映照出自己的身姿的不可思議的道具,優吉歐卻因為對自己柔弱的外表毫無好感可言而并沒有熱衷于此。

    法納提歐果決的以桐人移動就會立刻攻擊的態勢握住細劍,帶著無法窺知感情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是將熔化的銀傾注在玻璃板上制成的奢侈品,所以央都以外的百姓沒有機會接觸到也毫不奇怪……那個道具,可以將索爾斯之光完全反射回來。能明白了嗎……也就是說,從道理上講,被反射的光照到的地方,應該比其他的地方要暖和一倍。【川名:臥槽,能量守恒定律呢?川原你物理是體育老師教的么?】距今一百三十年前,我們尊敬的最高祭司猊下從圣托利亞中收集了大量的銀幣和銀質工業品,將它們全部交給了玻璃工匠,命令他們造出一千面大鏡子來。那是為了實驗被稱為《兵器》的,無需詠唱的攻擊術。在大教堂的前庭擺成半圓型的一千面鏡子,將盛夏的索爾斯之光聚集在了一點,產生的白色火焰,只用了幾分鐘就把一塊巨大的巖石給燒化了。」

    Bing qi……白色的火焰……?

    法納提歐所說的話,優吉歐沒能完全理解。不過,直覺告訴他,最高祭司想要做的事,和為了試驗復活術而讓孩子們互相殺戮的舉動一樣可怕。

    「最后,最高祭司大人作出了這樣的東西用于作戰實在太過笨重的判斷,不過,為了不讓一切白白浪費,便將一千片鏡子用神術濃縮了起來,鍛造成了一把劍。這便是這柄神器《天穿劍》了。明白了嗎,罪人,貫穿汝之腹與足的,正是太陽神索爾斯的威光!」

    聽到法納提歐飽含自傲的話語,明明即將完成的完全支配術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關頭,優吉歐還是忍不住大吃了一驚。

    被一千面鏡子反射成束的索爾斯之光——這便是那白色光線的真面目嗎?

    如果是基于熱元素的攻擊的話,還能通過冷元素進行對抗。然而以光為形的攻擊,又該如何防御呢?在優吉歐所知的范圍內,以光元素為力量發源的術式都是沒有直接攻擊力的。如果是用來迷惑視線的光的話,還能用暗屬性神圣術加以抵消,然而那種程度的光束,就算聚集起十個或二十個小型的暗元素也會被輕易貫穿吧。

    無視著心中難耐的焦躁,優吉歐的雙唇還在幾乎自動的繼續編織著術式,終于念到了最后一行。接下來只要唱出最后一句「Enhance Armament」,就能發動青薔薇之劍蘊藏的威力。然而,現在還必須等待桐人的信號。

    與之相對的,法納提歐似乎已經說完了想要說的話,對著桐人的頭部將劍向前刺出。

    「桐人啊,看起來你終于理解將要終結你的天命的力量是什么了。那么,在臨死之際,速速懺悔自己的罪過,讓自己污濁的內心皈依三女神,乞求她們的寬恕吧。這樣的話,凈化的靈光便會將汝之靈魂導入凈土。——永別了,年輕而愚蠢的罪人啊。」

    天穿劍放出了炫目的光芒,宣告著死亡的光束直刺桐人的心臟。

    「Discharge!」

    瞬間,一聲吶喊傳入優吉歐的耳中。

    桐人在法納提歐的劍發出光芒之前,就將兩手「啪」的一聲合在了一起,在自己身前張開。出現在手掌前方的是——一片銀色的板子。

    不,不對,那不是單純的金屬板。那是一塊四方而平整的平板,在其表面上,清楚的映照出了本是背對優吉歐而立的法納提歐戴著頭盔的面容。

    而優吉歐也注意到了,手掌拍起前的桐人左右手中,分別握著兩種顏色不同的元素。

    右手中的光芒是鋼元素。是用以生成細針飛射而出,或是用來制作細小道具的金屬系元素。而握在左手中的則是晶元素,是用以生成難以看透的障礙或是玻璃杯一類道具的玻璃系元素。將這兩種元素變形成板狀重疊在一起的話,生成的將是——

    鏡子。

    蘊含著極高熱量的光之槍命中了桐人的術式生成的鏡子的中央,下一個瞬間,鏡子背后的銀便變為一片橙色。

    本來,通過元素生成的道具天命就相當低。就算是兩柄外觀完全相同的匕首,用礦石鍛造而成的可以擁有足以保存幾十年的天命,而用鋼元素生成的只經過幾個小時便會歸于塵土。那面鏡子也絕不會例外,不管怎么想,都絕對不可能擁有足以擋下天穿劍之光的耐久力。

    正如優吉歐這一瞬間所想,鏡子在空中連零點一秒都沒有維持住。玻璃和銀全部化為被煮沸的液體四下飛散,光束保留著八成左右的威力繼續向著桐人突進。

    然而,桐人并沒有浪費自己幾乎亂來的行為創造出的瞬間的空隙,成功的讓身體向左邊倒去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角度,而光束也因此只是燒焦了黑發和臉頰的一部分,就射向了后方。

    而被鏡子接下的剩下兩成——

    則以一個銳角反射了回去,直襲法納提歐的頭盔。

    縱然遇到了如此意外,排名第二的整合騎士也絕非凡人,以和桐人一樣以恐怖的反應速度將頭擺向右邊,讓光束從旁邊擦過。但是,頭盔兩側的翼飾卻未能幸免于難。頭盔左側面的飾品被光束射穿了,連同鎖扣一起消失——而后,頭盔前后分割開來,落在了地面上。

    下個瞬間,漆黑而濃密的長發在空中飄散開來,瞬間奪走了優吉歐的視線。

    那是和桐人的頭發顏色幾乎相同的深色,但是卻有著讓后者自慚形穢的順滑俊逸。讓人一望而知每日都在被精心打理的秀發飄逸如波浪,沐浴在落地窗射入的午后的陽光中,反射出奪目的光澤。

    這家伙搞什么啊,明明是個劍士——

    在想著這些的優吉歐視線前方,法納提歐迅速抬起了左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然后,發出了一聲大喝。

    「你這家伙……看到了吧?!」

    和之前透過頭盔發出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扭曲音色截然不同的——優美而充滿張力的高音。

    女人——?!

    這份驚訝差點讓優吉歐將趨于完成的術式毀于一旦。

    好不容易才穩定下自己的步調,不讓自己發出多余的聲音。但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將另一半意識的注意力從騎士法納提歐,不,法娜提歐的背影上移開。

    雖然身材大概并不比桐人要矮,但由背及腰的曲線卻是無比華美。但是,直到之前為止,自己居然從來沒有想過對方可能不是男人。

    因為已經見過愛麗絲·Synthesis·Thirty和名為莉涅爾和菲杰爾的騎士,所以自己理應知道整合騎士之中可能會有一定數量的女性。而且,在學院學習的修劍士中有一半都是和緹卓與蘿涅一樣的少女。既然大多數整合騎士都是從他們之中遴選而出的話,排名第二位的騎士是女性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但是,為什么自己現在會如此吃驚呢?這么想著,優吉歐才終于意識到,到現在為止,法娜提歐的語氣、動作,難道不是一直刻意的采用了男性的方式嗎?

    也就是說,現在法娜提歐的怒火噴薄而出的理由,不是因為自己的臉被看到了——而是因為,被知道了自己是女性嗎?

    單膝跪地的桐人臉上,也是一副驚異得已然顧不上面頰上嚴重灼傷的疼痛的表情。

    透過左手指縫看到了桐人這樣的表情,法娜提歐再次開口了。

    「你也是嗎……你也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嗎,罪人。就算是反抗教會的大逆不道的你們,在知道我是女人之后,也不愿意和我認真戰斗了嗎?」

    明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憤怒之音,卻仍然美妙絕倫,甚至能讓人聯想到名家演奏的弦樂器那動人的樂聲。

    「我不是什么人類……而是從天界被召來地上的斷罪的整合騎士……但是你們這些男人,只要意識到我是女人之后,就會馬上露出那樣輕蔑的表情來!不光是我的同僚……就連身為邪惡化身的暗黑騎士都是!!」

    ——不,不對,不管是我還是桐人,表現出的都絕非輕蔑。

    在腦中這般辯解著的優吉歐,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不論是在扎卡利亞衛兵隊內,還是在學院學習的時光中,都和為數眾多的女性劍士戰斗過了。其中,有很多人都擁有比優吉歐更強的技術,甚至也有將自己擊倒過的劍士存在。因為這些戰斗的緣故,現在的優吉歐,就算被告知了對方是女性,自己手中的劍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對于好對手所應持的尊敬心也和性別毫無關系。

    但是——如果,這并不是點到為止或是初擊決勝的比試,而是真刀真槍的相互廝殺呢?自己真的能夠毫不遲疑的減少對手的天命嗎……?

    腦中浮現出之前從未考慮過的疑問,優吉歐屏住了呼吸。而就在這個瞬間——

    跪在地上的桐人像一陣黑旋風一樣,從地板上一躍而起。

    從右上方,揮出看似稀松平常,甚至稱不上秘奧義的斬擊——然而卻是以連優吉歐都只能捕捉到劍身殘影的可怕速度。而仍然心神大亂的法娜提歐能夠反應過來接下這一擊,已經堪稱奇跡了。「咣」的沖擊聲震耳欲聾,響徹整個回廊,飛散的火花一瞬間點亮了兩人的臉。

    雖然用細劍的護手部分漂亮的接下了桐人的劍刃,法娜提歐也沒辦法完全擋住桐人后退的勢頭,卻也無法順勢向后退去。保持著劍鋒相咬的狀態的桐人,手上毫不松勁的進一步加上了力度,壓向法娜提歐纖細的身體。被紫色腿甲包裹住的膝蓋被一點一點的壓彎了。

    突然,桐人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因為這樣才使用這種劍和這種招式啊。你覺得,只要不和對方劍鋒相交,就能夠不暴露自己女性的身份了嗎……是這樣吧,法娜提歐大小姐?」

    【rkl: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是這么油嘴滑舌……】

    「你……你這家伙!!!!」

    帶著如同悲鳴的嘶叫,法娜提歐將劍往回壓去。

    優吉歐努力將視線從中央的激斗中移開,看向站在外圍將兩人圍成一圈的四名騎士,很快便注意到他們微弱的動搖。恐怕,就算在他們之中,也有大部分人從未見過法娜提歐的真容吧。被麻痹著躺倒在優吉歐身邊的兩名少女,也從沒說起過這一點。

    在騎士們的凝視中,桐人和法娜提歐拼盡全力的角力還在繼續。不管從體重還是劍重來看都是桐人這邊比較有利,然而一度將身體壓回的法娜提歐也以完全不是那雙纖細的手腕該有的膂力分毫不讓的對抗著。

    咬緊牙關的桐人,再次發出了聲音:

    「……話說在前面,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吃驚了。在頭盔被破壞的時候,你的劍氣瞬間弱得像是在開玩笑一樣。把臉藏起來,把劍力也藏起來……其實你自己,才是比誰都在意自己是個女人吧!」

    「吵……吵死了!殺了你……殺了你這家伙……!!」

    「我也是這么想的,絕對不會因為你是女人就手下留情的。要知道,在這之前,我已經不知道輸給女劍士多少次了啊!」

    確實,僅在優吉歐所知的范圍內,桐人還是近侍的時候,就被作為學姐的上級修劍士索爾緹莉娜在比試中贏了不知道多少次。不過,他現在所說的,似乎指的并不是練習或表演賽方面的勝負,而是在此之前,和女性劍士真刀真槍的交鋒然后敗北了的意思……

    此時,桐人右腳飛起,橫踢向法娜提歐的腳,在對方的上身因此而跳起的瞬間,兩把劍也散著火花分開了。緊接著,桐人就單手持劍作出突刺。

    然而,整合騎士的右手也以神速一閃而過,以如同活物的細劍擊打在黑劍的側面上,將其彈開,改變了軌道,乘隙調整好了自己的體態,拉開距離退后一步。

    桐人的對策也極為迅速,利用突進技的姿勢,身體迅速向對方懷中突進,將局勢再度拖入接近戰中。以擁有無須準備動作的發射光束這一招式的法娜提歐為對手,遠距離戰斗根本就是自尋死路。

    在幾乎肌膚相貼的距離下,兩人開始了超高速的劍擊。

    讓優吉歐驚異不已的是,桐人令人目眩的連續攻擊,法娜提歐一步也不曾退縮便接了下來。面對從四面八方不斷襲來的黑刃,細劍自如的前后閃動著將其架開,一旦捕捉到對方微小的破綻就會以二連技甚至三連擊的突刺技作出反擊。縱使二人都沒有使用秘奧義,但這是因為二人都不想被對方抓到初動時的破綻。

    在這個世界中,不管哪種傳統流派中,都不存在連續技的概念,就連古老的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都不知道連續技的存在。也就是說,法娜提歐使用的連續劍技,純粹是通過自己的鉆研編織而出的。她這么做的理由,恐怕和之前桐人所說的那些不無關系。

    為了在敵人侵入至近距離之前就將其打倒而存在的天穿劍之光。或者說,不使用完全支配術的狀況下,在敵人接下自己初次攻擊之后,以下一擊、再下一擊將對手擊退的連續技。

    也就是說,女騎士法娜提歐,懼怕著敵人接近自己,懼怕著敵人意識到自己鎧甲之下隱藏著的身份。

    但是,為什么……?為什么不惜如此也要隱藏自己的性別呢?

    優吉歐因為不斷涌上的新的疑問而緊咬住嘴唇,注視著兩人的戰斗。四名騎士也一樣垂著大劍,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二人。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何等——

    何等驚艷的戰斗啊。

    雙方在零距離站住腳步,對于細密如雨霧般的斬擊和突刺,只采用閃開身體和用劍擋開兩種方式進行防守。閃爍的劍光,讓兩人周圍恍若現出無數星辰,流轉、碰撞而后消失。鋼鐵相碰的沖擊聲,如同無數打擊樂器的壯麗合奏。

    桐人蒼白而激昂的臉上透著充滿威脅的笑容,以人劍一體的態勢揮動著手中的黑劍舞出靈動的劍招。雖然之前只是為了不讓對手利用索爾斯之光而展開了接近戰,但現在的他,只是單純的沉浸在了和對手以相互精研的劍術全力交鋒的喜悅之中。

    但是,與之相對的,法娜提歐應該沒有繼續和對手糾纏下去的理由才對。只要讓部下從背后攻擊桐人,趁此機會拉開距離再次射出光束的話,恐怕桐人也無法招架了。

    然而,飄揚著黑色長發的整合騎士卻只是用細劍的直接攻擊與對方一決雌雄。優吉歐無法揣度出對方采取如此行動的緣由。是被桐人挑釁的言辭激怒了嗎?還是說后退有違騎士的尊嚴呢?又或者是——她也在這場以連續技交鋒的極限的戰斗中發現了什么嗎?

    從優吉歐現在身處的位置上,依然只能看到法娜提歐的后背,無從得知她的臉上此時究竟帶著怎樣的表情。

    根據對方之前說的話來判斷,法娜提歐至少也身為整合騎士為教會效力了一百三十年,不,可能比這還要長個幾十年。這是剛滿十九歲的優吉歐完全無法想象的長到可怕的時間。

    在如此漫長的人生中,她是從何時開始隱藏起自己的臉與性別的,優吉歐無從得知。然而,既然獨力編織出了那種連續劍技,至少也要經歷十幾二十年的苦修才對。現在桐人還能站在離法娜提歐如此之近的距離上,純粹是因為他使用的也是名為艾因葛朗特流的極為鮮見的連續劍技。如果是其他劍士的話,恐怕連法娜提歐的劍圈都踏不進一步就會被砍倒在地吧。

    所以,對于法娜提歐來說,這樣的戰斗在她漫長的人生中,恐怕也是第一次。

    就算是整合騎士,也只是在僅有一擊的招式中將美麗與豪壯做到極致的人而已,這從艾爾德利耶與迪索魯巴特的戰斗方式中一望即知。所以,優吉歐不覺得,在騎士之間的對戰中,法娜提歐會將連續技展現出來。也就是說,在很長的時間內,說到連續劍的高手,只有她自己顧影成雙。而現在,終于出現了實際存在于自己面前的桐人。

    注目著兩人超絕的交鋒,優吉歐全身的寒毛都不知不覺的倒豎而起,一直瞪大的眼睛也滲出了淚水。

    自從被桐人傳授了艾因葛朗特流劍術以來,自己一直在腦中描繪的究極的戰斗現在便近在眼前。并不追求金玉其外的型的美感,只是為了斬殺面前的敵人而存在的交鋒,只有這樣的戰斗,才能表現出這樣凄絕的美。

    法娜提歐的五連刺與桐人的五連斬在空中咬合碰撞,每次劍被彈開,兩人都會發出勢如裂帛的吶喊再次將劍揮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

    「殺啊啊啊啊啊啊!」

    從雙劍交錯之處炸開的沖擊波,甚至能讓躺倒在遠處地面上的優吉歐的皮膚都感受到熱度。桐人和法娜提歐的黑發在空中飛揚,趁著余勢再次劍鋒相交,而兩人的身體則在這招之后交換了彼此的位置。

    終于看到了法娜提歐的相貌,優吉歐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會讓人誤以為童話中登場的圣女出現在了現實中的,毫無瑕疵的雋秀美貌。不管怎么看年齡都只在二十來歲,潤滑的肌膚顏色如同牛奶調制的紅茶,弓形的眉毛和狹長的睫毛烏黑如墨,瞳仁的色澤卻是接近金色的茶褐。從高拱的鼻梁和圓潤的下顎輪廓來看,她應該有著東方的血統,不過這反而為她更添了一層優美。而那雙薄如紙的嘴唇則帶著精心裝點過的艷紅。

    從她的表情上,已經看不出之前充滿殺氣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某種痛楚的覺悟與決絕。

    「——原來如此。」

    在劍戟相交之下,法娜提歐透出了美妙的聲音。

    「罪人啊,你和我之前戰斗過的對手都不相同。即使見到了這張令我忌諱的面容,還能夠認真的斬殺過來的男人,之前可是一個都沒有過啊。」

    「令自己忌諱——啊。也就是說,你也是為了某個人,才將長發盤起,將絳唇點紅嗎?」

    面對桐人直觸逆鱗的話語,法娜提歐臉上浮現出的卻并非憤怒,而是無奈的苦笑。

    「我已經等了一百多年,希望我愛上的男人能夠對我索求除了劍技和戰功以外的東西……但是,這張鐵面之下潛藏著的思念的語句,在我看到比我更為美麗的后輩女孩甚至連劍技都凌駕于我之上時也便無從開口了,所以才想著,至少要化下妝吧……」

    比法娜提歐還要美麗,還要強大的騎士——少女。

    這座塔里還有這樣的人嗎?愣了一瞬間之后,優吉歐才意識到,自己心中已經想到了一個滿足這一條件的整合騎士。那正是近幾年才成為整合騎士,從不用頭盔隱藏自己的臉和聲音,同時能讓優吉歐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擊倒的——愛麗絲·Synthesis·Thirty。

    桐人似乎也因為法娜提歐的話想起了什么令他介懷的往事,不過說出的話里卻完全聽不出這樣的感情。

    「——那么,對你來說最為重要的東西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說整合騎士是只須遵從最高祭司的命令行動的存在的話,戀愛也好嫉妒也好煩惱也好不都是毫無必要的嗎?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是既然你單戀了他一百年的話……不就恰好證明了你也是個人類,是和我一樣的人類嗎?我之所以要與教會與最高祭司戰斗并將其打倒,正是為了和你一樣的人類能夠普通的與他人戀愛,過上普通的生活啊!」

    桐人的臺詞讓優吉歐都驚訝不已。他從來沒想過,一直輕浮處世的桐人,居然會考慮這樣的事情。不過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和自己常年與共的搭檔的聲音中,充滿了因矛盾而生的苦惱。

    聽到這番話的法娜提歐,表情也瞬間扭曲了,原本平滑的眉間皺起,形如深谷。優吉歐差一點以為那里也會像艾爾德利耶那時一樣冒出《敬神模塊》,不過很遺憾,位居第二的騎士身上出現的變化僅止于此。

    「……年輕人,你是不會明白的。若是失去了教會的權威,這個世界會落入怎樣的地獄之中……Dark Territory的軍隊正在逐漸增多,在一山之隔的終結山脈之外對著我們虎視眈眈。啊……我承認,你很強,同時也并非元老長所言的暗之先鋒或是邪惡的侵入者。然而,你們的危險程度還在那之上。不只是你的劍術,還包括你單用言語就能讓教會與騎士們產生動搖這一點……在守護人界與生活于人界的百姓這一授予我們整合騎士的最大的任務之前,我自己的戀心,只不過是……只不過微如塵屑罷了。」

    像是蕩盡了心中迷惘一般,法娜提歐以嚴峻的表情做出了宣告。在這段時間里,天穿劍與黑劍依然在兩人之間交叉著彼此傾軋。不管是哪邊,只要稍微放松一點力氣就會被馬上彈飛。

    不,不對,在這樣的對峙中,兩把劍的天命應該也在持續減少才對。這樣下去,天命首先耗盡的——恐怕是天穿劍。既然作為武器的位階相同的話,天命的數值便會單純的由大小和重量決定,較重的一方自然擁有更高的天命。

    法娜提歐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一點。而且,她一定也明白,若是自己的劍在對峙中敗北,露出破綻的話,桐人一定會毫不留情的將她砍倒在地。

    「所以——我必須要把你打倒,就算為此要踐踏騎士的尊嚴也在所不惜!如果你想嘲笑我采用這種不成體統的招式取勝的話就笑吧,因為,你確實有這樣的資格。」

    靜靜的說出了這樣的話后,法娜提歐一聲高喝。

    「潛藏于天穿劍中的光芒啊……現在,解開你的枷鎖吧!!——Release Recollection!!」

    這個術式是——記憶解放術!!

    瞬間,銀色的劍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炫目光輝。

    在那之后——

    伴著「嘩」的一聲,從劍尖輻射狀的放射出無數的光束。

    是要擾亂視線嗎?優吉歐反射性的這么考慮著。想要在短時間內奪去桐人的視力,讓其身形不穩之后加以斬擊嗎?

    然而這一判斷,在天穿劍漫無目標的發射出的光線中的一束擊打在優吉歐臉旁的地板上,將大理石深深擊穿之后,便被完全推翻了。

    那不是幻惑之術——那些光全部都是真刀真槍的家伙!

    桐人!!在心中發出慘叫,優吉歐撐起了自己的上身,將目光定格在搭檔身上。從至近距離射出的光束直接貫穿了桐人的右臂。不止如此,左肩和右大腿上都有著焦黑的貫穿傷痕。

    而且,被極度熾熱的光束命中身體的,并非只有桐人一人。

    天穿劍的主人——法娜提歐的腹部和肩部,以及雙腳的鎧甲上,都被燒開了慘痛的小孔,由此來看,她所負的傷應該比桐人還要重。然而,她美麗的臉上浮現出的決絕的表情卻絲毫不曾動搖。

    整合騎士法娜提歐·Synthesis·Two,不惜犧牲自己的天命,也要拖桐人殉葬嗎?!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前任最高祭司Cardinal的話語。名為「Release Recollection」的句子,乃是令武器的記憶完全覺醒,并將力量徹底解放。這是將自己和敵人一起卷入其中,足以立刻奪去生命的力量。

    被解放的天穿劍最初的一發亂射,就讓身處至近距離的兩人負上了近乎致命的重傷,站在稍遠處圍成圈的四人也無可幸免的被殃及,就連大回廊上方神圣的裝飾都被燒焦得一片慘烈,價值昂貴的玻璃窗一個個粉碎。雖然優吉歐和近處仍然被麻痹而倒在那里的兩名少女騎士所承受到的光線很少,但這樣下去便會不可避免地被直擊。

    更甚于此的是,由一千面鏡子鍛造而成的劍身根本沒有就此沉默的打算,每一秒鐘,劍尖都會發出光芒,向任意的方向射出稍短的光束來。其中一半射到了沒有人的上空,灼燒著墻壁、支柱與天花板,然而向下方發射的光束也有接近一半,其中的大多數理所當然的打在了近在發射點兩旁的二人身上。

    保持著雙劍的交錯,桐人盡力將頭向后仰去,堪堪避開了一束貫穿腦門的光束。下一束光束直沖法娜提歐的面門,但后者卻紋絲不動,放任光束掠過面頰,在柔滑的肌膚上燒出一道紅黑色的血溝,之后更將蔥郁的黑發燒掉了絕不算少的分量。

    「這個……笨蛋!」

    桐人一聲大罵,同時出口的還有一口鮮血,剛到嘴邊便化為血霧四散。就算桐人的天命再多,在承受了那么多光束的攻擊之后,顯然也瀕臨耗盡了。然而黑衣的劍士卻頑強的不肯倒下,而是拼盡全身的力氣,將黑劍「咔」的滑到了光束發射點所在的天穿劍劍尖處,用劍腹將其死死擋住。

    這一掙扎的結果,使朝向兩人射出的光束一瞬間全部被黑劍擋住,贏來了一剎那的寶貴時間。

    就是現在——只有現在了!

    雖然沒有看到桐人的信號,但優吉歐的理性和直覺兩方都同時明白了,自己等待著的正是這個瞬間。

    法娜提歐自不必說,其麾下的四名騎士也正在以大劍為盾拼命防御著亂射的光束,根本沒有人有余裕去注意剩下的另一個罪人。雖然優吉歐的完全支配術發動之時會露出極大的破綻,此時卻已無人能將其阻止。

    優吉歐以猛烈的勢頭跳起身來,將一直藏在肚子下方的青薔薇之劍一口氣拔了出來。

    「Enhance……」

    在空中雙手交錯,將劍柄交于左手,傾盡全身氣力把劍刺入大理石的地面。

    「——Armament!!」

    淡藍色的劍身前端近半的長度深深沒入了地面里。

    伴著「啪嗞」的尖銳破裂聲,以劍為中心,石制地板上一瞬間覆上了純白的凝霜。

    冰結的波浪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著,所經之處,水晶一樣的霜柱尖銳的向上方突刺而出。

    發動之后,過了五秒——擴張到直徑近十Mel的霜之環終于蔓延到了桐人和法娜提歐,以及四名騎士的腳下。

    四名騎士們終于發現了這一異變,頭盔之下的臉清一色的轉向了這邊。

    不過,已經晚了。

    優吉歐將兩手用力疊覆在劍柄上,喊出了最后的句子。

    「盛放吧——青薔薇!」

    從四名騎士和法娜提歐——也包括桐人——的腳下,一瞬間延伸出無數淡藍色的冰之藤蔓。

    每一根都只有小指頭粗細,然而其上卻生有尖銳的棘刺,一旦藤蔓纏到了獵物的腳上便會「噗」的刺入體內。

    「唔啊……」

    「這,這是?!」

    騎士的叫聲四下響起。此時,冰之藤蔓已經沿著他們的腳向著腰腹攀爬而上了。有人試圖用大劍將藤蔓斬落,然而為時已晚,刀身剛接觸到藤蔓便被重重纏繞起來,拽到了地上。

    最終,騎士們從胸口到頭,乃至指尖都被藤蔓纏繞,整個人儼然變成了無法動彈的冰雕。伴著高昂的鏗鏘之聲將頑固的獵物死死纏住之后,藤蔓發出一聲清響,而后深藍色的薔薇花便在其末端盛放開來。

    當然,這些薔薇花也是由寒冰構成。堅硬而透明的花朵既無花蜜,也無芬芳,唯有白色的寒氣從無數的薔薇中噴薄而出,在回廊的空氣中彌望開來,形成了濃密的霧靄,在光線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寒氣的源頭,正是被捕獲的騎士們的天命。

    雖然天命的減少速度十分緩慢,但也足以讓被冰薔薇從全身上下抽取天命的獵物失去掙脫而出的力量。本來,這一術式就不是以殺傷敵人為目的的。優吉歐只是為了讓整合騎士愛麗絲不能動彈,才編寫出了這樣的術式。

    在這樣的術式下,四騎士全部喪失了戰斗能力,然而騎士法娜提歐不愧是他們的領袖,在藤蔓沖破腳底的凝霜伸展而上之時,就看透了這一招式的本質,迅速跳到了空中做出回避。

    然而,之前就知道優吉歐術式的桐人反應速度還要更勝一籌。比法娜提歐快上一瞬間跳起的他,趁勢踩在了法娜提歐的肩膀上,將其當做跳板跳到了更高的空中,然后灑著鮮血向后方一個空翻,躲開了冰之藤蔓的追擊。被桐人當做替罪羊的法娜提歐則被重重踢到了地上,以單膝跪地的姿勢著地的她,迅速被藤蔓纏住了全身。

    「咕……!」

    法娜提歐集中的意識被徹底打斷,從天穿劍上向四面八方無差別的放出的光束,也在切斷了不知多少藤蔓之后陷入了沉默。纖細的冰線開始在損傷得慘不忍睹的紫色鎧甲上蔓延,最后將其完全覆蓋。

    藍色薔薇從法娜提歐的腳底攀沿而上,逐次盛開,最后的一朵,恰好在她臉頰上的傷痕上方綻放,與此同時,位列第二的整合騎士與她的神器也完全停止了動彈。

    完全無視全身慘烈的傷情,桐人屈起身子,在空中連續向后翻去,總算是脫離了被藤蔓占據的圓環區域,不過最后卻沒能成功的著地,重重的摔在了優吉歐旁邊的空地上。

    「咳嗚……」

    從他的喉嚨深處傳出干嘔聲,而后一大口鮮血噴涌而出,落地的瞬間便凍結成了深紅的冰霜。見此,優吉歐下意識的驚叫出聲。

    「桐人……你等等,我馬上用治療術……!」

    「不行,不要停下!」

    明明臉色已經蒼白得毫無血色,桐人的眼神卻還未失去光彩,帶著堅定的目光搖了搖頭。

    「那家伙不會這么簡單就被打倒的……」

    嘴角留著血絲的桐人將黑劍拄在地上,撐起了殘破的身軀。唇邊還有血絲滲出,他用左手將其擦掉,閉上眼睛調整了幾次呼吸之后,睜開了雙眼,將黑劍高高舉起。

    「System……Call!!」

    振奮起最后的氣力,桐人以此為開端,展開了術式的詠唱。考慮到其肉體的狀況,詠唱的速度已經快得堪稱奇跡了。

    每念出一句,桐人都會劇烈的喘咳,像是要咳出血來,唇邊也間或會有鮮紅色的血沫濺出。就算如此,桐人還是堅持吟誦著長達十余行術式,一次也未曾中止。

    在至近距離上,優吉歐更能清楚的看到桐人身上所負的究竟是多么慘重的傷。天穿劍之光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貫穿了那具飽經鍛煉的軀體,連傷痕都完全炭化了。唯一稱得上好消息的是,傷口是由極高溫的光束灼燒而成,是以幾乎沒有出血,然而其中數道傷口卻很明顯給內臟造成了極大的損傷。即使是現在,桐人的天命應該也在不斷減少,減少速度甚至還要快過被冰薔薇束縛著的騎士們。如果不馬上采取應急處理的話,生命便是危在旦夕。

    然而,為了保持住青薔薇之劍的解放狀態,優吉歐沒辦法把手從劍柄上移開。要是桐人自己在詠唱完全支配術之前先對自己使用治療術的話,自己還能稍微放下些心,然而看著已然憔悴如鬼的搭檔只是一味繼續著詠唱,又怎能讓優吉歐不平添更多擔心?

    明明不需要這么著急,獵物也沒有辦法輕易打破將他們完美束縛住的寒冰牢籠的……

    優吉歐這么想著,將視線從桐人身上移開,轉向前方的整合騎士,就在這一瞬間——

    從盛放的薔薇庭院中央,一道白光迸射而出,直刺墻壁。優吉歐在大驚之余倒抽了一口氣。

    「誒……?!」

    光的源頭是——全身都被寒冰藤蔓重重纏繞,理應完全無法動彈的騎士法娜提歐。

    所謂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并不是成功的將術式詠唱完成之后就能夠隨便使用的東西。想要操縱攻擊力獲得擴張的武器,使用者必須要將全部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傾注在武器之上。就像現在的優吉歐,如果不緊緊握住插在地面上的劍柄,持續想象著盛放的冰薔薇的圖景的話,就無法維持住一干騎士身上的束縛。

    因此,在優吉歐的預想中,騎士法娜提歐在將天穿劍納入完全支配下后,先是相當頻繁的放出光束,而后又和桐人展開了超高速的交鋒,最后更是放棄了控制,祭出了讓光束亂射而出的大招,讓自己的身體也負上了幾乎致命的重傷,現在還被束縛在冰薔薇之中。這樣的她,理應無法繼續集中意識,從而解除了對天穿劍的支配狀態才對。

    但是。

    以單膝跪地,全身每個角落都被凍結的法娜提歐高高將細劍舉起的右手,卻伴著「咔嚓」「噼啪」的破裂聲,緩緩恢復了動彈。在睜大眼睛的優吉歐視線前方,騎士纖細的身體上正涌出不斷搖晃的斗氣。

    「咕……!」

    優吉歐咬緊了嘴唇,在握緊劍柄的雙手上又加了一層力度。在他的想象的誘導下,法娜提歐身邊又冒出了接近十根新生的冰蔓,挾著「嗖嗖」的風聲,像是鞭子一樣襲向法娜提歐的右手,將其不漏縫隙的死死纏住,強制停下了它的動作。

    然而,這也只持續了一秒鐘罷了。

    整合騎士像是完全不在意深嵌入肉中的冰之荊棘一般,繼續將右手向前方揮下,加諸其上的冰之束縛被可怕的蠻力震碎,散落四周。

    自與法娜提歐對峙以來都不曾感受過的巨大惡寒在優吉歐背上躥起。

    ——真的是人類嗎。

    雖然邊咯血邊持續著高速詠唱的桐人已是勇猛無比,但那名女性騎士甚至還在他之上。身體先是經受了光束的無差別攻擊變得千瘡百孔,后來又被扎根其上的冰薔薇無情的吸取著天命,卻依然沒有倒下——甚至還能夠只用一只右手,就將那些讓自己手下四人無法動彈的冰蔓一根根震碎。

    握在她手中的天穿劍,也緩緩的改變了角度,一點點、一點點的轉向優吉歐他們所在的方位,而優吉歐只能在恐怖中凝視著快要指向這邊的劍尖。

    到底是什么東西,給了法娜提歐奮戰至此的力量?

    是作為守護法律的整合騎士的義務感嗎?或者是對某個男人抱持的,延續了一百年的戀心嗎?還是說——是不久之前她話中提到的那個……

    法娜提歐說過,現在人類要是失去了公理教會的力量,整個世界就會被Dark Territory的軍隊蹂躪。

    這么說來,她是為了人類——為了保護那些在優吉歐的印象中,應該只是被整合騎士當作家畜一樣輕蔑、侮辱、當成鞭打對象的人類,才爆發出了現在這樣幾乎無窮無盡的力量拼死而戰的嗎?

    這樣的話——這不正是所謂的『正義』嗎?

    現在的法娜提歐,難道是舍棄了自我,只是為了正義,為了善,才抱著踐行不得不為之事的覺悟,血戰至今的嗎?

    不應該是這樣的。所謂的整合騎士,只不過是將無辜的愛麗絲綁起來抓走,連她的記憶也要褻瀆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爪牙而已。他們是令人憎恨的敵人。到現在為止,優吉歐正是對他們抱持著這樣的憎恨,帶著盡己所能將他們殺光的決意,一路走到了這里的。

    然而,事到如今,卻要告訴自己——整合騎士其實都是心懷正義的人嗎?這種事情……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會……你們怎么會有正義這種東西啊!」

    優吉歐用失去控制的聲音喊叫著,將從心底瘋狂涌出的敵意集中在一起,傾注進青薔薇之劍中。

    法娜提歐的周圍,再次飛起無數的冰蔓,這次的藤蔓連尖端都變成了尖銳的棘刺,一根接一根的貫穿了騎士的右手。

    「停下來……給我停下來!」

    明明心中正翻滾著的是壓倒性的憎惡,優吉歐的雙眼,卻不知為何被溫熱的液體所充滿。但是,優吉歐拒絕承認那是眼淚。看著眼前明明被因為憤怒與憎惡而改變了形態的無數冰之荊棘貫穿,還固執地不讓右手的動作停下的法娜提歐,優吉歐無論如何都不愿意承認,自己的心已經被那個身姿感動了。

    整合騎士的手臂已是慘不忍睹。被折斷的棘刺扎在手臂上如同針林,傷口滴落的大量鮮血也化為了紅色的冰棱垂下。然而,手臂的動作卻并未停下,本是垂直舉起的天穿劍轉成了水平,劍尖筆直的指向了優吉歐與桐人。

    優吉歐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看向天穿劍的劍身上放出的之前從未有過的炫目光輝。那純白的光芒,仿佛是燃盡了法娜提歐殘存的全部天命而發出,宛如太陽神索爾斯本尊降臨到了這一大回廊中一般,讓優吉歐不得不瞇起濕潤的雙眼。

    ——贏不了的。現在的我,贏不了那個人。

    看著那些只是沐浴在尚未發射的光芒之中就紛紛溶解崩離的冰薔薇群,他只能報以一聲輕嘆。

    但是,自己也絕對不能就這樣干脆閉上雙眼,等待著宣告死亡的光的到來。那樣的話,簡直就像是屈服在了法娜提歐的「正義」之下一樣,這樣的事情,優吉歐無論如何也不能允許。

    至少在最后,要讓自己的意志化作一朵薔薇盛放開來。下定了決心,優吉歐開始將從心底泛起的憎惡的殘渣集中在心頭一點——就在這個時候。

    在他的身邊,不知何時詠唱完術式的桐人輕輕的嘆了口氣。

    「只靠憎恨的話,是沒辦法戰勝那家伙的,優吉歐。」

    「誒……」

    轉過頭向上看去,搭檔滲著鮮血的嘴唇上,浮現著一彎微笑。

    「你并不是因為單純的憎恨著整合騎士,才一路走到這里的吧?是因為想要奪回愛麗絲,想要再一次見到她……因為你愛著她,所以現在才站在這里的吧。這份思念,絕對不會遜色于那家伙的正義。我也是一樣……我也想要守護這個世界的人,守護你,守護愛麗絲,也包括那家伙。所以現在,我們絕對不能輸給那家伙……對吧,優吉歐?」

    縱然身處絕境,桐人的聲音仍帶著穩重。充滿謎團的黑衣劍士再次笑著點了點頭,然后看向了前方。

    也就在這個瞬間天穿劍恐怕是最后也是最強的光束,發射了出來。

    不,已經不能用光束來描述了,燒盡一切向二人襲來的,儼然已是巨大的光槍。那正是創世之時,為了擊退暗之神貝庫塔,索爾斯神所投出的天之靈光。

    桐人驟然睜開黑色的眼睛,雙眸沐浴在壓倒性的意志力中熠熠生輝。明明是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中,他詠唱出最后一句咒文的聲音,依然充滿著無可動搖的決意。

    「Enhance Armament!!」

    直指前方的黑劍的劍身上,傳出了「咚」的一下脈動。

    之后,從刀刃揮及之處,幾縷暗線涌動而出。

    像是要將所有光芒全部吞噬的漆黑的奔流躍動著,扭曲著,時而交織,時而分離,而后逐漸纏繞成了直徑達到二人合抱級別的巨槍,不斷向前突進。

    接著觀察下去會發現,銳利的尖端逐漸變硬,趨于實體化,表面也泛起了黑曜石一樣的光澤。這種質感自己曾經見過。那正是兩年多前,優吉歐每日都揮斧砍斫的巨樹。黑劍原本的姿態,《惡魔之樹》——基加斯西達。

    看到這里,優吉歐總算明白了桐人發動的完全支配術的真相。

    桐人通過術式喚醒了黑劍塵封的記憶,讓后者曾經擁有的驕傲的身姿——拒絕被砍倒的巨樹在此處重新降臨。雖然形狀和大小遠不及當時,但本質卻完全一樣。

    硬度、銳利度、以及壓倒性的重量。

    其存在本身,便足以成為最大最強的武器。

    在優吉歐的心臟為此而發出劇烈的跳動的瞬間,漆黑的巨槍尖端,與索爾斯之光的凝聚體碰撞到了一起。炸裂而出的沖擊波,讓整個大回廊——不,是整個中央大教堂都在劇烈搖晃。

    帶著超越了人類想象力的高熱與高密度的光,即使被最堅硬之樹所阻攔,也沒有停下向前突進的勢頭。然而,桐人手中的黑劍還在持續的噴出無數縷黑暗,一味地將巨槍向前推去。

    握在法娜提歐手中的天穿劍,也毫無退縮的意思。狂亂的光之奔流每分每秒都在不斷增強,滲開的熱量已經讓法娜提歐前方的冰薔薇溶解殆盡,甚至連騎士自己右手上的鎧甲都被燒得熾紅,冒出了白煙。

    在大回廊的中央,光與暗激烈的沖突著,對抗著。

    然而,這種程度的攻擊力相互沖突,最后的結果絕對不會是完全抵消。總會有一方將另外一方完全擊退,而殘存的力量便會將成為目標的敵人轟殺成灰。

    這場對決中,處于劣勢的——果然還是桐人。

    就算基加斯西達再怎么硬,說回來也只不過是擁有實體的樹而已,就好像其本體在經過無數次的斬擊后轟然倒下一樣,如果承受了界限范圍以上的力量的話,必然會發生損傷,以致于被消滅。

    然而與之相反,天穿劍之光則是純粹的熱量塊,雖然有超強的攻擊力但卻沒有實體。這樣的東西,要怎樣去破壞它呢?

    當然,對抗手段倒也不是沒有。像是之前桐人做過一次的那樣,用鏡子將其反射回去,或是用出于青薔薇之劍之上的絕對的寒氣和其相互抵消,但是不管怎樣,都需要持有足以與之抗衡的屬性的力量才行。但是,說到基加斯西達的力量,只有那不可理喻的堅硬與沉重兩點罷了——

    不,還有一點。

    還有能夠貪婪的吸收太陽之光,變成自己的生長力這一點——

    伴著「啪——」的一聲連地板都為之震動的巨響,白色的光槍被撕裂成了無數細流,突破了之前的均衡再次向前突進的,是桐人的黑色巨樹。

    雖然最前方的枝條已經熾熱得炫目,巨樹卻最終沒有屈服在光之奔流下,而是將其擋下,撕裂開來,向著其發生源直突而去。

    被分割成放射狀的光向大回廊各處刺去,將冰之藤蔓熔化的同時引發了無數小型爆炸。被捆在地上的四名騎士,也一個個被打飛到了空中。

    明明蘊含著如此威力的巨槍正向自己襲來,法娜提歐卻寸步不離。那張美麗的臉上既無憤怒,也無憎惡,只是靜靜的合上了雙眼,嘴角輕輕噏動著。其中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情感,優吉歐完全無法解讀。

    終于,巨樹銳利的尖端抵達了光之激流的源頭,準確的命中了天穿劍銳利的劍尖。

    首先是白銀色的細劍被一瞬間彈飛,劍身閃爍著光芒在空中旋轉著劃出軌跡。隨后,騎士的身體也帶著劇烈的勢頭被拋向了上空,紫色的鎧甲碎片不斷散落,最后沿著直線撞到了天花板上,伴著一聲轟鳴,描繪在天花板上的創世神話的壁畫也被撞得粉碎。

    與之相比,落下的過程反而顯得緩慢。法娜提歐的身體像是提線木偶一樣,隨著無數大理石碎片一起重重墜下,堪堪落在了大回廊后方的大門正前方,落地之時「咔砰」之聲無比沉重。就此,排名第二的整合騎士,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了。

    漆黑之槍一點點變得稀薄,化作影子流回了桐人握著的黑劍之中。一眼看去,劍似乎變成了過去和萊依奧斯戰斗時同樣略微大型化的樣子,但在吸收了所有的暗影之后就變回了原本的大小。

    優吉歐再次看向前方,無聲地環視激戰的痕跡。

    之前纖塵不染的大理石地板與墻壁,到處都出現了熔解粉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暗與光的巨槍互相沖突時,還在中央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深溝,讓人覺得沒有貫穿到樓梯下面都不可思議。

    中央大教堂第50層《靈光大回廊》如今慘烈的模樣,如果告訴別人這樣的破壞僅僅是兩天前還身為修劍學院的學生的劍士造成的,大概除了在場者誰都不會相信吧。

    ——但是,我們總算是做到了呢。

    優吉歐心里由衷感慨著。我們以從人類社會發源之時便已存在,以絕對的權威支配著世界的公理教會——以其麾下的五名騎士為對手進行了戰斗,并且取得了勝利。

    這樣一來,從艾爾德利耶數起,現在已經有九名整合騎士被擊退了。如果Cardinal所言不虛的話,留守大教堂的整合騎士只有十二三名左右。也就是說——在這之后,只需要再擊倒區區幾名整合騎士的話……

    優吉歐咬緊了牙關。與此同時,在他的身旁,桐人「啪」的一聲,雙膝跪倒在地。右手中握著的黑劍,也伴著沉重的聲音落到了地上。

    優吉歐慌忙將雙手從仍插在地上的青薔薇之劍上離開,一邊將上半身已經支撐不住的搭檔扶起。

    「桐人!」

    抱起來的身體輕得驚人,讓人不敢想象之前到底流失了多少鮮血,又有多少天命和血液一起流逝而去。桐人的臉色比地面上的大理石還要蒼白,眼瞼緊閉,絲毫不見動彈。優吉歐迅速的掃視著桐人的身體,而后將左手放在了位于右胸口下的最深的傷口上。

    「System Call! 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生成的三個光元素在傷口處凝集,隨著后面的術式化為治愈力。判斷炭化的傷口開始逐漸愈合后,優吉歐將手拿開,接著對左肩的傷口進行同樣的處理。原本消耗大量空間神圣力才能生成的光元素需要如《圣花珠》這樣的觸媒,但如今不需要這些。青薔薇之劍從五名騎士身上吸取的天命,如今化為了神圣力在周圍的空中漂浮。

    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夠防止因為重要部位的損傷帶來的天命持續流失了,然而之前已然驟減的天命,在優吉歐力所能及的程度上無法通過光元素系神圣術加以治愈。他毫不遲疑地用左手握住了桐人的右手,開始詠唱新的術式。

    「System Call! Transfer Durability, Self to Left!」

    藍色的光粒子包裹住了優吉歐的全身,而后集中到他的左手,向桐人的身體流去。將天命從一個人移動到另一個人身上的術式,效果相比單純的語句更為明顯。

    回想起來,不管是和迪索魯巴特的戰斗還是這次的戰斗,受重傷的都只有桐人一人,優吉歐自己甚至連天命都沒怎么減少過。這么想來,像這樣無痛的天命轉移根本夠不上報恩。

    在自己的感覺中,差不多一半的天命流入了桐人身體之后,后者總算睜開了眼睛,然后馬上用左手抓住了優吉歐的手,把它從自己身上移開了。

    「……謝謝你,優吉歐。我已經沒事了。」

    「不要逞強啊,現在停下的話,肯定還會留下從狀態窗口上看不出來的內傷的啊……」

    「這已經比被那群哥布林砍傷的時候好多了,而且比起這個,我更擔心那家伙……」

    注意到桐人黑色的瞳仁注視著的,是遠遠地倒在回廊另一邊的法娜提歐時,優吉歐下意識的咬緊了嘴唇。

    「……桐人啊……那家伙……可是打算殺了你啊……」

    與此同時,在解放完全支配術之前桐人說出的臺詞,卻在優吉歐的耳畔蘇醒。

    「只靠憎惡的話贏不了她……桐人你是這么說的。可能,確實是這樣吧。那個整合騎士,并不是因為個人的怨恨與憎惡這種低層次的原因去戰斗的……但是……但是我啊,果然還是不能原諒教會和整合騎士。既然不止擁有難以媲美的強大,在這之上更有那樣……那樣高遠的志向的話,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力量用在……用在……」

    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的優吉歐一時陷入了語塞,不過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從地面上將劍拾起的桐人,則帶著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點了點頭。

    「就算是那些家伙,恐怕也有著只屬于他們的迷惘吧。大概,只要見到身為騎士長的家伙,就能稍微再多理解他們一點了吧……優吉歐,你的完全支配術很了不起。你已經通過自己的力量,戰勝了那些騎士了。所以,你也沒有必要再去憎恨同樣身為人類的法娜提歐和《四旋劍》了……」

    「人類……唔……確實。和他們戰斗的時候,我確實明白了這一點。那些家伙也都是人類,也正是如此,他們才會那么強……」

    優吉歐沉吟著。桐人則輕輕笑了笑。

    「正是如此,」他這么說道。「雖然那些家伙自稱自己是絕對的善,而在你看來他們則是絕對的惡,不過說回來,我們也好他們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類罷了。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什么的,應該都是不存在的。」

    這一席話句句直刺優吉歐的耳膜,讓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桐人,你在剛才不也是對著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產生了那樣激烈的憤怒嗎……那么,這樣的你,在面對著公理教會,甚至是這個世界的絕對支配者時,難道也能抱有這種態度嗎?

    在優吉歐來得及問出這番話之前,桐人已經向著倒在大門前的法娜提歐大步走去了。不過,在走了五六步之后,他卻突然轉了回來,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個小瓶子。

    「哎呀,差點忘掉了。你用這個把兩個小孩子身上的毒解掉吧。不過,在讓她們喝下去之前,先折斷那兩把毒劍,并且確認她們身上沒有帶著別的什么奇怪的東西。」

    說起來我也把那兩個人忘掉了啊——意識到這一點,優吉歐從桐人手中接過了小瓶,點了點頭,而后站起身來,轉過頭去。少女騎士菲杰爾和莉涅爾依然全身麻痹的躺在地面上。之前覆蓋在她們周圍的寒霜已經消融,她們身體上似乎也沒有留下凍傷的痕跡。和走來的優吉歐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像是慪氣一樣移開了視線。

    怪不得你們和法娜提歐水火不容呢。這么想著,優吉歐苦笑了一聲,向她們走近,彎下腰來,將插在兩人鼻尖前的兩把毒劍拔了出來,高高拋到空中,在它們旋轉著落下之時,從腰間拔出青薔薇之劍,一口氣橫斬而過。

    兩把短劍都在這一擊下粉碎,沒等落在地面就天命全損化為光之粒子消散了。優吉歐將愛劍收回,靠到二人旁邊,說了一句「抱歉」后就開始確認她們的修道服內是否還有其他的武器。

    【rkl:wait,怎么覺得有福利。】

    之后,優吉歐拔出了小瓶瓶蓋,將里面還剩下七成左右的內容物分成兩半分別倒在了菲杰爾和莉涅爾的嘴里。這樣的話,她們也應該和優吉歐一樣,再過不到十分鐘就能從麻痹中恢復過來了吧。

    雖然就這樣放著不管就可以了,不過優吉歐卻突然想到,如果是桐人的話,現在應該會說些什么,于是稍作思考后開口了。

    「……你們大概會覺得,法娜提歐和桐人之所以那么強,都是因為他們持有神器和武裝完全支配術吧……不過,這是不對的。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足夠強大……不只是指招數和武器的強大,還包括心靈的強大,才能夠像那樣,即使在傷痕累累的狀態下都能使出那樣厲害的招式來繼續戰斗。你們兩個……可能真的,比其他任何人都擅長殺人吧。但是,殺死他人和戰勝他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

    菲杰爾她們還是固執的拒絕看向這邊,是以優吉歐并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到底傳達到了幾分。本來對他來說,小孩子就是自己最不擅長應付的對象了。

    不過,在那場戰斗之中,肯定有或多或少的讓她們為之所動的部分才對。因而,優吉歐覺得,自己已經無須再過多言了。回憶起之前菲杰爾和莉涅爾天真無邪的語氣,優吉歐愿意相信,就算是她們也遠遠不是絕對的惡人。他只又說了一句「再見」,就向著前方的桐人趕去。

    優吉歐一邊沿著滿是破壞殘骸的回廊移動,一邊迅速轉動雙眼掃視著左右兩側,確認著法娜提歐麾下四名騎士的狀態。

    在暴走的光之槍的肆虐下,所有人都負上了相當重的傷,四人全都倒在地面上。不過,他們不管怎么說也還是整合騎士,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天命因為攻擊而完全喪失。由于出血不多,其中還有幾個能夠活動的人。

    然而,和僅僅被小型爆炸波及的屬下不同,法娜提歐可是以肉身接下了向前突進的暗之槍的全部攻擊力,如今天命已經消耗殆盡。即使沒有看到倒地的她身邊駭人的血泊,都能做出這樣的斷言。

    桐人正單膝跪在騎士身旁,優吉歐在他的身后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越過搭檔的肩膀看向倒地的騎士。在這樣的距離,可以清晰的看見法娜提歐全身的傷口有多么凄慘,讓人不自覺的想要背過臉去。身體和雙腳上被熾熱的光束燒出了四個大孔,而右手先是被冰薔薇的荊棘撕裂,又被天穿劍最終攻擊的余波所波及,已經沒有一片完整的皮膚了。

    不過,最為慘烈的,果然還是承受了基加斯西達直接攻擊的上腹部的傷口了。貫穿的傷口直徑和成年人的拳頭相仿,赤紅的血液從深深的傷口中一刻不停的噴涌而出。騎士雙眼緊閉,臉色泛著和鎧甲一樣淡淡的藍紫色,不管怎么看都已失去了生氣。

    桐人正將雙手交疊在法娜提歐的腹部,試圖用神圣術治愈其傷口。沒有打開絲提西亞之窗,大概是因為就算看到了天命數值也毫無意義吧。注意到優吉歐的接近后,他抬起頭來,語氣急切的開口了。

    「快來幫我,我止不住她的血。」

    「啊……啊啊。」

    優吉歐在騎士身體的另一側跪了下來,和桐人一樣將手放在了傷口上,開始詠唱之前對桐人使用過的光元素系治愈術。傷口的出血略微減少了幾分,然而距離完全止血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樣下去的話,就算兩人將術式繼續下去,也只會將周圍的神圣力耗盡而無法再生成光元素。如果將兩人的天命轉移過去的話,確實可以暫時的恢復法娜提歐的天命,然而只要止不住出血就只是無用功。現狀之下,想要拯救她的性命,如果沒有能夠使用比兩人所用的更強的回復術的神圣術士伸出援手,就只能寄望于傳說中的靈藥了。

    看著桐人緊咬下唇的表情,優吉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沒用的,桐人。出血太多了。」

    聽到這句話,桐人頭低了一會兒,才用低沉的聲音做出了回應。

    「我知道的……但是,我才不想放棄,一直在思考……優吉歐也一起想想吧,拜托了。」

    桐人的臉上,充滿了與兩天之前未能事先預防襲向蘿涅和緹卓的悲劇時同樣的無力感,讓優吉歐的胸口也為之一悸。

    但是,再怎么考慮,也明顯沒有任何方法能讓面前這具已是末路的天命容器恢復原狀。雖然有那么一瞬間,優吉歐想過先讓倒在身后的四名騎士恢復意識,然后再讓他們來協助法娜提歐的治療,不過現在的情形,顯然也沒有采取這樣迂回的方針的時間了。恐怕現在,只要優吉歐和桐人其中一方停止施術,法娜提歐的生命就會在幾秒鐘之內永遠喪失。同時——就算是維持住術式,再過幾分鐘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優吉歐下定了決心,用自己最為嚴肅的聲音向搭檔作出了宣告。

    「桐人——你在逃出地下牢的時候,和我說過的吧。想要前進的話,就必須要抱有斬殺一切敵人的覺悟。就在剛才,你不也是抱著這樣的覺悟和這個人戰斗的嗎?不正是抱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決意才使出了那樣的劍招的嗎?而且,至少,這個人也……法娜提歐小姐也是毫無迷惘的吧。我覺得,她也是賭上了自己的全部性命,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的。桐人你也是明白的吧……現在,已經不是能夠一邊擔心著我們的敵人手下留情一邊取勝的時候了啊!」

    所謂不用木劍,而是將真正的劍揮向對手,也就意味著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優吉歐在斬斷溫貝爾的手臂時,已經從自己顫抖的雙手,右眼的劇痛和胸中讓人凍結的恐怖之中領悟到了這一點。

    而自己黑發的搭檔,應該在更早的時候——在和自己于露莉德村南邊的森林相遇之前,就已經對這樣的事情了然于胸了才對。

    聽到優吉歐的話,桐人狠狠地咬著牙,左右不住的搖著頭。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我和這個人,是在認真的戰斗……不管哪邊贏了都不奇怪的,拼盡全力的激斗。但是……這個人死掉的話,就會徹底消失了!已經活了一百多年,在一百多年中迷惘著、戀愛著、苦惱著的那個靈魂,我無論如何不想讓她消失掉。要知道,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死掉了……」

    「誒……?」

    就算死掉了——是什么意思呢?所有的人,在天命耗盡之后,靈魂不都是會被召喚回生命之神絲提西亞的身邊,而從人界徹底消失嗎?就算是充滿謎團的桐人,既然同樣身為人類,也理應無法逃脫這一宿命才對。

    優吉歐的迷惑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桐人突然對著上方發出的喊叫打斷了。

    「聽得見嗎,騎士長!你的副官快要死了啊!元老長呢!聽得到的話就快點下來救救她!」

    桐人的嘶吼甚至沒能傳到高高在上的天花板便無力的消散了。然而,桐人卻毫無放棄的打算,只是不斷的喊叫著。

    「不管是誰都行……整合騎士,你們還有人在的吧!快點過來幫助你們的同伴啊!祭司也好,修道士也好……快點來個人啊!!」

    在仰視上方的二人面前,被破壞得滿是瘡痍的三神的雕像只是沉默的凝視著他們。沒有任何人出現的氣息,甚至連一縷微風都不曾拂過。

    將視線收回到法娜提歐身上,很輕易的便確認了騎士的全身正在緩緩失去應有的色彩。剩下的天命還有多少呢?一百,還是五十——?至少在靜靜的祈禱中,等待著整合騎士副騎士長法娜提歐·Synthesis·Two的存在變為尸骸的瞬間到來吧。雖然優吉歐這么說了,但桐人的喊叫卻毫無停止的意思。

    「拜托了……是誰都好!能夠看到這里的話,就快來幫幫忙啊!就算要在這里直接開戰也無所謂……對了,你也可以,給我過來啊Cardinal!Cardin……」

    突然,桐人像是喉嚨哽住了一樣陷入了沉默之中。

    優吉歐抬起視線,驚訝的看到桐人的表情從最初的愕然里閃現出一絲迷惘,然后迅速轉變為堅定的決意。

    「喂,喂……怎么了,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然而桐人沒有給出回答,而是將右手伸進了黑色上衣的內襟里。從那里拿出來的是——在纖細的鎖鏈前端搖曳著的,極小的赤銅短劍。

    「桐人——!那個是!!」

    優吉歐發出忘我的大叫。

    同樣的東西,現在也掛在優吉歐的脖子下面。不可能忘記的,這是在離開大圖書室的時候,由被流放的前任最高祭司Cardinal交給兩人的短劍。雖然毫無攻擊力,但能夠在被刺中的人和Cardinal之間打開一條臨時通道。為了讓優吉歐用在愛麗絲身上、桐人用在Administrator身上的,兩個人最后的王牌。

    「這不行的,桐人!Cardinal女士手上已經沒有備用的了……那個是為了和Administrator戰斗而使用的……」

    「我知道的……」

    桐人以苦悶的聲音呻吟著。

    「但是,如果用這個的話,就能救她了……明明有能夠救人的手段,卻不去用它……不把人的性命當作最優先的事項這樣的事,我是做不到的。」

    帶著洋溢著苦悶卻又充滿了決意的表情,桐人死死凝視著手中的短劍——然后,終于將握在右手中的銳利的短劍,毫不遲疑的深深刺在了法娜提歐唯一無傷的左手上。

    瞬間,包含鎖鏈在內的整把短劍都放出了炫目的光芒。

    連喘氣的空隙都沒有,短劍便分解成了幾條紫色的光帶。仔細看過去,會發現光帶實際上和絲提西亞之窗上顯示的文字相同,是由神圣文字排列而成的。極細的文字列在空中伸展彎曲,最后全部被吸入了法娜提歐的身體各處。

    短劍完全消失的同時,騎士的全身被紫色的光包裹住了。因為面前不可思議的現象而瞪圓了雙眼的優吉歐,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騎士上腹部的傷口的出血已經完全停止了。

    「桐人——」

    血被止住了——優吉歐剛想這么說,話語就被不知從哪里傳來的聲音給打斷了。

    『哎呀哎呀,真是沒辦法啊。』

    桐人猛地抬起臉。

    「Cardinal……是你嗎?」

    『不要浪費時間來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用這樣天真的聲音說著這樣辛辣的話語的,毫無疑問便是在大圖書室見到的前任最高祭司本人了。

    「Cardinal……不好意思,我……」

    桐人苦悶的聲音,再次被Cardinal毫不留情的打斷了。

    『事已至此就別再道歉了……在觀察汝等戰斗的時候,老身就想過會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狀況老身已經理解了,法娜提歐·Synthesis·Two的治療老身接受了。不過,想要完全治愈要花上一段時間,她的身體就先交由老身保管吧。』

    在Cardinal的聲音如是宣告的同時,籠罩著法娜提歐身體的紫光突然激烈的閃爍了一下,讓優吉歐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睛。再度睜開的時候,整合騎士的身影已經——令人吃驚的是,就連蔓延在地面上的血泊也一起——完全的消失了。

    半空中還有神圣文字的斷章漂浮,時明時滅的閃爍著,而Cardinal的聲音則應和著明滅的節奏從中傳出,聲音比之前要小,但仍足以讓兩人聽見。

    『那些蟲子大概已經察覺到老身了,所以就長話短說吧。根據現狀判斷,Administrator很可能處于非覺醒狀態下。如果在那家伙蘇醒之前就能到達最上層的話,說不定不需要使用短劍就能將其排除。要快……剩下的整合騎士已經寥寥無幾了……』

    即使是優吉歐,也能感覺到和大圖書室間打開的目不可見的通道正在急速縮小。Cardinal的聲音越來越遠,在其氣息完全消除之前,空中閃過兩團微光,然后化成了實體掉落在了地面上。

    伴著清脆的聲音在大理石之上滾動著的,是兩個小玻璃瓶。

    桐人有些脫力的看著琉璃色的瓶子,最后還是伸出手將兩個瓶子都撿了起來,而后站起身,將其中一個用指尖夾著遞了出去。

    優吉歐伸出手接過,讓瓶子落到了自己的手心里,同時,桐人低沉的聲音也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隨便亂來,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你沒必要道歉的。我只是稍微有些吃驚罷了。」

    優吉歐帶著微笑做出了如是回應,桐人也總算露出了微笑,雙腳站起,打開了小瓶的瓶塞。

    「難得有此番饋贈,我就心懷感激的受用咯。」

    和搭檔一起,優吉歐也拔出了小瓶的瓶塞,將里面的液體一口氣飲盡。并不是什么能稱得上美味的東西,感覺上像是不加糖的希拉爾水一樣泛著微酸,讓優吉歐皺起了臉,不過隨即便傳來了像是給因為長時間戰斗而疲憊不堪的大腦潑了一盆冷水一樣的爽快感。二人減半的天命迅速回復著,桐人四肢上殘留的傷口也都在迅速愈合。

    「好厲害啊……既然能夠送來這兩個,為什么不再多給我們一些啊……」

    優吉歐下意識的嘆了口氣,而桐人則苦笑著聳了聳肩。

    「想要把這樣高優先度的物品數據……術式化之后傳送過來是需要很長時間的。倒不如說,真虧她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嗚啊?!」

    桐人突然發出一聲驚叫跳了開來,優吉歐則滿是啞然的看著搭檔。

    「突、突然一下子怎么了啊?」

    「優,優吉歐……不要動,不對,快看你的腳下。」

    「哈?」

    既然桐人都這么說了,優吉歐也不好意思不這么做。條件反射般的低頭看向自己腳下,優吉歐才總算注意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的東西,發出了一聲尖叫。

    「呀!?」

    身體長度大約在15Cen左右,狹長而扁平的身體分出了幾節,從上面伸出了無數纖細的腳,前面的一半已經踏上了優吉歐的鞋子。在應該是頭部的球形的前端部分,十多個小而赤紅的眼睛排成了一列,在其兩側分別伸出了兩根像是長針一樣的可怕的觸角,分別朝向左右搖晃著。應該是某種蟲類——才對吧?但是,樣子比一般的蟲子要奇怪得多,可怕得多。露莉德村南的森林中有著不少種類的蟲子,然而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樣子的東西。

    優吉歐因為眼前所見而僵硬在了原地,而怪蟲在用觸角向周圍探測了三秒鐘左右之后,開始沿著鞋子爬上了優吉歐的褲子,注意到這一點,他再次發出一聲悲鳴。

    「呀——!!」

    優吉歐猛烈的跺著腳,總算是將快要爬到背上的蟲子震落到了地板上,然而后者又迅速的翻過身來,爬向了優吉歐的雙腳之間。實在不能忍受蟲子再次爬上自己身子的優吉歐拼命上下跳著,總算在不知第幾次著地的時候引發了慘劇。

    伴著「嘎」的一聲干啞的聲音,以及腳底某種黏性物質充滿彈性的觸感,優吉歐總算用右腳成功的粉碎了蟲子。

    鮮橙色的體液四散飛舞,刺激性的異臭飄散開來。粉碎的腳卻還在來回抽搐,見此,優吉歐差點嚇得魂魄出竅,然而,考慮到現在不把它消滅的話不行,也只能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恐怖,向桐人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然而,和自己心有靈犀的搭檔,不知何時已經退開到了3Mel之外,甚至還在挪著小碎步慢慢向后退去。

    「喂……喂喂!你要到哪里去啊?!」

    聽到優吉歐不滿的聲音,桐人蒼白的臉瘋狂地左右搖擺著。

    「不好意思,我稍微不太擅長對付這種東西。」

    「我才是不擅長這種東西呢!相當不擅長!」

    「像這樣的蟲子,大概殺掉其中一只的話,就會有其他十只集中過來了啊!」

    「不要說這種討厭的事情啊!」

    這樣的話,就算要抱住自己的搭檔,也要和他命運與共啊——這么想著,優吉歐向著逃開的桐人撲了過去,然而,卻發現腳下突然發出了紫色的光芒,再次僵硬在了原地。

    戰戰兢兢的向下看去,那恐怖的殘骸已經變成了光粒子迅速蒸發而去。幾秒鐘之后,不管是粘液還是軀殼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優吉歐這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安心的嘆息。

    在遠方確認了蟲子被消滅之后,桐人走了回來,帶著纖細的聲音開口了。

    「……原來如此啊。這個應該就是Administrator為了偵察而放出的使魔了吧。是嗅到了通往圖書室的通道的氣息嗎……」

    「……」

    優吉歐用充滿怨恨的目光橫了桐人一眼,之后才接過了話來。

    「那么……在這座塔里,還有很多像之前那樣的家伙嗎?但是,直到剛才我們都沒有見到過啊……」

    「你看,我們從薔薇園逃進圖書室的時候,門另一邊不是有咔嚓咔嚓的聲音嗎?平常應該是隱藏的很巧妙吧,所以才能隱人耳目的四下調查啊。而且……Cardinal說了句很奇怪的話呢……Administrator現在沒有覺醒,什么的……」

    「啊,是這么說過……那是說,在睡覺嗎?在這個大白天里?」

    對于優吉歐的提問,桐人以手扶顎,用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語氣做出了回答。

    「Cardinal說過,Administrator也好整合騎士也好,為了在幾百年間一直活下去,需要付出各種各樣的代價。特別是Administrator,一天里大部分的時間都要在睡眠中度過……那樣的話,她要怎樣去控制剛才的蟲子和整合騎士們呢?」

    低下頭又思考了一段時間后,桐人撓了撓頭發,解嘲般的做出了回答。

    「嘛,只要爬到最高層的話就能明白了吧。——這個先放到一邊,優吉歐,能幫忙看看我的背后嗎?」

    「哈,哈?」

    在啞然的優吉歐面前,桐人緩緩的轉過身去。不明就里的優吉歐只好上下打量著。黑色的上衣因為經受了之前艱苦的戰斗,布料已經磨損的相當厲害了,不過并沒有什么奇怪之處。

    「沒什么……沒有什么奇怪的東西啊……」

    「有沒有什么……像是小蟲子一樣的東西?蜘蛛一樣的家伙之類的……」

    「不,沒有啊。」

    「這樣啊,那就好。——那么,我們向著后半程的戰斗進發吧。」

    桐人大步流星的向著回廊北端的大門走去,優吉歐也慌忙跟在了后面。

    「喂,剛才那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都沒有啦!」

    「我很在意啊!也看看我的背后吧喂!」

    「都說了什么事都沒有啊!」

    像是離開露莉德村之后已經重復了無數次的那樣,兩人開始了互相抬杠。然而,優吉歐的心中,卻在默默念叨著自己真正想要問出的那個問題。

    一直以來如此冷靜的你,在應該只是敵人的法娜提歐將死之時,為什么變得那樣混亂呢?——而且,『就算我死了……』后面,你想說的,又是什么呢——

    桐人,你,到底是誰……?

    黑衣劍士停在高達身高數倍的巨大門扉前面,抬起雙手,伴著沉重的聲音將門向左右推開。感覺到冷風穿過門縫吹來的優吉歐,將臉稍微轉了過去。

    3

    在大門后面看到的,是和優吉歐他們登上的大回廊南側樓梯大廳幾乎同樣大的空間。形狀也是長方形,透過后面的墻壁上并排的細長窗戶,可以窺視到北方深藍色的天空。

    然而,黑白石板交錯排列的地板上,并沒有最為重要的存在——通向第51層的大樓梯。

    而且,大廳里不論是梯子還是繩子都見不到。光滑的地面上,只在中間有一個奇怪的圓形凹槽,優吉歐的眼里看不到任何通往樓上的道路。

    「沒……沒有樓梯哦。」

    優吉歐呆呆的說著,跟在桐人后面踏入昏暗的大廳后,再次感到頸背有冷空氣流過而縮起了肩膀。他的搭檔也像是注意到了一般,兩人同時直直的抬起了頭。

    「……什……」

    「什么啊這是……」

    然后,兩人同時吸了口氣。

    沒有天花板。視野在像與大廳形狀相同的空間——不,是豎井里向前無限延伸。上方沉寂著黑暗的深藍色,打量不出到底高度如何。

    從遠處慢慢把視線收了回來,便注意到了這整個空間并不是完全空著的地方。在第51層以后各層內相當高的壁面上,設置著像兩人背后那樣的小門,門前有著通向中間的細長陽臺。

    也就是說,變成了只要到達那個陽臺的話就能向上面的樓層進發的狀況。

    優吉歐無意識地往上伸出右手,「嘿」地往上跳起。

    「……到不了上面的。」

    優吉歐的自言自語中夾雜著嘆息。離他們最近的陽臺當然也有著如同背后《靈光大回廊》的天花板那樣的高度,怎么看也有20Mel。

    站在旁邊的桐人眨了眨眼睛,無力地向優吉歐問道:

    「那個……還是確認一下,沒有什么能飛在空中的神圣術吧?」

    「沒有哦。」

    毫不留情地回答了。

    「因為在空中飛行不是整合騎士的特權嗎?就算是他們,也不是用術式來飛行而是騎著飛龍的啊……」

    「那……這里的人,是怎樣從第51層開始往上走的呢?」

    「這個……」

    兩人一起扭過頭去。想著如果前進不了的話就回到大回廊去,向倒在地上的法娜提歐的部下們打探往上走的方法的時候——

    「喂——有什么過來了。」

    桐人用緊張的聲音低聲說道。

    「啊?」

    優吉歐再次往上看去。

    確實——可以看到有什么在接近。黑色影子沿著一列凸出的陽臺緩緩降下。優吉歐和桐人一起同時往后跳起,用手抓住劍柄,凝視著接近過來的物體。

    那個東西是完美的圓形,直徑大約是2Mel吧。沿著從細長窗戶里透入的照著物體的邊緣的藍光看去,似乎它是個鐵制的圓盤。但是為何那樣的物體會在這沒有任何支柱的空間慢慢降下呢。

    當圓盤以一定的速度通過上面兩層的陽臺時,優吉歐的耳朵,聽到「嗖嗖」的奇怪聲音。同時他再一次意識到有股冰冷的空氣在脖子后面流過。

    既沒有逃走,也沒有拔劍,優吉歐保持著目瞪口呆的表情站著,望著圓盤從頭上降到兩人想要到達的陽臺。就在離上空還有幾Mel的時候,在圓盤下面中心的位置打開了一個細小的孔,空氣以猛烈的勢頭從里面噴射出來——這大概就是那奇怪的聲音和風的來源吧。

    但是單憑風力,能讓這樣一個大鐵盤浮起來嗎——就在這個時候,嗖嗖的風聲越來越大,金屬盤的下降速度漸漸減緩,最后它完美的嵌入地板上空出來的凹槽,發出「咔嚓」一樣的聲音后停了下來。

    圓盤的表面,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邊緣還有著精致手工制作的扶手。在圓盤的中央,筆直的豎著一個長度大約1Mel,直徑約15Cen的玻璃筒——一個少女筆直的站在那里,雙手放在半圓球狀的玻璃筒頂端。

    「……!?」

    優吉歐又倒退一步,向抓著劍柄的右手發力。她是新出現的整合騎士嗎,真讓人神經緊張。

    但他很快發現,少女的腰間和背上連一把短劍都沒有。服裝也不是戰斗服而只是簡單的黑色長裙。從胸口垂到腳邊的白色圍裙邊上編織著的花邊網可以說是唯一的裝飾,此外她的身上便沒有任何首飾了。

    少女摻雜著灰色的茶色頭發,直直地披過眉毛和肩旁,她那缺乏血色的臉上找不到任何特征,看上去毫無表情。雖然一眼看去她的年齡應該在優吉歐之下,但卻無法確信是不是真的如此。

    想著她到底是誰的優吉歐望向少女的眼睛,但卻因被眼睫毛擋住而什么都看不到。從圓盤停止開始,少女一直沒有望向兩人的臉。她將雙手從不可思議的玻璃筒上離開放到圍裙前,把頭低得比剛剛還低,這才第一次說出了話:

    「讓您久等了。請問想到哪層去呢?」

    聲音中只有最低限度的抑揚頓挫,此外便窺測不出少女的感情了。優吉歐因至少沒從這句話中聽出任何敵意或怨恨的痕跡而放開了握著劍柄的手。少女的話語又一次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到哪層……去……那么,你能,能把我們帶到上面的樓層去嗎?」

    聽到優吉歐半信半疑的問題,少女那抬起來的頭又一次低下了:

    「正是如此。請告訴我您想去的樓層。」

    「就……算你那樣說……」

    想著「在自己面前出現的人都是阻礙」的優吉歐因不知道該說什么而沒有立刻回答。這時站在旁邊的,從這邊完全想不到他在想什么的桐人悠閑地說道:

    「那個,我們,是入侵大教堂的通緝者哦……搭乘這個電梯,不,這個圓盤沒有問題嗎?」

    聽到這句話,少女稍稍歪了下頭,但很快就回到原來的位置回答道:

    「我的工作,只是運轉這個升降臺而已。并沒有接到這之外的任何命令。」

    「這樣啊。那么我們就不客氣了。」

    桐人悠閑的說著,開始快步向著圓盤走去。優吉歐急忙說道:

    「喂,喂,這樣沒問題嗎?」

    「沒有這以外的上樓方法了吧?」

    「那個……話是這樣說……」

    兩位少年騎士四目交接。優吉歐雖然為怎么能毫無戒備地搭乘這個可疑的東西而感到驚訝,卻因兩人當然也沒有能使這個圓盤動起來的方法,想著就算是陷阱也好,至少可以跳到某個陽臺上就可以了后,跟在了伙伴的后面。

    穿過精致扶手的空檔踏上圓盤,桐人邊窺視著那不可思議的玻璃筒邊向少女說道:

    「那個,就往最上層去吧。」

    「好的。那么就往第80層的《云上庭園》出發了。請不要把身體伸到扶手外面。」

    立刻傳來了少女的回答,接著她鞠了一個躬,將雙手放到了玻璃筒的頂端。少女「嘶」的吸了一口氣——

    「System Call. Generate Aerial Element.」

    雖然優吉歐想到這突如其來的術式詠唱是不是攻擊而吞了下口水,但情況似乎并非如此。在透明筒的內部出現了有著綠色光輝的風元素。但是優吉歐見到那個數量還是嚇了一跳。一次十個——能同時生成這樣多的元素,作為施術者大概是相當高級的人物了。

    少女放在玻璃筒上的纖細的十指中,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直直的豎了起來,隨后她低聲說道:

    「Burst Element.」

    緊接著,3個風元素就拖著綠色的閃光射出,腳下涌出「轟!」的聲音。隨后,三人搭乘的鐵制圓盤,像被無形的手拉上去一樣開始上升。

    「原來如此!是這種構造啊。」

    聽著桐人帶著佩服的話,優吉歐終于明白了圓盤的上下構造。在穿過鐵盤的玻璃筒里釋放風元素,將引發的爆炸性的風向下噴出,足夠讓三人體重加上圓盤自身的重量一起上升。

    雖然是非常單純的機關,但圓盤的移動卻平穩均勻到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除了開始上升的時候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在空中滑動時竟然絲毫沒有搖動的感覺。

    隨著第50層的地板在視野里遠去,優吉歐再次意識到這個小小的圓盤正去往大教堂第80層——也就是云層那么高的地方。他將出汗的手在褲子上擦了下,然后握緊了升降盤的扶手。

    但是站在旁邊的桐人如同以前就搭乘過類似的東西一般保持著平靜,這一點實在讓人欽佩。他的興趣轉向了操作這個圓盤的人,于是向少女問道: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做這個工作的呢?」

    少女低著頭,用感到了些許困惑的聲音回答:

    「從接受這個天職開始,到今年已經一百零七年了。」

    「一百……」

    已忘記了腳下是什么地方的優吉歐不禁睜大了眼睛。桐人又進一步問道:

    「一,一百零七年……這段時間里一直在操作這個升降盤嗎!?」

    「也并不是……一直在操作。中午有午飯休息時間,當然晚上也有休息時間。」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

    ——不對。

    大概是這樣吧。恐怕,這個少女就像整合騎士一樣被凍結了天命,在這樣一塊金屬盤上永遠的渡過近乎無限的一生。

    優吉歐想,這可是遠比在戰場上耗費無限的時間的整合騎士還要更為恐怖,孤獨,荒涼的命運啊。

    金屬盤雖然輕輕地搖晃著,但確實還在上升。少女伏下的臉上的一切感情都被隱藏起來,一個風元素消失后,她就立即生成一個新的風元素,又釋放另外一個風元素。在這上升和下降中念出的「Burst」句,到現在為止到底她重復了多少遍呢,雖然優吉歐想著這件事情,但這個次數當然超過了他能想像到的范圍。

    「你……你的名字是?」

    桐人突然問道。

    少女歪了歪頭,在持續了大概是至今為止最長的時間后,一點點回答道:

    「名字……已經忘記了。大家都叫我『升降士』。升降士……這就是我的名字。」

    好像桐人也沒有找到回答的話。隨便數了數經過的陽臺的優吉歐,在超過第20個陽臺的時候,因纏繞身體的必須說點什么的沖動中而開口說道:

    「……那……那個,我們……是去打倒公理教會的大人物的。就是命令你從事這一天職的人。」

    「是這樣嗎?」

    少女的回音就只有這句話了。可是,優吉歐卻繼續問出了恐怕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

    「如果……教會沒有了,從這個天職中解放出來的話,你會怎么樣……?」

    「……解放……?」

    名為升降士的少女意義不明地重復著這個詞,之后陷入了沉默。這時,圓盤又經過了五個陽臺。

    優吉歐往上面一看,發現不知不覺就到了可以看到灰色天花板的地方了。那里就是第80層的底面——終于可以真正意義上地踏入公理教會的核心中了。

    「我……對這個升降臺以外的世界一點也不知道。」

    不經意間,少女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因此……決定要接受新的天職嗎……但是,想去做的事,如果是那個意思的話……」

    少女抬起了一直低下去的臉,越過肩膀向細長的窗戶望去——看向窗外那下午的北方天空。

    「……在那個天空……用這個升降盤自由地飛翔……」

    第一次看到的少女深藍色的雙眼,如同夏日的蒼穹一般深邃。

    在最后的風元素閃爍著消失之前,圓盤到達了第三十個陽臺,輕輕的停了下來。

    名為升降士的少女,把手從玻璃筒上放到圍裙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讓您久等了,這里是第80層《云上庭園》。」

    「……謝謝。」

    優吉歐和桐人一起點了下頭,從圓盤走到陽臺上。

    少女的臉沒有再抬起來,只是點了點頭,讓微弱的風元素把圓盤降下。隨著如同強風般的聲音遠去,這個被封鎖在永恒中的鋼鐵的小世界,消失在淡藍色的黑暗中。

    優吉歐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本還以為我之前那個看不到終點的天職是世界上最糟糕的……」

    聽到他的自言自語,抬起眉頭的桐人看了過來。

    「上了年紀不能揮斧就能退休了……完全不是一回事呢,和那個孩子比起來的話……」

    「就算用術式凍結自然減少的天命,Cardinal也說過靈魂的老化是不可避免的。記憶會被慢慢侵蝕,最后靈魂就會崩壞。」

    以低沉聲音回答著的桐人,如同要切斷念頭一般大力轉過去,背向深邃的豎井。

    「這個公理教會錯得無可救藥。所以我們就是來打倒Administrator的。但是,這絕不意味著打倒了她就能結束了,優吉歐。真正的難題,在這之后……」

    「啊……?打倒了Administrator的話,之后就交給剛剛的Cardinal女士不就行了嗎?」

    優吉歐問道。桐人因為想說些什么動了下嘴唇,一向果斷的臉出現了躊躇,接著就低下了頭。

    「桐人……?」

    「……不,之后的事情要等奪回愛麗絲之后再說。現在沒有考慮這些無謂的事的空閑了。」

    「這個……雖然這么說……」

    桐人如同要逃避歪著頭的優吉歐的視線一般開始在陽臺上快步走了起來。感覺到不是很明白的優吉歐雖然在后面追了上去,但在看到在短短的陽臺盡頭豎立著的大門后,涌上來的緊張感和各種疑惑瞬間都被吹散了。

    從第50層聚集了那么多的騎士來看,指揮對入侵者的防御的人——恐怕就是法娜提歐所說的『元老長』大概無論怎樣都要把二人阻止在那里。實際上,沖破法娜提歐的猛攻只不過是紙一樣薄的僥幸罷了。突破了那個防衛線,來到了這個接近最上層的地方,元老長肯定也差不多要出動最頂級的戰力了。就算是打開這扇門之后,發現騎士長以下的整合騎士全員,祭司或修道士那些高等神圣術師大規模集合——這樣的情況也有相當大的可能。

    但是,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情況下,只有將面前所有的障礙全部擊破。

    一定可以——只要是我和桐人的話。

    優吉歐與站在旁邊的伙伴對視了一下,點了點頭。二人同時伸出手,放到左右的門上。

    隨著沉重的聲音,石門被打開了。

    「……!」

    突然,眼前展開的色彩,潺潺的流水,還有香味的漩渦,統統向優吉歐襲來,讓他感到一瞬間的眩暈。

    這明明是在塔內沒錯。證據就是四周和下方一樣的白色大理石墻壁。

    但是,這個巨大的樓層,卻沒有一塊像下面那樣光滑的石板。取而代之的是長滿了茂盛柔軟的綠草。稍遠的地方開滿了五顏六色的圣花,那就是香氣的來源。

    令人驚訝的是,稍遠處的地方有一條小河,水面上閃耀著明亮的光輝。從兩人站著的大門開始,磚瓦小路彎曲著穿過草地,跨過小河的木橋向前延伸。

    河的那邊有個小山丘。小路覆蓋著花朵盛放的斜坡,像蛇形般向上伸延。優吉歐沿著小路看去,發現在小山丘的頂端長著一棵樹。

    這并不是一棵很高的樹。細細的樹枝布滿綠葉,開著十字形的橙色小花。在高處天花板旁邊的墻壁上的窗戶里,太陽光細細地透了進來,現在正好投射到樹上,無數的花朵就像黃金飾物那樣閃耀著。

    細細的樹干沐浴在陽光下閃著柔滑的光澤——在根部附近,有著格外耀目的金色光輝——

    「愛…………」

    優吉歐并沒有意識到,從自己口里漏出來的細細的聲音。

    從他看到一個閉著眼睛,背靠樹干坐著的少女開始,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了。

    像是開始傾斜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的光影產生的幻境一樣,少女全身都被陽光涂上了金黃色的色彩。覆蓋上半身和雙臂的華麗鎧甲是鑲嵌著黃金的白銀制品,純白的長裙邊上縫上了金絲邊,白色的皮靴也反射著陽光。

    但是,比其他東西都要耀眼的是,鎧甲上那飄逸豐盈的長發。像是純金熔鑄的長直發,從描繪出完美圓弧的小小頭部,一直擴展到觸及草坪的發梢為止,放出神一樣的光之瀑布。

    【rkl:川原你這是怎么改的……abec筆下愛麗絲的麻花辮和saber服就這樣被忽略了……】

    在遙遠的過去,每天都看到的光輝。那種高貴,如夢如幻并結成小枝的頭發。

    象征著友情,憧憬,模糊的傾慕之心的黃金光輝,把那一天代表著的優吉歐的軟弱,丑陋和膽怯通通凈化了。并且,本應不可能再次看到的那個光輝,現在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了。

    「愛……愛麗……絲……」

    優吉歐沒有察覺從自己口中漏出的沙啞聲音,搖晃地踏出了腳步。

    他搖搖欲墜地沿著磚瓦小路前進。圣花的清爽香味也好,輕巧的水聲也好,都已經傳不到優吉歐的意識中了。只有那握在胸前那流著汗的手的熱量,和在布衣背后如同在跳動一般的短劍的觸感,維系著優吉歐和這個世界。

    優吉歐穿過小河上的橋梁,登上了坡道。距離丘頂已經不到20Mel了。

    抬起臉,稍稍垂頭的少女——愛麗絲的臉,已經近在眼前。雪白通透的肌膚上沒有透露出任何表情。她僅僅是閉著眼睛,讓心沐浴在陽光的溫暖和小樹上的花香之中。

    ——她是在睡覺嗎?

    繼續這樣靠近,在她那合攏的膝蓋上合著的手指上,輕輕地刺上一針的話……一切就會結束了嗎?

    就在優吉歐偶然這樣想著的那個瞬間。

    愛麗絲的右手,無聲地的抬了起來,優吉歐感覺到心臟砰砰跳著,停下了腳步。

    隨著她動起了那富有光澤的嘴唇,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再等一下吧。難得有這么好的天氣,就讓這個孩子多沐浴享受一下。」

    有著金色睫毛的眼瞼,慢慢地抬了起來。

    獨一無二的藍色瞳孔,筆直地的望著優吉歐的眼睛。

    那既輕盈又溫柔的眼神,和嘴唇浮現出的微笑——優吉歐預感到了這樣的幻覺。

    但是,透過一起的湛藍瞳孔,卻再也不是過去如同天空一般溫柔的顏色,而是不論怎樣的陽光都無法使之熔化的,萬年寒冰的顏色。將自己冷酷地判定為敵人的視線,令優吉歐的腳動彈不得。

    果然只能戰斗了嗎——就算失去了記憶也好,自己也不得不對分辨不出是否是露莉德村的愛麗絲·青貝爾克本人的那個少女拔劍。為了讓她恢復原狀,就算經歷再多的艱辛也必須戰斗下去。

    在兩天前被鞘抽臉的時候,他已經體會到了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的實力。雖說只是擊中了虛空,優吉歐的眼睛還是跟不上那樣的一擊。想不受傷地封住擁有那種手段的騎士的動作是怎樣的難題,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對方絕不是能手下留情的對手。

    但是——雖然這樣說,將那金發切下一束的行為,我真的能做得出來嗎?

    優吉歐并沒有把劍拔出來,而是再往前走了一步。

    在因突然襲來的糾葛而呆站在那里的他的背后,桐人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就不必戰斗了,優吉歐。只要想著把Cardinal的短劍刺到愛麗絲身上就行。愛麗絲的攻擊,就由我來擋住。」

    「但……但是……」

    「只有這個方法了,戰斗持續越久狀況就會變得更惡劣。不直接躲開她的第一擊,而是擋住之后就那樣捉住她,你立即用那把短劍……明白嗎?」

    「…………」

    優吉歐咬緊了嘴唇。不論是和迪索魯巴特戰斗,還是和法娜提歐戰斗,到頭來流血的都是桐人。歸根結底,明明是因為優吉歐個人的感情,他們才會無謀地向公理教會挑戰的。

    「……對不起。」

    聽到優吉歐帶著不好意思的嘟囔,桐人低聲笑了一下回答:

    「沒事,之后就會讓你雙倍奉還的。……但是,那個先放在一邊……」

    「……?怎么了?」

    「不……從這看起來,她并沒有裝備武器的樣子。而且……『那孩子』是指什么呢?」

    聽到桐人的話,優吉歐又一次凝視著坐在山丘上的愛麗絲。她那剛剛睜開的眼睛再次閉上了。順下來看著她的腰間,的確,現在那里并沒有在學院見面時看到的金色劍鞘。

    「或許,在休息中放下了劍,怎樣呢……真是那樣的話倒是幫了我們一把呢。」

    說著像是完全讓人沒法相信的話,桐人把左手放到黑劍的劍柄上。

    「雖然有點對不住她,但也不能陪著她等到日落呀。現在就上的話,無論有沒有劍,她至少應該沒有發動完全支配術的時間吧。老實說,如果不用那個就能結束就最好了。」

    「是啊……我的完全支配術并不會消耗多少劍的天命,今天還可以用兩次左右……」

    「那真是幫大忙了……這邊只能再用一次了。在愛麗絲之后,恐怕還有騎士長那樣的家伙。那么……走吧。」

    桐人點了點頭,往前踏了一步。

    下定決心后,優吉歐也跟了上去。

    二人無視山丘上鋪著的彎曲的磚瓦小路,直線往著山頂走去。靴底的草響起唦唦的聲音。

    愛麗絲在二人上到一半的時候,無聲地站了起來。半睜開眼的臉龐上,毫無感情的冰藍雙眼看著二人。

    突然,就好像被視線里的某種術式束縛一般,腳步變得沉重起來。果然,盡管怎樣看去愛麗絲都沒有帶著劍,優吉歐卻感覺雙腳拒絕向她接近。是身體記得那曾經被擊中臉頰的經歷嗎——不過,真是這樣的話,在前面走著的桐人的雙腿就沒有失去力量嗎?

    「……終于,來到了這個地方了嗎。」

    愛麗絲清晰的聲音,再次搖動著空氣。

    「就算你們從牢里的枷鎖中逃出,在薔薇園待機的艾爾德利耶一個人就足夠處理了,我是這樣判斷的。但是你們居然打敗了他,而且還把帶著神器的迪索魯巴特殿下,甚至連法娜提歐殿下都打倒后到達了這個《云上庭園》。」

    弓形的眉毛皺了起來。從櫻紅色嘴唇中流出的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憂郁。

    「到底是什么,給了你們這樣的力量?到底為了什么,要對這個平穩的人界揮出拳頭?為什么你們不明白,讓一個整合騎士受傷就會對防備暗之勢力造成巨大的損害呢?」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你啊。

    優吉歐的心里這樣喊著。但是,他知道就算這樣說出來,對眼前的這個整合騎士愛麗絲也沒有任何意義。優吉歐咬緊牙齒,艱難地繼續往前走著。

    「果然——只能拔劍了嗎。好吧……如果這是你們希望的話。」

    帶著嘆息的口氣說著,愛麗絲把右手放到了旁邊的樹干上。

    但是,不是沒有劍嗎——

    在優吉歐這樣想的時候,桐人同時說出了『難道』的簡短話語。

    下一瞬間,隨著金色的閃光,山丘頂上長著的小樹不見了。

    「————!?」

    隨后,襲來甘甜清爽的香氣,接著便消失了。

    不知何時,愛麗絲的右手里握著有些熟悉的筆直而修長的劍。不光劍鞘,從護手到劍柄都是用閃耀的黃金精制而成。而劍的護手上,還有著雕刻出的十字花紋樣。

    優吉歐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么。樹消失了,劍出現了——就是說,那棵樹變成劍了嗎?但是,愛麗絲并沒有說出任何術式。不論是幻術也好,或者是超高等級神圣術的物質組成變換也好,沒有任何發動式都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那只是根據主人的心中所想而改變姿態的話——那,即是——

    稍微早一點想到了那個結論的桐人低聲呻吟著:

    「不好了,糟糕……那把劍,難道說……已經進入完全支配狀態了嗎……」

    愛麗絲睥睨著呆立不動的兩人,兩手把劍舉到水平位置。

    鏘!刀身隨著高音拔出,閃耀出比劍鞘還要更鮮明的淡黃色,在索爾斯之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輝。

    緊接著,桐人猛然向前突進。大概他判斷出要在愛麗絲發動支配術之前——姑且不論那把劍擁有怎樣的力量——進入接近戰吧。腳邊的青草被劇烈地撕裂,他僅僅跑了十步就登上山丘約八成左右高度的地方。

    一邊握住胸前的鎖鏈,優吉歐拼命在后面追趕著。桐人并沒有想要拔刀的氣息,而是像他說好的那樣,打算用身體直接阻止愛麗絲的第一擊。恐怕,被封住動作也是一瞬間的事情。那么,有著趁這個空隙把短劍刺過去的任務的優吉歐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就算看到黑衣劍士的猛烈突進,愛麗絲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只是毫不掩飾地用右手輕輕地搖動著劍。

    桐人尚未進入接近戰的距離。也就是說愛麗絲發動的是迪索魯巴特或法娜提歐那樣的遠距離攻擊術吧。那樣的話就算第一擊把桐人擊退了,優吉歐也足以趁著這個空隙接近到足以刺出短劍的距離。

    這樣想的瞬間,優吉歐和桐人改變了角度繼續突進。

    愛麗絲的右手,輕輕向前揮動。

    黃金之劍的刀身消失了。

    「!?」

    正確來說,并不是消失,而應該是說——分解了。劍分裂成了成百上千個小片,變成金色的強風襲向桐人。

    【rkl:散落吧,千本櫻……】

    「嗚哇!!」

    被無數光輝包圍著的桐人呻吟著被打落在地。

    為充分利用搭檔留下來的唯一機會,優吉歐咬緊牙關向前猛沖。

    但是,襲擊桐人的黃金之風,并沒有就那樣停下來。沙沙!隨著像寒風般的聲音響起,黃金之風在空中左轉,就這樣從側面包圍了優吉歐。

    這并不是隨便就能擋下來的沖擊。就像被巨人的一掌打飛那樣,優吉歐也向右倒下。

    每個直徑不過一Cen的小片都有著驚人的重量。被打落在草地上的優吉歐意識到被黃金烈風擊中的臉和左臂如同被灼燒般疼痛,拼死的忍耐著想要發出哀鳴亂滾的想法。

    把兩人的突擊輕易擊退的黃金小片,翱翔著弧線,回到了愛麗絲身邊。但是,并沒有變回劍的姿態,而是就那樣繼續在劍的周圍漂浮著。

    仔細看去,所有的小片都是由更小的菱形組成的十字形態,和劍鍔上的雕刻一樣——也就是說,正是和山丘上的那棵小樹的花朵一樣。

    「——你們在愚弄我嗎?不拔劍就直接突擊?」

    依然沒有露出任何感情的愛麗絲輕輕斥責著。

    「剛剛的攻擊,是帶有警告的意思所以手下留情了。但是下一下將會把天命全部削去。就請使出全力吧,就當為了你們之前打倒的騎士也好。」

    手下——留情?

    那么巨大的力量……?

    在心中戰栗著的優吉歐眼前,無數的黃金之花,一起發出咔嚓的聲音。仔細看去,小花原本光滑圓潤的四片花瓣邊緣,變成了比細劍還要銳利的尖角。要是被那些小花擊中,受的傷必然遠甚于剛才被打倒時的情況——無疑會筋斷骨折。

    深刻的恐怖如同讓手腳麻痹的冷水一般吞沒了優吉歐。

    即使黃金的小花只有一片也好,被貫穿要害的話天命也會激烈地減少吧。但是,現在在愛麗絲周圍閃耀著的如同華麗的飛雪一般的小片,估計至少也有兩三百片。把這些小片全部用劍彈開根本不可能,躲開這擁有在空中高速自由移動能力的暴風也有相當難度。也就是說,愛麗絲的完全支配術,在攻擊力上可以說是根本不可能有的完美而萬能的存在——

    對,這根本不可能。

    神器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確是很強力的技能,但也有它的極限。武裝完全支配術的本質是將武器本來的《記憶》,也就是炎熱、寒冷、硬度或是速度,將其提取并優化后變為攻擊力,如果在某一方面強化的話,其他的方面就會相對劣化。

    例如,法娜提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由于過于將光線集中在一點以增強貫穿力,因而就會被桐人制作出的一片小鏡子彈開。

    雖然仍不知道愛麗絲的劍的本源的那顆小樹過去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但要是把里面包含的力量分成很多小份的話——即是說追求命中率的話,每一片花瓣的攻擊力應該是越細越小的才對。然而剛才優吉歐用身體實際感覺到的那不足1Cen的小片就有像巨人的拳頭那樣的重量,這怎么想也不合理。

    如果,這樣的攻擊力可能實現的話,那顆有著橙色花朵的精致小樹,應該有著遠超桐人的劍的根源的《惡魔之樹》基加斯西塔的優先度才對……

    在左前方倒下的桐人,似乎一瞬間也在考慮和優吉歐同樣的問題,抬起來的蒼白側臉上有著從未見過的戰栗。

    不過,不知放棄為何物的伙伴,卻仍然用燦爛的目光望著優吉歐,不出聲地輕輕動起了嘴唇:

    『詠唱』——開始吧。

    確實,再也不能用正攻法突破那道花之暴雨了。那么,就只有賭上用青薔薇之劍的完全支配術來束縛她了。剛才,攻擊中的愛麗絲為配合黃金碎片群的動作而向左揮動了劍柄。就是說,那群小花并不是只會按主人的意愿來行動的樣子。

    雖然難看地倒在地上,優吉歐還是輕輕用左手抓住青薔薇之劍的劍柄,以盡可能低的聲音開始詠唱完全支配術。如果讓愛麗絲發現并攻擊過來的話就萬事休矣,因此桐人應該會做些什么的。

    和預想的一樣,在開始詠唱的同時,桐人漂亮地站了起來,然后大聲喊道:

    「沒有對光榮的整合騎士殿下加以敬仰實在失禮!修劍士桐人,重新尋求與騎士愛麗絲殿下進行尋常的劍技對決!」

    右手放在胸前握拳行禮后,桐人握住了左腰上的劍柄。他將響起「鏘」的尖銳聲音出鞘的漆黑刀身高高舉起,如同要斬斷纏繞著愛麗絲的黃金之光一般。

    愛麗絲用看透了一切的湛藍眼睛盯著黑衣劍士,眨了眨眼睛后回答:

    「——也好,你們的奸邪之心到底如何,就用劍招來加以彰顯吧!」

    愛麗絲揮動右手。然后,周圍浮動著的無數黃金小花,發出細波浪般的聲音在愛麗絲的手邊卷起漩渦,在握著劍柄的前方排列成相隔僅有毫厘間隙的刀身形狀。緊接著,小片伴隨著一瞬的閃光和「鏘鏗」的金屬聲音組合起來,恢復到黃金長劍的樣子。

    對著一邊作出優美的動作將劍提到中段,一邊前進著的愛麗絲,以下段姿勢擺好劍的桐人繼續說道:

    「雙劍交鋒必有一個人倒下,但在這之前有個問題想問。雖然知道愛麗絲殿下攜帶的神器……也就是之前山上的那棵小樹相當古老,但是為什么一棵小樹能有那樣的力量?」

    明知是拖延時間的質問,但桐人心里肯定想知道愛麗絲的黃金之劍的完全支配術的秘密吧。當然優吉歐也很在意,于是他也在詠唱的同時側耳傾聽。

    愛麗絲向前走了三步后停了下來。在沉默了一會之后,嘴唇輕輕地動了起來:

    「本來對于將死之人也是多說無益……就當是送你去天界前的安慰吧。我的神器的名號是《金木樨之劍》,劍如其名,正是之前你們所看到的不起眼的金木樨樹。」

    金木樨,是秋天開始小小的橙色花朵的小樹。雖然在露莉德村附近根本看不到,但也并不是很珍貴的種類,更是與基加斯西達那樣世界上只有一棵的稀有種相差甚遠。

    「對,就像你們說那樣只是普通的樹……除了它所經歷的時間之外。在遙遠的古代,這《中央大教堂》聳立的土地,乃是由創世之神絲提西亞賜與人們的《初始之地》。小村中央有個美麗的噴泉,泉邊長著一顆金木樨……這便是創世紀最初的一章。那棵樹正是我的劍原本的姿態。聽好了,這把金木樨之劍,是如今這世界上最古老的東西。」

    「你……你說什么……」

    愛麗絲繼續毫無表情的對著驚愕的桐人說著:

    「這把劍正是由神明創造出的小樹轉生而成的姿態,其屬性乃是『永恒不朽』。即使是散落的一片花瓣,也能切開石頭,穿透地面……就像你們剛剛體會到的一樣。你們明白自己到底在與怎樣存在的劍作對了嗎?」

    「……啊啊,終于明白了。」

    桐人公式化地說道。

    「原來如此,是神設置的……最初便存在的不可破壞物品是嗎。真是的,不斷有夸張的東西跳出來呢……但就算這樣,也不能『嘿嘿』那樣就陷入恐慌了啊。」

    慢慢將雖然是同類但原型恐怕卻要低上不少等級的劍擺出上段架勢,桐人喊道:

    「那么,整合騎士愛麗絲……再次,決一勝負吧!」

    轟!隨著空氣的搖動,黑衣劍士踢動地面,向著站在山丘上的愛麗絲,以沒法認為是上坡的速度沖刺。

    不論愛麗絲的劍怎樣難纏,這邊也有接近戰上占優勢的連續技,桐人肯定是這樣想的。先前對戰的法娜提歐能夠應對這邊的高速連擊,也是因為她會因為心中所想的事情才學會了連續技能,這應該是作為整合騎士的例外能力。

    和桐人與優吉歐預想到的一樣,為對應桐人的上段斬的愛麗絲老實的把往劍揮向頭頂。那個動作,是擋不住由上段斬緊接著的右中段斬的。

    伴隨黑色雷光斬下的桐人的劍,與金木樨之劍碰撞,散開藍白色的火花。

    但是,緊接著應該出現的第二擊并沒有出現。

    對比沒怎么動的愛麗絲的劍,攻擊一方的桐人,就好像小樹枝敲打大巖石那樣往后方彈開,姿勢也失去了平衡。

    「哇……」

    愛麗絲以流水般平緩的動作向著落在斜面上蹣跚了兩三步的桐人逼近。

    并起手指的左手向前方伸出。大大地張開身體,后面是筆直舉起的黃金之劍。雖然是與艾因葛朗特流比起來并不能稱作實戰型的古典流派,但配上繚繞的金發和飄揚的長裙的姿態就像一幅油畫那樣美麗。

    「唉唉!」

    伴隨高聲昂揚的吶喊,劍描出大大的弧線從右斜側擊出。雖然速度極為驚人,動作卻夸張的過分。

    恢復了身體姿勢的桐人游刃有余地將劍架在左邊。

    吭吭!兩把劍再次碰撞起來。發出巨大的響聲。

    像陀螺那樣旋轉飛出去的還是桐人那邊。他用手頂著草地,好不容易避免了跌倒,滑落到山丘底部附近。

    至此,優吉歐終于理解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并不是攻擊力的差別。到目前為止,桐人那被認為是所有神器中最高重量級的黑劍,以及艾因葛朗特流的連續技即使在整合騎士的超高速劍擊中也從未退卻,不過愛麗絲所持的金木樨之劍,恐怕隱藏數倍于桐人的黑劍的重量。如果對此掉以輕心,用那樣的速度揮下劍,將其擋住并彈開也是難上加難。

    不,遠遠不止這樣。最開始第一回合就證明了,就算是桐人這邊發出攻勢,被彈開的也是他自己。這樣可就不是比試了。

    認清這個事實的桐人,帶著驚駭的表情退后了幾步。愛麗絲滑下山丘追了上去。

    在桐人拔劍戰斗的這兩年中,這是第一次出現一邊倒的展開。

    隨著跳舞一般典雅的《型》,愛麗絲使出各種斬擊。桐人雖然艱難地將其全部擋下,但每次都被難看的打飛。哪怕用身體回避掉的時候能找到反擊的機會,但愛麗絲的揮劍既快速又準確,總不能很好地避開。

    全身戰栗的優吉歐邊拼命詠唱,邊追著不斷移動的兩人。要是這樣的話,只能在桐人受到攻擊的時候發動冰薔薇之術了。

    經過四五回合的攻防戰后,桐人終于被逼到了西側的墻壁邊上。背后是厚厚的大理石,再也沒有逃走的地方了。

    帶著冰冷的表情用劍尖指向走投無路的敵人,愛麗絲說道:

    「原來如此。——你是第二個能和我以劍對峙的人。抱著相當的覺悟和信念,一直爬到這座高塔上了呢。但是……這完全不足以動搖教會的地位。果然不能讓你們擾亂人界的和平。」

    桐人——再說點什么,用擅長的話語爭取點時間啊,哪怕一點時間也好!

    優吉歐一邊用極限速度驅動術式一邊想道。但是桐人只是靠著大理石墻面,雙眼閃耀著光芒,一句話也沒有說。

    「那么——覺悟吧。」

    金木樨之劍嚓一聲劃出圓弧,擺起垂直指向天空的架勢。

    片刻的沉默后。

    咻!聲音撕裂了空氣,黃金的閃光在空中飛翔。

    睜大眼睛的桐人的右手,以令人視線模糊的速度動了起來。

    高亢的金屬聲。出現了一條小小的火花。

    并不是擋下來,而是讓其自然地流過。劍尖與劍尖之間最低限度的接觸,將愛麗絲的超重攻擊的軌道轉移了一點。

    隨著沉重的沖擊,黃金之劍貫穿的——是位于桐人的頭左邊一Cen的,光滑的大理石墻壁。被切斷的黑發散落一地。

    接著,桐人跳到了愛麗絲面前。左手抓住騎士的右手,右臂纏住了她的左臂。就算是一直面無表情的愛麗絲,臉上也出現了微妙的顫抖。

    就是現在!

    「Enhance Armament!!」

    優吉歐叫喊著,把青薔薇之劍插在腳邊的草地上。

    一瞬間周圍的草都被凍成白色。霜之環吞沒了離他有10Mel的桐人和愛麗絲——

    然后,無數條冰之藤蔓從兩人腳下一起往上生長。藍色通透的鎖鏈將緊靠著的二人纏繞了好幾層。桐人的黑衣和愛麗絲的白色鎧甲一點點被厚重的寒冰覆蓋。

    桐人——愛麗絲,對不起!

    心中這樣喊道的優吉歐,繼續放出冰之藤。與騎士愛麗絲為對手,似乎怎樣的束縛也不夠。

    呯,呯,一邊放出堅硬的聲音一邊聚集的藤蔓,最終變成一塊大冰柱的姿態。

    像水晶原石那樣有著數個表面的透明冰柱,靜靜地把劍士兩人困在內部并閃閃發光。穿透出來的是愛麗絲的右手,和握著的金木樨之劍,劍尖仍然插在墻壁里面。在碧綠的冰中,愛麗絲的臉微微一驚,桐人的臉上則帶著決死的覺悟,各自靜止著。

    只要把短劍刺進那條手臂,一切就都會結束了。

    優吉歐手松開劍站了起來。雖然一旦松開了劍,完全支配術就會失效,但巨大的冰柱距離自然融化仍有幾十分鐘的時間。他把懷中的短劍用右手握緊,一步兩步向前走著——

    在踏出第三步的同時,金色的光芒爆發了。

    「啊……」

    在驚愕的優吉歐視線前方,刺入墻內的愛麗絲的劍,再次分裂成無數的花瓣。

    黃金的花之風暴奏出「沙沙」的莊重和聲將冰柱吞沒。

    茫然的優吉歐只能呆呆的在那里看著無數的十字刀刃卷起如同龍卷風般的漩渦,就像刨冰一樣削著冰柱。跳進那個漩渦的話,走不了一步優吉歐的天命就灰飛煙滅了。

    花之風暴,在把冰柱削的只剩薄片后,向上空飛舞。

    接著,冰柱隨著空虛的聲音碎掉了。

    一邊將抱著自己的桐人的手推向優吉歐一邊,一邊撥開頭發上附著的冰碎片,愛麗絲繼續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你們,不是尋求劍技的勝負嗎?雖然有不錯的技巧……單單是冰而已,是不可能阻止我的花的。接下來將會與你一戰,請靜靜地在那等著。」

    然后伸出右手,上空漂浮著的黃金花瓣聚集一起恢復成劍原來的形態——

    「Enhance Armament!!」

    尖叫出來的,是桐人。

    不知他是何時詠唱好了完全支配術,從他雙手握著的黑劍中,噴出了數道暗線。

    瞄準的,并不是愛麗絲本人——

    是正在聚集的,金木樨之劍。

    「什……!!」

    愛麗絲第一次,叫出聲來。

    黑暗的激流,把無數花瓣打散,阻礙了她的控制。

    嗚啊啊啊啊!!

    耳里傳來轟鳴,風暴混入黑色和金色后卷得更厲害了。二者交織在一起卷成漩渦,撞向愛麗絲背后的大理石墻壁。

    「優吉歐————!!」

    桐人尖叫著。

    對。這,正是,最后的機會了。

    優吉歐從懷里拔出短劍,踢向地面。

    離愛麗絲僅剩8Mel了。

    7Mel。

    6Mel。

    接著,在場的人都沒有誰會預想到發生的事出現了。

    兩個神器解放出的完全支配術融合起來產生的怪力的激流,撞向中央大教堂的墻壁,出現了縱橫無數的裂痕。

    伴隨著地動天搖的的破壞音,巨大的大理石——與《不朽之壁》同樣被認為是無法破壞的白墻粉碎了。

    方形的石塊一個個被推向樓外,產生的洞穴變得越來越寬。

    優吉歐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外面,窺視到的藍天白云的景象。

    突然,猛烈的風從背后打來,優吉歐倒在了草地上。塔內的空氣被吸出洞穴外。因為那個氣流,在洞穴旁毫無抵抗的兩人——

    映入優吉歐眼睛的是,黑衣劍士,黃金騎士,纏在一起被吹到塔外的瞬間。

    「哇啊啊啊啊啊!!」

    優吉歐尖叫著爬向洞穴。

    怎么辦——用神圣術做出繩子——不,用青薔薇之劍的冰把兩人給——

    有那樣的想法,但是,卻已經沒有做出行動的時間了。

    本已落到外面的大理石,就好像時間一到就會復原一般在塔外聚集,再次縱橫拼合起來。

    轟,轟,隨著重重的聲音響起,洞穴變小了——

    「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悲鳴的優吉歐拼命向前跑去,可視線前方的洞穴就像什么沒有發生過一樣被堵上了。

    忘我地用拳頭打過去。兩拳,三拳。

    就算打破皮膚,血液飛濺也好,再生了的墻壁卻再也沒有出現一個傷痕。

    「桐人————!!愛麗絲——————!!」

    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冰冷地反射著優吉歐的尖叫。

    (待續)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后記
    感謝各位閱讀這本Sword Art Online第12卷《Alicization Rising》。如今Alicization篇已經進入《Beginning》《Running》《Turning》之后的第四冊,差不多是不是能看到終點了……可是桐人和優吉歐怎么還是在往上走啊……嘛,中央大教堂和艾恩格朗特一樣是一百層的構造,上樓可是相當辛苦。下卷應該就能到達最頂層,希望各位能夠繼續與二人一起爬樓!

    《Rising》這個副標題帶有『上升』的意思,但是在上樓這樣的語境里,正確的寫法并非rise而似乎是go up呢。希望各位在神圣語,哦是英語的考試中不要弄錯。go up the stairs就是『上樓梯』的意思!

    第1卷在2009年4月出版,如今第12卷的發售日則是在2013年4月,算起來SAO系列已經連載了4年呢。在整部作品里,故事的開端——SAO開始運營被設定在2022年11月,而Alicization篇開始時已經是2026年6月,算起來經過了3年7個月呢。(桐人在Under World里又過了兩年啊……)

    在這段時間內,桐人和亞絲娜她們在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中經歷了無數事情,也獲得了成長,可是身為作者的我卻感覺不到一點有什么東西改變了的實感呢。就連我自己的生活環境都是Administrator大人干的好事嗎!不過這樣固定下來反倒要讓我大吃一驚了呢,可是用來寫稿子的筆記本電腦都沒換!(不過鍵盤因為敲的太多都磨光了)

    也就是說,變成了害怕或是覺得這么大的變化很麻煩的情況呢。實際上,姑且把覺得相比想換電腦還不如換個環境的想法很麻煩的考慮放在一邊,連每周騎自行車到拐彎前的路都完全一樣……不過,如果不經常接觸新世界的話,腦子里能想出的故事也就越來越少了,所以今年要改變一些了。首先就是翻新筆記本電腦……雖然很想這么做可又覺得給顯示屏貼保護膜好麻煩啊……

    在此向長時間以來一直多加照顧的擔當編輯三木先生、土屋先生,以及在每次緊迫的時間表中打起氣勢的負責插圖的abec桑,以及閱讀SAO系列至今的各位讀者們致以謝意,在第五年的連載中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二〇一三年二月某日 川原礫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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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轉章IV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Rage(mailto:mailto:[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mailto:[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原譯:Lain(LKID:fs30307)、rkl(LKID:reekilynn)、川名雪緒(LKID:月坂雪緒)

    翻譯:rkl(LKID:reekilynn)

    改編:SDNagi(LKID:sd_nagi)、ミッキーフォン(LKID:蜂鳴器)、rkl(LKID:reekilynn)

    顧問:roxas(LKID:rockroxas)

    修圖:sinonhecate(LKID:canton仔)

    監督:rkl(LKID:reekilynn)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

    全長四百米,寬達兩百五十米的自走式大型浮臺《海龜》,共有十二層甲板。

    考慮到世界上最大的客輪——雖然這么說,但無疑比《海龜》要小——《海洋綠洲》【Oasis of the Seas】共有十八層甲板,《海龜》的空間可以說相當寬大。然而,由于其建造用途并非巡航旅行而是海洋相關的科研工作,內部需要有足夠安放各種觀測和分析用儀器的空間。當然,明日奈對高懸的天花板也并沒有什么不滿。

    位于吃水線下的一層為浮體層、二層為機械室層、而從三層到八層則被用于研究海洋生物、海底資源和地層構造的各種機器占據。九層和十層為船室,十一層是包含了休息廳、運動室、游泳池等的娛樂層,而最上面的第十二層設置了雷達和天線,并且還有一個觀光室。

    雖然這艘船歸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JAMSTEC】管轄,但這不過是真相的一半罷了。由于主動力使用了國產的壓水型核反應堆關系,建造由JAMSTEC和的自衛隊共同完成,竣工后的船上也始終配備著現役自衛官。

    不僅如此,貫穿船體中心的復合鈦合金圓柱——通稱為《Main Shaft》的內部完全處于自衛隊的管理之下,里面進行著與海洋毫無關系的某類機密研究。將新生兒的靈魂加以復制,在虛擬世界中撫養長大,意圖產生世界上從未有過的Bottom-Up型人工智能——這一研究的名字便是《Alicization計劃》。

    *

    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星期一,上午七時四十五分。

    探訪在Main Shaft的上半部分,被稱為《Upper Shaft》的區域中治療的桐人——桐之谷和人的結城明日奈,正與完全潛行技術的研究者神代凜子博士一起,在第十一層甲板的休息廳內享用早餐。

    又不是豪華客輪的乘客——關于這一點,根據在計劃的主導者菊岡誠二郎二等陸佐的判斷,說不準會變成被送進禁閉室(不知道有沒有)的情況,因而也無法對餐飲或是住宿表達不滿,不過船上的快餐似乎倒還不錯。

    桌子另一邊,用餐刀將生魚片送入口中的凜子,反復看著斷面說道:

    「這些魚是在《海龜》上釣的嗎?」

    「該、該怎么說呢……」

    亞絲娜小心翼翼地將夾起的魚片放入口中品味。生魚片軟到入口即化,傳來潮濕的口感。雖然無疑相當新鮮,不過在遠洋拋出魚竿,真的能釣到魚嗎。

    用右手將餐刀放好,亞絲娜拿起裝有冰茶的玻璃杯,看向桌子左側的窗戶。風平浪靜的海上漆黑一片,別說魚了,連漁船都看不到一艘。

    仔細想想,亞絲娜也只聽說《海龜》現在位于伊豆群島外的海面上。但就算是伊豆群島,南北距離也相當遠。如果沒記錯的話,位于中心附近的八丈島距離東京也有近三百公里的距離。

    如果使用從東京帶來的攜帶終端,就可以只靠啟動地圖程序顯示現在所處的位置,但遺憾的是,由于安保方面的某些理由,并不允許在船內連接Wi-Fi。雖然可以播放本地存儲內的音樂文件,但光是沒被沒收就該謝天謝地了,無法『即時搜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內容』的狀況,說老實話,相當令人沮喪。就算是無法獲得現實世界的任何信息——更別說搜索了——的SAO時代,也沒有過如此不滿的感受。

    亞絲娜嘆息了一下,喝下冰茶,想要轉換一下心情。

    只因無法使用網絡就陷入不快,其深層次的原因在于,沒有獲得足夠的信息的感覺始終無法趕走。

    菊岡誠二郎和比嘉健正在實施的『計劃』,真的只有昨天向自己說明的那些嗎?實驗世界《Under World》之中,是否還有著不為自己所知的秘密?此外——正在STL四號機中治療的和人,真的能夠在明天,如護士安岐夏樹所說的一樣醒來嗎……?

    不,姑且不論前兩項,必須將第三個疑念舍去。如今自己只能去相信了。明天——也就是七月七日,和人受損的大腦神經網絡就可以再生完畢,意識恢復正常。雖然明日奈必須在七日晚上乘坐從《海龜》出發的直升機返回東京,但交談的時間仍然足夠。而將為守護明日奈而受傷了的身體緊緊相擁的時間,也一樣足夠。

    腦海中描繪著這個瞬間而稍微恢復了精神的明日奈,一邊再次開始吃飯,一邊向對面的凜子問道:

    「凜子小姐,您直到這艘船目前所處的詳細位置嗎?我只聽說這里是伊豆群島外的海面。」

    「……這么說來,我也是一樣……」

    吃完魚片的凜子微微歪著頭,將手伸到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她想取出攜帶終端,但似乎很快就想起這里無法連接網絡,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嗯,比嘉君好像說這里是御藏島西面一百還是兩百公里來著……誒,是三宅島吧……」

    【rkl:我想起just in my eyes里主角的姓氏了……大概只是偶然?】

    一邊說著含糊不清的信息,凜子一邊看向船上巨大的窗戶。明日奈也再次向藍黑色的海面看去。

    由于朝陽是從另一側的窗戶射入,因而兩人視線的方向應該是西側。如果《海龜》現在位于伊豆群島的西側這一消息正確的話,那么海平線上別說御藏島或三宅島了,就連本州都看不到……

    帶著這樣的想法從右至左眺望海面的明日奈,不由得輕輕發出了「啊」的一聲。之前透過窗戶向外看的時候還沒注意到,但現在正有什么東西呈現出反射著朝陽的白光。漂浮在遠處的海面上的細長人造物——那是一艘船。雖然因為沒有比較對象而難以判斷尺寸,但似乎是艘相當大的船。

    「凜子小姐,看那里。」

    明日奈拿起餐刀指去,凜子也瞇起眼睛點了點頭。

    「哦,是船呢。是捕撈剛才這些魚的漁船……好像也不對呢……」

    「誒,不是嗎?」

    「要說漁船的話也太大了,顏色也很土氣……而且,上面還有不少天線。」

    凜子從座位上站起來,走近窗戶,站在明日奈旁邊。雖然視力并不算差,但不知是因為海面產生的蒸汽的原因,遠方的船搖晃著,看不清細節。然而,船中央高高的桿上,清晰可見幾個圓形的天線。這和《海龜》頂端——也就是這個休息廳正上方的大型天線桿很像。船體的造型呈直線狀,與其說漁船更像是輸送船,不,說不準是……

    「軍艦……?」

    明日奈嘟囔著,這時后面傳來了一個熱心的聲音:

    「那是日本的船。日本可沒有軍艦。」

    明日奈和凜子一起轉過頭去。站在背后拿著早餐盤的,是穿著純白色短袖制服的男子——中西一等海尉。

    「早上好,中西先生。」

    「早上好。」

    二人向他打了個招呼,身材高大的中西將餐盤在桌子上放好后,鞠了一個躬作為答禮。

    「早上好,神代博士,結城小姐。」

    「好不容易過來,要一起在桌上吃飯嗎?」

    聽到凜子的問題,中西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了一句「那就麻煩兩位了」并點了點頭。他將餐盤移動了一下,坐在明日奈和凜子旁邊的椅子上。一眼看去,自衛官盤子上的早餐量相當大,大碗里放著堆積如山的雞蛋、咸肉和沙拉。

    「和自衛隊的飯比起來味道如何?」

    聽到凜子這有點難以回答的問題,中西微微苦笑了一下,拿起叉子回答:

    「說老實話,《海龜》這邊更好。這些番茄和黃瓜都是在船里栽培的。」

    「哇,這里有菜園嗎?」

    自衛官對睜大了眼睛的明日奈露出了略帶自滿的微笑:

    「有,就在八號甲板后邊。似乎是在進行海上大規模農場的實驗。」

    「不過,番茄有點咸了。」

    「真的嗎?」

    中西聽到了凜子的玩笑話,露出認真的表情細細咀嚼著番茄。看到他的樣子,明日奈和凜子不由得笑了出來。當拿起叉子準備繼續吃下去的時候,明日奈回想著中西的第一句話,歪起了頭。

    日本不存在軍艦,雖然他這么說,但其實不該這樣。身為海上自衛官的他,原本的職場應該就是在軍艦……不,因為自衛隊本來就不是軍隊,因此所屬的船也不是軍艦,就是這樣的邏輯。也就是說,窗外的那艘船是……

    【rkl:仔細想想,11區要是真成了正常國家,估計五大流氓都要跳起來了。當年盟國曾經有過中美英蘇四個國家分區占領日本的計劃,不過由于包含原子彈和國共內戰以及美蘇沖突在內的各種原因,這個分區占領計劃最終沒有實行。關于這一計劃,可以參考維基百科的敘述。】

    明日奈將目光再次轉向窗戶,一邊注視著直線形的大型船一邊問道:

    「這么說,那個……不是軍艦的哈,嗯,是自衛艦……?」

    「不好意思呢。歸屬海自的船叫護衛艦。」

    中西輕輕笑了一下,看著遠方的船說道:

    「那艘船是新型的通用護衛艦,DD-127《長門》。而它在這片海域航行的理由,很遺憾我沒法說出口……嗯……」

    【rkl:看過Tap的英文版翻譯后查了一下,DD-127這個編號確實存在,不過其對應的護衛艦是80年代建造的初雪級護衛艦《磯雪》。根據rkl的推測,這批護衛艦預定在數年內退役,而編號則分配給新建造的護衛艦……應該是這樣。另外,仍在服役的DD-128護衛艦名為《春雪》(Haruyuki),大概是川原留的一個彩蛋。】

    中西明朗的聲音在這里不自然地中斷了,明日奈將視線從他的臉再次轉回到了海面上。

    隨后,灰色的軍艦——不對,是護衛艦,正好在此時開始轉向。不到十秒鐘后,護衛艦便背對著《海龜》,就這樣開始向遠處航行。

    看到這一狀況的中西,突然站起來背向明日奈她們,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個超薄型攜帶終端,快速操作后將其放到耳邊,小聲說道:

    「菊岡二佐,不好意思打斷您的休息,我是中西。《長門》之前預定會隨行本艦直至后天一二〇〇(時間)……不過,剛才往西側轉進了……好,我馬上過去匯報。」

    結束通話后,自衛官手拿著中斷立刻轉過了身。他一臉嚴肅的樣子和之前完全不同。

    「博士,結城小姐,非常抱歉,我要先行一步。」

    「去吧。餐具我們會收拾的。」

    「多謝您的好意,那么我先走了。」

    聽到凜子的話,保持立正姿勢的中西低下頭,以近乎小跑的速度離開了休息廳。

    「……到底怎么了呢?」

    「誰知道呢……」

    明日奈微微歪著頭,再次向窗外看去。

    消失于遠方的朝霞中的護衛艦的影子,帶來了不明原因的微弱不安,讓明日奈輕輕握住了左手。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九章 整合騎士愛麗絲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嘶。    鏗。

    每當這尖銳的聲音響起,我的心臟就會緊緊收縮起來。

    聲音來源的是那尚未命名的『黑劍』劍尖,它在中央大教堂外墻的巨大石塊之間的縫隙里,好不容易插進了差不多一厘米的深度。

    我那握著劍柄的右手流著粘糊糊的冷汗,無法承受重量的手肘和肩膀的關節現在就像要脫臼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那不怎么強壯的右臂,正承受著兩個人與一把超高優先度的劍,外加一副鎧甲的重量。

    如同鏡面一般光滑的墻壁,沒有一處地方可抓,劍也無法插得比現在更深了。身體下方,只有無盡的虛空。而且,不光是握著劍柄的右手,拎著身穿黃金重鎧甲的女騎士的左手也快到極限了。

    在異世界《Under World》中,肉體疲勞這一概念與現實世界多少有些差異。長距離極速奔跑,劇烈的運動,或是搬運重物這些所產生的疲勞度和現實世界完全一樣,不過問題就在于,疲勞與受傷一樣都會讓《天命》——被數值化的Under World人的生命,也就是Hit Point——減少。

    現實世界幾乎不會出現疲勞致死的情況。一般來說,只要肉體沒有受到劇烈的傷害,疲勞只會讓運動無法持續下去而已。不過在這里,偶爾會產生意志力超越肉體極限的情況。舉個極端例子來說,就是會出現天命在忍受著疲勞和苦痛的情況下不斷衰減,在歸零的瞬間生命便會即刻消逝這樣的可能性。

    我的身體如今正承受著極為沉重的重量。當然,天命值也正在快速減少。就算我依靠毅力和意志攥緊右手與左手,天命也會迎來歸零的那一刻,到那時我就死了。我的右手恐怕會在那一瞬間脫離劍柄,這位女騎士毫無疑問會墜落到距此數百米的地面上摔死吧。

    而且,持續受到傷害的不光是我。只靠劍尖承受巨大重量的我的愛劍,其負荷也已經超過了極限。不光如此,至今為止的戰斗中,還發動了兩次天命耗損巨大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這個情況下雖然無法打開絲提西亞之窗確定數值,不過在數分鐘內劍的天命歸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那樣的話,劍就會完全破損,無法再用收回劍鞘的方式加以修復。

    在還沒有決定好名字的時候就毀掉了真的是太可惜了,更重要的是,到那個時候我也會墜落而亡。因此,雖然很想以某種方式盡可能快的逃離這里,但光是掛在這里就已經很勉強了,再加上——

    「已經夠了,放手吧!」

    掛在我下方的女性——手持神器《金木樨之劍》的黃金之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不知已發出了多少次喊叫。

    「我才不要讓自己因被像你這樣的罪人拯救而蒙受被人嘲笑的恥辱!」

    同時她晃動身子試圖掙脫被我緊握的右手。這讓我手中那被汗水浸濕的戴著手甲的手,略微向下滑了一點。

    「嗚哦……笨……」

    我發出毫無意義的叫聲,同時拼命抑制住搖晃。不過插入墻壁中的黑劍劍尖,還是被向外拔出了一毫米。用盡全部體力和精神力量壓制住搖動后,我向下望去,大聲喊道:

    「笨蛋不要動!如果你是整合騎士大人的話,肯定應該知道在這里自暴自棄是解決不了什么的,笨蛋!」

    「什……」

    只見位于我腳下方,愛麗絲那蒼白的臉,泛起了些微紅潮。

    「又……又來愚弄我了!罪人,收回你的話!」

    「吵死了!笨蛋就只會說笨話,你這個笨蛋!笨蛋!」

    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的咆哮是帶有挑釁目的的交涉還是說單純的充血上腦。

    「聽明白沒有!?你就這樣摔死的話,留在里面的優吉歐可是會就這樣繼續往塔上走到最高祭司那里去的哦!你的任務不就是要阻止這個嗎!那么現在最為重要的,難道不是是作為整合騎士拼命活下來嗎!不能理解這個道理的笨蛋就該叫笨蛋!!」

    「咕……八,你侮辱了我八次……」

    恐怕,愛麗絲自從以整合騎士的身份蘇醒以來都沒有被叫成笨蛋吧,她夾著憤怒和恥辱的臉上眼角向上抬起。看到右手握著的金木樨之劍稍微往上抬起來,我擔心著是否要砍了我然后二人一起掉下去,但她似乎好不容易被理性壓倒,劍再次無力地垂下。

    「……原來如此,你說的話理論上是對的。但是……」

    整合騎士咬緊珍珠粒般的牙齒反駁:

    「那么,為什么不放開你的手!?那個理由,對我來說是比死更難受的侮辱,僅僅是憐憫,你能證明這一點嗎!」

    當然——不是憐憫了。因為,將愛麗絲救出來這件事情,就是我和優吉歐來到這里的一半目的。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讓我把這從頭開始一一說明了,更何況優吉歐想要幫助的,正確來說并不是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而是露莉德村村長的長女愛麗絲·青貝爾克。

    身體過度疲憊的我拼命翻動著快要燒盡的腦漿,找出某種可以說服愛麗絲的話。但是,那種東西現在絕對不能說出來。現在只能說出一部分的真相了。

    「我……我和優吉歐,并不是為了消滅公理教會而登上這里的。」

    在愛麗絲那放出強光的碧藍眼睛直視之下,我拼命地把話擠了出來:

    「就算是我們,也想從Dark Territory的侵略中保護人界!兩年前,我們在《終結山脈》與哥布林的先頭部隊戰斗過……這樣說你也可能不相信。所以,不能在這里失去作為整合騎士中最強的你,因為你是貴重的戰斗力啊!」

    愛麗絲因這怎么說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眉頭緊鎖。短暫的沉默之后,她立即銳利地反駁:

    「那么,你為什么朝他人劍刃相向,犯下傷人天命的這種最大的禁忌!」

    愛麗絲喊著,她那純粹正義的念頭——縱使那是最高祭司擅自修改的也好——正在雙眼中燃燒。

    「又是為什么,才傷害了包括艾爾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在內的眾多騎士!」

    很遺憾,我并沒有能夠堂堂正正地反駁她的信心。剛才向愛麗絲說出的『想要守護人界』的話,就算是我的本意,但也是天大的謊言。

    我只要登上中央大教堂的最高層,打敗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話,就能讓隱士Cardinal的權限恢復。然后,她必然會為了阻止必將到來的慘禍,而將Under World徹底格式化。想要避免這一結果的方法,到現在為止我也沒有想出一個。

    不過,如果我與愛麗絲在這里一同摔死,人界便會被更為慘痛的悲劇吞沒。

    不讓Cardinal恢復支配權的話,一旦《最終負荷階段》——也就是來自Dark Territory的侵略開始,因為我和優吉歐而導致戰力減半的整合騎士很容易就會被擊破,人類將會在痛苦和悲傷中遭到大屠殺的命運吧。

    更不能忍耐的是,即便在這個世界死去,我也會在現實世界某處的《Soul Translator》中醒來。Under World的全部居民會在地獄般的痛苦中死去,唯獨我毫發無傷地回到現實世界——這種事,我不論怎樣都絕對無法接受。

    「……我是……」

    在教會和法律的守護者愛麗絲面前,用僅存下來的時間不知能她傳達多少事情。不過,就算傳達不到也好,我也只能傾盡全力將它說出:

    「我和優吉歐,在學院里砍了萊依奧斯·安提諾斯與溫貝爾·吉澤克是因為……你們所信奉的公理教會還有禁忌目錄是無可救藥的大錯誤!因為禁忌目錄并沒禁止這些,像蘿涅和緹卓那樣什么罪都沒有犯的女孩子,就可以被上級貴族隨便凌辱……這真,真的能允許嗎,你能這樣說嗎!!」

    兩天前,在上級修劍士宿舍看到的那個場景——被無情的綁住身體,臉上全是淚水的緹卓她們的樣子在腦中閃過,頓時讓我渾身顫抖起來。支撐著全部重量的劍尖在嘎嘎的聲音中猛烈搖晃著,但毫不在意這些的我只是繼續喊道:

    「怎么樣!回答我,整合騎士!!」

    在腦里蘇醒的悲慘場景,使我不可避免地從眼角流出幾滴眼淚,沿臉頰落下滴到愛麗絲的額頭上散開了。黃金騎士迅速地吸了口氣,睜大了雙眼。在她顫抖的嘴唇里漏出來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激動。

    「……法律是法律……罪就是罪。如果允許由民眾的意愿恣意判斷的話,又要怎樣才能守衛秩序呢!」

    「制定這個法律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正確與否,到底又是誰決定的?是天界的神明嗎!?那么,為何現在不將神罰之雷落下,把我一把火燒死!?」

    【rkl:不要亂插死旗!】

    「神——絲提西亞大人的旨意,正是由我們這些人的行動來判斷出來的!」

    「就是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和優吉歐才來到了這里!打倒Administrator,也是為了證明她的過錯!所以,因為完全相同的原因……」

    我仰起頭向上望去,確定一下插在墻壁里的愛劍是否已經到達了極限。愛麗絲要是再動一下——不,只要風吹向劍與墻壁間的縫隙,劍尖就會斷折或是畫出來,最終落得一起摔下去的結局。

    「……所以現在,不能就這樣讓你去死!!」

    大大地吸了口氣,吞了下去,我將全身殘留的氣力集中起來。

    「——嗚哦哦哦!!」

    我竭盡全力大喊,把抓住愛麗絲的手的左手往上抬起來。雙臂和雙肩的關節發出討厭的聲音,終于成功將愛麗絲升到和我同樣的高度,我用最后的力量喊道:

    「把劍往石縫里……!這里快頂不住了,拜托了!」

    我拼命地凝視著旁邊露出扭曲表情的的愛麗絲。

    一陣緊張的沉默后,愛麗絲晃動左手,握住的金木樨之剣深深的刺進大理石的縫隙里,發出銳利的聲音。

    幾乎同一時間,黑劍從石壁縫隙中脫落,失去力道的左手松開了愛麗絲的右手。

    在恐慌中感覺像電流從腳尖通到大腦一樣,我瞬間想到了經過漫長跌落后最后那『死去』的結果。

    不過,實際上我體會到的卻是,極為短促的浮游感,以及嘎的一下沖擊而已。愛麗絲如同雷光般閃動的右手,抓住了我衣服背后的衣領。

    確認了愛麗絲的兩手和劍能夠支撐著兩人的重量后,我呼的一聲吐了一口長氣,心跳如同晨鐘一般鳴響。

    「…………」

    我無言地仰視著僅在一秒內就逆轉物理和心理上的位置關系的對手。

    金色的整合騎士,被各種矛盾的感情折磨得咬牙切齒。在我的頸背后,有種她那小巧的拳頭在重復著松開又握緊的感覺。

    在這種極限狀況下還能理順情況的Under World人,除了愛麗絲之外,我就只知道優吉歐一個人了。其他的人類——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都盲目地忠實于各種規范,不論它們善惡與否。因此他們基本不會因為重大決定而煩惱,或者換一種說法,作出重大決定的經常不是他們自己,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由此我明白,整合騎士愛麗絲的精神,相比大多數Under World人,擁有『更接近人類』的某種屬性。就算被Administrator改變了記憶,這一點仍未發生改變。

    我推測不出愛麗絲的心里有著怎樣的糾葛。不過,在經過無比漫長的幾秒后,我的身體被輕輕地拉到了原來的高度。

    與她不同,我需要煩惱的理由一個也沒有。在用力把黑劍堅固地插進巖石的縫隙后,我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在我的姿勢穩定后,愛麗絲的右手迅速收回,然后把頭別了過去。隨著風吹過來的聲音,微弱到與她的口氣完全相反:

    「……并不是想幫助你,只是還你人情而已……而且,和你的劍技對決還沒有完結呢。」

    「原來如此……那這樣就算扯平了。」

    我慎重地選擇著話語,張開了嘴。

    「我有個提議……總之,我們兩個都處于不管怎樣都必須回到塔內的立場。那么,要不要先休戰一段時間?」

    「……休戰?」

    愛麗絲稍微轉過了臉,向我射出看著什么討厭東西的視線。

    「沒錯。破壞掉大教堂的外墻根本不可能,而爬上去也絕不容易,比起一個人,有幫手的話生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當然,如果你有更簡單的回去方法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

    愛麗絲失望地咬了下嘴唇,很快又轉開了臉:

    「……我要是有這種方法的話早就做了。」

    「那也是。那就停戰吧,希望我們能好好合作,這樣可以嗎?」

    「合作……說是這樣說,具體該要怎樣做?」

    「哪一方快要掉下去的話,就去幫忙,僅此而已。如果有繩子的話倒是更保險,不過這就有點強求了。」

    愛麗絲沒有在看我,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不久后她以我幾乎發現不到的動作點了點頭:

    「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合理的方法。沒有別的辦法……」

    取而代之的,愛麗絲向這邊盯了最后一眼繼續說道:

    「回到塔內的那個瞬間,我就會砍了你。這件事你做夢也要記住。」

    「……記住了。」

    對著我的回答輕輕點頭,切換了思考的愛麗絲小聲說道:

    「那樣的話……需要一條繩子吧?你,有沒有什么不用的布料帶在身上?」

    「布……」

    我俯視自己的身體,仔細想想,我的口袋里連一條手帕都沒有。如果這是普通的VRMMO世界的話,就能從道具窗口【Storage】中取出像山一樣多的預備斗篷,但不幸的是這個世界并沒有這樣便利的功能。

    「……就算你這樣說,就只有上衣和褲子了。想要的話就脫了吧。」

    我聳了一下左肩回答,愛麗絲露出從未有過的不快臉色向我罵道:

    「才不要!……真是的,只帶上一把劍就趕赴戰場,你真是個呆子。」

    「喂喂,把穿著修劍學院制服的我和優吉歐押到這里的不就是你嗎!」

    「你們不是入侵過大教堂里的武器庫的嗎,那里的話高級的繩子要幾條都……真是的,沒有時間了。」

    愛麗絲「哼」了一聲,抬起穿著黃金手甲的右臂。然而她好像發現自己不能把左手從劍柄放開,皺了皺眉后把手臂向我伸來:

    「用空著的手,把我手甲上的扣子解開。」

    「啊?」

    「聽好了,絕對不要碰到我的手!快點!」

    「…………」

    根據優吉歐的回憶,居住在露莉德村的愛麗絲是開朗而精神的,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的女孩子。要是這樣的話,如今這個與之完全相反的人格到底是怎么出現的呢。

    邊想著這個事情的我,換用好不容易才有了知覺的左手抓住劍柄,用自由了的右手把手甲的鎖扣解開了。在手甲被我握住后,愛麗絲迅速把手拔了出來,滑動著潔白細膩的手指喊道:

    「System Call!」

    聽著聽都沒聽過的復雜術式快速展開的同時,我手中的手甲發出光芒,開始一點點變形。僅僅幾秒后,我手里握著的東西已經變成了漂亮地束好的黃金鎖鏈。

    「哦……物質變換術……?」

    「你到底聽到的是什么,還是說,長在你臉上的那個不是耳朵而是蟲咬的洞穴嗎?剛剛的僅僅是變形,能使用改寫物品材質本身的術式的就只有最高祭司大人了。」

    顯然,就算與我暫時停戰,愛麗絲那毒辣的話語也沒有任何改變。「對不起」我一邊道歉一邊確定鎖鏈的強度,用口咬著鎖鏈用力一拉,結果差點把牙齒拔了出來,慌忙松開了口。不到小指粗細的鎖鏈不僅有足夠的強度和長度,兩頭還有堅固的扣具。

    把一端緊緊固定在自己的皮帶上,伸出另外一端,愛麗絲接過另一端,扣在自己劍帶的扣子上。垂下的鎖鏈長度大概有五米,這樣一來,只要不是兩人一起落下去,應該可以允許一定程度的手滑。

    「接下來……」

    我向周圍來回看去,確認現在的狀況。

    從太陽的方向看來,我們吊在中央大教堂西側的墻壁上。頭上的青空慢慢變成紫色,背后的塔的白墻由白色被染成了橙色,現在應該是下午三點半了。

    小心翼翼地向下眺望,透過薄薄的云層,可以看到如同縮微模型般的庭園與包圍著庭園的石墻,而且還能一眼看到被《不朽之壁》分割成四份的央都圣托利亞,這讓我不得不認識到中央大教堂驚人的高度。

    塔樓每一層的高度加上地板的厚度應該有6米,和愛麗絲戰斗的第80層《云上庭園》單純按比例計算高度的話有480米,不,加上天花板特別高的第50層《靈光大回廊》應該有500米了。如果墜落的話,毫無疑問就算有多少天命也會一瞬間消失。緊接著肉體便會化作塵煙,消失不見。雖然現在風似乎停了,但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還能持續多久。

    我的背脊一震,再次用右手握住黑劍,在褲子上擦著滲入左手手心的汗水。

    「那個……我再次確認一下……」

    聽到那樣的聲音,旁邊同樣在看著腳邊的愛麗絲抬起了頭。雖然臉色比剛才心驚膽戰的時候還要難看,但她的語氣卻仍和之前一樣冷淡。

    「……什么事?」

    「那個……能使用高超的神圣術把物體變形的騎士大人的話,會不會知道什么在空中飛行的術式呢……啊,應該是不知道的吧,不好意思。」

    明明我一看到她吊起來眉頭就迅速道歉了,愛麗絲還是毫不客氣的向我罵道:

    「你到底在學院里學了什么!?在整個人界能使用空中飛行術的就只有最高祭司大人一個而已,這是不論年齡多小的實習修道士都應該知道的!」

    「我就這么一說而已!沒必要這么生氣吧!」

    「誰叫你說了奇怪的話!」

    看來,就算不論所處的立場,這個整合騎士愛麗絲和我在性格方面的相性也明顯很差。雖然明白了這點,但我還是壓制著想要反駁的沖動繼續質問:

    「……那么,這個也順帶問問吧……把我抓到這里來的巨大飛龍,能把它叫到這里嗎?」

    「你怎么還是這么笨。飛龍只能靠近到第30層的升降場那里。再往上,就算是叔父大人……不對,就算是騎士長閣下的飛龍也不允許接近。」

    「什……那、那種規定我怎么可能知道呀!」

    「發現飛龍升降場設置在第30層時就應該察覺到了吧!」

    我們在這短時間內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互相怒視持續了大約三秒鐘后,同時把臉背了過去。我又花了三秒鐘才把整合騎士大人那不講理的口氣吞到肚里,轉過臉說道:

    「……那么,首先可以無視空中飛行逃走這條路線了。」

    愛麗絲恢復冷靜比我想的要多花了兩秒,不過她還是轉過了碧藍色的眼睛看向我,點頭回答:

    「大教堂的上層連小鳥也無法接近。雖然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但聽說這是最高祭司大人親自編寫的特殊術式導致的。」

    「原來如此……做得真徹底。」

    再次望向周圍的空間,雖然可以看到相當遠的地方有類似小鳥的影子,不過也沒有接近過來的跡象。該說這是最高權力者Administrator超絕的魔力和病態的警戒心的象征嗎。這樣考慮的話,這座塔樓超越常規的高度,既是權威的象征,同樣也是對看不到的敵人的恐懼。

    「這樣一來,剩下的選擇還有三個……往下走,往上走,再一次打破墻壁,是吧。」

    「第三個很難呢。大教堂的外壁與《不朽之壁》一樣,有著幾乎無限的天命和自我修復性能。下層的玻璃窗也是如此。」

    「那么,降落到有窗戶的地方也是白搭啊……」

    聽到我此番低語,愛麗絲輕輕點了點頭。

    「……說起來像剛剛那樣,從里面把墻壁打破本來就很難讓人相信……我和你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加起來發出的異常威力這是萬分之一的不幸,就只能這么理解了。真的是做了多余的事呢。」

    「…………」

    在這里回話的話又會變成爭吵的漩渦了,我呼呼地讓鼻子喘著氣忍了下來。

    「……不過,這么說的話,再次引起同樣的現象破壞墻壁在理論上可行吧?」

    「要說可能性的并不是絕對沒有……在洞穴修復前的幾秒內回到里面是極為困難的,還有另外一點,這孩子……《金木樨之劍》的完全支配術我已經使用過兩次了。如果不多在陽光下沐浴一會,或是收回劍鞘一段時間的話就不能再用那個術式了。」

    「的確……這邊也是同樣情況。不手回劍鞘幾個小時的話……我說,光是這樣吊著在這已經是相當不妙。也該開始行動了……無論往下還是往上。」

    說著再次確認了下墻壁面,這真是絕望得一點凹凸的東西也沒有。整面墻都是由邊長約兩米的白色磚頭緊緊地組合起來,在西面的墻上連窗戶都找不到。就算有窗戶,按照愛麗絲的說法,也無法將其破壞。

    說到沿著墻面移動的方法,就只有準備好像攀巖用的巖石錐的東西,不斷地手動打入大理石磚的間隙了。按這程序的話向上向下的功夫都差不多,不管怎樣我都想往上層前進,不過不知會不會有問題——

    我帶著盡可能認真的表情凝視著旁邊的愛麗絲,帶著恐怕不會傳來回答的覺悟問道:

    「如果從這里往上走,會有回到里面去的地方嗎?」

    于是愛麗絲的臉上,出現了和預想中一樣的猶豫表情,咬緊了嘴唇。從爬上去的地方回到里面去的話,那里已經非常接近Administrator居住的最上層了。把教會的敵人帶到那個地方,作為守護者的整合騎士等于觸犯了禁忌。

    不過——

    愛麗絲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看著我點頭說道:

    「有。在第95層,被稱為《曉星望樓》的地方,四面的墻壁只由柱子組成,是完全開放的構造。爬到那里的話,就能很輕松地回到里面去了。……只是。」

    她碧藍色的雙眼中,寄宿著強烈的目光。

    「就算到達了第95層,我也一定要在那里砍了你。」

    正面接受著愛麗絲那讓人后脖頸感到一股麻痹的氣魄的視線,我點頭回答道:

    「從一開始不就是那樣約定好的嗎。那么——就往上爬,可以吧?」

    【rkl:吐個槽,幸好在UW里后脖頸不是致命部位。】

    「……好吧。這比從這里降到地面更為現實。但是……你說得是很簡單,但在這光滑的壁面上打算怎么爬?」

    「那當然是垂直地跑……不,開玩笑的。」

    我裝著咳嗽地逃開愛麗絲那急速冷卻到零度以下的目光,換用左手將劍握住,然后伸出右手詠唱術式:

    「System Call! Generate Metalic Element!」

    立即生成了有著像水銀那樣的光澤的鋼元素,再通過追加術式和想象力進行變形。我把元素拉成全長約50厘米,前端變為尖銳的薄刃的大型錐子后,將它牢牢抓住。

    望著頭上黑劍刺進的石頭縫隙,以全力揮出右手

    「哼!」

    把注入盡可能多的力量的即制錐子打了過去,所幸刀刃部分并沒有折斷而是在深深地插進了狹窄的間隙里。試著用力上下撬了撬,看起來堅固得就算附上體重也沒有問題了。

    通過神圣術生成的物體天命值非常地低,就那樣放著幾小時后就會消失。因此,雖不能用作系在我和愛麗絲身上的安全帶,但用來當踏板的話,可以提供足夠的保障。

    感受到愛麗絲那仍舊帶著的懷疑的視線的我,右手緊緊握住錐子,左手把濫用到極限的黑劍從墻里拔了出來,收進了腰間的劍鞘里。接著兩手抓著從墻壁突出約40厘米的錐子,垂吊在鐵棒的重心位置,將身體抬上去。

    我在Under World里的身體能力,雖比不上SAO時代末期如同美國B級電影中超人級的忍者那樣的級別,但還是比現實世界遠遠要敏捷和強韌。我沒花多少功夫就把右腳踩上了鐵棒,左手緊緊地抓著石頭墻壁,成功站在了細細的鐵棒上。

    「沒……沒問題吧?」

    順著聲音望去,愛麗絲用空著的手握緊黃金鎖鏈,用蒼白的臉望著這邊。這意外地帶有一股幼稚感的表情,讓我不禁產生了想要裝作滑落下去的樣子去仔細端詳一下,但現在不是做這些的時候啊。

    「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輕擺右手做出一個信號,然后我再次詠唱術式,做出一根新的錐子。接下來抬起頭,將其猛地釘入縫隙中,用與之前相同的方式向上攀爬。雖然只前進了兩米左右,但還是感到些許成就感的我,朝下方的愛麗絲呼喊起來。

    「嗯,能行的!按照我剛才的作法,踩上第一根錐子……不對,是鐵棍攀登吧。」

    不過整合騎士卻只是仰望著我,一動不動。一段時間后,嘴唇微動,傳來了輕微的話音。

    「……不行的。」

    「啊,你說什么?」

    「……我說不行的!」

    「那……那個啊,這不是做不到的喲。你擁有的力道,向上拉起自己的身體絕對是很簡單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我那生硬的勉勵,愛麗絲猛地搖了搖頭。

    「……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體驗……雖、雖然很慚愧,但光是掛在這里就已經耗費我很大的精力了。要爬上那細小的立足點,這怎么也……」

    聽到愛麗絲那逐漸微弱下去的話語,我頓時無言以對。

    Under World人似乎都有不擅長應對超出預想或是常識的狀況的傾向。換而言之,對《本應不可能發生的事態》的適應力相當差。被我的劍斬斷雙臂的上級修劍士萊依奧斯,已經達到了Fluct Light在天命歸零前就崩壞掉了的程度——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從應該不可能被破壞的塔壁上打開的大洞穴里被拋到虛空之中,在飛龍都不可能入侵的超高空間里連立足之地也沒有地吊著的這種狀況,就算是整合騎士應該也沒遇到過吧。又或者說——擁有超高劍技的愛麗絲·Synthesis·Thirty,其本質也只是一個女孩子呢?

    不管怎樣,高傲的整合騎士如此示弱的話,現在的狀態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了。我這樣判斷后叫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會用鎖鏈把你拉到立足點上的!」

    接著,愛麗絲再次因為衡量著自尊和現狀而咬緊嘴唇,但她似乎一旦決定后優先順位后就不再改變,輕輕點頭后握住了系在腰間的鎖鏈。

    「……那就拜托你了。」

    對那個極為微弱的聲音,我壓制住怎么也想要挑逗的壞習慣,用右手抓住了鎖鏈。

    「那么,我要慢慢拉了。開始了喲。」

    說出這一聲后,我慎重地拉起鎖鏈。腳下的錐子一瞬間響起吱吱嘎嘎的聲音,不過看起來能在短時間內承受兩人的重量。一邊當心著不能搖晃,一邊把黃金騎士大人拉上了大約一米后,我暫時把鎖鏈穩住了。

    「……好,可以把劍拔出來了。」

    愛麗絲點點頭,把就這樣插在石壁上的金木樨之劍慢慢拔了出來。加上劍的重量時,我的右手和背部和立足點同時發出吱吱嘎嘎的悲鳴,但我好歹還是咬緊牙關挺住了。

    確認劍已收進腰間的劍鞘后,我繼續將鎖鏈往上拉。待愛麗絲的靴搭上第一支錐子時,再次說道:

    「兩手抓緊墻壁……對,好,我要松開鎖鏈了。」

    雖然因為所處角度而看不到表情,但用僵硬的姿勢拼命地按住墻壁的愛麗絲還是慌張地搖起了頭。我一邊想象著被大風吹著的金發下面會是怎樣拼命的表情,一邊輕輕地將右手腕的負重放下。騎士的腳在纖細的錐子上踩上一點后,馬上就穩定了下來。

    「呼……」

    不由自主地長呼了一口氣。

    雖然并不知道還有多少米才到第95層的《曉星望樓》,但不管怎樣持續這個作業的話應該能到達的。問題是,爬上一塊石磚就花了這么多的時間,在天空還有光的時間內爬上去是有點困難了,必要的時候也得考慮下傍著墻壁以吊著的姿勢露宿了。

    「那么,我就繼續往上爬了。」

    我用緊張感的聲音向下面說道。愛麗絲僵硬的臉瞥向這邊,回過來的是混在風聲中幾乎聽不到的耳語。

    「……小心點。」

    「明白了。」

    我伸出右手豎了個大拇指——這是一個Under World文明里并不存在的手勢——然后開始詠唱系統命令,制作第三根錐子。

    *

    明明下個月就是夏至祭了,可太陽一旦開始落下,速度便快到毫不留情。

    染著白色壁面上的橙色陽光,變為燃燒著的朱紅色,經過紫色最后沉淀成深邃的藍色。我扭過頭,看到了橫亙于西方地平線上的終結山脈,在暮光之下染成一片紅色。

    頭頂上已經有好幾顆星星開始閃爍,但攀登絕壁的進度并沒有預期的那樣快。從大約一小時前開始,意想不到的系統限制便讓我們煩惱不已。

    攀爬作業非常單純。用神圣術制造出一個錐子,然后固定在大理石的縫隙中后我再攀上去。之后用鎖鏈把愛麗絲拉上去,拉到我剛剛站過的錐子上,就是這樣。經過10次左右重復操作習慣后,一個循環大概只需要不到三分鐘。

    然而問題就出現在生成重要的錐子這個過程上。

    在這個世界里,并不存在類似于ALO中的魔法點數【Mana Point】的參數。神圣術,也就是系統命令,可以在施術者的系統訪問權限范圍內無限次重復使用。

    但是這并不代表無限到為所欲為的程度。這個世界規定所有的生成行為都必須要有資源,就連神圣術也被束縛在這個規則內。在發動術式時,必然伴隨著貴重的觸媒、包含人類在內的生物的天命或是施術者周圍積蓄的《空間神圣力【Resource】》的消耗。

    這個名為空間資源的家伙,是數值上無法明確的麻煩東西。基本上,是由太陽光或地力提供的。在陽光充足、土地肥沃的地方有著豐富的資源,能耐得住連續詠唱高級神圣術,反過來說在石造的建筑那沒有窗戶的房間里空間資源就會很快消耗完,需要很長的恢復【Recharge】時間。

    遵從這個法則的話——我和愛麗絲現在陷入的狀況,就是說在地上500米的高空中看著太陽沒入地平線里的最惡劣情況。換而言之,我反復詠唱的神圣術已經使周圍的資源枯竭,達到了無法生成攀登所必須用到的錐子的地步。

    「System Call! Generate Metalic Element!」

    我伸直手掌挨近微弱的殘照,但手掌上毫無憑依地漂浮著的發著銀色光的粒子,呼的一聲就變成煙消失了。

    在發出嘆息的我兩米下方,愛麗絲也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物品生成術,會大量消耗空間神圣力。索爾斯落下的現在,一小時里應該只能做一個吧……——現在我們爬了多高了?」

    「那個……我想差不多爬過85層了。」

    「到95層為止,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我帶著迷戀凝視著將要消失的紫色天空,點頭說道:

    「啊啊……不管怎樣,完全變暗了的話攀登就有危險了。不過……就算要露宿,這個姿勢的話根本不能休息啊……」

    最糟糕的情況下,就只能這樣用鎖鏈掛著身體休息了,但如果不繼續制作錐子,現有的錐子十幾分鐘內就會消失,我們又會落入要靠兩人的劍支撐的情況。然而,劍的天命已經到了能否維持到早上都成問題的地步。

    得趕緊找找有沒有能掛著鎖鏈的地方了,拒絕放棄的我抬頭看向頭頂的墻面,這時——

    「唔……」

    在距離我們不過八米高度的墻面上,似乎有些等間隔排布的形狀復雜的影子突了出來。日落之時圍繞著塔樓的霧靄已然散去,隱藏其后的東西隨之暴露了。

    「喂,那里……能看到什么嗎?」

    我指著那里喊道。腳邊的愛麗絲也抬起臉往上看。她瞇起藍色的瞳孔,微微歪著脖子說道:

    「確實……有像石像那樣的東西?但是,為什么在這樣高的地方……明明誰都看不到的。」

    「管它呢,只要能爬上去,坐在上面歇息一下就行。唔,不過距離那兒還有八米……八Mel啊。至少要三支……鐵棒才行……」

    「三支……是嗎?」

    愛麗絲陷入了一瞬間思考的樣子,很快再次抬起頭,說道:

    「我知道了。為了關鍵時刻而留下來的……現在就正是那個時候了呢。」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背靠著墻,將左手的手甲取了下來。她凝視著發出淡淡的黃金光輝的防具,開始詠唱命令。

    比我要流暢數倍的術式詠唱的結束時——頓時放出強烈的閃光,手甲已經變成了三支錐子。愛麗絲的物體形狀變化術,不知是不是因為比物質生成術更加節省,就算周圍的資源即將枯竭也能發揮效用。

    「請用這個。」

    她向兩米上方的我盡力伸出握著重要道具的右手。我站在立足點上彎下腰慎重地接下錐子。

    「謝謝,幫大忙了。」

    「無論如何還需要的話,還有這個鎧甲在……」

    我看了一眼覆蓋在愛麗絲上半身的優美胸甲,搖了搖頭:

    「不……那個,留到最后面吧。不知道之后還需要什么……」

    我站起來后,把三支錐子的其中兩支插在腰帶上,右手緊緊握住另一支。

    「喲!」

    隨著號子一起打入石縫的黃金錐子,果然比起用鋼元素生成的鐵錐有著完全不同的強韌度,牢牢地固定在間隙豎了起來。用差不多習慣了的垂直攀爬爬到上面,然后把愛麗絲用安全帶拉了上去。

    再一次重復同樣的程序后,已經可以在淡淡的夜色下看清接近到四米距離的神秘的東西了。

    果然是石像。像圍著塔的墻壁那樣,左右各延伸出個狹窄露臺,在這之上則并立著幾只巨大石像。

    然而,卻不是塔內部隨處可見的,女神或者天使一類圣潔的身影。

    雖然是人類的形狀,但彎曲的腿部以及將手臂折疊于膝上這樣的姿勢,卻和神圣扯不上半點關系。四肢上都是粗野的肌肉,后背上還伸出了刀子般銳利的翼。

    然后,石像的頭部——就只有異形這個詞可以形容了。在前方彎曲得很長并突出的前端上,刻著圓形的嘴巴,只看頭簡直像是蛭一樣。

    「呃……總覺得,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脫口而出。

    「啊……!?那,那個是……Dark Territory的……」

    愛麗絲吸了口氣——

    幾乎與此同時,在我正上方蹲著的石像的頭咕嚕咕嚕轉動著,如同七鰓鰻一樣的圓口不斷反復開合。看來不是單純的石雕——而是活物。

    如果這是現實世界VRMMO游戲所設定的任務場景的話,石像當然會襲擊過來。

    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到底是寫事件腳本的編劇的惡趣味呢,還是說是外行人的行為呢。因為作為玩家的我們,正站在凸出墻面不過四十厘米的錐子上,一步也動不了。

    必敗事件——這個詞頻繁地在腦海內閃現,我撇了撇嘴打斷了思考。在這里跌落的話,不要期待有任何人在那里風姿颯爽地救你。必須開動腦筋,憑自己的力量回避危機,做不到這一點的話,我和愛麗絲都會死掉。

    在我下定決心的同時,有翼石像抖動著,全身發生了變色現象。像壁石一般的灰白色身體,從尾部開始變為深黑色。

    【rkl:深黑色身體,有翼,圓口,粗野的肌肉,感覺就是把四代和六代災禍之鎧拼在了一起。】

    我不等黑翼發出啪的一聲巨大聲響伸展開來,便把手放到了腹部的劍柄上,一邊緊盯著石像化成的有翼怪物,一邊向兩米下方的愛麗絲喊道:

    「看樣子只能在這里戰斗了,優先注意不要掉下去!」

    但我沒能很快聽到整合騎士的回應。瞥了眼下方,只見在傍晚中浮出慘白色的愛麗絲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怎么可能,為什么會有這種事」——嘟噥聲隨著上升氣流依稀傳到我的耳里。

    對公理教會認識透徹的整合騎士,為何會在這里震驚不已呢。雖然只是傳聞,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小心謹慎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如果把塔樓上部的空域設定為不可飛行還不能讓她安心的話,那么配置派遣守衛擊退強行攀登入侵的鼠輩也沒什么好驚訝的。

    這個守衛——不論頭部的話——與現實世界游戲里經常出現的《石像鬼》極為相似的怪物,用兩手的鉤爪抓住露臺邊緣,從圓形的口里噗咻一聲吐出空氣。在我們正上方最先開始動作的一只之后,我震驚地發現左右兩邊的石像鬼的身體也開始變色。如果它們是沿著外壁密集排列在四面墻上的話,總數超過一百只都不奇怪。

    「可惡……!」

    我一邊咒罵著一邊反轉身體,背靠墻壁將劍架好,但就算是這樣的動作也已經搖晃得很厲害了。不管怎么說立足點就只有這一根鐵棒。在這樣的狀況下戰斗的經驗,就算在舊SAO時代也一次都沒有過。

    我連想著怎么辦的空閑也沒有,就聽到了從頭上傳來的啪啪拍翼的聲音。抬頭望去,漂浮在深藏青色的空中的一只石像鬼,那長在細長的頭部兩側的圓形眼珠正怒視著我。

    怪物比想象的還要大。從頭頂到腳趾大約有兩米了。而且,從腰后還彎曲著伸出了和身體一樣長的尾巴。

    「噗唦!!」

    我拼命凝視著放出像在閥門里出來的蒸汽聲一樣的聲音急速反轉下降的石像鬼。所幸的是那東西并沒擁有遠距離攻擊能力,攻擊過來的會是長著鉤爪的四肢其中之一吧。左邊還是右邊,上邊還是下邊——

    「——嗚哇!!」

    咻!像鞭子一般飛拍過來的是尖端鋒利如匕首的尾巴。對于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我邊哀鳴著邊把頭扭開。前端銳利的尾巴略微擦過我的左臉,總算是避免了被直擊的情況。

    不過這亂來的動作讓我失去平衡,踩在楔釘上的身體斜了一下。

    瞄準試圖拼命穩住身體的我,徘徊于眼前的石像鬼的尾巴繼續突刺過來。

    左手支撐身體,打算右手用劍防住尾巴,但就算是像盾一樣防御也已經竭盡全力了。實在沒有盈余揮劍,切斷石像鬼的尾巴。

    「唔……」

    我做出這已經不是舍不得用的情況的判斷,一剎那從墻壁上放開左手,拿出夾在腰帶上的一根錐子。想象著在SAO時代修煉的投劍技能的動作,瞄準石像鬼身體的中心,將其擲出。

    雖然沒多大力氣,不過用愛麗絲手甲制作的錐子大概擁有很高的優先度,劃出微暗黃金軌跡的短槍深深地刺入了石像鬼的下腹。

    「噗唏!」

    從圓口吐出了一點點黑色血液,石像鬼以不規則的動作拍動翅膀飛了上去。雖然對它造成了傷害,不過果然要擊退的話還是不夠。石像鬼死死地盯著我,那與昆蟲的復眼頗為相似的漆黑單眼中蘊藏著憤怒。

    雖然知道現在并不是這個時候,我仍不自覺的想到——讓那個異形怪物動起來的,是程序嗎?又或者是,與Under World人們同樣是人工Fluct Light呢?

    「噗咻—咻!!」

    重新響起的怪叫,把我的想法吹散了。又有兩只石像鬼從露臺飛起,瞄準這邊的空隙劃出圓圓的軌跡飛來。

    「愛麗絲!拔劍吧,那邊也過來了!」

    我邊喊著邊窺視腳下,但整合騎士似乎還沒有從原因不明的動搖中恢復過來。在這種狀態下被擊中的話,要么會被尾巴刺中,要么就會從立足點跌下去。

    要在石像鬼觀望的這段時間里強行爬到上方四米處的露臺嗎?但是,還掛在腰帶上的錐子只剩一根。叫那個憤怒的石像鬼把插在肚子上的錐子還回來,恐怕也是無用功吧。

    由于這邊噴出的奇怪聲音震嚇到的三只異形,不久便像準備再次展開攻擊一般放出了格外尖銳的喊聲。

    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只有脫下救生帶,跳到攻擊愛麗絲的敵人身上了。

    這樣考慮著,我的左手摸向腰間的鎖扣。

    接著,我突然睜開了眼睛。鎖鏈長約5米,而頭上的露臺距離我只有四米——

    「愛麗絲……愛麗絲!!」

    我把劍收回了劍鞘,用盡可能大的聲音喊道。

    整合騎士身體微微一震,藍色的眼睛終于往這邊看了過來。

    「抓緊鎖鏈!!」

    愛麗絲眉頭上帶著「到底要做什么」的驚訝。我兩手抓緊了系著她的鎖鏈。

    咕的一聲用力拉了一下,愛麗絲的身體從立足點浮起。

    「等等……你,難道說……」

    「等兩個人活下來之后再怎么要我道歉都行!!」

    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全力將鎖鏈吊著的騎士大人拉起來——不,是拋上空中。黃金的長發與純白的裙擺隨風擺動,愛麗絲畫出一記半圓的軌道,飛了起來。

    【sd_nagi:川原你的節操呢,文庫本居然加了一句,純白裙擺,讓我差點看成純白的胖次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極富女生般的叫喊,整合騎士從石像鬼之間飛過,在四米上方的露臺上著地。說不準用中彈這個詞形容更為貼切。在悲鳴聲結束之際,高貴的女騎士大人發出與之不相襯的如「咕」或是「噗」之類的聲音,就當作沒聽到好了。

    【rkl:你去死算了。】

    因為胡亂拋出的反作用力,我的身體從立足點摔了下來。愛麗絲要是不在露臺上站穩的話,我們就要一口氣自由落體了。

    雖然落下的一瞬間心驚膽戰,不過整合騎士還是回應了我的期待,迅速在狹窄的露臺上站起來,兩手握住鎖鏈,踏住露臺阻止了我的下落,隨后——

    「你……這這這這這!!」

    隨著包含憤怒的喊聲,愛麗絲一口氣扯動鎖鏈。

    我和愛麗絲一樣劃過空中,雖然背部與大理石墻壁碰撞的時候無法呼吸,但匍匐在這可靠的露臺上時,給我的感覺比什么都要好。雖然很想就這樣在久違的水平面上永遠睡下去,但愛麗絲對我的腹部來了一記飛踢,我不得不被迫站起身來。

    【rkl:現世報來得真快。】

    「什……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這個大白癡!!」

    「我也沒辦法好吧!只能這么搞……等等,一會再說,它們過來了!」

    我再次拔劍,把劍尖轉向急速上升的三只石像鬼。

    趁著在突入真正的戰斗前僅有的空余時間,目光一掃而過,確認了下周圍的地形環境。

    用馬戲團一般的攀登特技爬上的露臺,與目測到的一樣寬度只有一米左右。沒有任何裝飾物,只有樸素的大理石板垂直架在塔的外墻上。不,實際上上下也都沒有棚架,這是提供給石像鬼排隊用的實用品。

    雖然對這個連愛麗絲也不知道的露臺稍稍有些期待,但背后外墻上并沒有像門或窗戶那樣的開口。在遠遠的角落里,只有一大排排成隊列毫無表情背著石頭的異形雕像們。重新確認的時候,我才為這數量感到非常害怕。所幸的是,現在行動著的就只有以我們為目標飛舞著升上來的三只了。

    終于站穩腳跟后心情也放松了些,愛麗絲也把金木樨之劍從劍鞘拔了出來。不過,就像還有心中還有疑問尚未消除那樣,她嘶啞的聲音傳到我耳里:

    「……不會錯的……為何……要在這兒……」

    上升到與露臺同樣高度的石像鬼們,似乎是對兩把劍有所警警戒,并沒有馬上飛過來。我邊注視著在空中搖晃的怪物們的舉動,邊向愛麗絲質問道:

    「剛才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關于那個怪物,你知道些什么嗎?」

    「……嗯,知道。」

    愛麗絲立刻就作出了肯定的回答,這一點倒出乎我的意料。

    「那些東西是Dark Territory的暗黑術士們制作并操縱的邪惡的魔物。效仿他們,我們稱那些為Minion。在神圣語里就是《爪牙》或是《從者》的意思。」

    「Minion……從外觀上看不難理解是Dark Territory的產物……但是為什么那樣的東西會排列在人界最神圣的地方的墻壁上?」

    「這一點我也想知道!」

    用小聲擠壓出話語后,愛麗絲咬了咬嘴唇。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Minion逃過整合騎士的眼睛越過終結山脈,來到遙遠的央都,甚至還入侵到中央大教堂這么高的地方……這種事是想也不能想的,更不要說……」

    「更不要說,是教會內部哪位高級權力擁有者有意配置在這里的……這樣的事更不可能,嗎?……」

    對于下意識間補足了自己半途停下的話的我,愛麗絲雖然投來了惡狠狠的目光,但并沒有作出反駁。把視線重回到懸停在空中的三只石像鬼上的我,繼續向她問道:

    「我還有個問題……那些個Minion,有智商嗎?能說話嗎?」

    同樣把目光轉向前方的愛麗絲,很快便搖了搖頭。

    「這才是不可能的事。Minion并不是像居住在暗之國的哥布林或者獸人那樣的生物,只不過是是信奉暗之神貝庫塔的術師們用土塊所做出來的沒有靈魂的使魔……只能理解主人的幾個簡單命令。」

    「……這樣啊。」

    我發現愛麗絲好像沒有察覺到,稍微放下了心。

    雖然自己很明白如果往后再想這個問題的話也不過分,但果然還是會在自己親手破壞和人類同質的Fluct Light這一方面產生猶豫。

    隱者Cardinal說過,這個世界的『嬰兒』只能由公理教會承認婚姻關系——恐怕這方面有專門的系統命令存在——而成為夫婦的男女之間產生。那么,Dark Territory的居民們在這一方面應該也不例外。這么說的話,通過并非神圣術的暗黑術生成的Minion并不是人工Fluct Light,而只是與野生動物們一樣的程序代碼。

    察覺到那樣的意圖后,我從Minion們如同昆蟲一樣的單眼里放射出來的敵意里,清楚地感覺到了與SAO時期零散戰斗過的怪物們共通的數字感。如同狀態從『觀察情況』轉為『攻擊』一般,三只Minion同時大力揮動著翅膀,迅速提高了高度。

    「——要來了!」

    隨著一聲呼喊,我重新架好愛劍。可能是因為增加了仇恨度【Hate】的關系,最先飛過來攻擊的是肚子上還留著錐子的那一只。

    這次并不是用尾巴,而是用兩手腕上長長的鉤爪連續攻擊過來。雖然并不是很快速的攻擊,但由于很久沒有與怪物戰斗過,有點難以跟上節奏。我邊用劍擋開鉤爪邊專心尋找著敵人的空隙,在視角的邊緣看到無傷的兩只向著左旁的愛麗絲急速沖下來。

    「小心,有兩只過去了!」

    這純粹是擔心女騎士的安全而做出的警告,可聽到的回答卻是冷淡得絕情的聲音: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

    愛麗絲迅速彎下腰,把金木樨之劍架在左側。

    咚,伴隨著非常厚重的斬擊聲,即使在傍晚也仍然炫目燦爛的黃金光輝斬向空中。

    并沒有佯攻,也不是連續技,只是單純的左中段斬——用《艾恩葛朗特流》來說就是最基本的《Horizontal》。可是,那是僅僅斜眼看著也讓人感到冒冷汗的速度和厚重感。在第80層的戰斗里將我逼到墻角的,就是這絕不允許回避或招架的超高完成度的一擊。這威力,完全能把我多年的VRMMO經驗凝聚出來的連續技至上主義輕易粉碎。

    在停下斬擊動作的愛麗絲面前,兩只Minion那剛剛還在的四只手臂啪嗒啪嗒地掉下。緊接著,怎么看也是因為時間間隔而還留在那里的Minion的胴體,也從胸口無聲地分開。

    連悲鳴的盈余也沒有,分段跌落的兩只怪物的傷口上,這才噴出黑色的血液。當然,一滴也不會碰到愛麗絲。

    擺著酷臉站起來的整合騎士,看到我這邊仍在防守后,用聽起來有些諷刺的聲音說道:

    「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我能行。」

    很鄭重地做出這番有點固執的拒絕后,我總算是看穿Minion那手腳并用的連續攻擊模式并躲開了。向著準備重新拉開距離的敵人,身體自如地放出了連續技。

    Under World和SAO世界一樣擁有劍技,這點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在這兩年的時間里,我雖然做出了許多推論,然而卻都沒能完全解答這個問題。《拉斯》的技術人員為了構筑虛擬世界,或許利用了來自于SAO的《The SEED》的組件,不過據我所知,《The SEED》并不包括劍技系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當我將帳號轉換到GGO時應該也可以發動劍技才對。

    躲藏在大圖書室內的賢者Cardinal興許知道真相,不過我卻對要不要向她詢問此事躊躇不決。這都是因為Cardinal很清楚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Under World人都是現實世界的企業《拉斯》為了實驗而制作出來的存在,并且對自己的命運十分的苦惱。不由分說地突然向她提出這個世界是由某個種子虛構而成的問題,這讓她該如何解釋呢。更何況,事到如今,劍技存在的理由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能夠發揮作用,賦予我作戰的能力,就已經足夠了。

    帶著藍色光澤的右手長劍,施展出水平四連擊技《Horizontal Square》。

    「嗚哦……啊啊啊!」

    伴隨著有些不文雅的吼叫,釋放而出的斬擊,雖然并不是在和愛麗絲對抗,但我還是把作為對手的Minion的兩手還有尾巴斬飛,最后橫斬胸口中央將其一分為二。我一邊控制住自己以防一腳踩空,一邊看著墜落到云層后被吞沒的魔物的遺骸。

    如果肉塊不會在空中消散,掉落在大教堂內庭散步的修道士面前的話,定會引發一陣騷動吧……就在我想到這些時——

    「……呵。」

    愛麗絲像是看到門生意外努力的教練一般簡短地說道。

    將黑劍左右揮了揮后收進左腰的劍鞘——其實應該是裝備在背后的,不過武器庫卻沒有肩挎【Shoulder Harness】版的劍帶——后,我斜眼看著騎士:

    「……怎么了啊?」

    「不,只是在想你用著奇怪的劍法呢。在夏至祭弄個小屋表演的話肯定能吸引客人吧。」

    「……那真是謝謝了。」

    真是個什么都要譏諷一番的騎士大人啊,我苦笑著做出了回應,看著愛麗絲的臉。不禁將涌到心頭的疑問脫口而出。

    「……你,參觀過圣托利亞的夏至祭嗎?那個怎么說都是庶民的祭典啊,在修劍學院內去參觀的高級貴族出身的學生幾乎可以說沒有……」

    當然也有例外的,我侍奉的索爾緹莉娜前輩每年都會沉浸其中。就在我做出這些回憶時,愛麗絲發出了哼的鼻音。

    「別把我和那些自命清高的上級貴族相提并論。當然我是去……看過的……」

    這番像是在侮辱自己的話語逐漸放緩,最終打住了。

    騎士微微張開嘴,緊皺眉頭,像是在尋找什么似的低下頭去。抬起已經失去了手甲的左手,用手指按了按光滑的額頭。就這樣不只是重重搖了多少次頭后,她終于緩緩抬起了臉,用曖昧的語氣嘟囔道:

    「那個……這個祭典的存在……我是聽某位修道士說的。整合騎士……除了任務,是不允許和市井百姓交流的……」

    「…………」

    這也是想當然的。整合騎士們都相信自己是最高祭司從天界召喚至此的存在,不過實際卻不是如此。Administrator把智力和武力優秀的人類從人界帶到大教堂內,經由《合成之秘術》封鎖其記憶,將其改造成騎士。因此,假如騎士胡亂造訪下界的城鎮,與過去的親人相見的話就麻煩了。

    愛麗絲的編號是30【Thirty】,也就是僅次于今年春季才成為整合騎士的艾爾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的『最新』的騎士。恐怕她被『合成化』就在這一年內吧,而在露莉德村被帶走卻是在八年前,也就是說這期間有著七年的空白期。

    這段時間愛麗絲在大教堂內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啊……是作為見習修女學習神圣術,還是被Administrator『凍結』了呢,這些都不清楚。不過,說不準她在成為騎士之前,曾經參加過圣托利亞的夏至祭。本應被封印的記憶,說不準因剛才那番話,得到了暫時的復蘇——

    如果這樣的話,只要繼續詢問夏至祭的事情,也許就能和與艾爾德利耶交戰那時一樣,將封印愛麗絲記憶的《敬神模塊》消除。

    想到這里,我再次開口。不過,就在我吸入一口氣后,卻又咬緊了臼齒。

    Cardinal說過。要將騎士愛麗絲恢復成優吉歐的青梅竹馬愛麗絲·青貝爾克,光是除去敬神模塊還遠遠不夠。必須要從最高祭司那里奪回《最重要的記憶碎片》才行。所以就算在此去除愛麗絲的模塊,也只會讓她頓時失去意識,無法行動而已。在這個不知道何時會遇到下一個敵人的情況下,必須避免這樣的行為。

    況且愛麗絲在見到露莉德時代和自己關系很好的玩伴優吉歐時,也毫無動搖的感覺。這就是說,對愛麗絲的記憶封印相當牢固。只靠夏至祭這種程度的話題就移除該模塊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一旦失敗了,反倒會增加她對我的警戒心。

    愛麗絲狐疑地望向一語不發陷入思考的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再次皺起眉來。

    「Minion的血會帶來疾病。請好好地將它擦掉。」

    「嗯?啊啊……」

    聽到她這么一說,我才發現左臉沾上了幾滴魔物飛濺出的血。我用上衣的袖子擦走濺回來的發出難聞氣味的血,卻聽到了她尖銳的斥責:

    「我說你啊!」

    愛麗絲用急躁到不能忍耐的眼睛盯著因「上次被別人這么罵是幾年前的事了……」而啞口無言的我說道:

    「啊,真是的,男人為什么都這樣……一條手帕都沒有在身上嗎。」

    我趕忙把手伸進褲兜尋找,右邊是空的,左邊塞了手帕外的其他東西。于是我縮了縮脖子,低聲做出回應。

    「沒,沒有……」

    「……真是夠了,用這個吧。」

    愛麗絲不知從白色長裙的什么地方,拿出同為純白色的手帕,帶著打從心底里討厭我的表情遞了出來。

    反正都被當作是小學生了,我想如果現在提起騎士大人的裙子來擦臉的話會怎樣呢——不過想到正常來說會被殺掉就沒再往下想了。

    我帶著感激接過有著染色細花邊的手帕,忌憚地擦著臉。大概手帕上有去污的術式吧,Minion的血如同被吸收一般漂亮地擦掉了。

    「非常感謝。」

    老師,我忍耐著自己想要說出這個詞的想法還回手帕,騎士大人哼一聲別過臉去說道——

    「在我砍了你之前洗好還我。」

    真是前途坎坷呀。到底怎樣才能說服這個騎士大人,在回到塔樓里面之后避免戰斗并和優吉歐會合呢。

    這時候,我想起在塔里往上走著的伙伴的身影并環視四周,天空中的余暉已經散去,幾顆星星開始閃爍起來。雖然很辛苦地打退了Minion,但在月亮升起,重新開始供應微弱的空間資源之前,恐怕也無法再制作新的錐子了。

    把愛麗絲的手帕塞進右側褲兜,左右看了看狹窄的露臺。左右數米外列隊并排著的石化狀Minion,似乎我們不繼續接近,就不會做出行動。或許可以急沖過去在它們解除石化前破壞掉,不過我卻想不出冒險一搏的好處。

    到頭來,直到月亮升起的這幾個小時里,我們只得在這個地方老實呆著了。

    能夠坐下來休息倒是不錯,但這時候要想怎樣不破壞愛麗絲的心情恐怕又是一個很大的難題。我咽下了嘆息,思索著如何向把頭扭到一側的整合騎士打招呼。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十章 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名為孤獨的感覺,已被遺忘很久了吶。

    獨自一人攀爬著長長的階梯,優吉歐在胸口的深處自言自語著。

    從眼睜睜地看著愛麗絲被捆在飛龍腳上并被帶走,而自己對此卻完全無能為力的八年前的那個夏天起,優吉歐就緊閉起眼睛和耳朵和心,只是一心一意地過著在森林中揮舞斧頭的日子。包括家人在內的村里所有人,都將整合騎士把村長的女兒帶走的這個大事件本身,視為一個禁忌而絕口不談——不僅如此,對曾是愛麗絲的親友的優吉歐也是敬而遠之。

    然而優吉歐也幾乎和村民一樣,一直逃避著他人、還有那次事件的記憶。他實在無法承認自己的軟弱和膽怯,而是深陷于名為放棄的渾濁泥沼之中,想要以此無視過去與未來。——可是。

    兩年前的春天,身無一物地悄然而至的一位少年,拼盡全力地把優吉歐從無底沼澤中拉了出來。一同擊退哥布林的集團,砍倒基加斯西達,再一次給予了優吉歐自信與目標。

    從露莉德村飛奔而出,穿過扎卡利亞鎮到央都那漫長的旅途中,就連在修劍學院修煉的日子里,總是會有他——桐人陪伴在身旁。雖說事態的發展與計劃相去甚遠,不過還是成功地侵入了作為最終目標的公理教會中央大教堂,能跨過眾多的障礙來到這么高的地方,也毫無疑問是多虧了黑發的搭檔一直引導著、勉勵著優吉歐,才能堅持至此。

    明明如此,桐人卻在將要抵達最上層的這個節骨眼上,從優吉歐的視野中消失了。這是由于在與借由賦予青梅竹馬愛麗絲·青貝爾克以虛假記憶而創造出來的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的激戰的最高潮時,桐人和騎士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相互融合而產生出的異常力量,在大教堂的墻壁上開出了一個大洞所致的。

    兩人在轉瞬之間被吸到墻壁外側,緊接著,大洞就恢復成了原來的墻壁。優吉歐使盡了一切手段想要再一次將墻壁破壞,然而不論是用青薔薇之劍去劈、還是轟出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大威力的熱元素系攻擊術,大理石制的墻壁依舊紋絲不動。

    恐怕,大教堂的外壁上被施以了永續性的自我修復術。這乃是光憑優吉歐的知識,就連術式的最初一行也完全無法想象的超高等神圣術。所以,即便絞盡全力移動壁石哪怕一Cen也好,都會馬上被還原到原本的位置吧。能夠一瞬間在墻上開出洞來,也是拜桐人和騎士愛麗絲的完全支配術,蘊含了超出在高塔外壁上設下自我修復術的術師所預料的威力所賜。

    反過來說,擁有這等實力的他們,也不會就因為被扔到墻外這種程度的意外而喪生。特別是桐人,要論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他絕對比高位的整合騎士還要優秀。如果是他,肯定已經想到辦法止住了墜落,現在正沿著外側往塔上爬呢。而且,愛麗絲應該也是一樣。

    現在的愛麗絲是不可侵犯的公理教會的守護者,雖說不指望她會和桐人同心協力,但至少不會在攀登墻壁時對桐人窮追猛打吧。只要能在上層的某處和兩人會合,那么使用Cardinal所托付的短劍的機會肯定會再一次到來。

    如此堅信著,優吉歐打開了第80層《云上庭園》的南側大門,獨自沿著大階梯往上走。同時一邊努力地將變為孤獨一人時涌上后背的不安與無力感甩開。

    由于不管何時遭到襲擊都完全不稀奇,因此優吉歐停下了奔跑而改為慎重的前進,然而經過了第81層和第82層,卻還是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氣息。

    在至今為止的戰斗中,已經擊退了《霜鱗鞭》之艾爾德利耶、《熾焰弓》之迪索魯巴特、《天穿劍》之法娜提歐以及她的部下《四旋劍》總計九名整合騎士,而塔內仍然有被稱為《騎士長》與《元老長》的人物,當然還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正在等候著他。

    雖然不認為在公理教會,甚至在人界中也是最偉大的存在的最高祭司會突然出現,不過騎士長和元老長也不可能讓優吉歐暢通無阻地到達最上層。由此,優吉歐保持著將感覺緊繃到極限的狀態,手中握著青薔薇之劍慎重地踏上階梯,不過即便如此,無謂的思考依然在腦海中浮沉。

    桐人和騎士愛麗絲,現在怎么樣了啊。

    愛麗絲正對攀爬在塔的外壁的桐人窮追不舍嗎?還是說,即便吊在塔壁上,仍然持續著戰斗?又或者說……名為桐人這個人的魅力,能使冷淡如斯的整合騎士愛麗絲也收劍入鞘……?

    一想到此,優吉歐就意識到一股不熟悉的感情涌上心頭。以此為誘因,數小時前,向倒下的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揮劍時的糾葛如針扎般再次復蘇。

    當知道了迪索魯巴特,正是在八年前把愛麗絲從露莉德村帶走的當事人后,優吉歐被憤怒與憎恨所驅動著,想要向他刺出致命一擊。但是在他被桐人制止的那個瞬間,優吉歐從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對親友的強烈的劣等感。

    如果是你,那個時候肯定不會像我一樣眼睜睜地看著吧。一定會不顧后果地和整合騎士大干一場,救出愛麗絲吧——就是這樣的感覺。

    或許桐人的那種堅強和溫柔,能夠觸碰到整合騎士愛麗絲的心。當然現在的愛麗絲被最高祭司奪取了記憶,換而言之就是偽物。但是……如果是想要向迪索魯巴特、甚至是予以自己重及瀕死之傷的副騎士長法娜提歐伸出援手的桐人的話……也許能夠……。

    「——沒那回事。」

    優吉歐呢喃著,強行把思考的流動截斷了。

    再往下胡思亂想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要把被保管在大教堂最上層的《記憶的碎片》給拿回來,放回整合騎士愛麗絲的靈魂里的話,如今的這個整合騎士愛麗絲經歷過的記憶就將會被消除。然后,優吉歐比對任何人都更為珍視的、真正的愛麗絲就會回來。

    用力地緊緊擁住醒過來的她,這次真的要好好對她說。我會保護你……永遠地守護你,就是這樣的一句話。明天、說不定今晚,那個瞬間就能到來。

    所以現在,正是拋開一切雜念、一心向前的時候。

    *

    不知從大教堂的何處傳來的鐘聲宣告著夜晚七點的同時,優吉歐也走到了樓梯盡頭。

    每登上一層便默數一次的數字,剛好是十。換言之,這里是第90層。自己的這雙腳終于要踏進公理教會的中樞了。

    寬廣大廳的各處,都看不見往上的臺階。只有北側的墻壁上有一扇大門。恐怕在其對側,毫無疑問是和第50層與第80層一樣,占滿了整個地面的巨大空間。

    而且,比那兩層更為強大的敵人,必然正在那里嚴陣以待。

    ——能贏嗎?我一個人?

    呆站在大廳的一端,優吉歐自問道。更勝把桐人逼到半生半死的法娜提歐、以及兩人合力也完全敵不過的愛麗絲的強者,自己要如何應戰呢。

    不過,回想起來,至今為止的戰斗都是由桐人一人去抵御敵方的攻擊。優吉歐只是藏在搭檔的背后,發動完全支配術而已。盡管桐人說考慮到兩人的技能的性質這是理所當然的戰術,不過在他缺陣的如今,優吉歐只能獨自一人從頭戰斗至最后。

    輕輕地撫摸左腰上的青薔薇之劍,確認著劍柄和護手的感觸。完全支配術還能用上僅僅一回吧,魯莽發動的話冰之藤蔓也沒法捕捉到敵人。必須要從一開始就依靠純粹的劍技緊逼敵人,迫其露出破綻。

    「……要上了哦。」

    輕輕地對愛劍細語道,優吉歐提起右手,用力推開白色大門。

    隨之涌來的,是耀眼的白光和濃密的白煙、以及接連作響的低音。

    ——神圣術的攻擊!?

    反射性地作出思考、急忙躲開的優吉歐,注意到散出的白霧并非煙而是水蒸氣。即便觸碰也只會打濕手掌和衣袖,沒有痛楚。透過翻騰的熱氣,確認內部的情況。

    和預想的一樣,是占掉大教堂整整一層的面積的巨大空間。安置了無數明燈的天花板也相當地高,恐怕有著和《靈光的大回廊》與《云上庭園》甚為相似的名字吧,不過現在不是去了解這個的時候。近地處被水蒸氣所遮蓋住沒法看清,不過似乎沒有有人在里面的跡象。

    【蜂鳴器:原文是《空中庭園》,web版那時候的筆誤到這里仍沒改過來嗯……】

    優吉歐往大廳踏進數步,想要找出水蒸氣的發生源。隨即,便靠耳朵而非雙眼,注意到了沙沙作響的水聲。這陣不知從多遠處傳來的轟鳴聲,顯然是大量的水猛然地落到水面上的聲音。

    這時,寒冷的空氣從敞開的門扉中流入,驅散了周圍的水蒸氣。

    寬達五Mel的大理石通道從優吉歐所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大廳的深處。通道的左右兩側呈階梯狀低沉下去,在里面裝得滿滿的是透明的水——不對,是熱水。深度估計有一米以上,實在無法想象如果要把整個大廳裝滿,需要的熱水會高達多少Lir。

    「……這個房間、究竟是……」

    對于這超出預想的光景,優吉歐不由得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這溫度要飼養魚或是其他的什么實在是過高,要說是觀賞用的庭園這濕氣也會讓人不快。干脆把衣服脫掉,跳進熱水里反而會更舒服吧——

    「啊……難、難道……」

    再次低語著,在通道的一邊蹲下身,把右手探進熱水里。既不太熱也不太冷,如果桐人在這里也肯定會「真是恰到好處的熱水啊」這么評價一句的溫度。

    也就是說,這里是超巨大的浴場。

    「………」

    已經瞠目結舌的優吉歐就這么跪站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一直住到兩年前的老家,那時的浴缸也只是個稍微有點大的盆子而已,優吉歐最后進去的時候經常是已經只剩一半熱水了。因此,在第一次看到學院宿舍的大浴場的時候,為這么大量的熱水要如何沸騰起來給嚇破了膽。

    不過,那跟這個浴池比也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讓修劍學院的練士全員一起入浴一回也是綽綽有余吧。不對,男學生和女學生肯定不可能一起進澡堂啦。

    【rkl:看到這里,我想起了封底那張RISOU與……優吉歐果然也是個健全的男生啊(死】

    再一次嘆息后,優吉歐忍住了順便用熱水清洗雙手和臉的想法站了起來。沿著大理石制的通道,向著應該處于大廳深處的通往上層的樓梯走去。不管怎么說,總不至于在浴場襲擊過來——。

    正因為是如此深信著,所以當他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通道在大廳,不對是大浴場的正中處彎出了一個圓形。靠近到那里的時候,優吉歐總算是覺察到,密布于前方右側的水面上的水蒸氣的對側存在著某個人的身影。

    「——!?」

    反射性地飛身退開,把手架在劍柄上。

    雖然被水蒸氣擋住無法看清楚,不過也能知道其相當地壯實。頭發甚短,不可能是女性。熱水直沒到肩頭,雙手雙腳大大攤開。

    看來比起是埋伏,更像是單純的入浴而已,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現狀是只有對方為自己的敵人這一點絕不會有錯,那么要不要干脆趁其還在水中時發動先制攻擊呢……

    優吉歐正準備靜靜地將愛劍從鞘中拔出,就在那時。

    「抱歉啊,能再稍等一會兒嗎。這才從央都趕回來不久啊,一直坐在飛龍上搞得全身都僵硬了來著。」

    傳來了雖低沉而鈍重,卻甚為洪亮的聲音。話語比在大教堂遇到的任何人都要粗魯,使優吉歐不禁啞口無言。比起騎士,那份樸實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故鄉的農夫。

    就在優吉歐還沒決定好如何對應的時候,撲通一聲的水聲響起,覆蓋住巨大的浴槽的水蒸氣往左右散開。

    聲音的主人邊使身上的水滴如瀑布般落下邊站了起來。背朝著優吉歐,把雙手撐在腰上甩甩頭,發出了“嗚—唔”的毫無緊張感的呻吟聲。盡管看上去滿是破綻,優吉歐卻也只是握著劍一動不動。

    何等雄偉的身軀啊。盡管膝蓋以下還浸在水中,然而男人的身高顯然已接近兩Mel了。稍稍發青的鐵灰色短發,讓粗得驚人的脖頸變得更一目了然。并且,往下連著的肩膀也異常地寬廣。如粗干般的上臂,不管任何大劍都能夠揮灑自如吧。

    最搶眼的,是那被起伏著的好幾重肌肉所覆蓋住的后背。優吉歐在學院侍從的格魯葛洛索·巴魯托也以自己鍛煉出的肉體為豪,然而浴池中的男人的強壯程度比那個人更勝不止一籌。明明看起來并不那么年輕,但腰圍也毫不松垮。

    被那若將其形容成古代的戰神也不為過的站姿奪去了目光,優吉歐沒有馬上注意到那游走于男人全身的舊傷。再重新注視一遍,似乎全是箭創和刀傷。負上重傷只要盡快使用高位神圣術治療的話也就不會留下傷痕了,如此一來,就說明他曾經長時間地在連治療都難于做到的戰場上持續著戰斗嗎。

    恐怕,浴池中的男人,正是被稱作為騎士長的人物吧。

    換言之,他乃是所有整合騎士中的最強者。阻礙著以大教堂頂層為目標的優吉歐的去路的,最大的障礙——。

    那么,如今正應該趁男人還沒有拿上任何武器和防具的時候,把他砍下、打倒才對。若是桐人就必定會這么做。雖然頭腦里是這么想的,但是優吉歐仍然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他沒有辦法判斷男人的背后是布滿破綻,還是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反而可以認為,這是在引誘他發動攻擊。

    完全沒有一副去在意正在猶豫的優吉歐的樣子,男人使身體放松好后,開始在水中嘩啦嘩啦地向北邊走去。稍前方的通道上,放置著似乎裝有衣物的籠子。

    男人大步邁上呈階梯狀拱起的邊緣,從籠中拉出下衣并伸腳穿上。接著,將薄衣颯地展開再披上。看起來像是東帝國產的衣物,邊比照著剛才的布衣把寬大的帶子卷上,男人這才把臉轉向優吉歐。

    「喔,久等了啊。」

    與鈍重得深沉的聲音十分相襯的,剛毅的外貌。

    盡管口角上刻著的尖銳皺紋暗示作為整合騎士的這個男子已經年過不惑,但高聳的鼻梁和削尖的臉頰卻沒有半絲松弛。然而,予人印象最深的,是從剛毅的眉毛下投出的目光。

    淡水色的眼瞳中并不存在像是殺氣的殺氣,不過相隔十五Mel以上仍能感覺到強烈的壓力。包含在視線中的,估計是對將要與之交鋒的對手的純粹的興趣,以及對戰斗本身的愉悅吧。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和桐人在某些地方有著相似之處。

    終于在身體前部把帶子結好的男人,把右手伸向脫衣籠。隨后,一柄長劍從籠底輕輕浮起,被收到強壯的手上。男子將它架在肩膀,開始啪嗒啪嗒地赤足踏走在大理石上。

    在距優吉歐僅八Mel距離處停下腳步,撫摸長著淺短胡茬的下顎,男人說道。

    「好了。在和你開干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呢?」

    「……是什么?」

    「那啥,就是……副騎士長……法娜提歐她,死了嗎?」

    聽到這像是在詢問晚餐菜單的冷淡語氣時,那可是你的部下吧,優吉歐想如此反斥。不過馬上,就注意到了視線飄忽不定的男人的表情所流露出的,那并不高明的掩飾。明明心里是擔心得不得了,但又似乎討厭被人看穿。這一點,又讓優吉歐想起不在這里的搭檔。

    「……活著喲。現在,正在接受治療……應該是了。」

    聽到優吉歐的回答,男人呼地吐出一口粗氣,點點頭。

    「是這樣嗎。那我也,留你一條命好了。」

    「什……」

    再一次無言以對。都已經不能當作虛張聲勢般強烈的自負。相信自己的這份決意本身就能成為巨大的武器,桐人也曾如此說過,不過即便是他也未曾在強敵面前展露出如此的從容。眼前的壯漢,那堅如磐石般的自負心的根源,恐怕是桐人和優吉歐都不所擁有的東西——在不計其數的激烈得會全身負傷的戰斗中勝到最后的戰歷。

    不過對優吉歐來說,即便次數遠不及他,在攀登至此的途中也已經數度擊退了與男人一樣的整合騎士。在交劍之前就心生退卻,就太對不起自己擊敗過的騎士們、磨礪過優吉歐的格魯葛洛索和學院的教官們,當然還有黑發的搭檔了。

    振奮起全部的斗志,優吉歐從正面狠瞪著男人。為使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他往腹部貫注力氣說道。

    「真是令人不快啊。」

    「嗬嗬?」

    把右手插在東洋風的衣服的懷里,男人發出像是覺得有趣的聲音。

    「是什么呢,少年?」

    「你的部下,應該不止法娜提歐女士一位吧。艾爾德利耶先生和《四旋劍》的幾位……還有,愛麗絲的生死如何對你而言也無所謂嗎?」

    「啊……原來是說這個啊。」

    男人仰起臉,用左手握著的長劍劍柄,嘎吱嘎吱擦了擦頭的一側。

    「該咋說呢……。艾爾德利耶是愛麗絲小姑娘的弟子,四旋劍的達琪拉、杰斯、霍布連、吉羅則是法娜提歐的弟子。然后呢,法娜提歐是我的弟子。我不喜歡帶著千仇萬恨去戰斗,不過最起碼,弟子被殺了的話我也得去報個仇吧,就是這么回事啰。」

    輕輕一笑,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般補充道。

    「……嘛啊,愛麗絲小姑娘說不定會把我當作是師傅什么的吧……說老實話,要打起來,現在還真不知道哪邊比較強啊。在小姑娘成為見習騎士的六年前那會兒還好說,吶。」

    「六年前……見習騎士……?」

    一瞬間忘記了反駁男人,優吉歐只是呢喃著。

    要說六年前的話,那就是被從露莉德帶走之后的兩年后。有關被包含在整合騎士的名字里的神圣語的《序號》的情況已在登上樓梯時從桐人那里請教過了,愛麗絲是三十、艾爾德利耶是三十一、迪索魯巴特則似乎是七。從序號的新舊程度來看,還以為愛麗絲成為騎士應該并非那么久遠的事情——。

    「……不過,愛麗絲是Thirty……第三十個整合騎士對吧?」

    聽到優吉歐的疑問,男人輕輕側首,隨即「啊啊」地喊出聲來。

    「原則上,見習的時候是不會給序號的啦。小姑娘成為Thirty是在去年,被正式任命為騎士的時候。雖說單論實力她在六年前就有成為騎士的充分資格,不過再怎么說也太過年輕了吶……」

    「  不過……菲杰爾和莉涅爾,明明是見習的卻也擁有序號哦。」

    一聽到那兩個名字,男人就像咬到澀蟲【シブムシ】一樣彎起了嘴巴。

    「……那兩個小崽子成為騎士的過程可算是錯綜復雜啊。她們是作為特例,在見習中卻獲得序號的啦。——你啊,和那兩個人打過了嗎?盡管如此卻還活著,真是從與戰勝法娜提歐不同意義上的令人吃驚吶。」

    「雖說是被《魯貝利爾的毒鋼》麻痹,還差點掉了腦袋啊。」

    邊回答著,優吉歐仍在思考。

    男人知道見習騎士時代的愛麗絲。那么,愛麗絲被《合成之秘術》封印記憶,是在比六年前更早……也就是十三歲的時候,這樣子嗎。自那以來,愛麗絲就相信自己是為了成為整合騎士而從天界被召喚而來的存在,一直生活在大教堂里么……。

    遠眺著陷入沉默的優吉歐,壯漢聳了聳肩。

    「嘛,我既沒有想要輸給你,也不覺得和我差不多強的小姑娘會被你給砍掉了。聽元老長那魂淡說過了啊,你好像是有個搭檔的吧。那家伙不在這里,大概,是不是在哪里跟小姑娘開打了呢。」

    「……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像是上釣了似的點點頭后,優吉歐重新緊緊地握住劍柄。男人的話語確實削減了他的敵意,不過現在可不是松懈的時候。往雙眼再注入力量后,投出了挑釁性的臺詞。

    「順帶一提,要是砍了你的話,不會再有誰跳出來要報仇的吧。」

    「哈哈,放心好啰。我沒有師傅。」

    輕輕一笑后,男人用右手把從肩上拿開的長劍緩緩拔出。將留在左手中的劍鞘,隨意地插在寬幅的帶子上。

    稍稍發黑的厚重刀身,盡管被精心地打磨過,然而隱約留在整個面上的無數古舊傷痕還反射著從天花板上照下來的燈光而熠熠生輝。護手和刀柄都是與刀身采用了相同的材質,不過與至今為止交戰過的整合騎士們攜帶著的神器不同,沒有施加任何華麗的裝飾。

    雖說如此,其絕非能輕視的武器這一點即便是遠目而視也能一清二楚。估計是在長年久月之間吸收了極為巨大的量的血吧,深灰色的刀刃上纏繞著某種如妖氣般的氣息。

    嘶地吸進一小口氣,優吉歐也使左腰間的愛劍出鞘。盡管還不是完全支配狀態,卻似乎正反映出主人的緊張,薄蒼色的刀身處釋放出數縷寒氣,將周圍的水蒸氣化為閃閃發亮的冰粒。

    男人以與其雄姿相稱的勇猛動作,將右手中的劍幾乎垂直地舉起邊收回右腳,穩妥地沉下腰。與諾爾吉亞流的秘奧義《雷閃斬》的架勢甚為相似,但有些許不同。將劍如此筆直地立起,在發動劍技前就需要做多余的動作了。

    作此感想的優吉歐,擺好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Sonic Leap》的架勢。

    就優吉歐所知,使用者僅有搭檔桐人一個的這個具有眾多謎團的艾恩葛朗特流,其所有秘奧義都被賦予了神圣語的技名。神圣語是三女神在創世時代時傳達予公理教會的創始者的神圣的詞語,不論是修劍學院的圖書室——還是據教官所說的四皇帝的居住的城中,都不存在神圣語的辭典。

    被允許知曉其意義的,就只有被運用于神圣術的術式中的單詞。所以,在學院充當著好好學生的優吉歐,也只知道限定于《元素》【Element】或是《生成》【Generate】這樣的幾個單詞的意思。

    但是桐人他在兩年前現身于露莉德的森林里時明明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記憶,卻似乎知道著優吉歐所不知道的神圣語。當然被使用于秘奧義的名字中的單詞也不例外,據其所Sonic Leap就是《音速跳躍》的意思。雖然不知道聲音實際會有多快,不過正如其名,這是能在十Mel左右的距離以外以極其迅猛的勢頭攻向敵人的強力技能。在敵人為縮短距離踏出最初一步的瞬間發動的話,幾乎就能著實地占得先手。

    望著抽起全身力氣,擺出把劍架載于右肩的架勢的優吉歐,男人的眉間刻上了新的皺紋。

    「沒怎么見過的把式吶,少年。……難道說,你是連續劍的使用人么。」

    「……!」

    聽到這低聲的疑問的瞬間,優吉歐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嚴密來說,優吉歐準備釋放出的《Sonic Leap》是單發秘奧義。但是,在流傳于人界的流派中并不存在的劍技的意義,和身為艾恩葛朗特流之神髓的連續技是一致的。能從一個架勢洞悉至此,這個男人果然不簡單。

    但是,即便能察覺到優吉歐使用的是連續技,也應該不至于能看穿艾恩葛朗特流的劍法。只要這個男人以前沒有和失憶前的桐人交鋒過。

    「……如果我用的是連續技,你又想說什么呢?」

    低聲地反問后,男人哼地一下發出鼻音。

    「沒什么,Dark Territory的那幫暗黑騎士里也有會使連續技的家伙,都不知道和他們打過多少回了啊。這是不怎么好的回憶吶……再怎么說,我們可完全不會用那些停不下手的巧招啊。」

    「……也就是說,我也要用正統流派的劍技來戰斗?」

    「不不不,不管是連續劍還是什么,都隨你喜歡好了。也不是說見招拆招的啥啦,畢竟這邊是打從一開始就要出絕招的啊。」

    翹起一邊的嘴唇壞笑道,男人將用右手筆直地架起的長劍,更往上舉高。

    隨即,優吉歐再一次屏住了呼吸。已被使熟的灰色刀身,仿佛如蒸汽般搖曳著。一開始還以為是彌漫在大浴場中的水蒸氣所致的錯覺,不過不管如何定睛凝視,都像是長劍其本身失去了硬度。

    ——難道說,那柄劍,已經進入完全支配狀態了嗎。

    保持著秘奧義的架勢,拼命地思考著。

    盡管《武裝完全支配術》才剛由那位不可思議的賢者Cardinal所教會不久,不過通過幾次實戰,相對地優吉歐也深入地理解了這個秘術。

    在給予劍更為強大的力量這個意義上與秘奧義甚為相似,然而說到底完全支配術還是神圣術因此也就需要詠唱。并且,與一般的神圣術相同,從術式本體一直詠唱至『Enhance Armament』這個結句使其發動前,可以暫時保持在待機狀態中。

    能夠維持神圣術的發動待機狀態的時間,會被術者的素質與純熟程度所左右。優吉歐閉上口集中精神的話大概能夠維持數分鐘,在關鍵場面發揮出驚人的集中力的桐人,甚至試過維持著術式進行對話。

    【rkl:這是在為12卷打補丁吧……】

    雖然還未知道眼前的大漢的完全支配術是怎樣的招數,不過僅從他保持著發動待機狀態一直進行這漫長的對話來看,顯然是個相當了得的老手。相對的,優吉歐現在根本就沒有詠唱的空閑,而且比起那個,在這個布滿熱水的空間中,冰薔薇之術也無法發揮出其應有的威力。

    如此一來,剩下的道路就唯有一條。只能在男人使出秘奧義——又或者是發動完全支配術的瞬間的空隙間打出《Sonic Leap》,決出勝負。雖然對手應該預想到優吉歐的攻擊是連續技,但也不認為他能應對超高速的跳躍攻擊。

    在心中決定好后,優吉歐把全部的集中力貫入雙眼,注視著男人的全身。

    敵我的距離為約八Mel。

    不論是諾爾吉亞流,還是作為其上位流派的高等諾爾吉亞流中,都不存在能夠到這個距離的秘奧義。因此,假若不從站立位置動身就揮劍的話,那就說明男人口中的《絕招》,是延展斬擊距離的系統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吧。想辦法回避掉,用反擊的一擊決勝負。

    正如優吉歐所看透的,男人就這樣站在原地,用右手將垂直架起的劍慢慢揮下。從笑容消失了的口中,迸發出震響整個大浴場的洪亮聲音。

    「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Synthesis·One,來也!!」

    曾在哪里聽過的名字——如此這般的思考在一瞬間于腦中閃過,然而優吉歐將雜念置之不顧,唯獨將意識集中于看透敵人的招數上。

    咕咚一聲重音轟鳴,報上騎士長名號的男人的左腳用力地踩在了大理石的地板上。周圍的水蒸氣被一下子吹散。

    在迅速得可怕,看上去卻是游刃有余的動作下,強壯的腰、胸、肩膀、還有手臂都轉動了起來。被筆直舉起的劍,開始倒向右邊,然后在正側面上被揮動起來。優吉歐感覺到,這正是正統流派所流傳的劍技的,究極的姿態。唯有耗費大量年月的修煉才得以實現,被輕而易舉地完成的動作。

    然而,所有正統劍技,都有著共同的弱點。由于《型》實在是太過于坦蕩了,由此可以預測到其攻擊的軌道。當騎士長的劍,開始將白色的蒸汽水平地割開的時候,優吉歐已經向左前方跳去了。不論完全支配狀態的劍能轟出多少攻擊力也好,也應該能回避到臨近極限的距離。

    嗡的一聲,空氣在右耳邊震動起來。不過,疼痛和沖擊都沒有到來。

    ——避開了!

    如此確信著的優吉歐,踏出緊接一步,發動了秘奧義《Sonic Leap》。

    「喔……喔喔喔!!」

    伴隨著氣勢,劍上纏繞上稍稍顯黃的綠色光輝。全身被不可視的力量所加速,優吉歐化為了一陣疾風,朝著已然結束揮劍體勢的騎士長突進。

    在背后,剛才回避掉的劍風,命中大浴場門扉的聲音——……

    不對。

    什么都沒聽到。就連一絲震動也感覺不到。

    騎士長應該已經砍出的斬擊,會有這么慢嗎?還是說,還未到達背后的門扉就消失了?

    怎么會。要真是那樣,騎士長,也就是這個應該比迪索魯巴特和法娜提歐更強的男人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甚至劣于在僅僅一個月前才成為騎士的艾爾德利耶的完全支配術嗎。艾爾德利耶的《霜鱗鞭》的攻擊速度堪比迅雷,而且還能夠到好幾十米遠。

    不應該會是這樣的。那么,騎士長的招數,并不是遠程攻擊系嗎。然而,事實上,優吉歐卻毫發無損。

    如此一來,男人所做的事,不就只是單純的揮空劍而已嗎。和在修劍學院考試里學生所做的事如出一轍的,《型》的表演。  

    ——他在,嘲笑我嗎。

    ——還是說,對待一個還在上學的小孩子,那以一個空揮讓他知難而退就好嗎。

    作此感想的瞬間,頭腦里嘩的一下熱了起來。

    拜此所賜,當他覺察到時已經遲了。

    被秘奧義的光牽引著突進的優吉歐的前方,把劍一揮而盡的男人跟前,有著什么。在空中橫過的一直線,透明地搖曳著。就像將近斬擊開始之前,包裹著男人的劍的霧一般。

    ——那個位置是……剛才,那家伙的空揮斬過的……

    深深的惡寒游走于后背之中。即便反射性地想要中止也好,已經發動的秘奧義是不會如此簡單就停下的。把劍收回,用右腳擦過地面,速度也只是稍有下降——

    緊接著,優吉歐的身體,與停留在空中的霧重合了。

    灼熱的沖擊,從左胸穿到右腋。優吉歐像突如其來的暴風卷起的抹布那樣被打飛,在空中轉了好幾圈。大量的血液從深深地刻在胸前的傷口中,描畫出螺旋流淌下來。

    后背落下的地方,是通道左側的浴槽。高高激起的水柱平息下來后,周圍的熱水馬上就被染成一片鮮紅。

    「咕……哈……!」

    將灌入喉嚨深處的熱水吐出,飛沫中也混雜著血紅色。傷口的一部分似乎到達了肺部。如果,不是在與霧撞上之前稍微抑制了一下前進的勢頭,身體被割成兩半也毫不奇怪。

    「System……Call. Generate……Luminous Element……」

    身體浮在浴槽中,優吉歐斷斷續續地開始了治愈術的詠唱。幸好,周圍有大量的溫水。與冷水相比,熱水應該蘊藏著超大量的神圣力。雖是如此,憑自己的能力,也不可能靠短時間的施術治愈如此嚴重的傷口。

    站在通道上的騎士長悠然地俯視著總算是成功止住了出血,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的優吉歐。他已經把劍收到左腰的鞘中,右手插在衣物的懷里。

    「剛才有點危險啊,沒想到你會以那樣的勢頭沖過來喲。抱歉,差點就殺了你啊。」

    事到如今,已然沒有對即便是到了這個地步也還欠缺一股認真勁兒的臺詞反斥的余地,優吉歐從作痛的肺部中擠出嘶啞的聲音。

    「剛……剛才的招數……究竟是……」

    「所以我說過了吧,要使絕招啊。我才沒有理由去用空揮來斬空氣呢。可以說……是斬到了稍遠的未來吧。」

    稍微花了點時間,男子的話語才在腦里具體成型。在熱水里,仿佛僅有傷口處被冰壓住般的痛楚,妨礙了思考。

    ——將未來……斬了、他這么說?

    作為現象,的確能這么說。

    優吉歐發動《Sonic Leap》,毫無疑問是在騎士長揮完劍后的事。然而,一接觸到斬擊的軌跡,劍就像是從過去襲來一般,使優吉歐的身體負上了重傷。

    不對——應該說更加正確的表達方式是,將劍發生的斬擊的威力自身,停留在了空中吧。被砍飛之前,優吉歐確實看見了,在空中搖曳著的如霧一般的東西。

    要使劍的攻擊命中,就非得在《正確的瞬間》于《正確的位置》砍下不可。不管是位置抑或是時間中的哪一方有所偏差,劍都打不中敵人。

    恐怕,騎士長的武裝完全支配術,是將那兩個條件中的時間一方擴張了吧。即便是在揮完劍后,在那軌跡上依舊殘留著威力。換句話說——就是將在未來存在于那個位置上的敵人,斬下。

    在交戰至今的騎士們所使用的武裝完全支配術中,外表看來最為稀松平常,然而卻擁有著可怕的力量。那柄劍所經過的所有位置,全部都會變質為致命性的空間。其『寬度』遠遠勝于同樣是擴張斬擊的持續時間的連續劍技。以劍與劍的近接戰,實在是勝不過他。

    ——那么,遠距離戰嗎。

    騎士長的完全支配術,能擴張時間卻無法延展斬擊的距離。相對的,優吉歐的完全支配術所生成的《冰之蔓》的射程超過了三十米。

    問題就是,在這個存在著大量熱水的地方,青薔薇之劍能否發揮出本來的性能這一點了。至少,必須要作好從發動直至產生效果之間,多少會產生延遲的覺悟。換言之,需要把敵人吸引至即便看穿冰薔薇之術的性質,也無法從其射程中逃出的距離之內。

    雖然困難,不過,只能這么干。

    作好要分出聽天由命的勝負的覺悟,優吉歐試著用左手觸摸胸口。雖然仍有如裂開般的銳痛游走于上,不過傷口在一時之間即便活動也不會裂開。當然還遠遠稱不上痊愈,天命估計減少了三成以上吧,不過還能站起來,也能夠揮劍。

    「System Call.」

    將聲音混雜在從被設置在浴場四角的吐水口里發出的轟鳴的水聲中,優吉歐開始了術式的詠唱。雖說如騎士長那般的老手不可能會忽視掉,不過非但沒有妨礙詠唱,倒不如說是在給予優吉歐時間一般,就這樣在通道上抱起雙臂,用氣定神閑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第一次看到黑暗騎士的連續劍,是在剛剛就任整合騎士沒多久的時候來著。最初啊,連啊也沒啊一聲就被干掉了。連爬打滾地逃回來之后,就用這不爭氣的腦袋想了好久,為什么我會輸呢。」

    騎士長用指尖猛地擦了一把下顎的傷痕,估計就是在那時留下的吧。

    「嘛啊,雖然也不是什么很難懂的理由啦。簡單來說,跟著我這把骨頭的劍術,僅僅是一心追求一擊的威力,相對的,連續劍是研究如何將對方的猛擊架開、使自己的攻擊能夠命中的東西吶。哪邊更為實戰性也不用多說了吧。不管是怎么強烈的架勢,要是沒打中的話那也不過如一丁點兒的微風吹過而已喲……」

    【蜂鳴器:這個梗已經被玩壞了……夏亞的名言「當たらなければ、どうということはない!」/「要是打不中的話,根本不足為談!」】

    從彎著的嘴唇一側,吐出哼的一聲的短嘆。

    「——不過比起在這知道一點后,馬上就開始了連續劍的修行的那家伙,我可真是不中用啊。真是的,既然要召喚整合騎士,最高祭司殿下叫個更懂得靈活變通的家伙來不是更好么。」

    聽到這句話,繼續詠唱著的優吉歐皺起了眉。

    這個報上騎士長名號的男人,果然也被消除了成為整合騎士之前的記憶。不過,即便本人忘記了也好,世人有可能一個不剩地把有這般身手的剛劍的使用者給忘掉嗎。就連優吉歐自己,在聽到剛才堂堂報上的名字時,也感覺到腦袋的角落里的什么被扯住了一般。

    貝爾庫利·Synthesis·One。這就是男人報上的名字。

    毋庸置疑,是曾在哪里聽到過的名字。是四帝國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嗎,抑或是,帝國騎士團的將軍的某人嗎。

    騎士長一副不論是目不轉睛地盯住自己的臉的優吉歐的目光、還是小聲地編織著的術式都仿佛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

    「所以呢,使盡這不夠用的腦袋,一直考慮怎樣才能讓我的劍打中敵人呢。得出的答案,就是這家伙了。」

    全身鋼色的粗糙的劍,在鞘中鏘地作響。

    「這柄劍原本是被安裝在中央大教堂的墻壁上、叫《時鐘》的神器的一部分來著。現在呢,安放在同樣的地方的《告時之鐘》會用聲音告知時間,不過很久以前的那個叫時鐘的家伙啊,是用大根的針指向排成圓形的數字哦。不管什么,都是在世界誕生的時候就存在的東西……最高祭司殿下,用《System Clock》……這奇怪的叫法來稱呼它。」

    雖然是神圣語,不過是優吉歐未曾聽過的詞語。那個,估計和通用語的《時鐘》是一個意思吧。騎士長貝爾庫利就如窺視遙遠的過去一般瞇起雙眼,再次動口說了下去:

    「祭司殿下曾說,『時鐘并非指明時間,而是創造時間』……就是這樣。完全搞不懂意思啊。不管怎樣,把那個時鐘的針重新鍛造成劍就是這家伙了。相對于愛麗絲小姑娘的《金木樨之劍》是往空間的橫方向上的廣域猛砍,這家伙是縱向貫穿時間的哦。名字是《時穿劍》……穿透時間的劍。」

    雖然很難靠想象描繪出名為時鐘的道具的具體外形,不過優吉歐總算是理解了騎士長想說的話了。果然,似乎是有著將揮劍瞬間產生的威力,貫穿時間保留下來的能力。如果能做到此的話,就完全沒有像艾恩葛朗特流那樣,將好幾重斬擊連接起來的必要了。要說連續技為何需要連續,不外乎是為了擴展斬擊時間的必要之舉。若是貝爾庫利的時穿劍使單發技的攻擊力與連續技的命中力并存,那劍技幾乎就是無敵,當然,只限于在其距離以內。

    恰如貝爾庫利本人所說,對抗的手段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從時間上,而是只能從空間的寬廣度上決勝負。

    在優吉歐如此思考的同時,騎士長壞笑道。

    「那就從遠距離攻過來,會這么想的吧。看到我的招數的家伙,全部都是。」

    突然被讀透了思考而吃了一驚,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停下詠唱。即便能預想到優吉歐會發動遠距離攻擊,也應該沒有知道術的性質的方法。不知道是否明白了優吉歐的內心所想,騎士長輕輕地聳了聳肩。

    「連上法娜提歐和愛麗絲,在我之后被召喚的整合騎士都選擇了傾向遠距離型的完全支配術,和看到了我的招數……也不能說沒關系吧。別看那樣,那幫家伙可是很不服輸的吶。不過先說在前頭,我在和那幫家伙的比試中可是一次都沒輸過哦。我也說過如果能贏過我的話,從那時起那家伙就是騎士長了。嘛,雖然沒準哪一天就被愛麗絲小姑娘給干翻了也說不定啦。不管怎樣,我可是很期待的。能將那幫家伙一個個擊退的你的招數,會是什么樣的呢?」

    「……真是從容不迫呢。」

    于數秒前將術式本體詠唱完畢的優吉歐,在無意識之中輕聲說道。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繃緊了精神,待機狀態的完全支配術沒有中斷,仍留在優吉歐體內。

    看來,貝爾庫利作此長篇大論,似乎其實是在給予優吉歐詠唱完全支配術的時間。估計是有著不管是怎樣的招數,都能在初次見到時就將其打破的確信吧。

    除此以外,遺憾的是,即便冰薔薇之術能捕捉到貝爾庫利,也幾乎沒有能就此將其天命削減殆盡的把握。本來,這個就是以止住敵方的行動為目的而特化的術。不,即便如此,以這個男人為對手的話也無法完全成功。即便能夠奪取他的自由恐怕也只有數秒。如何使用那幾秒時間,將決定這場戰斗的結果。

    邊使水滴從全身上滴下,優吉歐從浴槽中站起。僅僅是走上不過三段的大理石邊緣,胸口的傷口就一跳一跳地作痛。下次要是再挨上同樣的攻擊,估計連治療的力氣也不會剩了。

    「呵呵,要上了嗎,少年。話先說在前頭,下一招可不會放水了啊。」

    將插在衣物的帶子上的時穿劍鋼鐵制的劍柄緊緊握住,騎士長粗聲地笑了。

    在約二十Mel開外的通道上,優吉歐也將青薔薇之劍架在正面。待機狀態的刀身已經早早地纏上薄冰,將飄在周圍的水蒸氣化為閃閃發光的冰塵。

    桐人的話,應該會趁現在反駁些什么吧,可嘴已經干透,實在是無法順暢地活動。大大地吸進一口氣,優吉歐將武裝完全支配術的結句慎重地輕聲說出。

    「Enhance……Armament.」

    「呼」地一聲從腳邊卷起的寒氣,向四面八方吹襲而去。優吉歐將改為反手握持的愛劍,毅然刺在了地面上。

    大理石的平滑表面浸濕的水分一瞬間凍結得如鏡一般。冰帶伴隨著噼里啪啦地響著如未干的木頭開裂的聲音,朝站立于前方的貝爾庫利突進。

    相對于寬約五Mel的通道,青薔薇之劍所生成的凍結波有近十Mel的跨度。裝滿左右的浴槽的溫水表面上的冰膜也在往四處擴展,不過由于熱氣的緣故其勢頭甚為緩慢。不過,到此地步也不能再有怨言了。

    把全部的意念集中于右手,優吉歐格外用力地將劍握緊。迸發著硬質的咆哮,從結冰的地面下升起的,并非薔薇的藤蔓,而是無數的尖銳荊棘。

    它們轉瞬間就化為粗壯的冰柱,滿布于通道上并邊使銳利的刀鋒熠熠生輝、邊如沿著地面滑去一般沖向貝爾庫利。但是騎士長僅僅是稍稍收緊嘴角,在原地沉著腰一動不動。看來絲毫沒有逃向左右的浴槽中的意思。

    看到那堅如磐石的站姿,優吉歐作好了覺悟。那是個不舍身一搏就絕無法打倒的對手。

    從地面上拔起青薔薇之劍,開始緊追著冰之槍陣跑起來。看準的,是貝爾庫利在迎擊數十根槍時有可能露出的一瞬的空隙。

    疾馳而至的優吉歐的身姿當然也被收于眼內,但是騎士長依然沒有丁點兒動搖的跡象。往左右大大地張開雙腳,將力氣猛地蓄在架于左腰間的劍里。

    「噥!!」

    乘著雄壯的氣勢,剛猛的橫一字斬。槍陣還沒有進入其距離,刀刃只是在空無一物的空中橫切而過,不過時穿劍已經斬到了未來。

    半秒后,嘎鏘!!的刺耳悲鳴聲響起,無數的冰柱在同時粉碎散落。能突破剛才貝爾庫利所設置好的斬擊的槍連一桿都沒有。騎士長悠然得引人生恨地把劍收回到上段,以戒備優吉歐的追擊。

    【蜂鳴器:等等……時穿劍的斬擊是一次性的么?優吉歐再慢,在冰槍被砍碎的時候他也應該快要挨上去了】

    不過,優吉歐終究還是在屬于自己的距離里捕捉到了敵人,將右手中的兵器高高地舉起。浮游在周圍的好幾重的細微的冰片反射著從天花板上照下的光,使視野變得朦朧,不過敵人也是一樣的。

    「噻啊!!」

    「喔!!」

    兩重氣勢同時震響。

    對著優吉歐的劍描畫出的水色軌跡,貝爾庫利的劍描畫出的深灰色軌跡予以迎擊。

    下一個瞬間。

    咔襄!地發出朧幻悲鳴,優吉歐握著的劍破碎四散。

    貝爾庫利微微睜大雙眼。估計是對毫無手感感到驚愕吧。優吉歐的右手上,也幾乎沒有被傳到劍破碎的沖擊。

    那是當然的。優吉歐在開始突進稍早,就把握著的青薔薇之劍投向右邊,相應地折取了一根冰柱代之為劍。

    貝爾庫利的上段斬,是為了彈開優吉歐的劍的一擊。如果劍不是冰,在角力中告負后應該會被彈回后方吧。但是,右手握住的冰柱幾乎毫無抵抗就碎掉,使得優吉歐保持突進的勢頭,鉆過敵人的劍的空子飛入其懷中。

    「喔喔喔!」

    伴隨著再一次的氣勢扭轉身體,用依靠左肩的沖撞予以騎士長的腹部重重一擊。這就是艾恩葛朗特流《體術》、名為《Meteor Break》的秘奧義。技名的意思為《粉碎流星》。盡管因沒有劍而無法完全發動,不過被預想外的空揮打亂重心的貝爾庫利的巨體還是被稍稍抬起。

    本來后面應該接上右水平斬的,不過優吉歐張開雙臂以取而代之,摟住了騎士長的腰。

    「嗚喔……」

    即便是那般巨漢,也被這兩段架勢破壞了身體平衡,上半身大大地搖晃著。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機會。

    「嗚喔喔喔喔!!」

    以吼叫聲將傷口的疼痛抹去,優吉歐竭盡渾身的力氣,將自己的身體連同騎士長一起甩向右側的浴槽中。貝爾庫利想踏出左腳使勁撐住,然而赤腳在凍結的地面上打滑了。落水的沖擊緊跟身體浮空的感覺,在胸前的傷口上作響。

    可是那些跟包裹著全身、令人眩目的冷氣相比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東西而已。

    「什么……!?」

    被優吉歐緊緊抱著,貝爾庫利發出了第三次的驚呼聲。只到僅數分鐘前還熱得發燙的浴槽中的熱水,現在已經變為幾近凍結的冷水了。難免會驚訝吧。

    邊用左手摁住想要站起來的巨漢,優吉歐用右手摸索著浴槽的底部。記得,是扔到了這附近的——

    經過致密的目測和半分的運氣相助,指尖觸碰到了熟悉的愛劍劍柄。

    緊接著,使出全力掙開優吉歐的貝爾庫利正準備站起來。

    比那快上僅僅一瞬,優吉歐將青薔薇之劍刺進浴槽的底部,喊叫道。

    「凍……結啊啊啊啊!!」

    這里,正是勝負的分界線了。

    被青薔薇之劍所制冷的,不過是裝滿了巨大浴槽的熱水中的區區一部分而已。在周圍,仍然存在著大量的溫水。要將它們全部凍結起來,大概就算有十個神圣術師同時持續生成冷元素也需要耗上好幾十分鐘吧。不過,只能這么干了。

    武裝完全支配術,是通過解放劍的記憶,喚起本來不應有的超攻擊力的術式。

    曾這樣說的,是不可思議的賢者Cardinal。她為了構筑起青薔薇之劍和黑劍的完全支配術,讓優吉歐和桐人各自去追溯劍的記憶。

    優吉歐所持有的神器——青薔薇之劍原本是坐鎮于北方山脈的最高的山山頂上的冰塊。那里即便時值盛夏也極為寒冷,冰在一年之中都不會融化,不過同時不管是什么生物都不靠近那里。永久冰塊在幾十年之間,度過著孤獨的歲月。

    然而有一年春天,吹過山脈的風,在永久冰塊的身旁落下了一顆細小的種子。冰塊每天都漸漸地融化著其身,滴下以此作出的些許的水滋潤著種子。到最后種子終于發芽,忍受著極寒的冷氣使花蕾鼓起,在夏天到來的同時,微小的、然而又美麗的花朵盛開了。那是比北邊的青空還要藍的,一輪薔薇。

    為自己終于交到朋友而感到喜悅的永久冰塊,每天每天,都和薔薇相互交談。但是在連秋天也將要過去的某天,青薔薇說道——我抵御不了冬天的寒冷。所以,很快就要分別了——就是這樣的話語。

    冰嘆息了。因失去第一個朋友的悲傷而淚流滿面,身體也隨之削瘦。看著這樣的冰,青薔薇再次說道。在丑陋地枯萎殆盡之前,你能不能把我關進你的身體里呢。那樣的話,即便失去了生命,身姿也會永遠地留下。

    永久冰塊實現了青薔薇的愿望。在由自己的眼淚所作成的水洼中拼命移動,祈禱著,能夠到達青薔薇身旁。凍結吧,凍結吧,永遠地凍結吧。那份祈禱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于冰的心都被凍結了。

    青薔薇在冰之中逝去的時候,冰自己也不能再說話、再思考了。在極寒的山頂上,就只剩下由于流了過多的眼淚而變得如劍般細長的冰,以及被凍結于其中的一輪青薔薇。

    那個說不定是優吉歐在大圖書室做的夢。呈粗糙外形的冰要如何變為真正的劍,還有是怎么從山頂移動到洞窟里被白龍所守護,這些都完全無從知曉,說到底也不認為單純的冰塊和薔薇的花朵中會寄宿著心靈。

    不過,假使那只是個夢,優吉歐心里依然清清楚楚地殘留著冰的祈禱。不論是悲傷、還是痛苦、還是生命和時間,全部都凍結吧——這樣的祈禱。

    ……借予我力量吧,青薔薇之劍!

    強烈地禱念著的瞬間,優吉歐的口中,迸發出新的吶喊聲。

    「——Release……Recollection!!」

    完全武裝支配術的第二階段。將沉睡于劍中的全部力量解放,下令《記憶解放》的術式句。Cardinal曾說過優吉歐他們尚無法使用,不過現在的話——只有現在。

    右手中的劍,激烈地震動起來。

    隨即,如無數玻璃同時粉碎般的硬質性的沖擊聲響徹整個大浴場。以優吉歐的右手為中心,藍白色的光環正高速展開。被其所接觸到的溫水,維持著波紋的形狀在瞬間就凝固了。

    寬闊的整個大浴槽被冰凍成一片純白,僅花了區區不到數秒。感受到包裹住完全無法動彈的全身的嚴寒,優吉歐喘息著。即便是一身赤裸地站在嚴冬的露莉德森里,也感覺不到如此的寒冷。閉上眼睛的話,就搞不清肌膚所觸及的究竟是冰還是灼熱的鐵。

    想要撣去粘在睫毛上的白霜,不過左手將貝爾庫利深深地摁在浴槽里,右手則是反手握住青薔薇之劍的狀態,各自都被牢靠地固定住了。不得已優吉歐只好不停地眨眼以抖落冰之結晶,透過濃密的霧氣確認敵人的情況。

    騎士長貝爾庫利的半個頭都沒在冰里面。由于剛才為了撐起身體,不論是左手,還是握著時穿劍的右手,都沉在浴槽的近底處。這樣的話,和優吉歐同樣已無法活動。

    嘎吱嘎吱地震響著從眉毛和胡須上垂下的細小冰柱,騎士長低聲呻吟道。

    「沒想到,會有在敵人面前舍棄劍的劍士吶……這是你想出的戰斗方式么?」

    「……不。是搭檔教給我的。存在于戰場上的一切東西,都能成為武器或是陷阱,他就是這么說的。」

    優吉歐姑且用因嚴寒而發硬的嘴答道。貝爾庫利微合雙眼與嘴巴,思考著什么,最后臉上浮現悄然地浮現出粗獷的笑容。冰的碎片從嘴邊淅淅瀝瀝地落下。

    「哼,原來是這樣。憑借所謂地利的家伙嗎……嘛,我承認被你下了一城,不過我可不能在這里就認輸啊。」

    嘶地吸進一口氣,攢起力氣。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做些什么啊,優吉歐緊張了。萬一他開始了神圣術的詠唱,這邊也有必要馬上準備好對抗術。

    忽然,貝爾庫利的淡青色雙眸被睜開。從其如野獸般露出的牙齒之間,迸發出裂帛般的氣勢。

    「呶唔唔唔嗯!!」

    轉眼之間,騎士長的額頭上便鼓起好幾根粗壯的血管。稍稍露出的頸部上也出現了好幾股筋肉,皮膚變得通紅。

    「什……」

    這回輪到優吉歐發出驚訝聲了。這是因為貝爾庫利想要純靠力氣將厚重的冰層碎開。

    不可能做得到的。即便在身體自由、周圍有充分空間的情況下,要將如此深厚的冰塊赤手破開也很困難吧。更何況,騎士長現在全身都無一絲縫隙地被固定住了。

    緊咬的白色牙齒嘰嚦嚦地響起如碾軋鋼鐵的聲音。水色的瞳孔簡直就如自己發光一般,帶著熾烈的光輝。

    明明被冰點以下的冷氣所纏繞,優吉歐卻感到一陣更勝于其的寒氣吹拂著脊背。

    緊接著,噼啪地一聲,微弱而又帶有決定性的聲音響起。

    兩人之間的冰上,產生出一縷裂痕。從那里又分歧出一縷。隨后,又是一縷。

    優吉歐重新認識到,眼前的這個魁梧的男人,并非普通的人類。作為從四帝國的劍士中篩選的猛將軍團的整合騎士,更立于其頂點——換言之是在人界中最強的男人。他恐怕就是已在戰場中度過了百年、兩百年的歲月的,活生生的傳說。

    和這樣的對手交戰,絕不容許有一瞬的大意。原本優吉歐也不覺得僅將敵人和自己冰鎮住就能結束戰斗。真正看準的是在后頭——強制性地,拖進天命的相互削減里。

    在冰面下用力握緊仍處于記憶解放狀態的愛劍劍柄,優吉歐集中意識。

    如果優吉歐看見的記憶是真實的話,那么青薔薇之劍與桐人的黑劍和騎士長的時穿劍、法娜提歐的天穿劍就有著些微不同的出身了。那就是,作為劍的起源的存在有兩個。永久冰塊、和被凍結于其中的一輪薔薇。

    冰塊的力量是,凍結萬物。而薔薇的力量則是——綻放生命。

    「綻放吧——青薔薇!!」

    響應著優吉歐的絕叫聲,無數的『花蕾』在冰的表面上誕生。它們各自旋轉著綻放,盛開出如剃刀般輕薄而又清澈蒼藍的花朵。

    一輪薔薇邊作響著宛若鈴鐺的聲音邊持續著盛開,隨即無數的——約達數百朵的薔薇花接連不斷地滿開。美麗得不可思議,然而又殘酷的驚人的光景。要說為何,就是因為這龐大數量的薔薇,乃是依靠吸取優吉歐和貝爾庫利的天命才綻放得如此傲人。

    四肢的力氣被抽走,視野也變得一片灰暗。現在別說寒冷了,就連與肌膚相接觸的冰的硬度也已經感覺不到。

    估計連那位貝爾庫利,現在也被一點不留地奪去了能碎開冰牢的膂力吧,眼看著赤熱的皮膚變得蒼白、失去了血色。由這場戰斗最初起就帶有的那份從容,也從剛毅的面容上消失了。

    「小子……你這家伙,難道說從一開始,就是看準了同歸于盡……是這么回事嗎。」

    「請你……不要,誤會了。」

    拼命提起越發沉重的眼瞼,優吉歐擠出嘶啞的聲音。

    「我說不定能夠勝過你的,唯一的要素……那就是……天命的,總量。法娜提歐女士,和我的同伴幾乎負上了同樣的傷,也在同時倒下……也就說明,即便是不老不死的整合騎士,其天命的量也與我們差不多……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即使是在動嘴的時候,從盛開了好幾重的冰薔薇中,也流出了一閃一閃的光粒。從不久前開始,就已經聽不到熱水落下的聲音,這正是連吐水口也被凍結了的佐證吧。

    不知不覺間貝爾庫利和優吉歐,除了臉的中心以外的其余部分都覆上了厚厚的冰。打開絲提西亞之窗的話,應該能確認到正以可怕的速度減少著的天命值。邊抵抗著急劇升高的睡意,優吉歐奮力地繼續著話語。

    「……從外表來看,你成為整合騎士,應該是在過了四十歲之后吧……當然,天命的最大值也有所減少。相對地,我的天命值現在已接近最大……即便挨了一刀,要比總量還是我這邊較高。我就是賭在這一點上了。」

    優吉歐的話語還未結束,貝爾庫利的雙眼就猛地張開。整張臉都激烈地扭曲起來,垂釣于額頭和鼻梁下的冰柱同時粉碎。

    「你這家伙……剛才,說了什么。」

    盡管是在連保全意識都極為困難的情況下,騎士長的瞳孔中還是浮現出強烈的光芒。

    「成為整合騎士……你居然這樣說……?這不簡直,就像是知道,我們的前世似的口吻嗎?」

    優吉歐再度眨眼,絞盡剩下的全部力氣答道:

    「我就是……沒辦法原諒,你們的這一點。」

    從腹底涌起的強烈感情,使得他在一瞬之間忘卻了全身的虛脫感。

    「連自己是誰都忘掉了……連自己侍奉著的公理教會的,真面目也不知道……裝出一張只有自己才是正義的,法律的守護者的嘴臉。……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被最高祭司從天界召喚而來的神的騎士。你也是由母親所生下,被賦予了貝爾庫利這個名字,和我一樣的人類啊!」

    正是如此吶喊的那個瞬間——

    優吉歐終于想起了,眼前的豪杰究竟是『誰』。

    因為實在是過于驚訝,他不由得短短地喘了口氣。貝爾庫利……那是,在幼時從祖父那里聽說過的傳說里面的登場人物的名字。在三百年前開拓了露莉德村,成為了初代衛士長的名劍士。在邊境的山脈的洞窟中探險,并打算將入眠的白龍身旁的寶劍……也就是現在優吉歐的右手正握住的青薔薇之劍偷出來的豪杰。

    會不會是與貝爾庫利同名的子孫呢,這樣思考了一瞬間后馬上就予以了否定。被凍結了天命的自然減少的整合騎士,不會衰老。換言之,這就是本人。在孩童時代曾十分喜歡的……然而自從在愛麗絲被帶走的夏天之后就再也沒能回想起來的童話、『貝爾庫利與北之白龍』的主人公,如今就在優吉歐的眼前。他失去了露莉德時代的記憶,成為了整合騎士。

    總算是從剎那間的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來,優吉歐斷斷續續地說道:

    「……貝爾庫利。你……對我的劍,應該有印象才對。」

    至今仍解放出其擁有的全部力量的青薔薇之劍,在距冰層的表面約十Cen的深處,持續地放出分外澄澈的冷光。

    整合騎士長,同時也是三百年前的童話的主人公,將視線落到冰面之下。強壯的下顎變得僵硬,將嘶啞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之間擠出。然而,貝爾庫利的話語,卻與優吉歐的想象背道而馳。

    「……的確……在哪里……——是那個嗎……那時候……」

    將一度合上的眼瞼緩緩提起,騎士長說道。

    「——殺掉北邊的守護龍的時候,在巢里,有和這很相似的劍……」

    被再一次的驚愕所侵襲,連凍結住全身的寒氣也在一瞬之間渾然不顧就脫口而出。

    「殺掉……居然說……?」

    腦海中,八年前和愛麗絲一起在北面洞窟中探險時的光景漸漸復蘇。

    被堆積在洞窟中心的廣闊空間的,無數的巨大骨頭。在那上面,刻滿了尖銳的傷痕。并非由野獸的牙或是利爪、而是由人的揮劍所造成的傷。

    「那些,龍的骨頭……那是,你干的事嗎……?你……把在自己的故事中出現的龍……殺掉了嗎……?」

    明明全身凍透,卻毫不抑止那涌上滾燙胸口的感情,優吉歐猛然地搖起頭。雙眼中,也緩緩地滲出了淚水。

    「真的,忘記了嗎……全部都……貝爾庫利,你是我所降生的名為露莉德的村子里,不論長幼,誰都知道的英雄啊。從央都長途跋涉至北邊,在荒蕪之地上開拓了村子,是我們的先祖大人啊。最高祭司強行把你帶走,封印了記憶改造成最初的整合騎士。不僅是你,法娜提歐女士、艾爾德利耶先生,就連愛麗絲也是……大家都是這樣的。大家在被迫成為整合騎士之前,都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啊……」

    「將記憶……給、封印了、嗎……」

    在至今為止的戰斗中都沒有一絲動搖的貝爾庫利的雙眼,像是想要遠眺哪里一般而散開了焦點。從失去力量的嘴角邊,流出了微弱得難以聽清的聲音。

    「…………你的話、不能這么簡單、就信以為真……不過……我自己也,對被從天界召喚而來的,神的騎士這種說法……在很久之前、就感到……難以、置信了……」

    不知不覺間,貝爾庫利的身體的力氣已經被完全抽空了。剛毅的容貌,再次被厚厚的冰霜所覆蓋。流在優吉歐的頰上的眼淚也在轉瞬之間凝結,被包裹住臉的冰膜所吞噬消失。

    在幼時聽過無數次的,貝爾庫利與白龍的童話。那個身為主人公的英雄,居然將作為另一方主人公的龍斬殺了的這個事實,給優吉歐帶來了難以言道的喪失感和無力感。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力量遠超想象。不論是怎樣偉大的劍士都能輕易地操控,將其變為自己忠實的騎士。說不定,這根本不是僅憑兩個修劍士就將能撼動其的存在。不論是最高祭司……還是公理教會。

    優吉歐在頭腦的一角意識到,被無數的冰薔薇吸取著的自己的天命已剩余不多。估計貝爾庫利也是一樣吧。在霜雪深處已閉上一半的青灰色瞳孔中,光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了。

    ——同歸于盡,嗎。

    一想到此,不能在此倒下的那股思緒,就在胸中深處燃起了小小的火花。不過,已經連一根手指也無法動彈。在冰之下,握住青薔薇之劍的右手,正慢慢地失去力氣……

    就在那時。

    「呵呵—,這正是絕景啊,絕景。」

    仿佛用叉子在鐵皿上用力掛撓一般,刺耳的聲音在大浴場中回響。

    優吉歐轉動模糊的雙眼,看到了一個有著奇異外形的影子,正沿著通道搖搖晃晃地靠近。

    雖然看上去像是人,但也太圓滾滾了。在漲得渾圓的胴體上,長著短得像是在開玩笑般的短小四肢。脖子完全不存在,在肩上直接架著一個同樣圓乎乎的頭。簡直就像孩子們在冬天做的雪人那樣。

    但是,穿著的衣服鮮艷得令人眼睛生疼。披著右邊鮮紅、左邊深藍的富有光澤的衣裝,嘭嘭脹起的腹部上勉勉強強地別著紐扣。褲子也是左右異色,細致到連靴子也是如此。

    圓圓的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溜滑的頭頂戴著一頂張出金色的角的帽子。雖與大圖書館的賢者Cardinal的帽子外形頗為相似,然而惡趣味遠在其之上。即便算上那個,身高也不過比一Mel稍高。

    【蜂鳴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兵長一米六……】

    【rkl:蜂鳴器你的后脖頸不會感覺發涼么……】

    夏至祭時,在圣托利亞第六區的廣場上表演各種雜技的藝人劇團里,也有著同樣打扮的踩球小丑。不過,從矮子的臉上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他根本不是那種溫暖人心的存在。

    不論如何都推算不了他的年齡。皮膚異樣的白,圓圓的鼻子,松弛的臉頰,紅過頭的嘴唇呲牙咧嘴地往左右大大裂開。眼呈細長的半月形,就好像笑嘻嘻地描繪出向上的圓弧一樣,從間隙窺視到的眼光異常地冰冷。

    穿著紅藍衣服的小丑,沿著大理石的通道蹦蹦跳跳地踏著步,猛地跳落到結冰的浴槽里。有著銳利靴頭的左右兩只靴子,咔嚓地將兩輪冰薔薇踩碎。

    「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有趣的嗎,圓形的矮小男子稍稍地拍了拍雙手發出如碾軋的笑聲后,將周圍的薔薇接二連三地踢散化成玻璃小片。就那樣,響著咔嚓咔嚓的喧鬧聲音,向被困于冰中的優吉歐和貝爾庫利走去。

    在數Mel開外的地方停下,在最后又將一朵薔薇踢碎后,矮子才終于把臉轉向優吉歐他們。紅色的嘴唇大大地裂開,再次響起令人不快的聲音。

    「哦嚯……不行、不行啊,騎士長殿下。該不會,就這么精疲力盡了吧。那是對我們最高祭司猊下的明顯的叛逆哦。她醒來的話,肯定會生氣的哦?」

    隨后,看起來早已失去意識的貝爾庫利的嘴唇抖動,發出低沉的沙啞聲。

    「元老長……丘德爾金……。像你那樣的庸人……別對劍士的戰斗、說三道四……」

    「呵、呵呵——!」

    聽到貝爾庫利的話語的小丑矮子,邊猛烈地拍著手邊跳起了兩、三次。

    「劍士的!戰斗!真逗笑,嚯哦嚯哦嚯哦!」

    嘰嘰唏唏地散發出不像是人類的高亢笑聲。

    「以穢濁不堪的叛逆者為對手,應該將你那些天真的溫柔體貼擱到一邊,這我可是說過的哦!騎士長殿下,你沒有使用時穿劍的《里》吧?明明只要你有那心,就可以一言不發地把那里的毛頭小子給殺掉的!這根本可以說是對最高祭司大人的叛逆了!!」

    「別啰嗦……我已經……盡全力應戰了……而且,你這混蛋才是,算計我了啊……這小子……根本就不是什么Dark Territory的暗殺者……他要比你這種丑陋的肉團、要好得、多多了……」

    「真——煩——人啊!看我把你的頭連根拔起哦——!!」

    突然把雙眼睜得滾圓,矮子如皮球般跳了起來,用短小的雙腳狠狠地踏在貝爾庫利的頭上。就這樣在騎士長的頭上左右搖晃著,扯著尖銳的聲音繼續叫喚道。

    「說到底就是你們這群垃圾騎士連垃圾的任務都干不好才會弄出這種麻煩事。被區區兩個小鬼揍成這樣子,人家的肚皮都要笑破了。沒下回了,等猊下醒來之后,就把那幫騎士一個一個……至少你和副騎士長已經決定要再處理了哦!」

    「什么……你這家伙、究竟……在說些、什么啊……」

    「啊啊夠了,啰嗦、啰嗦。你就一邊睡去吧。」

    矮子邊踩著貝爾庫利的頭,故作姿態地伸出右手的小指。用鮮紅的舌頭舔舔嘴唇,開始以刺耳的尖叫聲詠唱術式。

    「System Ca——ll! Deep Free——ze! Integrator Unit, ID: Zero Zero On——e!」

    「咕……」

    貝爾庫利低聲地呻吟起來。緊接著,其軀體——頭發、肌膚、就連衣物也眼看著開始染上暗淡的灰色。比起被凍結了的這種說法,看起來更像是整個變為了石質的雕像。

    雙眸完全失去了光芒,就連被冰凍住的身體各處都變為如泥的顏色后,矮子——被稱為元老長丘德爾金的小丑,終于從騎士長貝爾庫利的頭上輕快地跳下。

    「呵、呵、呵……實際上,已經不再需要你這種老頭子了喲,一號。反正也找到了似乎挺能用的棋子呢……對吧?」

    如此嘟囔著的小丑,其小若針孔般的瞳孔正以可怕的目光狠盯著優吉歐。比周圍的冰更為寒冷刺骨的恐懼感爬上了后背。

    但是就在那時,優吉歐的極限也到來了。他拼命地凝視著邊踏碎冰薔薇邊靠近的紅與藍的靴子,不過那光景,也馬上被抹上了一片昏暗。

    ——桐人。

    ————愛麗絲……

    優吉歐的意識,就在胸中深處呼喚著兩人的名字的這一刻中斷了。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十一章 元老院的秘密
    1 人界歷三八〇年五月

    突然,被猛烈的戰栗襲擊,我吃驚地睜開了眼睛。

    只打算閉著眼睛靠在墻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嗎。腦海中縈繞著如同不管怎樣都要將被從中驚醒的噩夢的已然忘卻的內容說出來一般的焦躁感。

    提起上半身往環視一周確認著情況,似乎沒有任何改變。

    我大概身處中央大教堂第88層西邊外墻上設置著的露臺之上。太陽在很早以前就落入了地平線的下面,頭上覆蓋著墨水刷過一樣的黑暗。但無論我怎樣扭頭巡視,在被黑暗斷開的云的間隙里只看到幾顆星星,盼望著的月亮并沒有出現。在稍早的時間前聽到遠方傳來晚上8點的鐘響,離月之女神開始下放有限的資源還需要一段時間。

    處于與我締結了休戰協定狀態下的整合騎士愛麗絲,不知是不是是用距離表示對我的懷疑,而往右移動到即將進入新出現的石像鬼……不,是Minion的反應范圍的地方盤腿而坐,閉上了眼睛。雖然我想將這等待時間都變成說服她,抓住能回避即將到來的戰斗的機會,但騎士大人毫無想回應閑聊的意思。如果優吉歐在這個場合的話,用他手上Cardinal造的短劍刺過去就解決問題了。

    那個優吉歐現在怎樣了呢——

    試想的話,從露莉德南邊的森林相遇開始的兩年里,還是第一次陷入這種想見但見不到的情況。在到央都的漫長旅途中,在草堆上露宿,在便宜旅館中狹窄的床上分半而睡,也毫無怨言,入籍修劍學院開始宿舍也總是在同室。正因在一起的情況如此理所當然,在被分開而意識不到他的存在的情況下我才會有點放心不下。

    不——恐怕已經不是那么單純的事了。

    在這個終極的虛擬世界Under World里,我才獲得生命中第一個,這樣親密的同性朋友。雖是害羞的事,但也不得不承認。

    被囚禁在死亡游戲SAO之前的我,是個將同齡的少年們看作幼稚的小孩,僅僅與他們只有點頭之交的人。

    就算后來我被關進了虛擬世界中的浮游城,我這不可救藥的性格也沒有多大變化。雖然幸而和克萊因以及艾基爾這些不一般的大人們建立了友誼,但即使如此我也并沒有在他們面前暴露自己的一切的想法。就算在與我如同水乳交融一般的亞絲娜面前,我向她透露自己的內在弱點,也是因為艾恩葛朗特崩壞,兩人的意識即將消失的時候所以才說的。

    我并沒有想過,自己有著與別人不同的特別能力。實際上,在學校中,不論是運動還是學習方面,我都并沒有足以自夸的科目。

    恐怕我是被在包括占數個百分點的頂級玩家在內的所有被SAO囚禁的玩家中排序這一『鶴立雞群』的甜頭深深地迷住了。將我推上頂點的主要原因,是從完全潛入型游戲開發時期就沉溺于直連VR世界的《熟練度》和狂熱地在SAO測試階段時潛行積累的《知識》,這些無疑只是和自己毫無關系的東西。

    然而,在此之后——就算從SAO里解放也是一樣——我也無法在不去繼續證明自己在『VR世界里的強大』的情況下維持名為自己的面具。周圍的人對于我,有著并不是身體虛弱的桐之谷和人,而是攻破了死亡游戲的英雄桐人這樣的強烈認識,倒不如說我也無法否定自己也在誘導著這一點。我心里很清楚,這樣的掩飾累積得越多,自己就會離最重要的東西越發遙遠。

    所以,在這個世界里與優吉歐相遇,發現在他面前可以暴露出真實的自己而無需任何掩飾的時候,我在驚訝之余也思考著緣由。

    是因為優吉歐和我不同,是人工Fluct Light嗎?因為他不知道我是SAO的英雄桐人嗎?不,并不是那樣。最重要的理由一定是——在Under World這某種意義上既是現實也是虛擬的世界里,優吉歐有著遠遠超越我的能力。

    他在劍技的天份上堪稱驚人。不論感知、判斷還是反應速度,都遠遠地將曾在無數VR世界里戰斗過的我拋在后面。如果將我的Fluct Light裝備的戰斗回路比喻成舊時代的硅半導體CPU的話,優吉歐的就是最新的鉆石CPU。雖然他現在仍由來我指導,不過理由僅僅就是我累積著更多的經驗和知識而已。以現在的步調繼續鍛煉優吉歐的話,立場對換的日子離我并不遠。

    將有著《艾恩葛朗特流》這樣奇怪的名字的,我至今以來在VRMMO潛行經驗中習得的泛用戰術,如同吸水的沙子一般猛烈的速度為己所用的優吉歐的成長,讓我不由得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深刻的喜悅和滿足。我覺得,在自己漫長的時間里于自我所處的場所——同時也不過是游戲——中修煉的,那些只不過是些花拳繡腿般招式的《劍技》,在優吉歐的磨練下有所成就,終于成為了真正的劍技。

    將圍繞Under World的問題全部解決掉,能讓優吉歐的Fluct Light順利地往現實世界轉移的話,讓他潛行到ALO里——幾乎可以毫無疑問的確定,Light-Cube的界面具備和基于《The SEED》開發的VR世界連接的通用性——將他介紹給亞絲娜、莉琺和克萊因他們吧。他是繼承了我的劍技并超越了我的,我最好的弟子兼摯友。

    我焦急地等待著那個瞬間的到來。恐怕那時會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和支撐與幫助了我的眾多人們……

    *

    「你在那里傻笑什么呢。」

    不經意間從右邊傳來的話,打斷了眨著眼睛的我腦中的妄想。

    轉過臉去,看到愛麗絲用看起來陰森森的臉凝視著我。我慌張地用右手背咯哧咯哧擦了擦嘴角附近,說道:

    「不,只是……想到今后這樣那樣事……」

    「笑得這么輕松,讓我搞不清你是個樂觀主義者還是考慮不周了。現在可是連能不能脫離這塊石棚都沒把握的情況吧。」

    還是和之前一樣毒舌。我雖然不清楚騎士愛麗絲在過去——也就是露莉德的愛麗絲的人格,但如果她恢復記憶后的性格還是和現在一樣的話,在她和優吉歐一起脫出,我將她們在現實世界里介紹給大家的時候,不難想象她會與詩乃或者莉茲貝特展開激烈沖突。

    不過,確實在繼續展開最終好結局的想象之前,有待解決的問題在眼前堆得像山一樣高。最優先考慮的,是從這并排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Minion的石像的露臺里逃出,但為制造錐子所必須的空間資源卻并不充足,而且我的氣力與體力資源……具體就是肚子里的東西不足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邊用右手按著腹部邊往上看去,我用盡可能認真的臉和聲音回答道:

    「爬墻的話,月亮上來后應該就能再開始了。能造出錐……楔子的話,這部分工作也就不難完成了。上面應該沒有配置Minion……但是,姑且不論神圣力的問題,僅僅想著還要沿著絕壁往上爬好幾十Mel就會天旋地轉,而且肚子餓了也是問題……」

    「……你那樣子就叫做不認真。就不能少吃一兩次飯嗎,又不是小孩子了。」

    「啊啊,反正就是小孩,這邊還勉強處在成長時期的范疇里哦。和整合騎士大人不同,不吃東西的話天命就會不斷減少。」

    「先說清楚,整合騎士餓著肚子天命可消耗的更快!」

    愛麗絲唏的一下吊起眼梢說道。

    期間,「咕」的一聲可愛聲音從她的腹部附近發出,我禁不住就笑翻了。

    騎士大人的臉刷一下變紅,隨后我看到她右手握住了劍柄,慌忙往后退了半米。

    「哇,等等,對不起!說起也是,整合騎士也是活著的,活著就會餓肚子啊!」

    邊辯解邊縮回身體后,發現了自己褲子左邊的口袋里被裝進了什么的觸感。到底放進了什么呢,伸手進去,發現指尖觸碰到的東西的真身后,不由得感謝自己表現出的疏忽和貪吃。

    「哦哦,天助我也。你看,有好東西。」

    拿出來的是兩個蒸包子。是從Cardinal的大圖書室出來時塞到兩個口袋里的。中午和優吉歐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徹底忘掉了。就算包子經過幾場激戰后多少有些癟著,這個情況下也談不上奢侈了。

    「……為什么將那東西放到口袋里。」

    愛麗絲露出驚呆了的表情,手放開了劍。

    「敲敲口袋就會有兩個包子。」

    用愛麗絲無法理解的短語掩飾后,我趕快打開了包子的《窗口》,確認天命仍然沒有損耗。雖然外觀看起來很樸素,但因為是Cardinal大人用貴重的舊書對象生成的,所以耐久度【Durability】高得驚人。

    不過,冷掉變硬后就這樣吃掉也不會好味道。我稍微思考后,張開左手,詠唱起命令。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即使不足以生成錐子,生成一個小小的熱元素的空間資源還殘留著一點,轉眼間手中就出現了一個靠不住的橙色光點。將右手抓住的兩個包子靠近熱元素后,我繼續唱著命令:

    「Bur……」

    st,在那之前,如閃電般橫伸過來的手將我的口封住了。

    「唔!?」

    「你是笨蛋嗎!這樣做的話,一瞬間就燒焦了!」

    憤怒、吃驚和蔑視一起從她的瞳孔中浮現,愛麗絲一邊罵著,突然將包子從我的右手上搶走。「啊」,隨著我發出如此沒出息的聲音,左手上的熱元素也在空氣中溶解消失了。無視我的騎士大人翻動柔軟的左手,像唱歌一樣詠唱起神圣術。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Aquarius Element……Aerial Element.」

    從拇指到中指的指尖上,分別點燃起橙色,水藍色,綠色的光點。歪著頭的我冒出了她到底要做什么的疑問,只見愛麗絲活動起發動著術式的手指,加上更復雜的操作。首先用風元素做出一個球形的空氣漩渦,讓兩個包子在里面漂浮。接著,加入熱元素和水元素,在接觸的瞬間一口氣釋放。

    咻!伴隨著聲音一起,風的屏障中轉眼間充滿了白色的熱氣。雖然從外面看來風平浪靜,但是屏障內部應該旋轉著高溫的水蒸汽。原來如此,用這個就能發揮和蒸箱同樣的效果了。

    三十秒左右之后,三個元素結束了使命,輕輕地融化消失了。從空中落到愛麗絲手上的兩個包子,就好像剛做好一般輕輕鼓起,發出熱騰騰的熱氣。

    「快,快給我……嘎啊啊啊啊!?」

    伸出手的我,在看到愛麗絲打算將兩手拿著的包子一口吃掉后,發出了可憐的尖叫。不過幸運地,整合騎士殿下在那之前停了口,用有趣的臉表示「開玩笑的」,伸手遞出了一個包子。我放下心來快速接過后,放在手里吹了幾下,就咬了一大口包子。

    雖然我很清楚Under World的一切存在都只是從龐大的記憶中再生出來的如同夢一樣的東西——但蒸包子那柔軟的粉皮,溢出的熱汁,碰舌即溶的餡料還是讓我如同置身世外桃源一般。不過雖然如此,僅僅三口之后貴重的食物就向著胃——正確來說是向Fluct Light的記憶區域里還原,帶著品味到充實感和空虛感,我呼呼地長嘆了一口氣。

    旁邊的愛麗絲也四口吃掉包子,和我一樣輕輕吐出了一小口氣。我發現,像戰斗化身一樣的黃金騎士大人也有些像女孩子的地方,帶著某種感慨說道:

    「原來如此……沒想到沒有任何工具,光用元素就能蒸饅頭啊。果然是那個料理能手賽爾卡的姐姐,這樣子嗎……」

    還沒等我說完,再次橫著伸過來的手就緊緊抓住了我的衣領。但是這次在愛麗絲臉上浮現的,卻不再是驚訝和輕蔑。

    她碧藍色的瞳孔里放出如同火花般的強光,臉頰一片蒼白,嘴唇也微微顫抖著。騎士大人用右手將我幾乎拎了起來,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你,剛剛,說了什么。」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嚴重失言,但卻為時已晚。

    在二十厘米的極近距離盯著我看的黃金整合騎士,毫無疑問是露莉德村的見習修女賽爾卡的姐姐兼優吉歐的青梅竹馬,愛麗絲·青貝爾克,但本人卻并沒有這段記憶。她在八年前被綁架到教會,因《合成之秘術》成為整合騎士之際,就因被奪走了重要的記憶碎片并代之以《敬神模塊》而無法想起以前的任何事情了。

    現在的愛麗絲,相信自己是為了保護世界和平和秩序,從天界召喚來與暗之侵略者戰斗的騎士——不,她是被迫那樣深信著的。對于她來說,公理教會和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威信是絕對的,那個Administrator,為了滿足自己支配欲的目的從世界各地綁架優秀的人類改造為一個個棋子,我這樣的解釋她怎樣也不能接受吧。

    說起來,正因為預測到就算說盡多少話,只憑這種程度不可能說服愛麗絲,所以我和優吉歐為了使用Cardinal的短劍,定下了將愛麗絲暫時凍結的作戰計劃。現在雖然不是預計的狀況,不過,我能做的就只有一個——回避掉與愛麗絲的戰斗并和優吉歐會合,然后制造出讓他能夠使用短劍的機會。

    因為一句沒腦的發言有壞事的可能性而焦慮著的我,只好拼命開動腦筋思考。看愛麗絲的表情就知道,現在明顯已經不是「說錯話了」就能搪塞過去的狀況。

    無論怎樣想,選項都只有兩個。和愛麗絲在這里開打,讓她不受致命傷地打暈后運到第95層——又或者,帶著覺悟全部說出來。

    選擇哪一邊,得看相信愛麗絲的什么。相信她的劍技比我差就開打,相信她的智慧比我優勝的話就對話。

    掙扎數秒后,我下定決心,提起勁頂住愛麗絲那猶如藍色火焰般的視線開口說道:

    「我說你有一個妹妹。說給你聽吧……雖然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接受,但我會將我知道的事實和相信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愛麗絲似乎從我簡短的話中察覺到了什么,這次輪到她猶豫了數秒,然后她就突然張開了右手。

    她就這樣用雙膝站著,從高處凝視咚的一聲一屁股坐在露臺上的我。恐怕,她這樣聽我說話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整合騎士自身的規范了。在愛麗絲的身體中,將我一刀砍了的理性和了解自己不知道的事的感情正在互相斗爭。最后,似乎下定了決心的她慢慢沉下身體,擺出正坐的姿勢對我說道:

    「……說吧。不過……如果我判斷出你的話是在算計著我,到時候就砍了你。」

    對愛麗絲那壓得低沉的聲音,我長長地吸了口氣到肚子里蓄力,慢慢地點了點頭。

    「……可以,只要那個判斷是你發自內心作出的就行。為什么要這么說呢……因為你的身體中,存在著你以外的人給予而你無法意識到的命令。」

    「……你說的是在指整合騎士的責任和義務嗎?」

    「說得沒錯。」

    剛點頭,愛麗絲那藍色的瞳孔如同涌上敵意般唰一下縮小了。不過我同時也能看到其中隱藏著的微弱的感情波動。那波動的部分,正是愛麗絲原本的心。我為了直接與之對話,而繼續說了下去:

    「整合騎士,是身為神的代理者的公理教會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為了維持秩序和正義從神界召喚而來……你們應該是這樣認為的。但是,相信這些的,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生活在中央大教堂里的人了。世界上生活著的數萬普通人,都根本不是這么認為的。」

    「你在說什么……蠢話?」

    「誰都可以,現在降到地上,抓住央都的居民試著詢問吧。每年都會舉辦的四帝國統一武術大會的優勝者的獎勵是什么,那樣。那家伙就會這樣回答。『當然是沐浴在被任命為教會的整合騎士的榮譽之中了』。」

    「被任命為……整合騎士?怎么可能有,這樣愚蠢的事。我每日都和眾多騎士接觸,不論其中的哪一個,都沒說過自己曾是人類。」

    「正好相反。原本不是人類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將上半身筆直抬起,看著愛麗絲的眼睛。里面肯定有著什么,于是我向著愛麗絲人類的那一部分拼命呼喚:

    「愛麗絲。你,應該不記得自己是被天界的什么人生下來,又在哪里長大的吧。最初的記憶應該是,Administrator向著你說,你是天上派來的神的騎士,這些話的場景吧?」

    「…………」

    我的話似乎正中靶心,愛麗絲稍微將身體繃緊,咬住了嘴唇。

    「……那是……整合騎士在派遣到地上的時候被絲提西亞神封住了在天界時的記憶,在……什么時候消滅了Dark Territory的邪惡之徒,履行完整合騎士的責任的時候,再次回到神之國……我就能想起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部的事了……最高祭司大人……她是這么說的……」

    黃金騎士毅然的聲音沒能持續到最后,帶著動搖消失了。

    就是這里了。我憑著直覺明白,愛麗絲本人也不能控制從心底探求著親人的記憶的想法。所以剛剛她才會對從我的口里說出的賽爾卡的名字,有著如此激烈的反應。

    我慎重地選擇措辭,繼續向她說道:

    「Administrator所說的只有一小部分是正確的。你的記憶確實是被封印了,但做出這件事情的并不是絲提西亞神,而是最高祭司本人。而且被封住的也不是天界的記憶,而是你作為人界里人類的孩子出生和成長的記憶。你之外的整合騎士,比如你的弟子艾爾德利耶也是這樣。他是諾蘭高爾思北帝國內高等貴族的公子,在今年的統一大會取勝,獲得了成為整合騎士的榮譽。」

    「這……騙人!我的弟子,騎士Thirty-one,怎么可能是腐敗的上級貴族出身……」

    「聽好了,艾爾德利耶在和我們的戰斗中倒下,并不是因為被我們砍傷。他的身體上應該沒有重傷口吧?因為我的伙伴想起了他的真名——艾爾德利耶·烏爾斯布魯格,他被封印下的母親的記憶刺激到了。艾爾德利耶想要回憶起自己的母親,但是,他怎樣也想不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個記憶已經被Administrator從靈魂中抽出并保管在大教堂的最頂層了。」

    「……母親的……記憶……?」

    愛麗絲的嘴唇一瞬間顫抖起來,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在空中徘徊。

    「艾爾德利耶……身為人類的……貴族的,母親……?」

    「并不只是他一個人。整合騎士恐怕有一半以上是在統一大會上取勝的劍技達人,其中的大部分,是在從小就開始練習劍技的環境里成長的貴族的子女。將孩子獻給公理教會的貴族們得到的補償就是大量的金錢和地位。那樣的機制已經持續了一百多年了。」

    「……無法相信……你的話,相當讓我難以接受。」

    到現時為止,毫無懷疑地相信著公理教會和整合騎士的神圣地位的黃金騎士,如同孩子一般將頭左右搖著說不對不對。

    「我……很清楚四大帝國的上級貴族……雖然不是全部的貴族,那些令人憎惡的行為。正因如此,為了保護人界,才會有我們這些整合騎士。然而……艾爾德利耶和其他騎士的親人,竟然是那骯臟的貴族……不可能。簡直無法相信。」

    「正是因為公理教會給了他們高高在上的地位和數不勝數的特權,這些上級貴族們才會腐化墮落。然而,正因如此,貴族的孩子們能夠從幼年起就接受劍技和神圣術方面的英才教育。而到了邊境地區,孩子們在十歲的時候就會被授予天職,根本沒有練劍的空閑了……然后,從這些貴族的孩子中選拔出的天才們,在四帝國統一大會上出場,最終獲勝的唯一一人,就會被招入中央大教堂……愛麗絲,你在大教堂里見過那位優勝者嗎?」

    聽到我的問題,愛麗絲帶著少許不安垂下了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不過,因為我和大教堂下層的眾多修道士和修女以及見習生們住在一起……說不準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們,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每天都在磨煉自己……」

    雖然我想立刻加以否定,但卻隨即閉上了剛剛張開的口。

    我和優吉歐在大教堂3樓取回愛劍后沒有繞道,而是直接前往第50層——雖然中間有20層左右,都是在被毒劍麻痹的狀態下,被少女騎士菲杰爾和莉涅爾拖上樓的——卻從未遇到一名修道士。不過,關于他們的出身,倒也能推測出一些內容了。

    大教堂下層,負責公理教會實務的修道士和修女,恐怕大部分都不是教會從外部招攬,而是在教會內出生長大的。菲杰爾她們也是一樣。從Administrator的視角來看,大概就是在塔內生產實務用Unit的感覺吧。

    愛麗絲不太可能知道教會黑暗的這一面。沒有必要在這里說出這些話,而給她帶來不必要的負擔。

    「……不,你應該和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們見過面,只是無法意識到這一點罷了。你們整合騎士的記憶,不光在行使《合成之秘術》的時候……就連成為騎士之后,也被Administrator親手逐次修正過了。」

    「不可能!」

    抬起頭的愛麗絲大聲喊了出來。

    「那才不可能!最高祭司大人,怎么會那樣玩弄我們的記憶……」

    「當然有!」

    我也喊回去。

    「因為你們不光是大會優勝者們的記憶……連自己到現時為止帶走的罪犯相關的記憶一概都不存在!!」

    「罪,罪犯……?」

    愛麗絲眉頭緊鎖,陷入了沉默。我筆直地看向她在星光下青白色的臉頰,拼命向她說道:

    「對。你,在前天用飛龍將我和我的搭檔從修劍學院運到教會來。這應該記得吧?」

    「……怎么可能會忘記。因為你們就是我第一次接受命令帶回的罪犯。」

    「但是,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Synthesis·Seven就已經記不起你的事情了。在八年前……」

    我停頓了一下,下定決心說出了《那個名字》。

    「……他親自從北方邊境的小村露莉德將你——年幼的愛麗絲帶走的事。」

    聽到我的話語的愛麗絲的臉色像大理石墻面一樣蒼白。她同樣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吐出了干啞的聲音:

    「露莉德村……那里就是我真正的故鄉……?迪索魯巴特殿下……將我,從那里帶走?作為罪犯……?也就是說,我……過去曾違反了,禁忌……你是這樣……說的吧……?」

    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聲音,我點了點頭。

    「對。我剛才說過,整合騎士中有一半都是統一大會的優勝者吧?剩余的一半,正是以罪犯的名義被帶到大教堂的人類。有著能違反禁忌目錄的強烈意志力,成為騎士后就能發揮無與倫比的戰斗力了。對Administrator來說真是一箭雙雕,既能取締動搖自己支配的反動分子,又能變成自己強力的棋子而脫胎換骨。……來說說你吧。」

    在這里,正是愛麗絲是否接受我的話的分水嶺。我將所有的力量注入兩眼,注視著愛麗絲。她在石造露臺上席地而坐,像是因為心里沒底而縮起肩膀,如同等待著某種天啟那樣半睜著眼看著我。

    「你,真正的名字是愛麗絲·青貝爾克。出生于北方邊境的《終結山脈》腳下的,一個名叫露莉德的小村莊。和優吉歐……我的伙伴同年,今年應該是十九歲了。你被帶來教會是八年前,即是說事件發生在你十一歲時的時候。你和優吉歐兩人,到貫穿《終結山脈》的洞穴探險……然后離開了山洞,即是說從人界和Dark Territory的邊界線上踏出了一步。也就是說,你所犯的禁忌是『入侵Dark Territory』,并沒有偷什么或者傷害什么……不,說不定你當時是想要幫助快要死掉的暗黑騎士吧……」

    突然我就在那里停下了。

    我是從優吉歐那里聽到這些的嗎……?

    應該是這樣,兩年前才在Under World醒來的我,不可能知道遠在六年前發生的事的詳細情形。然而,不知道為什么,如同那一場景就發生在自己眼前一般,流著血痕掉下的黑色騎士,和試圖沖過去的愛麗絲都在腦海中一瞬間閃回而過。耳邊傳來了愛麗絲的手碰到Dark Territory漆黑土壤的「喀嚓」聲音再次響起的感覺。

    肯定是我不知何時將優吉歐的話語中想象出的情景,和現實中的記憶混淆了。雖然我帶著這份確信抬起了頭,不過愛麗絲那邊似乎也并沒有察覺我不自然地停下話頭的余力。她蒼白的臉頰震震發抖,漏出低到幾不可聞的聲音:

    「愛麗絲·青貝爾克……這就是,我的,名字……?露莉德……終結山脈……想不起來,什么都……」

    「別勉強去想起來,會變成艾爾德利耶那樣的。」

    我慌張地打斷愛麗絲的話。在這里讓愛麗絲的《敬神模塊》陷入不穩,像艾爾德利耶那時一樣被其他騎士來回收的話就全完了。不過愛麗絲緊緊盯住我,用顫抖的聲音毅然說道:

    「事到如今還說什么。我想……知道一切。雖然還不打算相信你說的話……等你說出一切后再決定吧。」

    「……知道了。不過雖然我這樣說,但自己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你的父親是露莉德村村長,名字是加斯胡特·青貝爾克。遺憾的是我并不知道母親的名字,然后就像剛剛說的一樣,你有一個妹妹。名字是賽爾卡,現在在露莉德的教會里做見習修女。兩年前,我在教會寄宿的時候,曾和她談過好幾次,她是個想念姐姐的好孩子……一直在關心著被教會帶走的你。住在露莉德的時候你也是見習修女,還被稱作神圣術的天才。她追趕著你這樣的姐姐,為了做一個出色的修女而拼命地努力著。」

    就算我將自己所知的全部說完,愛麗絲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之前的不安表情全都消失,在星光下如同陶器般雪白而艷麗的臉,在我面前一動不動。恐怕她現在,打算從記憶深處喚醒我說出的幾個專有名詞,不過看起來明顯以失敗告終了。

    ——不行嗎……

    我在心中自言自語。原本以為就算《記憶碎片》被奪走,只要在她冷靜下來的情況下一點點傳遞信息,就能喚醒部分記憶——但Administrator施加的記憶封印術比預料中的更強。

    果然,要讓愛麗絲恢復原狀,就只有與管理者有著同樣權限的Cardinal才能做到,而且還必須奪回Administrator保管在某個地方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這時,愛麗絲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了短促的聲音。

    「賽爾卡。」

    接著,又是一句。

    「賽爾卡……」

    她轉動深藍色的眼睛,向頭上的星空望去。

    「……想不起來。樣子,聲音。但是……這并不是我第一次叫出的名字。我的口,喉嚨……心中,都有著這樣的記憶。」

    「……愛麗絲。」

    我吞下氣低聲說道。愛麗絲的眼里已經沒有了我的存在,她繼續用微弱的聲音說著:

    「叫了無數次。每一天,每一晚……賽爾卡……爾卡……」

    我帶著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的感情注視著在愛麗絲長長的睫毛中聚集著的透明的液珠溢出,反射著星光落下。淚水不停的涌出,一滴滴落到我和愛麗絲之間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是真的吧……我有,家人……父親,母親,還有,血脈相連的妹妹……在這片夜空下的,某個地方……」

    斷續的聲音變成了細細的嗚咽聲。

    我本能地伸出右手,愛麗絲卻用自己的手甲甩開了。

    「別看我!!」

    帶著半是哭泣的聲叫喊的愛麗絲,右手粗暴地打向我的胸口,左手擦了好幾次眼睛。不過眼淚并沒有止住,騎士將臉埋在兩膝中間,激動地顫動著兩肩。

    「嗚……嗚咕……嗚嗚……」

    我看著壓抑著聲音哭泣著的愛麗絲的背影,卻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我的眼里也出現了眼淚。雖然知道不是這樣的場合,但我仍阻止不了淚水從眼穴里滲出。

    一定——

    一定要,打倒Administrator,把愛麗絲帶回故鄉。

    我再次立下決心,卻意識到了自己如今流著的眼淚的理由。

    在我和優吉歐達成目的時,在露莉德與賽爾卡再會的,將不再是眼前這個黃金色的整合騎士了。在取回過去的記憶時,愛麗絲就會想起優吉歐和賽爾卡,還有露莉德里度過的每一天,同時大概也會忘記作為整合騎士在教會生活的這段日月。

    這也就等于說,《整合騎士愛麗絲》的人格會徹底消失。

    雖然我勸說自己應當讓她回到原有的樣子——但我卻無法不讓自己想象縮起身體,像孩子那樣哭泣的最強騎士——同時也是一個女孩子的悲哀。

    在這數年以來生活在大教堂的每一天里都常常在心底深處渴望著已然失去,再也無法觸及的家人們的溫暖的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實在是太可憐了。

    *

    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激烈的嗚咽才徐徐低沉下去,最終變為微弱的抽泣消失。

    而我則停下了兩三分鐘之前就已緩和下來的哭泣,將思考轉到之后的展開上。

    如今可以推測到的最為理想的展開,大概是下面的情況。

    月亮升起后重新開始攀登,爬到第95層的時候回到塔內,按預定避免和愛麗絲的戰斗,再與優吉歐會合。至于是否需要用他拿著的,Cardinal制作的短劍讓愛麗絲陷入沉睡,則根據狀況再行確定。

    之后剩下的障礙,就只剩下打倒整合騎士貝爾庫利·Synthesis·One,或者將他也說服——要是優吉歐將他擊退的話就抱歉了,但我終究還是不希望這樣——并突入最終的敵人,Administrator沉睡著的最上層。

    在最高祭司尚未醒來的時候將其無力化,然后回收被秘藏起來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將她的記憶和人格恢復原狀。

    最后,我需要通過系統控制臺和現實世界的《拉斯》人員取得聯系,使其同意永久保存現有的Under World,將即將到來的《負荷實驗階段》——也就是暗之國的大規模侵略停止……

    就算只這么考慮,也是足以讓人望而卻步的高難度連續任務。所有階段的成功率大概有五成……不,恐怕還不到三成。

    然而,我已經到了不能停滯不前的地步。在Under World內度過的兩年,不,大概從登錄SAO這個死亡游戲的那一天以來的漫長時間,也許都是為了與優吉歐他們這樣的新人類相遇并保護他們而存在的。

    茅場晶彥曾經在艾恩葛朗特崩毀的赤紅的黃昏下說過,自己只是想要創造真正的異世界。我雖然并不打算繼承他的目標,但可以被稱為《真正的異世界》的存在,如今正在我的眼下向遙遠的地平線不斷延伸。

    而且,茅場的復制人格托付給我的《The SEED》程序包,已經在現實世界內造就了無數VR世界。在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的因緣下,存儲優吉歐他們這些Under World人的Light-Cube,具備了和The SEED連接體【Nexus】間的互換性。如果要尋求在SAO事件中,超越了茅場的目的的什么東西的話——那么,一定可以在這個Under World中找到,這便是我的預感。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為我從在露莉德南邊的森林里醒來開始,經過了兩年時間,已經到達了接近這座中央大教堂頂層的位置。

    然而,還有一個極為微小,卻無法將其無視的問題存在。

    那是在之前列舉過的所有階段之后,我連是否是自己心底最終的期望都無法確定的唯一一個問題……

    *

    「……你剛才說過對吧。」

    抱著膝蓋蹲著的愛麗絲,突然低聲說道。

    我中斷繁蕪錯雜的思考,抬起了頭。過了一會,愛麗絲以仍然夾雜著抽泣的微弱聲音繼續說道:

    「在打破塔樓的墻壁,落到外面之后……你說,發動這樣的反叛的目的,是為了糾正最高祭司大人的過失,保護人類的世界。」

    「啊……確實如此。」

    我對著愛麗絲垂到后背的金發點了點頭。在幾秒鐘的沉默后,騎士繼續緩緩說道:

    「……雖然我還沒有相信你所說的所有的話……但既然塔樓的外壁配置了暗之國的Minion……整合騎士并非來自天界,而是集結了來自人界的人,封鎖了記憶而被制造出來的這件事,看樣子應該是事實了。也就是說……最高祭司大人深深地欺騙了忠誠于她的我們,這一點無可否認……」

    我屏住呼吸聽著愛麗絲的話。

    記憶被更改,Fluct Light中也被插入了敬神模塊的整合騎士,應該是被強制在靈魂層次上絕對服從于Administrator的。實際上,至今我們遇到的整合騎士們,不論我們說出怎樣的話,都從未對教會抱有疑念。

    考慮到這一點的話,愛麗絲剛才說出這樣的臺詞,可以說令人震驚。果然她的身上,有著其他人工Fluct Light沒有的某種特征。在無言注視著她的我面前,仍然抱著小巧的手腳的黃金騎士,如同耳語一般將話繼續了下去:

    「然而另一方面,最高祭司大人給予我們的第一使命是從Dark Territory的侵略下保衛人界,這一點也是事實。就算現在,也有十余名整合騎士乘坐飛龍,在終結山脈戰斗。如果最高祭司大人沒有編成整合騎士團,沒有了這樣的防御力的話,人界早就已經被暴虐至極的暗之侵略蹂躪了吧。」

    「這,這個……」

    ——然而,這絕不是世界應有的樣子。

    被整合騎士不斷獨占的成長資源本來應該是分享給大多數一般民眾的。世界中的村民們原本應該和北之洞窟中的我和優吉歐一樣,拿起自己的劍與哥布林侵略者們交戰,提升自己的力量。然而,Administrator卻將這個機會奪走了。

    就算我說出這一點,她大概也無法理解吧。對著無話可說的我,愛麗絲又以沉靜而嚴厲的聲音說道:

    「你說過,我出生長大的……如今我的雙親和妹妹也仍然生活在那里的露莉德村位于北方邊境,終結山脈的腳下對吧。也就是說,如果Dark Territory開始侵略的話,那里將是最開始遭受蹂躪的地域。如果你們擊退了所有的整合騎士,對最高祭司大人揮刀相向的話,到時候包括露莉德在內的邊境地區,又要由誰來保護?難道說,只靠你們兩個人,就想擊退暗之軍團嗎?」

    雖然愛麗絲的臉上還留著淚痕,但她的聲音里卻包含了明確的意志,讓我一時間無法回答。相比愛麗絲表里如一的『不論如何都要守護人界』的決心,我隱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將自己如今想要在這里說出一切——包括這個世界是被制造出來的在內的一切的沖動壓下,開口說道:

    「那么,反過來我要問你……你真的相信,只要整合騎士團以完整無損的態勢迎擊,就可以徹底擊退必將到來的Dark Territory的總攻擊嗎?」

    「……」

    這次輪到愛麗絲無言以對。我轉頭看向夜空,一邊回想兩年前的記憶一邊繼續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我和搭檔曾經和從Dark Territory侵入的哥布林小隊戰斗過的事情吧。就算身為暗之軍團最低級士兵的哥布林,也有驚人的劍技和腕力。在Dark Territory里,那樣的家伙可是數不勝數,而且在他們之上還有不計其數的,和你們一樣乘坐飛龍的暗黑騎士以及操縱著Minion的暗黑術士吧?如果他們一起攻來,就算集結所有的整合騎士,連Administrator本人也出陣在前,也做不到以寡敵眾。」

    雖然這大半是轉述了Cardinal的話,但愛麗絲似乎也同樣認識到了這一點,并沒有像之前一樣以銳利的口氣反駁我而低下了頭。在短暫的沉默后,傳來她擠出的,帶著苦澀的聲音:

    「……沒錯,叔父大人……騎士長貝爾庫利閣下心中也藏著同樣的擔憂。如果Dark Territory的數萬精兵一起從《東之大門》攻打而來的話,只有我們騎士團是無法抵抗的……——然而,就算這樣說,人界除了我們之外再無可稱為戰力的存在這一點也是事實。剛才你也說過,雖然上級貴族的后代能夠享受到劍技和神圣術方面的天才教育,但他們不過追求一擊決勝的華麗之技,根本不可能將其用于實戰。到頭來,我們只能相信三位女神的加護,與為數不多的飛龍一起戰斗了。你的話應該也能理解這個狀況吧?」

    「正如你所說的……如今的人界,真正擁有和暗之軍團戰斗的力量的也就只有整合騎士了。」

    仍然看向前方的我慎重地回答著。

    「然而,這是Administrator有意導向的情況。最高祭司害怕人界出現自己無法完全控制的戰斗力。所以,她才將武術大會的優勝者和違反了禁忌目錄的人集結起來,封鎖了他們的記憶,把他們改造成了忠實的整合騎士。換句話說,Administrator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里的人類。」

    「……!」

    愛麗絲倒吸了一口氣,然而她卻并沒有和之前一樣反駁我的話語。我一邊祈禱著她能夠聽進這些話,一邊繼續說道:

    「如果最高祭司相信自己支配的人類,建立身經訓練、裝備完整的軍隊的話,如今人界早就有了足以和Dark Territory對抗的戰斗力了。然而最高祭司卻沒有這么做,而是容許在戰時應當立于前線舉劍戰斗的上級貴族們沉溺于怠惰和放蕩之中,最終腐化了他們的靈魂……就像我和優吉歐揮劍相向的那兩個人一般。」

    萊依奧斯·安提諾斯他們意圖凌辱緹卓和蘿涅的事件距今不過兩天而已。如果就這樣進入負荷實驗階段,人界暴露在Dark Territory的總攻之下,那樣悲慘的事件還會不斷發生。

    「不過……現在一切都還不晚。在Dark Territory的軍團襲來前剩下的這段時間,雖然我不知道還有一年還是兩年……在那之前,應該可以在人界編成盡可能大規模的軍隊。」

    「那種事情根本做不到的吧!」

    聽到這里,愛麗絲終于喊了出來。

    「你剛剛不是還說過,這個世界的貴族們已經徹底腐敗了嗎!就算向四大皇家和大貴族們下令讓他們戰爭一開始就拿起劍,他們肯定也會開始打著逃走的算盤了吧!」

    「啊,上級貴族確實沒有戰斗的氣概。然而,一部分高等貴族還有著身為貴族的尊嚴,在下級貴族和眾多的普通人中,還有著無數懷有不管怎樣都要保護家人、小鎮或村莊……以及這個世界的意志的人啊。只要將存儲在這個塔樓里的大量武器全部分給他們,讓他們向你們學習真正的劍技和神圣術的話,在一年內組成精良的軍隊也不是不可能。」

    「普通……人……?」

    對重復著我的話的愛麗絲,我深深點了點頭:

    「沒錯,就算不強行征兵,僅僅募集義勇兵就可以集結到足夠的戰斗力……因為各個城鎮和村莊也已經編成了衛兵隊。然而……如果照這樣下去,這卻絕對無法實現。」

    「……最高祭司大人……絕對不會允許……」

    「沒錯。就算想要說服,也辦不到。因為無法在靈魂層次上強制他們效忠的軍隊,對Administrator來說和暗之軍團一樣可怕。到頭來結論只有一個。只能打破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絕對支配,最大程度地有效利用剩余不多的時間,形成可以對抗必將到來的侵略的防御力。」

    雖然我對側臉相向愛麗絲說出了這些話,卻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諷刺感。

    創造了Under World,進行如此龐大的試驗的《拉斯》,與身為現役自衛官的菊岡誠二郎有著密切關聯。那么,這個試驗的目的,無疑與現實世界中的國防有著深刻的關系。由此來看,恐怕這個目的就是將優吉歐和愛麗絲這些人工Fluct Light作為控制武器的裝置加以利用了。

    明明無法容忍這種做法,我現在卻說出了要將人界的數萬普通人鍛煉成士兵的提案。

    并不知道我的思考正在糾結中掙扎的愛麗絲,因和我不一樣的理由,再一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如今,她正將刻入靈魂的對公理教會的忠誠,與自己親手捕獲的入侵者的話語在心中的天平上衡量。就算表面上抑制著,但我想她一定也相當糾結,相當苦惱。

    終于——

    她簡短的話語,隨著夜風飄到我的耳邊。

    「……見得到嗎?」

    「誒……?」

    「如果我幫助你……取回被奪走的我的記憶的話,我就可以再一次和賽爾卡……妹妹見面嗎?」

    我一瞬間咬緊了牙齒。

    見得到。這一點絕對沒問題。然而……

    我陷入了要不要將之前的預測告訴愛麗絲的迷惘中。然而,這里絕對不可能像之前一樣,挑選適當的措辭了。我下定決心,點頭回答:

    「……見得到。乘坐飛龍到露莉德村只需要一兩天。雖然如此……我希望你聽好了。」

    我筆直注視著坐在我右邊一米半左右的愛麗絲的臉,說出了后面的話。

    「和賽爾卡再次見面的,既是你,也不是你了。當取回記憶的時候,你就會變回尚未被《合成之秘術》改造的愛麗絲·青貝爾克,而同時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也會不復存在。如今你的這個人格,會隨著作為整合騎士生活的這段記憶一起消失,將這個身體轉交給原本的人格……雖然這樣的話很殘酷……如今的你,乃是由Administrator制作出來的『偽愛麗絲』。」

    聽到我吐出的話語,愛麗絲的肩膀顫抖了兩三下。

    然而,我卻并未聽到和之前一樣的嗚咽流出。幾秒鐘后,拼命抑制著感情的聲音,微弱地傳到了我的耳邊:

    「……從聽到整合騎士乃是最高祭司大人制作出的存在這句話開始……我就已經想到,會是這個樣子了。我……從名為愛麗絲·青貝爾克的少女那里奪走了這個身體,擅自將其使用了整整六年……是這樣一回事對吧?」

    我已經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話了。大概是在拼命忍耐至今相信的事物全部崩潰的沖擊吧,愛麗絲露出了十分勉強的微笑。

    「偷走的東西必須還回去。這是……賽爾卡,父母,你的朋友……還有你的期望吧。」

    「……愛麗絲……」

    「還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那是什么……?」

    「在將這個身體還給原本的愛麗絲之前……可以帶我去露莉德村嗎?然后……瞞著別人,只見一面就好。我想看看賽爾卡……妹妹,還有家人的樣子。只要這一點能實現,我也就滿足了。」

    停下了話語,愛麗絲慢慢轉過頭向我看來。

    此時,不知何時已經升到頭頂的月亮,從黑云之間投下了一道光芒。在金色的光之粒子描繪出的輪廓之中,愛麗絲如同小孩一般哭的紅腫的眼角放松下來,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看到她的表情,我不禁將視線轉向頭頂的月亮。

    取回愛麗絲的記憶。這是我獨一無二的搭檔優吉歐唯一的愿望。同時,應該也是我的愿望。

    然而——這也就等于,如今在我身旁,無助地抱著膝蓋的這個整合騎士……不,是一名少女的死亡。

    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也是不可避免的優先順序。而我卻對此無可奈何。

    「啊……約定好了。我發誓。」

    我就這么抬頭看向夜空,說出了這句話。

    「在記憶復原之前,一定會帶你去露莉德。」

    「……絕對要哦。」

    我對提醒著我的愛麗絲深深點了點頭。

    「明白了。那么……為了保護人界與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我,愛麗絲·Synthesis·Thirty,從此舍棄整合騎士的使命……啊……!!」

    愛麗絲毅然的宣言突然變成了尖銳的悲鳴,穿著黃金鎧甲的身體劇烈后仰,右手按住了右眼。讓她的美貌扭曲的,大概是劇烈的痛楚。

    我在驚愕中站起來的同時,想起了兩天前看到的那個場景。

    為了救助蘿涅和緹卓,優吉歐將次席上級修劍士溫貝爾·吉澤克的左臂砍斷了。當我趕到的時候,他的右眼已經毫無蹤影,噴出的鮮血變為赤紅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當天晚上,在學院的懲罰室,優吉歐曾斷斷續續地說,在想要對溫貝爾砍下的那一瞬間,右手如同完全不受控制一般凍結了,同時右眼傳來了劇烈的痛楚。之后,在他的眼前,出現了閃著鮮紅光芒的,沒有見過的神圣文字——

    如今襲向愛麗絲的,應該和優吉歐所說的是同樣的現象吧。恐怕這是意圖抵抗刻入靈魂的規則時便會被觸發的,某種心理屏障。

    「什么都不要想!快停下自己的思考!」

    我喊叫著向愛麗絲靠近,右手按住鎧甲的左肩部位,左手抓住正被折磨的騎士的右手腕,將其從右眼上拉下。

    「……!?」

    原本如同藍寶石一般的愛麗絲的眼瞳,出現了閃爍著的紅光,讓我倒吸一口冷氣。為了確定紅光的真實情況,需要從近距離窺探。

    愛麗絲睜圓的右眼中,出現了正圓形的藍色虹彩。

    在其周圍,發出紅光的豎線排成行列,不停回轉著。不同粗細的線隨機排列著。簡直——就是條形碼。

    我在聽到優吉歐的話時,曾經推測刻在Under World人靈魂中的這道心理屏障是Administrator構造的。然而在這兩年間,我從未在Under World里見過條形碼。

    ——不是Administrator干的嗎……?然而,要是這樣的話,到底又是誰……

    在我微微喘息的這個瞬間。

    圓形的條形碼停止了旋轉,在愛麗絲收縮的瞳孔正上方,出現了橫向排列的奇妙記號,上面也一樣閃著紅光。〖TЯ——A M-T-Y-〗,我的眼睛看到了這些文字。

    我在一瞬間為這是什么意思而迷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這是鏡像文字。應該從文本列正下方的愛麗絲的眼睛里左右倒過來看。也就是說,這是〖SYSTEM ALERT〗。

    系統警報。雖然對我而言早已習慣,是在操作電腦是經常隨著砰的一聲出現的令人不快的東西,但對愛麗絲她們這些Under World而言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單詞。在這個世界里人們基本只用《通用語》——也就是日語,英語則是以《神圣語》的方式使用,也就是說人類既無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

    雖然使用神圣術的人會以通常的「System Call」開始頻繁地說出各種英語單詞,但他們卻并不知道其中隱藏的含義。當我向優吉歐傳授艾恩葛朗特流秘奧義并解釋各種劍技名稱的意思時,他也對我居然了解神圣語而感到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這行名為SYSTEM ALERT的文字,在Under World里沒有任何意義。因此,在愛麗絲和優吉歐他們這些Under World人的意識中設置了這道心理障礙的,不是Administrator而是來自現實世界的人——具體而言就是《拉斯》的工作人員中的某個人嗎……

    我高速回轉的思考,被從近距離傳來的愛麗絲壓抑下來的悲鳴打斷了。

    「咕……啊……右眼,要燒起來了……!看到了……什么……文字……!?」

    「什么都不要想!把腦子放空!!」

    我慌忙喊著,用雙手壓緊愛麗絲嬌小的臉頰。

    「你現在看到的那個,是想要反叛教會的時候就會啟動的心理障礙。通過在右眼中產生的痛苦,誘導意識無條件服從禁忌……這樣想下去的話眼睛會破掉的!」

    然而我這倉促的說明,在這個場合大概會起到相反的效果。不管什么人,都做不到按他人所說的停下自己的思考這樣的舉動。

    聽到我的聲音的愛麗絲緊緊閉上雙眼。然而,投影在眼瞳上的紅色文字,不可能就這樣看不見。騎士的雙手在空中彷徨著,剛一碰到我的肩膀就緊緊地抱住。隨著她從喉嚨中斷斷續續發出的悲鳴向雙手注入的力量讓我的肌肉和骨頭嘎嘎作響,但這和愛麗絲忍受的痛苦根本無法相比。

    想著至少這樣可以幫助她停下思考,我的手掌緊緊按住了愛麗絲的臉,在腦海中繼續向下思考著。

    包括愛麗絲在內的數名整合騎士,已經一度打破了禁忌。因此才會被公理教會帶走,并施加了合成之秘術。

    然而,僅對愛麗絲而言,在八年前犯下『侵入Dark Territory』之罪時,應該并沒有出現右眼破裂的情況。我從優吉歐那里從沒聽過這樣的事情。根據他所說,愛麗絲似乎只是在無意識中踏過了界線。也就是說當時,愛麗絲的意識里并沒有自發打破禁忌的明確想法。

    如今纏繞著她的這道心理障礙,簡直就像是只對主動打破規則的想法才會做出反應一樣。當意識到這樣的行動時,首先右眼會出現劇痛,接著紅色的SYSTEM ALERT文字會擾亂對象的思考,重新植入對禁忌的畏懼感。就這樣對連打破這一規則的傾向都沒有的Under World人,施加了這只能被當成神之舉措的心理屏障,讓他們對法律的順從性無限接近完美。

    然而,我一想到這道障礙是《拉斯》的工作人員植入的,就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

    因為,讓Under World運轉下去的這個實驗的目的,恐怕應該是為了尋找能夠打破規則……正確的說,是能夠主動判斷規則正確與否的的人工Fluct Light。好不容易讓Under World人接近了突破的時候,卻用這簡單粗暴的心理屏障強行將其壓制下去,簡直就是本末顛倒的行為。

    也就是說,寫入了這道SYSTEM ALERT的人,有意推遲實驗的成功……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

    那么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雖然我一瞬間想到這是不是希斯克利夫……茅場晶彥做的好事,但馬上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如果是期望創造出真正的異世界的他,絕不會阻擋人工FLuct Light的進化。更何況,這樣粗暴的手段也不是他的風格。果然這是《拉斯》這一組織的敵對勢力,或是某個個人意圖加以妨礙而做出的行為。

    如果說指揮著《拉斯》的是身為自衛官的菊岡誠二郎,那么與其敵對的勢力應該也有很多。當然,這包括了自衛隊內與他對立的派別、以及獨占了國內防衛產業的大型企業,如果讓思考跳躍起來的話,還可能有外國的軍火商或是情報部門。

    然而,如果這些巨大的勢力策劃了《拉斯》內部的破壞行動,會使用這樣的手段嗎?要是有可以對Light-Cube內的Fluct Light原型植入妨害程序的人的話,不是早就可以將身為Under World本質的Light-Cube Cluster整個破壞掉嗎?

    也就是說,策劃了這個的人,意圖讓實驗推遲,而并非期望其完全失敗。通過推遲實驗,他們等待著什么?需要準備時間的大規模工作——也就是說……

    奪取包括Light-Cube集群在內的所有研究成果。

    在想到這里不由得毛骨悚然的我的雙手中,突然傳來了愛麗絲微弱的聲音。

    「……好過分……」

    我一下子回過神,俯視著整合騎士的臉。

    她平常一直保持著優美的曲線的眉毛皺了起來,眼角有著小小的淚珠,嘴唇被咬的如同要滲出血來。

    從那失去了血色的嘴唇里,再次顫抖著說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這……太過分了……不光是……記憶,連意識都……被人操縱……什么的……」

    抓住我的雙肩的愛麗絲,雙手因痛苦以外的不知是悲傷還是憤怒的感覺而劇烈顫抖著。

    「將這個……這個紅色的神圣文字……燒到我的眼睛里的……是最高祭司……大人嗎……?」

    「……不,不對。」

    我在無意識中回答著。

    「是在這個世界外側觀察著我們的存在……在創世紀中未曾登場的《神》的其中一人施加的。」

    「……神……」

    數顆淚珠從愛麗絲的雙眼中無聲地滾落下來。

    「我們整合騎士為了保護神創造的這個世界……在無限的日子里不斷戰斗……可是連神也不相信我們嗎?從我的身旁將家人和妹妹的記憶奪走,還施加了這樣的封印……強制我們服從……」

    我已經無法想象以神之騎士這樣的身份生活著的愛麗絲,如今正感受到怎樣的沖擊、混亂和絕望。在屏住呼吸,無言地注視著她的我的面前,愛麗絲突然一下子睜大了雙眼。

    橫穿右眼碧藍色虹彩的鏡像文字,其血色的光輝又增加了一層。然而愛麗絲對此毫不介意,只是筆直地凝視著正上方——從黑云空隙間露出來的藍白色圓月。

    「我不是人偶!」

    愛麗絲的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毫不動搖的感情。

    「確實,我也許是被制造出來的存在。但就算是我,也有自己的意志!我要保護這個世界……保護這個世界里的人們。保護我的家人,我的妹妹。這就是我必須完成的,唯一的使命!」

    隨著「唏——」一聲刺耳的金屬聲音,鏡像文字開始高速閃爍。圍繞著藍色光彩的條形碼也再次開始旋轉。

    「愛麗絲……!」

    我因擔心馬上就會發生的現象而喊叫著。愛麗絲沒有看我,而是以斷斷續續的聲音低聲說道:

    「桐人……緊緊抱住我。」

    「……明白了。」

    我已經說不出什么了,取而代之的,是將雙手從愛麗絲的臉上移開,放到她雙肩的護甲上,透過黃金的裝甲,緊緊按住不斷微微顫抖的騎士的身體。

    愛麗絲將金色的長發甩到背后,昂然面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還有無名之神啊!我,為了完成我應當完成的使命,要和你們戰斗!!」

    凜然響起的獨立宣言。

    接著,如同與其回音重疊一般,深紅色的光柱從愛麗絲的右眼迸出。

    溫暖的血液飛沫,潤濕了我的臉頰。

    2

    優吉歐。

    優吉歐……

    怎么了?

    做了什么噩夢嗎……?

    伴著「啪」的一聲輕響,油燈被點亮,玲瓏的橙光透射而出。

    站在走廊上的優吉歐用手中抱著的枕頭擋住自己的下半邊臉,將身子藏在半開半掩的房門陰影之中,窺視著房間內的景象。

    算不上寬敞的房間深處擺著兩張粗陋的木床,右邊那張空無一人,上面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洗得干干凈凈的被褥。

    左側的那張床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躺在那里,輕輕支起上身看著這邊。從右手舉著的油燈中輻射出的燈光顯得模糊,讓優吉歐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從華美的純白睡衣稍稍打開的胸襟里,可以看到白凈而柔滑的肌膚。一直流瀉到床鋪上的長發亦如絲綢一般纖細而柔軟。

    橙色的燈光深處,帶著觀察了這邊許久的語氣,豐盈的雙唇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站在那里很冷吧,優吉歐。快,到這里來……

    床上的被褥被輕輕提起,從被窩里的黑暗中似乎傳來了無限的暖意,同時優吉歐也突然意識到了走廊中流動的寒冷之氣。不知不覺的,雙腳已經穿過了房門,踏著小到不可思議的步伐一步步向著床邊走去。

    不知道為什么,越是靠近,油燈的燈光反倒越是微弱,無論如何都看不清躺在床上的女性那隱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不過優吉歐只是一心想著要鉆進被窩下溫暖的黑暗之中而向前拼命走著。就算步幅越來越小,視線越來越低,但他都毫無不可思議的感覺。

    好不容易靠近的床鋪高與腰齊,于是優吉歐將手中抱著的枕頭丟在地上,然后踏在上面,總算是爬到了床上,然后用柔軟而厚重的棉布裹住了自己的身體,眼前的世界瞬間被黑暗包圍。像是被某種急切的渴望催逼著一樣,優吉歐把身子向著更深處蠕動。

    向前伸出的手指,觸碰到了那溫暖而柔軟的肌膚。

    優吉歐忘我的將其攥住,把整張臉埋進其中。那水嫩的肌膚像是要將優吉歐吞沒一樣,溫柔的顫動著。

    巨大的滿足感讓優吉歐幾乎麻痹,然而心中的饑渴感卻還數倍于此。被兩種感觸不斷玩弄著的優吉歐只能盡全力貼近那具溫暖的身體。而后,感覺到了一雙纖細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后背,撫摸著自己的頭,優吉歐用微弱的聲音輕輕做出了詢問。

    「媽媽……?是媽媽嗎?」

    下個瞬間,便聽到了回答。

    對啊……我就是你的媽媽啊,優吉歐。

    「媽媽……我的媽媽……」

    優吉歐呢喃著這個詞,在溫暖而潮濕的黑暗中越陷越深。

    然而,從已然麻痹了大半的大腦的角落中,疑問像是沼澤中的氣泡一樣漂浮而上,「啪」的一聲炸裂開來。

    母親的身體……是這么纖細,這么柔軟的嗎?每天都在麥田中勞作的雙手,為什么連一處傷痕都沒有呢?而且……本來應該睡在右邊床上的父親到哪里去了呢?在自己和母親親熱的時候,不知何時就會出來打斷自己的哥哥們到哪里去了呢?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是的,優吉歐。我就是你唯一的媽媽啊。

    「但是……爸爸在哪里?哥哥們到哪里去了?」

    呵呵。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

    他們,

    不是都被你殺掉了嗎?

    手指上突然感受到莫名的濕滑。

    優吉歐將左右手在面前張開。

    明明是在黑暗之中,然而沿著十指一滴滴淌下的赤紅的鮮血,卻還是清晰可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優吉歐尖叫著坐起身來。

    將濕潤的雙手拼命的在上衣上來回擦拭著,一邊悲鳴,一邊無數次的重復著摩擦的動作,最后總算是察覺到,讓自己雙手濕透的并不是血,只是汗滴罷了。

    是做夢了嗎——就算意識到了這一點,劇烈跳動著聲如晨鐘的心臟也好,全身上下噴涌而出的汗水也好,都沒有馬上平復下來。那恐怖得無以復加的夢的余韻,現在還緊緊的貼在優吉歐的背后。

    ——明明……從村里出來后,就幾乎沒有想過母親和父親的事了。

    優吉歐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緊緊的閉上了眼睛,不斷重復著淺呼吸。

    在露莉德的少年時代中,母親每天都忙于務農啊照顧羊啊做家務一類的事情而筋疲力盡,像那樣溫柔的撫慰優吉歐的場合幾乎沒有過。而且,從記事時起,自己再也沒有和母親睡在一張床上,優吉歐甚至連對此不滿的記憶都沒有。

    ——然而,若是這樣,為什么事到如今還會做那種夢呢……

    優吉歐重重的搖了搖頭,停下了無謂的思考。睡覺的時候會做什么夢,都是由月神露娜莉亞【Lunaria】按喜好決定的,之前的那個噩夢也一定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

    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后,優吉歐總算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自己現在究竟在哪里。保持著蜷縮在地上的姿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用長到令人稱奇的毛發細密編織而成的深紅色絨毯,這種不論去北圣托利亞第五區的織物店逛多少次都從未見過的織物,不管視線向前方多遠延伸,地面上都被同樣的毛毯覆蓋。

    將目光轉向正前方,總算在遙遠的盡頭看見了一面墻壁。

    雖說是墻壁,卻并非木板或是石塊砌成。雕刻成巨劍形狀的黃金立柱等間距的排開,在其間鑲嵌著一塊塊巨大的玻璃。所以,與其稱之為墻壁,倒不如說是連綿的窗戶。不過,如此鋪張的使用貴重的玻璃制成的那種窗戶,恐怕連四大皇帝的居城都不會這樣做。

    玻璃墻壁的彼端,可以看見反射著月光的厚重的藍白色云層。看樣子,這個房間甚至位于比云更高的地方。

    雙眼再向上看去,夜空的一角有著藍白色的圓月。在其周圍聚集的星辰數量,多到令優吉歐吃驚的程度,它們此起彼伏的閃爍著。從濃密的星空中傾瀉而下的光芒實在太過明亮,讓優吉歐遲疑了片刻才意識到現在已是深夜。從月亮的位置判斷,應該是剛過零點不久。也就是說,在自己睡著的時候,日期已經變更,現在已經是五月二十五日了。

    最后,優吉歐看向房間的正上方。正圓形的穹頂高高在上,卻找不到通向更高一層的樓梯。也就是說,這個房間就是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層。

    寬大的穹頂上,描繪著華美鮮艷的精妙畫作。閃爍著光芒的騎士們,被擊退的魔物,隔斷地面的山脈……看起來,毫無疑問便是畫著創世紀故事的繪幅。畫作的各處,都埋有如同星辰一般閃著光輝的水晶。

    然而不知為什么,在這樣的繪畫主題中絕對不可或缺的創世神絲提西亞的身姿,卻并不存在于她應在的中央部分。畫幅的那個部分被涂成了一片純白,讓整幅畫都被一種難以言說的虛無感支配。

    優吉歐皺緊了眉頭,搖了搖頭,將臉轉了回來。正當他想爬起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后背正靠在什么柔軟的東西上。他慌忙轉過頭去。

    「……!?」

    下個瞬間,優吉歐的身體凍結在了扭曲的姿勢上,啞口無言。自己靠著的,是一張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床鋪的側面。

    和房間一樣是圓形的床鋪,直徑幾乎達到了十Mel。周圍被四根黃金柱包圍,數層紫色的薄布從床頂的黃金天蓋上垂瀉而下。床上鋪著被純白的東帝國絲綢包裹的床墊,沐浴著窗戶里透射而入的星光,反射出淡淡的光。

    而且——床的正中央,橫躺著一個人影。由于被天蓋上垂下的半透明薄紗遮住,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輪廓。

    優吉歐猛抽一口氣,跳了起來。明明對方就在自己這么近的距離內,卻連一點氣息都沒感覺到,自己實在想都不敢想。不,在這之前,我已經靠在這張床的旁邊睡了好幾個小時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想到這里,優吉歐終于回想起了記憶中斷前的最后一幕。

    ——對了……我和騎士長貝爾庫利……傳說中的英雄交戰了。

    ——使用青薔薇之劍的《記憶解放術》,將雙方都封在了冰里。……在兩人的天命都快要耗盡的時候,一個穿著奇怪的小丑服的……好像是,名叫元老長丘德爾金的矮小男人出現在了眼前,嘴里說著些奇妙的話。那家伙向這邊靠近,腳上的靴子不斷踩碎腳下的冰薔薇……然后……

    記憶就在這里沉入了黑暗之中。是那個小丑把自己搬到這里來的嗎,可是理由又是什么。下意識的將手伸向腰間,不過青薔薇之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拼命按捺住心中不斷涌起的不安,優吉歐將目光投向了床上的人影。是敵是友呢……不,這里毫無疑問是中央大教堂里,而且很可能就是最頂層。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類,絕對不可能是友方。

    雖然覺得,現在理應躡手躡腳的從這個房間里逃出去,然而這一判斷終究還是輸給了想要知道睡著的人究竟是誰的好奇心。然而,不論怎么把頭向前伸,都看不到床中央那被垂下的薄紗遮住的臉。

    優吉歐屏住呼吸,抬起右膝輕輕跪在了床上。

    「沙」的一聲,到處都如雪一般柔軟的白絹床墊陷了下去,優吉歐慌忙伸出雙手撐住身子,不過就連手掌也沉入了柔滑的絲綢之中。

    一瞬間,之前那個可怕的夢里吞沒了優吉歐的床的觸感在腦海中復蘇,讓他下意識的打了個寒戰。而后,優吉歐盡量不發出聲音的將左膝也挪了上來,然后保持著四肢匍匐的姿態緩緩的向著床中央爬去。

    優吉歐一面在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床面上悄無聲息的向前爬著,一面情不自禁的開始思考,如果包裹在這絲綢之中的是最高級的羽毛的話,那究竟要用到多少羽毛呢?要知道,在露莉德村里,就算每天都從后院飼養的家鴨身上拔下一點羽毛,這樣積累下半年的分量,也才能夠做成一床很薄的被子。

    不知不覺中,從床頂垂下的紗簾已經近在眼前了。優吉歐停下動作,靜耳傾聽著里面的動靜。傳入耳中的,是相當規律的呼吸聲。看起來,對方還在熟睡中。

    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指尖透過紗簾的縫隙插了進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將其揭起。

    藍白色的光輝投在了床的正中央,優吉歐也在這個瞬間瞪大了眼睛。

    睡在那里的,是一名女性。

    身上裹著鑲著銀邊的淡紫色——正是《絲提西亞之窗》的顏色——薄衣,潔白而華美的雙手交疊在身體上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和手指如同人偶般纖細。雙手的上方,是將衣服頂起的兩處膨脹,看起來相當豐滿,優吉歐慌忙移開了視線。透過張開的衣襟露出的胸口也是潔白的像會發光一般。

    隨后,在看到女性睡臉的那個瞬間,優吉歐有生以來,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靈魂出竅的感受,視野中的一切其他存在,也都消失無蹤。

    這是何等完美的姿容啊,甚至讓人覺得絕非凡人。

    雖然在之前第80層的戰斗時,曾見過騎士愛麗絲所擁有的毫無瑕疵的美貌,但即便是她的美麗,也還是停留在人類的范疇之中。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愛麗絲終究也是一個人類。

    但是,現在沉睡于距自己不足一Mel位置的這一存在——

    就好像是央都手藝最高的雕刻師,窮盡一生精力雕刻而出的,用來詮釋「完美」這個詞本身的存在。就算只是容貌的一部分,優吉歐都找不出任何詞匯去形容。就算想要用「花一樣的嘴唇」這種比喻的說法,人世間又哪會存在擁有這般可愛的曲線輪廓的花呢?

    從緊閉的眼瞼邊緣延伸而出的睫毛和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的長發,都與被熔化的純銀一般顏色,吸收著黑暗的蒼藍與月光的潔白,反射出深邃的光彩。

    不知何時,優吉歐已經如同被甘甜的花蜜誘惑的昆蟲一樣,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想要去觸碰那雙手,那頭秀發,那張臉龐——這樣單純的欲求從空空如也的腦海中噴薄而出。

    隨著雙膝「沙」「沙」的向前蠕動,之前從未聞到過的濃郁的芬芳鉆進了優吉歐的鼻子。

    向前伸出的右手指尖,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碰到那柔滑的肌膚了——

    不行,優吉歐,

    快逃!

    突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不知是誰的喊叫。

    微弱的火花在腦海中閃現,微微卷走了圍繞著意識的濃霧,優吉歐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收回了右手。

    ——剛才的聲音……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一想到這個聲音,思考能力便開始逐漸復蘇了。

    ——我……到底怎么了……?我在這里,做什么呢……?

    為了確認自己所處的狀況,優吉歐在此將視線轉向面前睡著的女性,可頭腦卻再次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狀態。他慌忙轉開目光,拼命搖著頭試圖抵抗。

    ——好好想想,想想。

    ————我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在中央大教堂的最頂層,在這極盡奢華的床上,一個人安睡的人物。亦即是說,她就是在公理教會中擁有最高權力——又或是說,支配著整個人界的人物……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總算回憶起來的這個名字,在優吉歐的大腦中反復來回。

    將愛麗絲抓走,奪去她的記憶,把她變成整合騎士的人。連擁有那般驚人力量的Cardinal都無法匹敵的,最強頂尖的神圣術者。自己和桐人最后的敵人。

    而這個Administrator,現在,就在自己眼前沉眠著。

    ——現在的話……能贏……?

    顫抖的左手下意識地向腰間摸去,可青薔薇之劍卻不在那里,不知是被元老長丘德爾金奪走了,還是被埋在了覆蓋整個大浴場的寒冰底下。就算對手還沒有醒來,可沒有武器的話……

    不。

    還有武器。雖然小巧,但卻在某種意義上比神器更為強力的劍。

    優吉歐的左手從腰間轉向胸口,輕輕抓住了上衣的布料。堅硬而尖銳的十字的觸感傳遞到了掌心。這是Cardinal給他的最后王牌。

    只要用這柄短劍刺中Administrator的身體,越過空間傳送而來的Cardinal的攻擊術式,就能在一瞬間將她燒成灰燼。

    「……唔……」

    但是,優吉歐只是保持著隔著衣服握住短劍的姿勢,漏出了苦惱的嘆息。

    這把短劍原本要用在整合騎士愛麗絲的身上,當然不是為了將她燒死,而是為了通過Cardinal的術式讓她陷入沉睡,從而讓她的記憶恢復而變回原本的愛麗絲而存在的。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算打倒了Administrator,對優吉歐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也許打倒了最高祭司,就能不使用短劍而讓愛麗絲恢復原樣,但自己卻無法確信能否做到。

    因找不出答案而陷入迷茫,只能咬緊嘴唇的優吉歐,似乎又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優吉歐……快逃……

    然而,沒等遠處的聲音傳到他的意識中——

    沉眠的女性銀色的睫毛輕微顫動了一下。

    潔白的眼瞼緩緩的一點點,一點點張開。而優吉歐只能呆呆地看著。不用說動起握住短劍的左手,就是移開視線都已經做不到了。一度取回的思考能力,也再一次消失的無影無蹤。

    像是要讓優吉歐更為著急一般,少女微張的眼瞼又再次合上了,這樣緩慢的眨眼重復了兩次,這才徹底睜開了眼睛。

    「啊……」

    自己口中發出的感慨之音,優吉歐完全沒有自覺。

    露出的瞳仁,有著至今從未在任何人眼里見過的純粹的銀色,如同鏡面一樣反射著虹彩——那是如同字面所說的那樣,放著七種顏色的光輝,伴著眼波流轉光彩四溢。那是令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寶石都相形見絀的,只屬于神明的光彩。

    在整個人如同擺出跪在床上的造型的石像一樣定在原地的優吉歐眼前,醒過來的女性用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讓上身坐了起來。雙手就這樣放在胸前,像被某種目不可視的力量拉了一把一般直起了身體。明明四下無風,長長的銀發卻向后方「刷」的揚起,然后筆直的垂下。

    隨著睜開眼睛,顯得更多了一點稚嫩的女性——或者說是少女,帶著毫不在意優吉歐的樣子將右手放在嘴邊,輕輕打了個哈欠。她徑直向前伸出的雙腳并在一起向右側彎曲,用左手支在床墊上,撐住重心傾斜的纖細身體。而后,保持著這一艷情的體態,少女總算是向左側偏過了頭,筆直向優吉歐看來。

    在邊緣躍動著虹色閃光的純銀的瞳仁正中央,并沒有人類應有的瞳孔。雖然眼睛美麗無倫,卻像鏡子一樣將所有光線都反射開來,讓別人無從窺見自己內心深處分毫——在優吉歐眺望著這雙瞳仁里映出的,帶著呆滯的表情的自己時,少女輕啟艷麗的珍珠色雙唇,發出了如同蜂蜜般甜美、如水晶般清澈,而又帶有一絲香艷的聲音。

    「可憐的孩子。」

    從聽到對方的聲音,到理解對方在說什么,優吉歐都花費了一小段時間,然而他甚至沒能察覺到自己思考的遲鈍,只是呆呆的反問了回去。

    「誒……?可憐……?」

    「是的。多么可憐啊。」

    說話的聲音既帶著無垢的清澈,又暗含著一旦觸碰便會落入彀中的危機,讓聽者的心靈紛亂不堪。

    而發出這一聲音的那雙滲著些微紅色的珍珠色嘴唇,現在則浮現著淡淡的微笑,繼續撒落著甜美的聲音:

    「你就如那枯萎的盆栽花朵。不管怎樣努力將根脈向土中伸展,怎樣努力將葉片在風中招搖,也無法汲取到哪怕一滴甘露。」

    「……盆栽……花……」

    優吉歐皺緊眉頭,試圖理解這不可思議的句子的意義。但是,就算是在已然停滯的思考之中,Administrator的話語還是莫名的喚起了優吉歐心中尖銳的刺痛。

    「你應該是知道的。自己到底有多么饑餓,多么干渴。」

    「……對…什么……?」

    嘴巴擅自運動著,從中透出了低低的聲音。

    少女用鏡子般的銀瞳看著優吉歐,保持著臉上的微笑,輕輕做出了回答。

    「對愛。」

    竟然是……愛?

    簡直就像是在說……我……不知道什么是愛……一樣……

    「正是如此。你連什么是被愛都不知道的,可憐的孩子。」

    不是這樣的。

    媽媽……就是愛著我的啊。在我做了噩夢,睡不著的時候……會抱著我,為我唱安眠曲。

    「那份愛,真的,是只給你一個人的嗎?不是吧?其實,只是分給你的兄弟之后剩下的殘羹剩飯才對吧……?」

    騙人。媽媽她……她只愛著我一個人才對……

    「想要讓她只愛著你自己。然而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所以你才會如此憎恨,憎恨奪走了母親的愛的,你的父親,你的兄長。」

    胡說。我……我從來沒有恨過父親或者哥哥他們啊。

    「是這樣嗎……?但是,你不是殺掉了嗎?」

    ……

    殺掉了,誰……?

    「大概是第一個吧,只愛著你一個人的人,那個紅頭發的女孩子……奪去那個孩子反抗的力量,想要將她玷污的男人,你不是殺掉了嗎?因為憎恨他,因為他奪取了本應只屬于你的東西。」

    不對……我不是因為這種理由……不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拔劍砍向溫貝爾的。

    「但是,你的干渴并沒有被治愈。已經沒有誰能夠愛你了。大家都把你忘掉了。你已經不被需要了,已經被拋棄了。」

    不對……不對。我……我,才沒有被拋棄……

    是的……這不對。我還有,愛麗絲。

    在想起這個名字的瞬間,濃密的覆蓋住整個大腦的霧霾似乎稍微消散了些,優吉歐總算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這樣下去不行,現在必須動起來,從心底涌出的危機感這么低語著。

    但是,在恢復行動能力之前,那充滿蠱惑力的聲音再次從兩個耳朵飄入腦海。

    「真的是這樣嗎……?那個孩子,真的只愛你一個人嗎……?」

    在充滿憐憫的聲音背后,似乎混雜著輕微的笑聲。

    「你大概是忘掉了吧。那么我就讓你想起來吧。那份深埋在你的心底的,真實的記憶。」

    優吉歐眼前的世界,突然傾斜了。

    膝蓋下柔軟的床墊突然消失了,身體突然落入了黑暗而深不見底的洞穴中。

    然后,青草的氣息撲鼻而來。

    在視線的角落,綠色的光忽明忽暗的閃爍著。耳畔嘰喳的鳥鳴聲和足下踩著草坪的沙沙的腳步聲交織在了一起。

    等到反應過來時,優吉歐已是獨自一人跑在了茂密的森林之中。

    視點莫名的變得很低,步幅也很小。低頭向下看去,從粗糙的麻布褲子下伸出的雙腳細小而纖弱,分明便是小孩子的腳。但這份違和感很快便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壓倒性的焦躁感和寂寥感。

    不知為何,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沒有見過愛麗絲。

    在完成了上午自己要做的家務,照顧好了牛,鋤好了菜園的草之后,優吉歐便直奔每日例行的集合場所,村莊外的古樹下而去。但是,不管等了多久,愛麗絲都沒有出現。而且,和她一樣生下來便是自己玩伴的那個黑發少年也是。

    一直等到太陽升到頂點,優吉歐才抱著某種無法言說的不安向著愛麗絲家里走去。一定是因為什么惡作劇被發現了才被家里禁止出去玩的吧,優吉歐這么想著,然而出來迎接優吉歐的青貝爾克家的阿姨卻垂下了頭這么說著。

    真奇怪呢,今天很早的時候就出去了呢。既然是小桐來接她的,我還覺得小優肯定也在一起才對的。

    說著感謝的話離開了村長家里的優吉歐,感覺到心中的不安變成了某種焦慮,開始在村中四下找尋著兩人。然而,不管是作為村里衛士長的兒子金古和他帶領的那些小孩子們占據的中央廣場,還是哪片玩耍場地,或是哪里的秘密基地,都沒有桐人和愛麗絲的身影。

    能夠想到的地方,已經只有一個了。在一般情況下小孩子絕對不會進入的東邊的森林深處,最近被發現的一塊,被大人們稱為《妖精之環》的圓形的草地。那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花和許多甜美的果實,也是只屬于三個人的秘密場所。

    優吉歐加快了腳步,朝著那里疾步跑去。全身上下,都被寂寞與驚詫,以及另外一種不知名的情感所充滿。

    在他跑過蜿蜒曲折的小路,接近了被許多高大的古樹包圍的秘密空地之時,樹干之間突然閃過一縷炫目的金色光芒,讓優吉歐猛然停下了腳步。

    毫無疑問,那是自己早已熟識的愛麗絲金發的光芒。然而優吉歐卻反射性的屏住了呼吸,將耳朵側向那邊。于是,空地里傳來的輕聲密語便有些模糊的飄入了優吉歐的耳中。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啊。

    優吉歐的腦中,已經只有這句話在循環往復著。他緩緩地、輕輕地走近那片空地,心中懷著巨大的悲凄,在長滿苔蘚的大樹后面藏起身子,偷偷看向滿溢著索爾斯之光的那片秘密場所。

    在爛漫盛放的斑斕的花叢之中,愛麗絲背向這邊坐著。雖然看不到正面,但是那如瀑般直瀉而下的金色長發,和那深藍色長裙與白色圍裙的裝束,優吉歐絕對不會認錯。

    而在她旁邊,是頂著刺猬頭的黑發少年。正是自己獨一無二的摯友,桐人。

    不知不覺中,滲出的冷汗已經讓優吉歐攥緊的手心濕透了。

    微風吹來,將桐人的聲音傳入了站在原地的優吉歐的耳中。

    「吶……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會露餡的哦。」

    之后,是愛麗絲作出回答的聲音。

    「還不要緊的。再稍微……再多呆一會兒,好嗎?」

    不要。

    我已經,不想呆在這里了。

    但是優吉歐的雙腳卻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

    在不管怎么樣都無法移開的視線前方,愛麗絲的螓首輕輕靠在了桐人身上。

    隱約能聽到兩人親密的耳語傳來。

    明媚的陽光下,在盛放的花叢中相互依偎的兩人的身姿,簡直如畫一般。

    不要。

    騙人的。這種事情,全部都是騙人的。

    優吉歐在黑暗中慘叫著。然而不管否定多少次,這份光景都毫無疑問是從自己的記憶中再現出來的真實。隨著這樣的確信不斷涌起,優吉歐的胸中也漸漸被苦悶充滿。

    「你看……吧?」

    咯咯。

    隨著混有隱秘的笑聲的低語,森林中的場景也消散一空。

    在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層,最高祭司的房間巨大的床鋪上,優吉歐雖然恢復了意識,但眼睛深處閃爍著的金色的光芒卻沒有褪去。而且,在耳畔回響的愛麗絲和桐人的低語聲也是。

    自己在森林里和桐人相遇是在兩年以前,已經是愛麗絲被教會帶走之后很久的事情了——這理性的聲音是如此微弱,根本無法融化在優吉歐胸中咆哮著想要淹沒掉一切的黑色硬塊。在優吉歐的身旁,銀發少女帶著一副充滿憐憫的表情看著睜大雙眼,呼吸紊亂的他。

    「你明白了吧……?就算是那個孩子的愛,也不是只給你一個人的。不……說到底,到底有沒有給你的那一份都成問題不是嗎?」

    甘美的聲音潛入優吉歐的心中,而此時他的心緒已是一團亂麻。從心底緩緩浮上的,是無盡的饑渴與孤獨感,而這又進一步將他的心切成無數塊碎片,逐次剝落而下。

    「但是,我是不一樣的,優吉歐。」

    聲音比起之前多添了一份誘惑,如同飽含蜜飴的果實一樣散發出的芬芳一般,流入優吉歐的耳中。

    「我會來愛你的。我會把我全部的愛,只給你一個人。」

    優吉歐眼神迷離的抬起頭,視線前方,銀發銀瞳微微閃光的少女——公理教會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臉上,正浮現著令人心神蕩漾的微笑。

    她動了動深陷在柔軟的床墊中的雙腳,將上身直立起來,然后兩手緩緩的上移,輕輕撫弄著淡紫色睡衣胸口用來將衣服系起的緞帶。

    少女纖細的手指繞住了銀絲織成的緞帶前端,一點點,一點點的把它向外拉開。前襟的開放越來越大,豐滿的白色膨脹已經有一大半暴露在了優吉歐的視線之中,像是在引誘著他一樣輕輕顫動著。

    「來,到這邊來吧,優吉歐。」

    這句低語,仿佛是夢中聽到的母親的聲音,卻又如之前的幻境中自己聽到的,愛麗絲的聲音。

    紫色的單衣從少女纖細得驚人的腰際滑落,如花瓣一般輕柔地落在床面上攤開。而優吉歐只是在思考被阻礙的狀況下呆呆的看著這一切。

    確然是花——而且是散發著濃烈的芳香,花蕊上滴著蜜汁,將昆蟲或小鳥誘惑而來加以捕獲的魔性之花。雖然優吉歐的腦海中還隱約能感覺到這樣的警示,然而在紫色的花瓣中央如夢似幻的純白色花蕊散發出的誘惑力卻實在太過強烈,像是充滿粘性的液體一樣包裹住了優吉歐因為之前的幻覺而變得凌亂不堪的思考,緩緩的拖向彼端。

    你并沒有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愛而滿足過。

    Administrator如是說道。而且,優吉歐也開始慢慢認識到,這便是確鑿的事實。

    從小時候起,優吉歐便毫無虛假的愛著父母,愛著兄弟,愛著朋友。自己摘下的花能讓母親微笑,自己捕獲的魚能讓兄長和父親吃飽,便是于他而言的幸福感。就算是總是對優吉歐進行各種各樣惡作劇的金古和他的小伙伴們,優吉歐也會在他們發燒的時候歷經艱辛為他們采集藥草,送到他們身邊。

    但是,他們又給了你什么呢?他們給了你什么,來回饋你的愛呢?

    是的……根本想不起來。

    眼前Administrator的微笑再次扭曲,過去的場景重又在眼前復蘇。

    那是優吉歐十歲的春天……在村子的中央廣場,很多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等待村長宣告他們的一生的《天職》的日子。站在臺上俯瞰著緊張的優吉歐的加斯胡特村長授予他的,是自己之前從未想過的,《基加斯西達的刻痕手》這一職務。

    雖然如此,一部分小孩子還是發出了羨慕的喊叫。刻痕手是露莉德村建立以來,由古傳承至今的擁有名譽的天職,雖然不能拿劍,但卻會被給予真正的斧頭。就算是優吉歐自己,那時也毫無不滿之情。

    緊握著用紅色緞帶纏緊的羊皮紙書寫的任命證,優吉歐跑回了村邊的家里,帶著興奮的表情向等著自己歸來的家人宣告了自己的天職。

    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后,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次兄。他嘖了嘖舌頭,嘀咕著「本來以為我從今天開始就不用打掃牛糞了呢」的話。然后,長兄則轉向父親說,這樣一來今年的播種計劃就被打亂了呢。而父親則喃喃念叨著,不住的詢問優吉歐,這項工作什么時候能結束,回來的話能不能幫忙種下田。像是懼怕著家里的男人們洋溢著的不快氛圍一樣,母親一句話都沒說就早早離開了。

    那之后的八年里,優吉歐開始在家里負擔著各種各樣的任務。而且,明明已經如此,身為刻痕手而賺到的工資也全部進入了父親的錢包里,用來增加羊的數量或者將農具換成新品。而被任命為見習衛士的金古賺來的錢基本都是自己拿著用的,在午飯的時候去買用白面包夾著大塊的肉的三明治,或是穿著簇新的釘靴,佩著裝在熠熠生輝的革制皮鞘里的劍在優吉歐面前神氣活現的走來走去。而在金古的面前,優吉歐只能穿著磨破的鞋,自己的麻袋里也只有賣剩下來的干燥的面包而已。

    「你看吧?你愛著的那些人,有哪怕一次為你做過什么事嗎?相反,他們不是一直因為你的悲慘而欣喜,一直嘲笑著你的可憐嗎?」

    對……正是如此。

    從十一歲的夏天,愛麗絲被整合騎士帶走又過了兩年后,金古對優吉歐這么說道。「村長的女兒已經不在了的話,村子里已經沒有哪個女孩子會可憐你了啊……」

    那個時候,金古眼中放著的光,簡直就像在說著「真好啊」一樣。那無疑是在為之前和村子中最可愛的女孩,神圣術的天才愛麗絲比誰都要好的優吉歐已經失去了這一特權而幸災樂禍。

    結果,露莉德村里不管是誰,都未曾回報過優吉歐的感情。明明優吉歐也有著對給予的東西索要等價的回報的全力,卻被不正當的手段剝奪了。

    「那樣的話,你只要把這份悲慘和遺憾返還給他們不就好了嗎?你也想這么做的吧?感覺會很開心的吧……成為整合騎士,乘在銀色的飛龍上,衣錦還鄉。讓曾經嘲笑過你的人統統跪伏在地上,用你的靴子狠狠的踩著他們的頭。這樣的話,你就總算能夠取回至今為止被他們奪去的東西了。還不止如此哦……」

    銀發的美少女,將之前為止都遮在胸前的雙手,用讓優吉歐無比心焦的速度一點點,一點點的放了下來。失去了支撐的兩團豐滿的膨脹,像是熟透了的果實一樣帶著厚重的質感彈跳著。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將兩手筆直向前伸向優吉歐,臉上帶著蕩漾人心的微笑輕輕低語著。

    「你還能初次體驗到,被人所愛所帶來的全身心的歡愉。那可是從頭頂到腳趾都會為之麻痹的真正的滿足哦。我和那些只知道從你這里掠奪的家伙是不一樣的。如果你愛我的話,我也會還給你與之等價的愛。如果你給我的愛足夠深的話,我也會賜予你之前根本想象不到的,頂級的快樂哦。」

    終于,優吉歐的最后一滴思考能力,也被魔性的花瓣吸收殆盡了。然而,就算如此,殘留在他內心最深處的最后的理性,還在做著微弱的掙扎。

    ——所謂的愛……真的是這種東西嗎?

    ——真的只是,和金錢一樣……可以用價值去衡量的,只是這種東西而已嗎?

    不是這樣的,優吉歐前輩!

    不知從哪里傳來了叫聲,向那邊投去視線,只見身著灰色制服的紅發少女,正從黑暗的另一端,拼命地向這邊伸出手來。

    但是在優吉歐抓住那只手之前,數道厚重的漆黑幕布已然降下,只留下了紅發少女無限悲傷的眼神,隨即便消失了。

    然而這次,又從其他方向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不對,優吉歐。愛絕對不是用來索取回報的東西。

    轉過頭去,在黑暗中突然展開了一片綠色的草原,穿著藍色長裙的金發少女正站在上面。少女藍色的瞳仁,如同能從這無敵沼澤中脫身的唯一的出口一樣放著炫目的光芒。優吉歐拼命的催動著已然萎縮的雙腳向那邊爬去。

    然而,黑色的幕布再次降下,綠色的草原也被吞沒。失去了光芒的優吉歐只能迷惘的跪在原地。很快,胸中盤旋咆哮著滿溢而出的饑渴就讓他無法忍耐了。自己從小時候開始就在被別人以不正當的手段虐待、壓榨,本來應該給自己的東西都會被其他人奪走。越是想著這些事情,悲慘和遺憾就像是濃鹽水一樣讓喉嚨更加干燥。

    終于,垂著頭的他開始慢慢地運動著自己的四肢,開始向前緩緩爬行,爬向一直不停息的滴著甘甜的蜜汁的泉水。

    用手指撥開軟綿綿的絲綢床墊,向前伸出的指尖碰到了柔軟而順滑的肌膚。優吉歐一抬起頭,有著女神般美貌的銀發少女,便帶著超然的微笑,握住了他的手。在少女右手溫柔的引導下,優吉歐毫無抵抗地向前倒在了一絲不掛的身體上,被幾近溶化的柔軟感吞沒了。

    在他的耳邊,傳來了夾雜著甜美氣息的低語。

    「想要是吧,優吉歐?想要忘卻一切悲傷,貪戀我的身體對吧?但是,還不行。我說過的吧,你需要先來愛我才行。來……跟在我后面重復這些話。只相信我一個人,把你的一切全部獻給我。可以的吧?……首先是神圣術的起始句。」

    在優吉歐看來,已經只有包裹住自己的無邊無際的柔軟,才是唯一的現實。自己的嘴巴擅自運動了起來,發出的聲音在他聽來,儼然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System……Call……」

    「對……接下來是……『Remove Core Protection』。」

    Administrator的聲音里,第一次因帶上了某種感情而輕微顫抖著。

    優吉歐如同自言自語一般,開始詠唱從未聽過的術式的第一個詞。

    「Remove……」

    每念出簡短的術式句中的一個音節,優吉歐就越發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更為輕盈,更為飄然。在很長很長的時間里一直煎熬著他的饑餓與干渴溶解在了甘甜的蜜中消彌無蹤。與此同時,心中懷有的那份最重要的感情,也隨之崩析殆盡,漸漸消失而去。

    ——這么做,真的好嗎……

    在越發空虛的心底深處,疑問如微弱的火花般閃爍了一下。然而在答案成型之前,嘴巴已經自動的念出了接下來的句子。

    「Core……」

    ——因為,那些悲傷,那些艱辛,我已經不想要了。

    約定中的愛,從未在世上存在過。如果……如果,取回了愛麗絲的記憶,而她卻再也沒有看向自己呢?面對違反了禁忌目錄而砍向溫貝爾,又向公理教會掀起反旗而與數名騎士交戰過的優吉歐,愛麗絲是否會害怕他,會蔑視他……?

    相比這樣的結果,還不如在此停下更好一些。

    朦朧之中,優吉歐意識到了,如果念出最后一個詞,自己兩年間的旅途將會徹底終止。不過,現在存在于他心中的感情卻告訴他,如果這樣可以讓自己忘卻悲傷而艱難的過去的話——如果可以讓自己深深的沒入銀發少女承諾的愛之中的話,這樣做也沒什么不好的。

    「是啊……來吧,優吉歐,歡迎來到我的身體里……」

    充滿了至上無倫的甘甜的低語在優吉歐的耳邊響起。

    「歡迎來到,永遠的停滯之中……」

    當優吉歐念出最后一個詞的時候,從他的臉上,流下了一滴眼淚。

    3

    「總算……哈……了啊啊!」

    我發出早已破碎不成句的喘息,抬起不知已經被掛著有幾十次的身體,右腳勾住大理石的邊緣向上攀爬,總算是撲到了水平的地面上。

    早就被驅使得超出了承受界限的全身關節與肌肉,像是被火焰直接燒到一樣尖銳的絞痛著,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額頭直淌到脖子,而我連擦汗的力氣都沒有剩下,只是趴在地上瘋狂的喘息著。劇烈的疲勞感,讓我甚至不敢相信這個世界僅僅只是由STL生成的虛擬世界這個大前提了。

    在月亮出來后之后又經由長達兩個多小時的墻壁攀援,才總算到達了中央大教堂第95層,然而我已經沒有余力去確認這層樓的地形,只是張開四肢,閉著眼睛靜待著天命的自然回復。

    從配置了Minion的露臺到第95層明明只有七層樓的距離,卻花費了如此長的時間與如此巨大的體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現在被我背在背后,用細小的鎖鏈緊緊固定住的黃金之整合騎士的存在。

    幾個小時之前,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憑借自己的意志打碎了《右眼的封印》——謎一樣的系統警告,但所付出的代價也相當慘烈。如同碧玉一般的右眼被炸得灰飛煙滅,劇痛與沖擊讓愛麗絲失去了意識。

    靈魂被保存在人工記憶媒體Light-Cube中的Under World人,由于某個尚不清楚的理由,面對心理上的沖擊時會表現的比較脆弱。在感受到劇烈的悲傷、恐怖、又或者是憤怒的時候——由于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犯罪行為,這些負面的感情也變得非常鮮見——為了從這些致命錯誤中守護Fluct Light,便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意識喪失狀態。兩年前在北之山脈的洞窟里被哥布林集團抓住的愛麗絲的妹妹——賽爾卡就是這樣。

    現在的愛麗絲,僅僅是因為緩和突破封印時的心理沖擊才會陷入失神狀態,之后便會醒來——我做出了這樣的推測。如果引發了Fluct Light內的致命錯誤的話,她應該和主席上級修劍士萊依奧斯·安提諾斯一樣當場死去才對。

    從這一點上來看,兩天前在萊依奧斯房間里遭遇了同樣狀況的優吉歐,卻能維持住自己的意識拔劍揮下,這一精神力實在是令人驚嘆不已。到了我們兩人被關在懲罰室中的時候,他緊張的情緒已經緩和了下來,可以流利自如地回答我的問題了。

    Under World居民精神上的脆弱性以及他們對于命令的絕對服從性的原因現在尚不可知,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并不是無法克服的。優吉歐和愛麗絲便親身證明了這一點。Under World人雖然只是人工智能——也就是AI,但其靈魂中蘊藏的力量,說不準已經與現實世界的人們沒有絲毫差別……

    在Minion起飛的露臺上,我一邊等待著愛麗絲的恢復,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然而過了一個小時,騎士大人也完全沒有睜開眼睛的意思。雖然我以神圣術止住了她右眼傷口的血,然而想要將其完全治愈,不管是空間資源還是身為術師的技術都不太夠。就算月亮已經高升,周圍的空間資源開始補給,但那些也必須全部用來生成攀援用的錐子才行。考慮到這一點,我只能把自己上衣的衣角扯下來做成臨時繃帶包住她的眼睛,然后把仍處于昏迷狀態的她背在我身后,開始向塔的上方攀登。

    解開綁住兩個人的身體的黃金細鎖,將愛麗絲雖然纖細但無比沉重的身體背到背上的時候,我也有想過把占去了大半部分重量的胸鎧和金木樨之劍丟到一邊去。然而,既然愛麗絲已經下定了共同作戰的決心,拋棄掉她的武器裝備實在是太過愚蠢。

    所以,我再一次下定了決心,將背在身后的軀體用鎖鏈緊緊地固定好,然后以隱沒在夜空中的大教堂上層為目標,開始了絕壁的攀援。經過了兩個小時地獄般的行進,總算看到了新出現的露臺,然而就在松了一口氣的功夫,手中的一根錐子便滑落了下去。真希望下面沒有人被砸到。

    總之,就這樣向著第95層的目標沿著垂直絕壁爬了90米后,稍微睡一會的程度應該可以被原諒吧。就算這樣不行,我也不想在三分鐘內動起身子。

    這樣考慮的結果,便是我現在正沉溺于全身放松的快樂之中。然而,簡直像是要妨礙我一樣,從背上傳來了輕微的動靜。

    「唔……嗯……」

    我的脖子上感覺到了動起來的騎士那溫暖的氣流。

    「……這里是……我是……怎么……」

    愛麗絲一邊低語著,一邊試圖站起身來,然而卻馬上被纏住全身的鎖鏈拉了回來,稍微離開了一瞬的重量又一次壓回了我的后背上。

    「這條鎖鏈……桐人……你,難道說,背著我……一直到這邊……?」

    正是如此,快感謝我吧。我在胸中如此自言自語著,然而——

    「討厭!你現在可是渾身臭汗啊!連我的衣服都沾上了!快點走開啊!」

    伴隨著尖叫,我的后腦勺受到了重重一擊,額頭徑直撞在了堅硬的石地上。

    *

    「有點過分啊……下手也太重了吧……」

    慌忙解下鎖鏈,將背后沉重的「行李」放下之后,我靠在旁邊的圓柱上嘆息著。

    然而騎士大人卻根本不管不顧我之前英勇獻身的重體力勞動,只是緊繃著臉用手忙不迭的拍打著白色裙子的各處。當我以為她終于停手的時候,卻發現她只是緊緊抓住了被我背著的時候緊貼著我的脖子的袖口部分,眉毛越皺越緊。看到這一場面,我沒好氣的插了句嘴。

    「要是真這么在意的話,去洗個澡怎么樣啊,騎士殿下?」

    雖然這句話只是為了諷刺愛麗絲的潔癖癥,然而聽及此言,她卻像是開始認真考慮這個措施一樣歪起了頭,我只能慌忙拆自己的臺。

    「不,這只是開玩笑啊!都到了這里還要下到中層去,簡直是天方夜譚啊。」

    「那倒不用,從這里往下走五層……也就是第90層,就有一個整合騎士專用的大浴場了。」

    「啥……」

    這次是我陷入了思考之中。自從逃出地牢以來,迎接著我的是一場又一場激戰,由于超乎預料的攀援,衣服和身體也都沾滿了塵埃和汗水。要說不想好好地洗干凈身子,那實在是在騙人。

    浴室就算了,附近有水池就行——我一邊想著,一邊來回轉著頭打量著周圍的狀況。

    大教堂第95層《曉星望樓》,正如其名所示,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展望臺。正方形的樓層周圍沒有墻壁——也許這就是這層樓的用途——只在每隔三米左右的距離會有一根圓柱支撐住上層的天花板。看到這樣毫無防備的構造,我才終于理解Administrator為了防備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入侵者,在稍下方的外墻處設立Minion的理由,自顧自的點了點頭。

    在我和愛麗絲現在身處的最外圍,有著圍繞整層樓的露臺,各處都設有通向內側的短階梯。稍高處的內部空間,充斥著大理石雕塑與郁郁蔥蔥的樹木,以及精心雕琢的的桌椅。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深夜而是在白天,坐在那些椅子上,透過四周鳥瞰向遠方無限延伸的Under World的絕景,想必是一件樂事。通向上下樓層的大樓梯,位于整層樓的北側。整層樓里,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到頭來,優吉歐到底有沒有通過這第95層呢?

    從在第80層和他分開,已經過了七個多小時了。一般來說,比起歷經千辛萬苦從外壁爬上來的我,沿著內部樓梯而上的優吉歐應該在很早之前便到達了這里才對。然而問題是,阻擋在他面前的,可是比起和我們戰斗的Minion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強敵——十有八九便是整合騎士長貝爾庫利·Synthesis·One本人。那是比和我上演了雙方都命懸一線的激斗的法娜提歐,甚至比根本不把我當成對手的愛麗絲還要強得多的,傳說中的英雄。

    毫無疑問,優吉歐也是很強的,單論劍技而言他或許已經在我之上了。然而,只用劍技是無法戰勝已經進入超人領域的上位整合騎士的。只有抓住對手的盲點,利用周圍的一切條件,采用某種意義上可謂不擇手段的戰術才有希望取勝。而向來一根筋的優吉歐,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和糾結的我一樣,愛麗絲也在來回打量著周圍,然后她開口說道:

    「那個,和洗澡什么的毫無關系哦……你的那個叫優吉歐的同伴,應該還沒有上到這一層來才對吧?」

    「誒?為什么?」

    「要說為什么的話,你看,這一層可是被拋到大教堂外部的我們唯一能夠回到教堂內部的地方啊。只要看到這里的構造就會明白的……也就是說,如果他先到達了這里的話,現在應該在這里等著你才對的。」

    「……原來如此,似乎有些道理……」

    我將雙臂在胸前交叉,點了點頭。當然,還有些話我并沒有說出口。如果優吉歐在我們之前就通過了這里的話,要么是被抓了,要么就是——他已經死掉了。雖然和我之前的推測有所矛盾,但我還是相信,優吉歐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或是殺害的角色。

    「而且,優吉歐他……」

    愛麗絲帶著沉思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不過大概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直呼起了優吉歐的名字。

    「……如果從云上庭園沿著大樓梯往上的話,在他到達這個《曉星望樓》之前,應該會遭遇到最強的對手。遭遇叔父大人……騎士長貝爾庫利。」

    對于「叔父大人」這樣的稱呼,我突然萌生了一點興趣。

    「那位騎士長閣下,果然很強嗎?」

    還纏著繃帶的愛麗絲含著微笑點了點頭。

    「我一次都沒贏過他。所以,輸給我的你,以及和你旗鼓相當的優吉歐也同樣贏不了。」

    「……嘛,道理上來講沒錯。但是,要是就那么打下去,我會不會輸給你可就……」

    完全不理會我不服輸的嘟噥,黃金的騎士繼續說了下去。

    「叔父大人不光擁有超一流的劍技,就連武裝完全支配術也達到了非人能及的高度。那個人擁有的神器《時穿劍》,正如其名一樣,可以切斷時間。具體來說,在叔父大人大人揮劍砍過的空間里,斬擊的威力可以保持一段時間,這樣說的話你能明白了吧……就算避開了直擊,目不可見的劍刃也會將對手的周圍空間滴水不漏的包圍,只要做出動作觸碰到的話,手腳甚至頭顱都會被砍下來,然而如果原地不動的話,實體的劍就會一擊奪命。和叔父大人戰斗的人,面對那個人必殺的一擊,只能像木偶一樣生生吃下。」

    「……會持續的,斬擊……」

    只靠聽到的這些話,還是很難想象出全貌的,不過重點大概就是那把劍能夠將其斬擊在時間上的坐標向前延伸這一點。仔細一想確實擁有無比可怕的威力。因為我和優吉歐所使用的艾恩葛朗特流連續劍技,其本質是通過降低每一擊的威力來擴大攻擊的空間和時間范圍,而那一劍招則干脆的將這一優勢完全無效化了。

    和這樣的對手交戰,優吉歐究竟會怎樣呢?就算我再怎么固執的堅信他不會就這么死去,不詳的預感還是縈繞在我的后背揮之不去。

    果然還是應該下樓去找他嗎?但是,如果他已經就擒,被帶到樓上……也就是Administrator的住地,大教堂最上層的話呢?如果他現在被熟知所有命令的最高祭司,施加了某些危險的術式的話……?

    向疲勞感總算稍微緩和的四肢灌注進力量,我緩緩地站起身來,再次來回打量著北側的大樓梯,咬緊了嘴唇。

    現在需要用神圣術搜索優吉歐的所在之處,但所有的神圣術在原則上都不能把『不在現場的人』指定為術式對象。如果可以的話,Administrator和Cardinal之間的死斗早就已經決出結果了。對象如果不是人類而是物品的話還有方法,不過……

    想到這里,我終于注意到有一個單純的解決方法,自言自語著:

    「是嗎……是這樣啊。」

    愛麗絲用訝異的神情看著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的我,我對她報以輕笑,揚起右手輕聲吟唱著。

    「System Call!」

    爬墻時耗費掉的空間資源似乎已恢復了一些,我伸出的手指上出現了淡淡的紫光。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小心吟唱出后面的命令:

    「Generate Umbra Element. Adhere Possession. Object ID, WLSS703. Discharge.」

    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指定的搜索對象,無疑是優吉歐的愛劍《青薔薇之劍》的固有ID。雖然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推測,但ID前半部分的『WLSS』應該是『雙刃【Double-Edge】·長劍【Long Sword】·單手【Single-Hand】』的省略,而后半部分的數字則是這一分類內包含的劍的編號。我的黑劍的ID是『WLSS102382』,因此青薔薇之劍被制造出來的時候,整個Under World只有七百把單手劍,而到了兩年前的時候應該已經超過了十萬把……

    在我思考著的時候,從指尖放出的一個暗元素,輕輕漂浮著落下,與遠處的地面接觸了一下便彈開消失了。

    「……在下面啊。」

    「似乎是這樣了。」

    我對著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看向這邊的愛麗絲簡短回答。雖然反復握合了幾次右手,確認了因疲勞而減少的體力已經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回復,但愛麗絲受的傷比我更重。我再次看向愛麗絲那邊,用簡短的話問道:

    「右眼可以治療嗎……?」

    愛麗絲用指尖輕輕按在被用我的上衣布料制成的黑色繃帶包裹住的右眼上,反過來向我問道:

    「這個繃帶……是你幫我弄的?」

    「啊啊……雖然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但以我的神圣術做到這點已經是極限了。不過,如果是你的話……」

    「如果說術式行使權限的話我可比不上你吧……」

    她毫不留情的口吻一如既往,僅存的左眼抬頭看向藍白色的圓月。

    「要讓失去的眼睛復原需要生成足夠數量的光元素,不過現在的空間神圣力實在太少。在索爾斯升起前都不可能。」

    「那如果把高優先度的Ob……不,是物品變換為神圣力……比如那副鎧甲……」

    「將物品還原為神圣力的神圣術,需要不低于其本身量的神圣力。這你應該在學院里學過吧?」

    【rkl:哦,這是UW里的耗散理論么?】

    雖然一瞬間吃了一驚,但愛麗絲還是收起表情,繼續說道:

    「雖然還有點痛,而且右側的視野也受到了一些限制,但都算不上什么會導致無法戰斗的問題。暫時這樣就可以了。」

    「可,可是……」

    「——就讓我再感受一會好了。這份痛楚,也是我決心反叛長年來深信不疑的公理教會的證明……」

    聽到這句話,我只好點了點頭。從此往后的,將會是騎士愛麗絲開拓自己的命運的戰斗。

    「……明白了。如果需要戰斗的話,我會保護你的右側。」

    我一邊回答,一邊轉眼看向大樓梯。

    「那么,雖然不好意思,但還是要抓緊時間了。根據剛才的暗元素神圣術的感覺,優吉歐應該在相當下面的樓層。」

    正確的說,我搜索的不是優吉歐本人而是青薔薇之劍如今所在的位置,不過只要不到危急時刻,他都不會扔掉愛劍。愛麗絲聽到我的話,也一樣看著樓梯點了點頭。

    「我走在前面吧,畢竟我熟悉這里的路線——雖然這么說,其實只是走下樓梯罷了。」

    如此宣言著的愛麗絲,連招呼都不和我打一聲就開始向前方碎步疾走,靴底踏在大理石上鏗鏘有聲,我慌忙跟在了后面。

    從樓層北側向下延伸的大樓梯昏暗的內部傳來空氣微弱的流動,然而卻連一絲人的動靜都感覺不到。雖然說在這座中央大教堂的下層,人類的生活氣息就已經非常微弱了,然而到了最上層才是真正的荒無人煙,只有清寂寒冷蕩漾在空氣之中,宛如一座充滿了建筑美學的廢墟。不管怎么看,都難以想象這就是統治整個Under World的組織的中樞。

    公理教會的高層除卻整合騎士團之外,還有名為元老的人,然而現在我們已經快要爬到頂樓,卻根本沒有感受到他們的任何一點氣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從右側追上率先走下階梯的愛麗絲,我小聲的提出了這一疑問,而愛麗絲則輕蹙眉頭,用同樣細微的聲音作出了回答。

    「實際上……就算是身為整合騎士的我們,都沒有見過元老們的全貌。從第96層往上就是被稱為元老院的區域,而那里是所有騎士都被禁止進入的地方……」

    「唔……——說回來,被稱為元老的那些家伙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

    「……禁忌目錄。」

    愛麗絲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監視并確認人界居住的所有民眾是否有遵守禁忌目錄……這就是元老的工作。當出現了觸犯禁忌的人的時候,就會派遣整合騎士去收拾殘局。兩天前,我到北圣托利亞修劍學院將你和優吉歐逮捕,也是元老院的指令。」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元老院就是最高祭司的工作的代行者對吧。但是,真虧Administrator肯給他們這么大的權限呢。還是說,那些元老們也和整合騎士一樣被控制了記憶呢……」

    聽到我這番話,愛麗絲皺起臉搖了搖頭。

    「關于記憶的事情還是別再說了。要是連左眼也痛起來就麻煩了。」

    「抱,抱歉。不過,我覺得已經不要緊了……優吉歐從打破封印之后,也沒有發生過什么事情……」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看到愛麗絲用指尖撫摸著右眼的繃帶的側臉,我又想起了之前在外面露臺上發生的事情。

    在決心反叛教會,與最高祭司戰斗之前,愛麗絲經歷了數次劇烈的動搖,但這一過程中插入了Fluct Light的《敬神模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不安定的成分。雖然在我之前的猜想中,Administrator奪取的愛麗絲的《記憶的碎片》,恐怕是對優吉歐或是賽爾卡的思念之情,然而不論是在修劍學院和優吉歐直接見面,還是聽到賽爾卡的名字,紫色的棱柱都沒有像艾爾德利耶一樣從額頭冒出來。

    那樣的話,現在在Administrator手中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里,究竟是什么呢?

    就算再怎么考慮,終究也于事無補。因為通過Cardinal進行《逆合成》的話,愛麗絲就會取回過去的記憶,而現在走在我旁邊的這個整合騎士的人格就會消失……

    再次感受到胸口深處隱約的痛楚,我只能機械的邁著步子走在愛麗絲旁邊。深夜一片死寂的大樓梯上,只有兩個腳步聲空洞的回響著。

    第五次踏過鋪有深紅色絨毯的轉臺之后,向下的樓梯盡頭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扉。雖然沒去查看第94層到第91層的情況,但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在地面和墻壁上看到任何戰斗留下的痕跡。

    愛麗絲在我的身旁停下了腳步,我以視線向她詢問:

    「是這里嗎?」

    「嗯……這前面就是第90層的大浴場了。雖然我是覺得叔父大人也應該不會把這里當成迎擊地點……不過那個人的行事方式……」

    愛麗絲把最后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舉起右手放在了右側的門上,輕輕用力,厚重的大理石門板便無聲的滑開了。

    瞬間,濃密的白霧彌漫而出,我下意識的別過了臉。

    「嗚哇……好強的熱氣,這是要多大的浴池才能產生這么多蒸汽啊,已經讓人完全看不見里面了。」

    雖然不是這個時候該考慮的事,不過我還是不禁冒出了「好想脫掉被汗浸透的衣服泡進去啊」的想法,向里面踏出了一步。然后,我總算意識到了,現在包裹住我全身的白色霧氣,根本不是什么熱水蒸騰而上的蒸汽——而是極低溫的冷氣。

    大概是因為出乎意料,愛麗絲輕輕打了個噴嚏——隨后我也重重打了個噴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下個瞬間,我眼前凝結的無數白色的珍珠樣的霧氣也散向左右兩邊。終于展露在我面前的大浴場的全景讓我發自心底的驚詫不已。

    浴場看起來是把中央大教堂的一整層的全部面積都利用了起來,從中蒸騰而出的水汽將另一側的墻壁幾乎完全遮擋。從我和愛麗絲站立的地點向前徑直延伸出一條寬廣的道路,將浴池分割成了兩塊,每一塊的大小都接近五十米的游泳池。

    不過,真正讓我瞠目結舌的,是位于我們左側的浴池中原本冒著蒸汽的熱水,現在全部被凍成了純白的寒冰。

    從設置在浴場角落的獸頭樣式的浮雕上淌下的水流直接凍結成了彎曲的冰柱這一點來看,凍結現象應該是一瞬間發生的。也就是說,這并不是什么自然現象,而是超大規模的神圣術造成結果。

    然而,想要讓如此大體積的熱水一瞬間凍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是使用冰元素的通常的凍結術的話,至少需要十名高位術士。

    我向左前方邁了幾步,沿著階梯狀的浴池邊緣走了下去,站在了冰面上。就算承受了帶著劍的我的全部體重,冰面卻毫無破裂的跡象。最下面看來也被徹底凍住了。

    「……是誰,又是為了什么……」

    驚呆了的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穿過朦朧的冰霧前進了幾步,這時腳踏到了某個硬物,隨后硬物便發出空靈的聲音一瞬間破碎了。我皺緊眉頭俯視冰面,發現上面有很多圓塊。伸出右手,摘下一個舉到眼前凝視,那是——一朵青色的花瓣層疊盛放的冰薔薇。

    「……!!」

    類似的東西我曾在大教堂第50層《靈光大回廊》與副騎士長法娜提歐·Synthesis·Two戰斗的時候,以及在第80層《云上庭園》與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戰斗時見過數次。優吉歐為了拖住她們的腳步而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時,便會出現和這個一樣的冰薔薇。

    也就是說,將這個巨大的浴池整個凍住的,并不是神圣術……

    「……優吉歐……」

    我嘆了一口氣,而愛麗絲此時也下到了我的身邊,左眼因為震驚而瞪圓了,用低微的聲音耳語著。

    「這是何等……引發這一現象的,就是優吉歐嗎……?」

    「啊啊。毫無疑問,這正是那家伙的青薔薇之劍發動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嘛,說老實話,就算是我……也沒有想過會有這么大的威力啊……」

    雖然按照優吉歐的說法,自己的完全支配術只是為了絆住敵人的腳步而已,然而現在看來,只要被卷入這寒冰地獄之中,就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的天命灰飛煙滅了。

    這樣的話,那家伙或許真的擊退了傳說中的騎士貝爾庫利……我這么想著,拼命地睜大了眼睛左右搜尋。之前搜索青薔薇之劍位置的暗元素確實指向了這個大浴場,那么優吉歐也理應在劍的附近才對。

    就在此時,愛麗絲「啊」的一聲輕叫,右手指向了前方。

    「……!」

    我猛抽了一口涼氣。在騎士視線前方二十米開外的冰面上,隱隱可見一塊雕塑般的冰塊凸起而出,其輪廓分明便是一個人從頭到肩膀的線條,看來有什么人被凍在冰里面了。

    我和愛麗絲對視了一下,同時跑了起來,踩過腳下無數的冰薔薇沖向那個人影。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埋在冰中的人物絕對不是優吉歐。肩寬也好,頭部也好,都要比優吉歐大上一倍左右。

    和因為失望和警戒心而慢下腳步的我不同,愛麗絲則是伴著一聲尖細的喊叫,一口氣加速沖過了剩下的距離。

    「叔父大人……!」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已經沖到了凍結的雕塑旁邊。

    ——那個是騎士長貝爾庫利!?那樣的話,優吉歐又到哪里去了呢……!?

    雖然有些混亂,我還是一邊打量著周圍一邊追上了愛麗絲。當我在幾秒鐘之后到達她身邊時,她已經跪在了半埋在冰中的巨漢旁邊,兩手交疊在胸前,以幾近悲鳴的聲音無數次的呼喊著。

    「叔父大人……!騎士長閣下……!為什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在第80層親身體驗過優吉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的愛麗絲應該知道青薔薇之劍的力量才對。然而我的這份疑問立刻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威武的男子被厚重的冰塊埋到了胸口。然而,他并不是僅僅被凍住了而已。肌肉叢生的肩膀也好,武僧一般的頭部也好,甚至連那張如同野太刀一般剛毅的容貌,全部都染上了無機質的灰色。

    「……這個……并不是優吉歐的武裝完全支配術造成的啊……」

    我用有些迷惑的聲音沉吟著,而背向這邊的愛麗絲則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想也不是。我以前從叔父大人那里聽說過,元老長被賦予了將所有人類變成石頭的權限……而這一神圣術的對象,也包括整合騎士在內。那個術式的名字,應該是……《Deep Freeze》。」

    「Deep……Freeze。那樣的話,對這個大叔……不,騎士長殿下施加這一術式的,是原本該是他的同伴的元老長嗎?……但是,是為什么呢?現在他對于討伐入侵者來說不是貴重的戰斗力嗎?」

    「……叔父大人似乎對元老院的指令存有隱秘的疑念……但是,他和過去的我一樣,相信著如果沒有公理教會的存在,人類世界的和平便無以維系,會馬上陷入永恒的戰亂之中。雖然我不知道元老長到底有怎樣的權限,但是如果要遭受……要遭受的是這種事情的話,我絕對無法接受!」

    從愛麗絲左眼流下的淚滴,一滴滴的打在了跪在地上悲喊的她膝前的冰面上。而她甚至顧不得擦去淚水,只是將雙手向前伸去,抱住了變成石頭的貝爾庫利。飛散在空中的淚花打在了騎士長的額頭上,旋即被彈開。

    就在這個時候。

    「呯」的一聲銳響傳入了我的耳中。

    愛麗絲迅速的向后跳開,看向貝爾庫利的脖子。那里如同被愛麗絲的眼淚中微弱的溫度解除了石化一般,出現了細微的龜裂。裂痕的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著,細小的石頭碎片四下紛飛。

    伴隨著身上不斷炸開的無數裂痕,灰色的石像就這樣緩緩的轉動著頭部的角度,而我和愛麗絲只能在原地呆呆的守望著。

    抬起頭來的石像,嘴巴的兩側都已經布滿了裂痕,無數幾小時前還是活生生的血肉的尖銳碎片一片片抖落下來。

    從Deep Freeze這個名字來推斷,代表的應該是Under World中讓人類的肉體與精神活動完全停止的最高優先順位的術式。并不是像現實世界里,把人的身體涂上石膏那么簡單,而是在系統上——也就是說,通過絕對的神的命令禁止其作出一切動作。而面前這個男人,僅僅依靠著自己意志的力量,就將其打破了。

    「叔父大人……不要,快停下!身體……會壞掉的啊,叔父大人!」

    愛麗絲含著淚水哭喊著,然而騎士長貝爾庫利對神祗的反叛卻一刻也沒有停下。終于,伴著一聲巨大而尖銳的破碎聲,他的眼瞼抬了起來。雖然露出來的雙眼和皮膚一樣染成了灰色,但眼瞳卻如同水面般搖晃了一下,略微取回了淡藍灰色的光彩。我能夠明確的感受到,他的視線中蘊含著極為強韌的意志。

    而后,他的嘴角緩緩彎曲成微笑的形狀,同時從中傳出了無比微弱的聲音。在這個過程中,碎片還在不斷灑落。

    「……喲,小姑娘。不要哭成這樣啊……美貌會被毀掉的哦。」

    「叔父大人……!」

    「別擔心……只是這種程度,是沒辦法讓我怎么樣的……吧。比起這個……」

    貝爾庫利一瞬間停下了話語,抬頭看向跪在自己眼前哭泣的愛麗絲的容顏,當他看到包裹在右側的臨時繃帶時,石化的容貌上隱約浮現出飽含父親般慈愛的笑容。

    「這樣啊……小姑娘。你終于……跨過了那堵墻……啊。把我……花了三百年時間……依然無法打破的……右眼的……封印給……」

    「叔、叔父大人……我……我……」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我真的……很高興……。這樣一來,我就沒有什么……可以教給小姑娘你的了……」

    「哪有……哪有這種事情!我需要叔父多教我一點的東西,還有很、很多很多啊……!!」

    愛麗絲顧不得掩飾自己如同小孩子一樣的哭喊,再次伸出雙手抱住了騎士長的頭。貝爾庫利則又一次展露出溫柔的微笑,在愛麗絲的耳邊低語著。

    「是小姑娘的話,能夠做到的……去矯正……公理教會的過失,將這個扭曲的世界,恢復到……本應有的……軌道上去……」

    我注意到那個聲音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失去力量。從騎士長的Fluct Light中萌生出的驚人的意志力,現在眼看就要枯竭了。

    漸漸失去光芒,恢復成了灰色石頭的貝爾庫利的眼睛微弱的顫動著,徑直看向我。從已經無法動彈的嘴唇中,說出了大概是最后的臺詞。

    「喂,小子……愛麗絲小姑娘……就拜托……你了。」

    「……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能說出的就只有這一句了。古老的英雄也對我點頭示意,這一動作又給他身上帶來了更多裂痕。他的最后一句話,隨著白色的冷氣傳到我的耳邊:

    「你的……搭檔,被元老長,丘德爾金……帶走了……恐怕……是被帶到了……最高祭司大人的居室里……快一點……在那個孩子,迷失在……記憶的迷宮里之前……」

    話音未落,騎士長貝爾庫利便變回了沉默的石像。他那被白霜一直覆蓋到胸口,從脖子到眼角都出現了無數龜裂的樣子,散發出與古老英雄相稱的勇武之氣。

    「……叔父大人……」

    依然抱著騎士長雙肩的愛麗絲的聲音依然充滿悲痛,我一邊聽著她的悲鳴,一邊全力思考著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那個名為元老長丘德爾金的人物對貝爾庫利施以《Deep Freeze》的命令,并且將優吉歐帶走了,到這里的應該都是實情。我轉動著視線,將目光投向離被凍結的貝爾庫利附近,那里的冰塊像是被電鋸切斷了一樣,赫然開出了一個四方形的洞穴,一直深入到浴池的最底部。

    優吉歐應該是帶著和騎士長同歸于盡的覺悟才發動了冰薔薇之術吧。而闖入這里的元老長則抓住這一天賜良機,將優吉歐從冰中切離出來,運到了位于上層的Administrator的臥室。然而,我對騎士長所說的『記憶的迷宮』這個詞頗為在意。如果是優吉歐的話,應該不會這么容易被洗腦才對,但是擁有直接操作Fluct Light能力的Administrator究竟會用怎樣的手段玩弄他,我完全無法想象。

    我一邊思考著一邊看向四方形的坑洞,發現光滑的斷面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反射出光輝。我走近洞穴,瞇起雙眼,發現那是插在浴池底部的一把長劍。就算隔著數厘米的冰,我也絕不會看錯那流麗的外表——那正是優吉歐的愛劍《青薔薇之劍》。

    在某種意義上已經相當于優吉歐的分身的這柄美麗的神器,就這樣被深深寒冰包裹著丟棄在這里的光景,讓我的不安感越發強烈。我看了一眼仍抱著貝爾庫利的愛麗絲,將掛在左腰的黑劍拔出,劍尖對準了埋在冰里面的青薔薇之劍的正上方,反手握住劍柄,向雙手使力。

    隨著啪的一聲,冰塊被垂直分開,落入旁邊的縱穴深處。我跪在冰面上,左手握住露出一大部分的青薔薇之劍的劍柄,忍受著侵入身體的不知有零下多少度的寒冷,慢慢將劍往外拔。雖然還有著微弱的抵抗感,但劍最終還是帶著微細的冰片被拔了出來。

    我右手握著黑劍,左手握著青薔薇之劍就這樣站起,然而雙膝像是在抗議過重的負荷一樣向下彎去。雖然同時拿著兩把高優先度的神器會這樣乃是理所當然,但這里絕不可以發出聲音。因為,近侍練士蘿涅和緹卓在手掌滲出鮮血的情況下,還是將這兩把劍送到了即將被帶到大教堂的我和優吉歐的身邊。

    這次,輪到我把青薔薇之劍交給優吉歐了。

    我再次看向周圍,發現熟悉的白革劍鞘就被放在覆上了一層寒霜的冰面上。我將黑劍收好,撿起劍鞘,再將青薔薇之劍收回。稍微思考了一下,將第二把劍掛在腰帶的右邊,總算維持住了身體的平衡。

    吐了一口氣后,我轉過頭,不經意的撞上了不知何時站起身來的愛麗絲的視線。正在用袖口擦拭著左眼流出的淚水的少女騎士露出了像是害羞一般的表情,然后以一種冷漠的口氣開口了。

    「……雖然說,同時裝備兩把劍的瘋子,都是那些用劍來裝點門面的貴族或是皇族……但是你現在看起來好像很像模像樣嘛。」

    「唔?是這樣嗎……」

    我下意識的苦笑了一聲,聳了聳肩。確實,在SAO時代,兩把長劍便是我身為獨行玩家的立身之本。然而,不知是不是那時一直沒在他人面前展露過這個技能的緣故,現在同時佩戴兩柄劍時,也總會有拂之不去的輕微不適。

    不——或許并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我對于『攻略了死亡游戲SAO的《二刀流》桐人』這個受人景仰的名號感到恐懼……又或者說是感到嫌惡吧。那樣的角色,任誰都不想去扮演第二次。

    「……就算是這樣,同時操控兩把劍也是不可能的啊。」

    我聳聳肩這么說著,而愛麗絲則帶著理所當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因為拿著兩把劍的時候,就會無法使用寶貴的秘奧義了。知道了這一點后,裝備雙劍也便毫無意義了。比起這個……既然劍被留在這里,優吉歐果然已經落入了最高祭司大人手中了呢。……我們還是快一點比較好,那位大人會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

    「……你和她說過話嗎?和Administrator?」

    「只有一次。」

    對于我的提問,愛麗絲收緊了嘴角,簡短的做出了肯定。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當我作為見習整合騎士,在失去了過去的一切記憶的狀態下醒來時,首先就會見到身為我的『召喚主』,同時也是這個世界中神之代理人的最高祭司大人。一眼看去,那個人別說是劍,就連重物似乎都沒有握過,但卻如此美輪美奐……然而,那雙眼睛……」

    她的雙臂緊緊抱住身體,顫抖著繼續說道:

    「那是將所有光線反射開來的,如同鏡子一般的銀色眼睛……嗯,現在我理解了。那個時候的我,深深的懼怕著最高祭司大人。絕對不能忤逆她,對她說的話不能抱有一絲疑慮,必須要將自己的忠誠全部奉獻給她——推動著我這么去想的,恐怕就是這壓倒性的恐怖吧。」

    「愛麗絲……」

    我關切的看著因為陷入巨大的恐懼而面色蒼白的低下頭去的整合騎士,不過她像是察覺到了我心中的想法一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抬起了臉,點了點頭。

    「已經沒關系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了北方天空下不知何處的我的妹妹……為了我還未曾謀面的家人,以及為數眾多的無辜的人們,我要做我相信是正確的事。——叔父大人也知道我們的右眼被施加的封印。也就是說,即使是統率著全部整合騎士的貝爾庫利·Synthesis·One,也絕對不是盲目的認為公理教會的絕對支配就是善良的。下到這一層來,雖然沒有按照我們所想的那樣幫到你的搭檔,不過能夠見到叔父大人,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已經沒有什么能夠讓我的內心產生動搖的了。」

    愛麗絲彎下腰去,伸出手撫摸著已經石化的貝爾庫利的面頰。不過,下個瞬間,騎士便猛然轉過身來,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在了冰面上。

    「那么,快一點吧。根據情況,說不定在見到最高祭司大人之前,還必須要和元老長發生戰斗呢。」

    「喂……喂,騎士長就這樣放著不管可以嗎?」

    我慌忙小跑到了愛麗絲的身邊詢問著。而后,整合騎士愛麗絲的左眼閃過一絲銳利的目光,用決絕的口氣開口了。

    「我會把元老長丘德爾金綁過來讓他解除這一術式……不然的話,直接把他殺掉,應該也能將其解除的。」

    我可千萬不要再次和這個少女為敵了啊……同時背負著兩柄劍的重量向前跑著的我這么想著。

    *

    再次踏過那五層樓梯——但是這次是逆著重力而上——我和愛麗絲總算到達了第95層《曉星望樓》,停下了腳步。

    和因為新加在右腰上的劍的重量而不住喘息的我不同,裝備的重量明明和我沒有太大差別的整合騎士大人的臉色卻還是那樣冷淡。從甚至讓人能感受到冷氣的雪白的肌膚和碧藍色瞳仁里,浮現出了堅定的決意,看向樓梯的上部。

    「……在調整呼吸的時候聽我說。元老們雖然在使用武器的近身戰斗能力上只是一般民眾的等級,然而神圣術的行使權限甚至還在我們整合騎士之上。就算現在空間神圣力極為稀薄,他們通過使用從薔薇園收獲到的觸媒結晶,也可以無限的釋放出遠距離的攻擊術。」

    「對于……這樣的對手,就必須要通過偷襲來……創造出接近戰的條件才行呢。」

    我一邊喘息一邊說著,愛麗絲輕輕點了點頭。

    「已經不是在乎戰斗的體面性的場合了。如果能夠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的話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想得這么美好的事情大概沒辦法順利進行吧。一旦偷襲失敗,我就用金木樨之劍的完全支配術來防住對方的神圣術,而你則突擊過去。」

    「……我來當前衛啊……」

    看到我因為回憶起面對使用魔法攻擊的對手是多么棘手而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愛麗絲揚起了左邊眉毛,說出了譏諷的臺詞。

    「如果要反過來也沒關系,不過前提是到時候你能防住對方的神圣術。」

    「我知道了,我做,我做還不行嗎?」

    確實,我的那柄黑劍現在還在恢復天命之中,沒辦法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可能的話,最好在對最高祭司一戰之前都不去使用它。而且說回來,那個必殺技只是單純至極的將基加斯西達的由來,也就是暗屬性的巨槍召喚而來,就算有著足以逆轉戰局的破壞力,卻缺乏像愛麗絲的劍的《花之暴風》那樣多變的應用性。

    看到我點了點頭,愛麗絲繼續認真說道:

    「如果不放心的話我會從后面給你施加回復術的。肆意妄為也無所謂,但是至少要把元老長丘德爾金的性命給留下來。如果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的話,他應該是個穿著惡趣味的紅藍配的小丑服的矮小男人。」

    「……總覺得……是身毫無威嚴可言的穿著啊。」

    「就算如此也絕對不能輕敵。就算拋開驚人的『Deep Freeze』術式不論,他還有很多兼具高速和高威力的術式……恐怕他是這個教會中僅次于最高祭司大人的術士了。」

    「啊啊,我知道了。就是和我約定好了,要在那個看起來就是個小丑的人身上,花上最多的功夫對吧。」

    對于我的臺詞,愛麗絲露出了一副怪異的表情,不過馬上轉以尖銳的視線看向了樓梯,然后,用堅毅的聲音開口了。

    「——我們走吧。」

    *

    這一次,我們盡可能的壓住了腳步聲,沖上了這一層樓梯。在盡頭等待著我們的是一條昏暗的狹路,以及擋在前方的黑色的門。

    通過墻壁上令人不快的綠色燈光,可以看見道路寬約一米半,是兩個人交錯就會顯得非常尷尬的寬度。而道路的盡頭的單扇門便更小了。雖然我和愛麗絲只要低著頭就能過去,但若是像騎士長貝爾庫利那樣的威武男兒,可能就需要彎下腰來才行了。

    不管怎樣看,這里都太過寒酸了。一般來說,像這樣最高支配者的根據地——換種說法叫做《最終洞窟【Last Dansion】》的地方,越是深入里面構造和裝飾就應越是豪華絢爛才對不是嗎?更何況,就在下面一層的《曉星望樓》還是連最小的細節都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寬廣大氣的設計。

    然而,到了這個離最上層只差毫厘的地方,看到的這種寒酸算是什么呢。

    「……這里就是你剛才說的《元老院》……對吧?」

    聽到我的低語,愛麗絲躊躇了一下點頭回答:

    「應該就是了……——進去就明白了。」

    愛麗絲如同要斬斷迷惘一般搖了搖金發,踏入了狹窄的通道。

    這樣的狹路上,會不會有什么陷阱一類的機關呢?我下意識的考慮著這樣的事情,反射性的停下了腳步,不過馬上腦袋就轉過了彎來,追在了愛麗絲身后。在身為絕對支配組織的公理教會的中樞,絕對不會有考慮到入侵者的存在而設置的麻煩的陷阱。就算有類似的機關,也會和排在外壁的Minion們一樣堂堂正正地擺在我們面前。

    長約二十米的通道靜靜的容許了侵入者的通過,我們在什么事都沒有發生的情況下到達了小門前方。

    我們交換了一下目光,同時點了點頭,負責攻擊的我伸出右手握住了小門的把手。我毫無滯澀地轉動沒有上鎖的門把手,順利地拉開了門。

    然而,從門內吹來的冷空氣里,確實挾著什么東西的濃密氣息——舉例來說的話,就像是在艾恩葛朗特迷宮區推開Boss房間的大門時感受到的那種沉重的氣息——讓我背上躥起一陣惡寒。

    但是,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讓愛麗絲代替我充當前衛了。我一下將門拉開,稍稍探進頭去打量著內部的情形。

    狹窄的大理石道路往里面稍微延伸了一段,在那前方便是幾乎沒有光線的昏暗的大廳。可以看到有幾處紫色的光點閃爍著,不過詳細情況卻看不分明。

    當我膽戰心驚地鉆過門的那一瞬間,傳來了像是詛咒一樣低沉的聲音。我停下腳步,盡力湊過耳朵傾聽。并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幾個——不,幾十個人的規模。在我斜后方的愛麗絲低聲說了句「是神圣術」,而后我也恍然大悟,屏住了呼吸。

    我提防著瞄準我們的多重攻擊而擺好架勢,但聽起來卻并不是這回事。從傳入耳中的命令內容的碎片里,我也沒有聽到幾乎必然會出現在攻擊術式中的『Generate』句。

    向愛麗絲微微偏過頭去,她則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催促著我。

    「前進吧。看起來元老們正在進行和我們無關的某項大規模術式的施術,那么對我們來說便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這么昏暗的條件下,說不定能夠一直接近到劍的攻擊范圍里。」

    「……啊啊,確實。按照說好的,我沖在前面,支援就拜托你了。」

    用低語做出了回答,我緩緩地拔出了左腰的劍。雖然在戰斗中掛在右邊的青薔薇之劍會變成累贅,但不管怎樣也不能把它放在一邊。確認了愛麗絲拔出金木樨之劍的聲音后,我繼續向前走去。

    離昏暗的空間越近,我便越是注意到撫在臉上的冷風中夾帶了一種令人不快的氣味。和野獸或是鮮血的臭味不同,而是如同食物發餿的氣息。將其從意識中拂去,后背靠在道路兩邊的墻上,我總算能將元老之間內部的景色收入眼底。

    很寬廣——不,應該說,很高。

    地面是直徑約為二十米的圓形,然而四周拔地而起的弧形墻壁卻少說也有大教堂的三層樓那么高,天花板則潛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太分明。從構造上來看,倒和Cardinal居住的大圖書室頗為相似。

    用來照明的設施似乎一概沒有設置,能夠成為光源的,只有墻邊各處昏暗的紫色閃光。此外還有什么球形東西等間距地排列著,但卻看不清是什么。

    這時在距離我們相當近的地方,出現了新的光芒。那是發出淡紫色光的長方形板——也就是《絲提西亞之窗》。那么位于后面的球體就是……

    人類的頭。

    這么說來,在這圓形的寬闊大廳里排布的圓形東西全都是……

    「……人、人頭……?」

    在漏出微弱聲音的我的左后方,愛麗絲以低到極限的聲音輕聲說道:

    「不,還連著身體……不過,總覺得,像是從墻上長出來的一樣……」

    聽到她的這句話,我拼命瞇起眼睛。確實,圓形的頭下面有著肩部,但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因為,整個身體都被收納在墻上的方形箱子里面。

    從這絕不算大的箱子的尺寸來看,里面的身體的四肢都被彎到了極限。在這完全談不上舒服的環境中,被困在箱子里的人們又是什么樣的感覺,我完全無法知曉——這是因為,從箱子里露出的臉上,根本不存在稱得上「表情」的東西。

    深埋在沒有一根頭發、胡子或是眉毛的慘白臉上的玻璃球般的兩個眼珠,只是呆呆的看著眼前浮現的《絲提西亞之窗》。窗口中逐次出現密密麻麻的文字,每當一段文字過去,從箱中的人們那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中傳來了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System Call……Display Rebelling Index……」

    聽到這完全不像活人發出的聲音,我的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這……這幫家伙……是那個時候的……?」

    「你知道是什么嗎!?」

    愛麗絲立刻對我的喘息作出了反應,我看向騎士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兩天前,在修劍學院和萊依奧斯戰斗之后,房間一角出現了像是窗戶一樣的東西。從窗戶的另一側,有一張白臉看著我和優吉歐……沒錯,就是這幫家伙……」

    愛麗絲再次側耳傾聽箱中人們的聲音,皺起眉頭說道:

    「他們詠唱的術式……雖然完全聽不懂,但似乎是利用某個顯示出的數值,將人界進行區別細分。但我不知道這個數值是什么。」

    「數值……」

    鸚鵡學舌一般的我的腦海中,突然有一個聲音蘇醒了。

    ——在看不到的參數中,有一個名為《違反指數》的值。

    ——Administrator很早就注意到,利用這個違反指數,可以篩選出對自己定下的禁忌目錄有所懷疑的人……

    告訴我這些的,是大圖書室中年幼的賢者Cardinal。已經不會錯了,箱中人所說的,名為『Rebelling Index』的神圣語便是Cardinal所說的違反指數,換而言之,在這個大廳中的數十名箱中人,正在檢查生活在人界的居民們的違反指數。

    如果檢測到了異常值,箱中人就會到現場窺視,鎖定觸犯了禁忌的人并向上報告。接到了這個報告的某個人,再向整合騎士下達將犯人逮捕的命令。我和優吉歐、以及愛麗絲,都是這樣被帶到大教堂來的……

    因震驚而只能站在那里的我,突然聽到了「嗶嗶——」的如同警報一般的鳴叫。雖然我和愛麗絲同時下意識地握住了劍,但似乎并沒有人發現我們。箱中人們也同時停止了命令的詠唱,沒有看向下面,而是筆直地將臉轉向上方。

    這時我才發現,從他們頭上的墻壁,伸出了奇妙的水龍頭一樣的東西,那些人不約而同張開了大口。然后,從水龍頭中一下子流出了一堆茶色的液體,被那些人用嘴巴接住,機械地吞咽下去。從嘴角漏出的一部分液體順著他們的下巴滴下,沾到了頭和胸口。恐怕這就是那股餿味的源頭了。

    終于,嘯叫聲再次響起,從水龍頭里流出的流動食物也不再滴下,箱中人們重新將頭擺回正面,重新開始了命令的詠唱。System Call……System Call……

    ——這絕對不是對待人類的方式。

    不,就算以牛羊為對象,這樣的做法也不可饒恕。

    為了按捺住從腹中一涌而上憤怒,我把牙齒咬得嘎噔作響。與此同時,愛麗絲也從牙縫里擠出了聲音:

    「他們就是……治理人界的,公理教會的元老們嗎?」

    將視線轉過去,整合騎士閃著璀璨光芒的藍色眼睛正掃視著大廳。雖然直到她說出來我才意識到,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這數十名箱中人,正是身為公理教會上級文官的元老。

    「造成這一光景的……是最高祭司大人嗎?」

    「嗯……應該就是了。」

    我用微弱的聲音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應該是在被帶到這里來的人類之中,挑出戰斗能力有所欠缺但神圣術行使權限卻十分優秀的人,像這樣……封鎖一切思考和感情,把他們變成了名為《元老》的監視世界的裝置……」

    對,他們只不過是監視裝置罷了。是為了檢查整個人界有沒有在公理教會的統治之下保持在徹底的和平……或者說是停滯狀態下的裝置。元老們的命運,比被奪走了重要之人的記憶的整合騎士還要悲慘。Administrator持續了數百年的治世,就是建立于這樣的犧牲之上。

    愛麗絲的臉緩緩低了下去,垂下的金發遮擋住了她的表情。

    「……不能原諒。」

    握在右手中的金木樨之劍,也像是反映著主人的憤怒一樣微弱的顫抖著發出鳴響。

    「不管犯了怎樣的罪,他們也是人類的孩子,卻被……甚至不滿足于像對我們騎士做的那樣只是奪取記憶,還要像那樣……連人之為人的知性和感情都要奪走,關在狹小的箱子里,喂給他們豬狗不如的食物……這已經根本沒有任何名譽或正義可言了。」

    話音一落,愛麗絲踏著重重的步子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房間里,我也慌忙跟在了后面。

    就算是在黑暗中也美的炫目的女騎士出現在了面前,元老們的視線也沒有從絲提西亞之窗上移動一絲半毫。愛麗絲走向左邊,站在了一個箱子的前方。我從她的斜后方,窺視著元老慘白的面孔。

    哪怕靠得這么近看,從那個可憐的人類身上也已經看不出年齡和性別了。被關押在這暗無天日的大廳——不,是牢獄里的無盡歲月,大概已經將他身上身為人的那一部分徹底奪走了。

    這時,愛麗絲一下子揚起了金木樨之劍。我本以為她要破壞箱子,但劍尖卻停在了元老心臟的位置上。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向她低聲喊道:

    「愛麗絲……!」

    「你不覺得,了結他們的性命……才是最大的慈悲嗎?」

    我沒辦法馬上做出回答。

    從他們現在的模樣來看,縱然將他們的《記憶的碎片》——如果還保存著的話——重新統合,他們恐怕也無法恢復原樣了……我不得不承認,元老們的Fluct Light恐怕遭受了無可逆轉的慘烈破壞,修復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是,就算如此,如果是Cardinal——或者說是Administrator的話,至少能夠留給他們一線希望。考慮到這一點,我準備出手攔下愛麗絲的劍。

    然而,在那之前,從房間深處傳來的奇怪的喊叫,讓我們的動作凝固住了。

    「啊啊……啊啊——!」

    那是一個男人尖銳如金屬碰撞的高亢聲音。

    「啊啊,怎么能,啊啊,最高祭司大人,那樣有失體統的,啊啊,不行啊,啊啊,哦哦哦——!!!」

    這些意義不明的堆疊在一起的感嘆詞,讓我和愛麗絲同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是我之前沒有聽過的聲音。不是年輕人,然而也絕對算不上老人。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聲音的主人正處于忘我狀態,為了什么東西而興奮不已。

    在這聲怪叫下,愛麗絲膨脹的怒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轉而提劍迎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而我也往那邊看去。

    在圓形大廳的正對面,是一條和之前我們進來的地方毫無二致的通道,門扉微掩。如同全身浴火般的慘叫從通道的深處斷斷續續的向外傳出。

    「……」

    愛麗絲將劍尖指向前方,無言的傳達出「去那邊看看」的意思。我點了點頭,兩人輕手輕腳的開始向對面移動。

    大廳內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藏身的柱子或是家具,想到要穿越這樣的地形,我心中有些發怵,不過被綁在墻壁上的幾十名「元老」們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倒不如說,他們早就沒有了對這一存在的意識。對于他們來說,眼前的系統窗口和水龍頭中流出的流質食品就是這個世界的全部了。看著他們,我甚至無法像之前看到地下牢的獄卒,或是了解到操縱升降梯的少女的境遇時那樣萌生憐憫之情,因為這些元老們的人生,已經遠遠超出了我能用言語表達的范圍。

    而與此同時,對于那個在距離這個慘狀發生的場所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還能用那樣輕浮的聲音喊叫的人,我也同樣無法理解。至少,那個人絕對不是我們可以納為同伴的一類。

    愛麗絲似乎也在想著同樣的事,發青的側臉上鮮明地浮現出了和之前不同的憤怒與緊張。輕掩腳步聲一口氣穿過大廳的她,貼在深處的通道入口處窺探著內部,我也在她的后面向里面窺視著。

    和之前一樣狹窄得異常的通道盡頭,是一間稱不上大廳但也絕不算小的房間。在昏暗的燈光之下,內部的景象一覽無余。

    第一眼看去,實在是太過光怪陸離的空間。

    首先,目所能見的所有家具全部都金光閃閃。從衣柜和床一類的大型家具,到地面上的小圓凳和收納箱,都在燈光照耀下放著低俗不堪的光芒。

    金色的家具上,以及從打開的抽屜柜子里滿溢而出的,是無數大小形狀各異的玩具。

    其中的大部分,是顏色逼真到可怕的布偶,形狀從用紐扣當眼睛、用毛線當頭發的人偶,到貓狗牛馬一類各式各樣的動物,甚至還有些根本看不出原型的丑陋的怪物,胡亂的堆積在從地面到床上的各個角落。除此之外,還有多得數不清的積木、木馬以及樂器,如同將圣托利亞第五區的玩具店整個搬進來一樣。

    而之前那個叫聲的主人,正背對著我們坐在里面,像是隨時都會被埋入這玩具山之中一般。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斷發出毫無意義的尖叫的人物身姿,只能用「奇怪」來形容。

    簡直像球一樣。身體幾乎是個完美的球體,上面更是頂著個渾圓的頭,完全就是雪人的模樣——不過顏色可不是白色的。他身上穿著的,是右半邊紅色左半邊藍色的閃閃反光的小丑服,套在粗短的手臂上的袖子上也密密麻麻盡是藍色和紅色的線條,盯著看一小會兒就讓人眼睛發花。

    渾圓的頭上一片空白,一根頭發也沒有——然而和元老們相反,皮膚豐腴得流油。戴在他頭頂上的帽子,也和家具一樣染著低俗不堪的金色。

    我靠近站在前面的愛麗絲,用盡可能低的聲音向她詢問:

    「就是這家伙嗎?」

    「對,這就是丘德爾金。」

    雖然騎士的回答聲音幾乎聽不到,但還是滲出了一股厭惡的感覺。我再一次看向小丑服的背后。

    既然是元老長,那么應該是與騎士長貝爾庫利相對的,公理教會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最高級別的神圣術師了。然而,他就這樣把背后毫無防備的暴露在外真的沒關系嗎?不過看起來,他似乎是被雙手間抱著的什么東西完全奪去了心神的樣子。

    雖然在丘德爾金臃腫的后背的遮擋下看不太真切,不過他現在癡狂地注視著的,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球。每當玻璃球內的色彩閃爍變幻,他向外伸出的兩條短腿便會瘋狂的抖動,口中不住的發出「啊啊啊」或是「哦哦哦」的慘叫。

    本來已經做好了這一場大決戰比對迪索魯巴特或是法娜提歐時的戰斗更為緊迫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讓我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而身邊的愛麗絲則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樣突然采取了行動,甚至不再在意腳步聲,全力沖了出去。

    不過,輕巧甩開匆忙跟在后面的我,化作黃金的旋風一樣向前沖刺的愛麗絲,實際上只在地板上踏了四五步,便沖進了滿是玩具的房間里,在丘德爾金剛剛把圓圓的腦袋向后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抓住了紅藍相間的小丑服反光的領口。

    「哦哦哦哦哦啊!?」

    愛麗絲用力將那個不斷放出狂叫的圓形物體從布偶的海洋中拔了起來,高高舉起。這時,終于追上了愛麗絲的我,視線掃向面前的這個房間,想要找到被丘德爾金從大浴場帶走的優吉歐,可根本就找不到。我帶著失望再次看向房間中央,總算看到了丘德爾金之前看得如癡如醉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在直徑大約五十厘米的玻璃球中央,如漩渦般流轉著的光映照出的是半立體的影像。定睛看去,畫面中映出的,是半臥半坐在反射著光澤的床墊上的一名少女。長長的銀發遮住了她的容顏,而身體上卻一絲不掛。

    當我只好帶著脫力感接受「這就是讓丘德爾金發出怪叫的場景嗎」的情況時,發現少女前方似乎還有一個人。我為了看清他的樣子而湊過臉,可不知是不是術式中斷的原因,影像突然放出白色的閃光,而后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對這種影像沒有表現出分毫興趣的愛麗絲,已然用劍刃抵在了被抓在空中的小丑的嘴巴里。

    「在你說出作為術式起始句的時候,我就會把你的舌頭連根切下來。」

    面對冰冷的聲音作出的如是宣言,前一秒還在胡亂慘叫著的矮小男人終于安靜了下來。

    在Under World中,使用一切術式都需要先吟誦出「System Call」是基本的原則,因此,將對手控制在這樣的態勢之下,我們這邊的優勢已然無可動搖。就算如此,也不能將意識從他粗短的雙手上移開。注意到這一點的我,轉而看向元老長丘德爾金的臉。

    他的容貌足以讓我懷疑他的實質到底是什么。鮮紅的大嘴占據了渾圓的臉龐的整個下半部分,團子狀的鼻子也碩大得失調,眼睛和眉毛則是像是笑臉符號一樣的弧線。

    不過現在,那雙瞇縫眼正大大的睜開,黑色的眼珠正一邊滴溜溜的轉動著,一邊盯著愛麗絲。

    從顫動著的厚重嘴唇中,透出了像是在軋著生銹的金屬一樣的聲音。

    「你這家伙……三十號……為什么會在這種地方。不是和反叛者的其中一個人一起掉到塔外面摔死了嗎?」

    「不要用編號來稱呼我!我的名字是愛麗絲。而且,我已經不再是三十號【Thirty】了。」

    【rkl:這里愛麗絲居然懂英文,知道Thirty就是30的意思了……就算到了文庫本也沒有改啊……】

    面對著如同被極北之地的寒氣包圍的愛麗絲,丘德爾金滿是油汗的臉抽搐了兩下,而后第一次將目光看向了我這邊,于是那雙本如新月般向上彎曲的眼睛又一次瞪大到半月左右的大小,喉嚨深處也傳出了「哦」「哦」的喘息聲。

    「你……你這家伙……為什么,怎么會!?三十號……騎士愛麗絲,你為什么沒有殺掉這個小鬼!?不是告訴過你,這家伙是反叛者……是Dark Territory的先鋒嗎?」

    「他確實是反叛者,但是絕對不是什么暗之國的先鋒。而且,現在的我也和他一樣。」

    「什……什……」

    被抓在半空中的丘德爾金,粗短的四肢像是房間里堆著的那些人偶一樣來回僵硬的擺動著。

    「叛……想當叛徒嗎你這個混賬騎士婊子!」

    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如今身處的狀態一樣,丘德爾金雪白的頭顱一瞬間全部染成了紅色,聲音比之前還要高亢,已然接近超聲波領域的憤怒叫喊在房間中回響著。

    「你們、你們這幫混賬整合騎士啊!只不過是木偶!只不過是被教會的命令操縱著的人偶!只不過是這種破爛東西罷了!居然敢背叛猊下!!背叛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大人——?!!」

    面對這樣的侮辱,愛麗絲只是轉過臉去躲開丘德爾金飛濺而出的唾沫,而后連眉毛都未動分毫,保持著寒冰一般的冷靜做出了回應。

    「把我們變成木偶的就是公理教會吧。通過《合成之秘術》封印了我們的記憶,同時埋入了對教會強制性的忠誠心啊,讓我們相信自己是被從天界召喚而來的騎士。」

    「什……」

    丘德爾金的臉又「唰」的一下變得雪白,嘴巴失神的顫動著。

    「為什么,為什么會知道……」

    「就算記憶是被封印了,還是會有些微的碎片殘留在腦中的。在踏入旁邊的元老院時,我一瞬間回想起了某個場景……在不安與恐懼中顫抖著的幼小少女,被綁在那個大廳的中間,被元老們連續三日三夜施加多重術式,粗暴的撕開內心的保護墻……這就是合成之秘術的真相。那個大廳里的地板,應該浸透了我還是少女的時候流下的滿是恐怖和絕望的淚水才對。」

    聽著愛麗絲已經出離忍耐的、字字句句都如鋼刀般鋒利的話語,丘德爾金的臉色不斷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

    不過最后,身為元老院中唯一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的丘德爾金,像是驟然改變了態度一樣,巨大的嘴巴擠出了一個無比低賤的笑容。

    「誒……正是如此。人家現在也還記得很清楚呢,年幼的、純潔的、可愛的你,流著淚水,一遍又一遍的求情的樣子……『求你了,不要讓我忘記……不要讓我忘掉我最重要的人啊……』……呵呵呵……」

    愛麗絲看著用無比丑惡的聲音模仿著幼小少女的悲鳴的丘德爾金,目光里閃爍著如同高溫的烈火一般的光芒。然而丘德爾金的挑撥絲毫沒有停止,還在繼續著自己卑劣至極的獨白。

    「哦嚯,嚯嚯,想起來了!就算現在,人家想起那時候的光景,都還能受用一整個晚上呢!你從不知是哪里的破爛村子里被帶過來,在最開始的兩年里是以見習修女的身份長大的呢。發現了生活規則的漏洞,活蹦亂跳地跑去圣托利亞的夏至祭游玩,帶著只要拼命學習總有一天就能回到故鄉的信念而努力著呢!不過啊,怎么可能會有那種事呢!等你的神圣術行使權限上升到一定級別的時候,就給你做強制合成了!發現自己再也回不了家的時候的你的那個表情啊……真想變成石頭放在人家的房間里當成永遠的裝飾品呢!!呵!呵!呵!」

    聽到丘德爾金惡毒至極的臺詞,我已經無法遏制住持劍的右手劇烈的顫抖。愛麗絲也咬緊牙關,強行保持著自制力向元老長質問:

    「你剛才說了很奇怪的話呢。強制合成,說起來簡直不就像還有不強制的合成存在一樣嗎?」

    元老長的雙眼瞇成一條細線,略帶獰笑繼續說道:

    「呵,呵,居然聽到了意外的內容呢。就是這樣沒錯哦?六年前的你,可是堅決拒絕詠唱通常的合成所需要的秘密術式呢。你說自己的天職可還在故鄉的村子里頭,根本不需要聽我的命令!你這是對人家說了什么話啊!」

    還真像是小時候的愛麗絲會說的話——雖然我對當時的她一無所知,但還是能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元老長不知是不是回憶起了當時的事情,歪著嘴唇不斷唾罵:

    「還真是個活蹦亂跳的熊孩子啊。雖然人家想著要不要等最高祭司猊下醒過來再處理,不過儀式的準備可已經完全就緒了啊。沒辦法,只好讓自動化元老們的任務停一會,把你守護最重要的東西的心之壁用術式強行挖開呢。嘛,倒也是托了這個福,讓人家好好享受了一把呢!嘻嘻!」

    高亢的哄笑聲,在金木樨之劍的劍尖靠近到只有一厘米的時候停了下來。然而,兩眼和嘴唇上的奸笑卻沒有消失。

    在饒舌的丘德爾金口中說出的話里面,包含著數條相當重要的情報。雖然我覺得如果愛麗絲能繼續壓抑自己的憤怒的話,說不準可以趁機再獲得更多的信息,但違和感卻沒有消失。為什么這個小丑,會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將與教會中樞相關的秘密內容和盤托出?如果想要保命的話,就應該控制自己挑釁愛麗絲的言辭,而且我也看不出他像是要窺探反擊機會的樣子。

    如同無視了默然思考的我一般,丘德爾金再次開口講起過去的故事:

    「強制合成的第一階段結束后,把失去了意識的你運到最高祭司猊下身邊的可是人家哦。雖然之后的場景人家很遺憾沒有看到,不過等儀式結束的時候,以整合騎士身份蘇醒過來的你,肯定也是相信自己是被天界派遣而來的神的使徒吧?就跟別的騎士一樣呢。人家啊,每次看到你們這幫騎士們提起天界什么的,就笑的要脹破肚皮啦……」

    仍被舉在空中而說個不停的丘德爾金的眼睛稍微晃了一下,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一樣。換而言之,他滔滔不絕的話語,乃是為了把我們絆在這個房間里而拖延時間嗎……?

    我想要對愛麗絲說什么,然而騎士卻搶先一步張開了口。那比滿溢大浴場的寒氣更為冰冷的聲音,在金光閃閃的房間中響起:

    「元老長丘德爾金,可能你也是犧牲者,也是個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玩弄著人生的可憐的小丑。不過,就算真的是這樣,看起來你也相當享受著自己現在的境遇嘛。那么,你應該也沒什么可留戀的了吧?我也已經聽膩了你的話了。」

    金木樨之劍的劍尖迅速刺出,直抵膨脹成圓形的小丑服的胸口正中央。反光的布料連最微弱的抵抗都做不到,徑直向內凹陷了下去——

    如果丘德爾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那么他就會說出某些新的情報。比如說,優吉歐的所在之處。

    然而我的預想,在一秒鐘后就被徹底背叛了。

    黃金之刃深深沒入了半張著嘴陷入沉默的元老長的胸口。他瞇起來的雙眼一下子睜大,紅藍色的小丑服也突然繃緊了。正在愛麗絲轉過臉,打算避開噴出的血液的瞬間——

    伴著「啪」的巨大爆炸聲,丘德爾金的圓形身體像是氣球一樣炸開了。迸出的大量血液,染紅了愛麗絲的鎧甲——然而,這卻沒有發生。

    「什么……」

    「誒……!?」

    我和愛麗絲同時驚叫出來。噴射出來的,不是液體而是氣體——深紅色的濃煙很快充斥了周圍的空間,將整個玩具房間覆蓋起來。

    艾恩葛朗特里也存在擁有這類特殊能力的怪物。如果使用打擊屬性以外的武器攻擊鼓脹起來的皮膚,就會噴射出大量煙塵,而本體則趁機逃走。

    記憶在腦海中復蘇的我,剛注意到一個細長的影子快速從視野一角穿過,就下意識地揮出了右手的劍。然而,傳來的只有咔的一下輕微手感。在煙塵中滾落到腳邊的,是我之前見過的金色帽子。

    我為了繼續追擊而踏入濃煙之中,然而在吸入了渾濁的煙塵的一瞬間,喉嚨就被針刺一般的疼痛侵襲,讓我不自覺地干咳起來。

    「丘德爾金……!!」

    左手掩住嘴邊的愛麗絲一邊怒吼,一邊追著影子飛奔而出。丘德爾金逃跑的方向并不是與元老院相連的門,而是房間的更深處,考慮到那里應該沒有出口,于是我也屏住了呼吸,彎下腰開始沖刺。

    然而,出現在沖出了煙霧中心的我們面前的,卻是滑到右邊的金色壁櫥,以及其后露出的通往更深處的密道。向里面看去,那個渾圓的頭顱下的身體和四肢纖細得難以置信,而對方正以猿猴一樣敏捷的動作向著深處跑去。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下賤的笑聲傳入了咳泣不已的我們耳中。

    「術式可不是只有需要詠唱來發動的那些呢蠢貨!蠢——貨!!覺得自己追的上的話就追過來呀,下次可要漂亮地把你們干掉呢,嘻——嘻!!」

    如同壞掉的玩具一樣的笑聲,混雜著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回響著。

    4

    我和愛麗絲只停下了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交換了一下視線,我們便沖入了前面狹窄的通道。雖然吸入了少許紅煙,幸好這煙霧并沒有毒——如果有毒的話,恐怕丘德爾金也不會用這種濃煙充滿衣服里面了——隨后我們也不再需要忍受咳喘的痛苦了。

    隱藏的通道與丘德爾金的身材相稱,我們如果不彎下身體,頭就會碰到天花板。從后面偶爾咔咔響起的,應該是愛麗絲的肩部鎧甲碰到墻壁的聲音。掛在我右腰的青薔薇之劍的劍鞘摩擦著墻壁,我只好以別扭的姿勢向前奔跑。

    看到正面向上的樓梯之后,我稍微在入口停留了一下,確認沒人埋伏后便沖了進去。丘德爾金的腳步聲已然消失無蹤,前方的黑暗中只有冰冷的空氣在流動。

    樓梯比預想中的還長,大概相當于大教堂三層樓的高度。從天花板的高度來看,收容被丘德爾金稱為《自動化元老》的箱中人們的元老院應該占據了第96層到第98層的空間,那么這段樓梯的盡頭應該就是第99層了。

    從地牢開始的,與公理教會之間的戰斗——或者說,從露莉德村開始的,我和優吉歐的長達兩年的旅途,還有兩層便會結束。雖然搭檔如今不在身邊,但如果騎士長貝爾庫利所言不虛,應該能在最高祭司的臥室里與他再會。將青薔薇之劍還給他,然后和愛麗絲三人一起打倒丘德爾金和最高祭司。在這之后……

    我輕輕搖了搖頭,凝視著樓梯前方微弱的燈光。之后的事情,還是等到一切結束后再考慮吧。如今,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的戰斗上。

    當我將被「過去」和「未來」捕獲的意識集中在「現在」的時候,前方傳來了元老長高亢的聲音:

    「System Call!!!! Generate……」

    他在詠唱元素系的術式。雖然我提高了警惕,但也不能在這里停下腳步。前方的燈光,已經離我越來越近。

    「……這段樓梯馬上就跑完了!」

    提醒愛麗絲注意后,立刻傳來了簡短的回答:

    「小心神圣術的偷襲!」

    「明白了!」

    我點點頭,一邊繼續奔跑,一邊將黑劍架在身前。足以將元素【Element】保持一段時間的這個世界的魔法,很容易用于奇襲。舉其中一例,生成熱元素后在將其變形前一直待機,當看到敵人身影的瞬間發射【Discharge】,就可以達到如同使用火器一樣的效果。

    然而另一方面,術式的威力取決于其消耗元素的數量。如果使用的元素只有一個,那么不論是剛開始學習神圣術的學生,還是長時間修煉神圣術的最高級別的術師,原則上都會顯現出同樣的攻擊力。雖然熟練的話可以操縱多個元素,但每維持一個元素就需要一根手指,因此同時生成的元素數量上限也只有十個。如果用這把具有能量吸收屬性的劍,就算攻向這里的是集中了十個熱元素或冷元素的攻擊術,也足以防御下來。

    如果丘德爾金打算偷襲的話,相比爬上樓梯從出口緩緩露出身子,還是一口氣沖出去更為安全。做出了這個判斷的我,加速沖過最后的幾米距離,踏著最后一級臺階高高跳起。

    然而,燒盡一切的火焰或是凍結一切的冰柱都沒有出現。我的身體在空中水平轉動了一圈,卻看不到丘德爾金或是其他任何人的影子。落到大理石地面的我,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側耳傾聽,但聽到的也只有追來的愛麗絲的腳步聲。

    在我站起來的同時,愛麗絲也從樓梯上跑了上來。騎士和我一樣環視周圍后皺起眉頭說道:

    「雖然似乎聽到有人詠唱,可這里一個人也沒有……既然丘德爾金放棄了奇襲……那他是逃到第100層了嗎……」

    我和愛麗絲一樣看向天花板,低聲說道:

    「但是,上面就是最高祭司的房間了吧?就算他是元老長,也不能隨便進去吧?」

    「我也不這么認為……再說,通向上面一層的樓梯又在哪里?」

    聽她一說,我再次環視大概是第99層的這個圓形房間。

    很寬闊,直徑大概有三十米。地板、天花板、弧形的墻壁都是見慣了的白色大理石,但卻沒有任何裝飾品存在。雖然墻上似乎有一些大型的燈,但現在卻只有四個亮著,因而房間里相當昏暗。如果將這一片雪白的房間里的燈全部點亮,眼睛大概會被晃花,因此現在這樣也是不得已的設置。

    我們奔跑而上的這個與丘德爾金的房間相連的樓梯,開口位于墻邊的地板上面。旁邊有一塊大理石制成的活門,如果將門關起來,就會與地面完全化為一體。

    這樣來講,天花板的某個地方,大概也有隱藏著通向上方的樓梯的活門。想到這里,我尋找著轉鈕或是把手,但卻找不到類似的東西。正當我右手將劍重新握好,想著要不要對天花板發動一次劍技的時候——

    「……這個房間……」

    愛麗絲突然發出了聲音。我轉過身,看到騎士睜大了碧藍色的左眼。

    「怎么了?」

    「……我知道這個房間。這里是……六年前,成為見習整合騎士的我醒來的地方……」

    「誒……你,你確定嗎!?」

    「嗯……那個時候,墻上的燈全亮著……房間里亮的刺眼……最高祭司大人就站在房間中央,喚醒了躺在那里的我。『醒來吧,神之子』……她是這么說的……」

    愛麗絲大概也注意到自己的話語中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絲恭敬吧。她輕輕皺起眉頭,用更為堅決的口吻繼續說道:

    「……最高祭司大人,對失去了到那時為止的一切記憶的我,賦予了偽造的過去與身為騎士的使命,然后將我交給了叔父大人……騎士長貝爾庫利。當時,地面的一部分,就像設在中層的升降盤一樣沉入地面,把我和叔父大人帶到了第95層。在那之后,我就沒有來過這里了。」

    「沉入地面……?」

    歪起頭的我用鞋底咔咔踩著大理石材質的地面。然而,傳來的只有石材厚重而堅硬的觸感。在這個寬闊的房間里尋找隱藏的電梯恐怕會大費周折,再說現在也不需要移動到下層的手段了。

    「愛麗絲,你還記得Administrator當時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間的嗎?」

    聽到我的問題,騎士將左手的指尖放在嘴邊陷入了思考。

    「記得……我和叔父大人乘坐的升降盤沉入地面的一瞬間前……最高祭司大人抬頭看向了天花板……然后,上面也出現了一個小升降盤……」

    「就是那個!」

    我喊了出來,一邊再次抬頭死死盯住純白色的天花板。這上面隱藏著的,應該不是拉下來的門而是電梯。然而,就算我重新掃視,也找不到類似開關一樣的東西。這里和從第50層到第80層的電梯不一樣,沒有升降士操縱,那么應該是通過某種機關自動完成升降操作。而這個機關又是……

    「啊……難道說,元老長剛才的詠唱是……」

    愛麗絲也對我的自言自語有了反應。

    「那不是以攻擊術發動的奇襲,而是想要讓升降盤運轉起來嗎……?這樣以來……桐人,你還記得丘德爾金在『Generate』之后詠唱了什么嗎?」

    這里決不能回答「記不起來」,因此我拼命地在腦海中搜索幾分鐘前的記憶。元老長高亢的聲音,在Generate這個詞的后面,詠唱的應該是——

    「lu……lu什么來著……」

    愛麗絲冰冷的目光投向拼命想要想起后面音節的我。

    「這些就夠了。Lu開始的元素只有光元素一個。」

    是這樣沒錯,我點了點頭。愛麗絲沒再看我,而是先將右手握著的劍收回劍鞘,隨后將十指指向天花板。

    「System Call! 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生成的光元素數量,達到了理論上的上限——也就是十個。愛麗絲沒有對元素作進一步的加工,而是直接將漂浮在指尖的白色光點呈放射狀射出。隨后,傳來了光元素與天花板各處相撞的聲音。

    其中的一個地方,放出了比其他地方更強的光——緊接著,天花板上浮現出了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光之圓形,位置不是在中央,而是離墻壁相當近的位置。

    我一邊警戒著,一邊注視著愛麗絲向旁邊移動。光之圓形很快變淡,但卻沒有消失,最終大理石天花板的一部分從邊界線上流暢地凸出,然后緩緩降下。看來光元素只是開關,石板的移動依靠的是另一種能量,但具體的機制卻不清楚。這簡直就和賢者Cardinal在大圖書室展露出的數種奇跡達到了同樣的等級……不,就是這樣的奇跡。這個電梯的動作機制一定也只是最高祭司所擁有的深不見底的力量的一部分罷了。

    電梯——也就是愛麗絲所說的升降盤,隨著微弱的震動落到了地面上。上面不是大理石,而是鋪著深紅色的絨毯,在從天花板的圓洞降下的藍白色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這樣,通向中央大教堂最頂層的道路就打開了。

    當我和愛麗絲乘上這個升降盤,到達第100層時,最后的決戰就會開始。

    當初的計劃里,是趁著Administrator沉睡之時,用秘藏的短劍刺中她的身體,然后交給Cardinal。然而如今丘德爾金已經逃到了第100層,恐怕最高祭司已經醒來,而且我的短劍也已經用在了救助法娜提歐這一用途上面。

    不過不知算不算幸運,騎士愛麗絲承諾會將自己的人格變回原本的愛麗絲。因此,優吉歐拿著的那把短劍已經不需要用在愛麗絲身上了。一口氣上到第100層,將應該還處于凍結狀態的優吉歐救出,然后趁Administrator還沒有認真起來的時候找機會將短劍刺到她的身上。此外的作戰計劃,恐怕都沒有任何勝算。

    愛麗絲似乎也和我一樣下定了決心。我與她交換了一下目光,點頭說道:

    「……走吧。」

    「出發吧。」

    然后,我——上級修劍士桐人,與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一起向著位于十五米前方的升降盤踏出了腳步。

    一步、兩步。當我們走出第三步的時候——

    從天花板的洞口降下的,大概是月光的淡藍色光芒,突然被遮住了。

    數道炫目的光輝射入停下腳步,抬頭向洞口看去的我的眼中。那是設計考究的金屬鎧甲反射的月光。全身穿著重裝鎧甲的那個人,從位于頭頂六米的天花板洞口跳了下來,長長的披風在空中飄舞。

    從身高來看,不可能是丘德爾金。那么是最高祭司親自下到第99層了嗎?可那個身影應該是個男性才對。由于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臉。

    「還有整合騎士嗎……?」

    聽到我的低語,愛麗絲低聲回答:

    「那個鎧甲應該是……不,不對……」

    緊接著,新出現的騎士伴隨著輕快的金屬音站在了升降盤上。他彎下膝蓋作為緩沖,隨后就慢慢站了起來。

    鎧甲是滲著藍色的銀色。帶著一點透明感的鎧甲表面,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眩目的光輝。一眼看去,穿著深藍色披風的騎士腰間并沒有佩劍。雖然低下去的臉被大型的護喉甲【Gorget】擋住,但略帶波浪的頭發……卻是柔軟的亞麻色。

    一瞬間,我的全身被雷霆般的戰栗擊穿了。

    頭發的顏色。我在Under World度過的這兩年中,一直在我身旁的那個顏色。

    怎么可能。可是。為什么。

    在陷入了巨大混亂而只能呆立不動的我面前,騎士終于抬起了臉。從半閉著的眼瞼深處,綠色的眼瞳筆直地注視著我。已經不需要懷疑了。穿著整合騎士鎧甲的,那個青年……

    「……優吉歐……」

    我帶著幾乎無法稱之為聲音的喘息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就是他,我絕對不會看錯。從露莉德南邊的森林中相遇以來,一直一起行動的搭檔——也是獨一無二的摯友。突然被扔進了異世界的我,能夠一直走到現在,也是有他在身旁的緣故。因此,他的面容,我絕對不可能看錯。

    然而,從無言站在那里的優吉歐的眼睛和嘴角露出的表情,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不對,他的臉上已經不存在什么表情了。那是比我們在修劍學院的大講堂里初次見到的愛麗絲更為冷淡的,如同寒冰一樣的無機質感。

    「優吉歐。」

    我再一次呼喚他,這次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然而,他那冰冷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雖然這么說,但也絕不是無視了我的存在。他如今,正在打量著我。說不準……是將我當成了必須斬殺的敵人。

    「……難道說……也太快了。」

    站在旁邊的愛麗絲突然發出了聲音,陷入了深深糾結之中的我向她詢問:

    「太快了……指的是,什么……」

    「儀式的完成。」

    黃金騎士轉過頭看著我,躊躇了一下,隨后說出了那句決定性的話。

    「你的搭檔……優吉歐,已經被合成化了。」

    合成——的儀式。只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能夠做到的,對Fluct Light的直接操作。奪走記憶,插入忠誠之心……并改造成整合騎士。

    「……騙人的吧。這種事……而且,你那個時候不是花了三天三夜嗎……」

    愛麗絲對如同小孩子一樣拼命搖著頭反駁的我,冷靜地回答道:

    「元老長也說了,那是因為我拒絕詠唱必須的術式。也就是說,如果詠唱出那句術式,就不需要長達三天的儀式了……可就算這樣,也實在是太快了。優吉歐從和叔父大人戰斗之后,才過了沒幾個小時……」

    「沒錯……優吉歐,不可能這么簡單就……這一定是什么偽造的術式……」

    我已經意識不到自己說出的話,在恍惚中向前走去。

    然而,耷拉著的右臂突然被愛麗絲的左手緊緊抓住了。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了聲音:

    「打起精神來!你要是在這里動搖的話,原本能救的東西都會救不了的!」

    「能……能救的東西……?」

    「沒錯!你說過吧,有讓整合騎士恢復原本記憶的方法!那么,這也能讓優吉歐恢復原樣對吧!為了這些,無論如何也一定要解決這個局面才行!」

    隨著尖銳的斥責,從與我的手腕接觸的愛麗絲的手掌中傳來了如同火焰般的意志力,使被寒冷麻痹的我的身體活動了起來。我將不知何時差點落在了地上的黑劍緊緊地重新握在手中。

    沒錯——愛麗絲說得對。優吉歐的記憶和人格,絕不是永久性的丟失,只是由于Fluct Light的唯一一個地方被操作,而無法顯露在表面罷了。

    只要從Administrator的手中奪回《記憶的碎片》,由Cardinal重新統合,那么優吉歐就會變回我所熟識的那個溫柔和藹的劍士。為此,首先要通過對話收集信息。通過說服現在支配著優吉歐的這個人格,讓他讓開道路……甚至讓他成為我們的助力也不是不可能。就連那個極難說服的愛麗絲,最后也通過話語而達成了和解。

    「……這里就交給我好了。」

    我對仍抓著我的右手的愛麗絲輕聲說出這句話后,騎士雖然露出了些許躊躇,但還是點了點頭。她放開左手后退了一步,隨后說道:

    「明白了。不過,不要大意。那個騎士……已經不是你所熟知的那個優吉歐了。」

    「嗯。」

    聽到我的回答,愛麗絲無言地拉開了距離。

    老實來講,不論變成了整合騎士的優吉歐的力量多強,只要通過愛麗絲的武裝完全支配術——將金木樨之劍變為無數花瓣,形成致命的暴風,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去他的戰斗力。我可以確信,愛麗絲的技術就是這樣壓倒性的強度。然而,這是最后的最后,所有可能性都已破滅時才會選擇的手段。我不想讓優吉歐的身體受到傷害,而讓被封鎖了各自記憶的青梅竹馬互相戰斗,更是殘酷到無以復加。

    【rkl:桐人,你的膝蓋中箭了。】

    我向前走出一步,正面注視著和剛才一樣帶著冰冷光澤的優吉歐的雙眼。

    「優吉歐。」

    我第三次喊出他的名字,不過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再像之前一樣顫抖而嘶啞了。

    「記得我嗎?我是桐人……是你的搭檔。從離開露莉德的兩年以來,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對吧?」

    穿著青銀色鎧甲的青年,沉默了幾秒鐘,終于開口回答: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這是騎士優吉歐的第一句話。雖然柔軟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卻和臉上的表情一樣帶著如同堅冰般的質感。

    果然,就算他被合成前的記憶被封印了,但卻沒有足夠的時間插入和其他騎士一樣的,『從天界召喚而來』一類偽造的記憶。優吉歐如今對自我的認識,存在相當多的空白點。如果瞄準這一缺陷的話……

    「不過,謝謝你。」

    優吉歐突然說出的這句話令我瞠目結舌。聽到這突如其來而又不帶絲毫敵意的話語,我的話語中不禁多了一點期待:

    「……是什么呢?」

    然而,優吉歐的回答卻是——

    「謝謝你帶來了我的劍。」

    「誒……」

    啞口無言的我看向右側的腰間。收在白革劍鞘中的神器·青薔薇之劍就掛在那里。我抬起頭,再次向他問道:

    「要用這把劍……做什么啊?」

    優吉歐眨了一下綠眼睛,說出了對他而言理所當然的話:

    「和你們戰斗。這就是那個人期望的事情。」

    「……」

    果然——他是在《那個人》——也就是Administrator的命令之下,為了將我和愛麗絲擊退才會下到這個房間來的。

    就算微弱的期望離我越來越遠,我仍然拒絕放棄。

    「優吉歐。你要在被人命令的情況下……在不知道自己是誰,連戰斗的意義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戰斗嗎?你的敵人不是我。你是為了與最高祭司戰斗,救回重要的青梅竹馬才會來到這里……」

    「戰斗的意義什么的,對我已經無所謂了。」

    優吉歐打斷了我的話。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像是表情的東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個人已經將我想要的給我了。對我來講,這就已經足夠了。」

    【rkl:川原老師,你這是想告訴我們這兩個人做過了嗎!?】

    「你想要的東西……?比愛麗絲還要重要嗎?」

    當我說出對他而言比其他存在的意義更為重大的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蒼白的臉龐上再次出現了微弱的表情。然而這次卻和之前一樣,他的表情消失在了冰冷的寒霜之下。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不論是你……還是別的什么人。我已經,不想要了……那些……」

    優吉歐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什么詞,接著就慢慢從升降盤上走下來,向我伸出了手。

    「已經沒有什么需要和你們說的了。戰斗吧……你們也正是為此才會出現在這里的吧?」

    「……但我們絕對不是為了和你戰斗才來的,優吉歐。所以,這把劍我不能還給你。」

    我壓低聲音說出了這句話,將黑劍轉到左手,右手從劍帶上解下了青薔薇之劍。一邊緊盯著優吉歐,一邊想要將劍交給站在后面的愛麗絲——

    「不需要你親手交給我。」

    我剛聽到這句話,白色的劍鞘就脫手飛了出去。這不是愛麗絲干的。劍如同被看不見的絲線拉過去一般穿過空中,向站在十米開外的優吉歐手邊移動。

    ——神圣術!連術式詠唱都省略了嗎……!?

    我倒抽一口涼氣,背后響起了尖銳的低語:

    「心意技……!」

    「那是什么……」

    我沒有回頭,而是直接問出了問題。愛麗絲立刻向我說明:

    「那是從古代便傳給了整合騎士的秘術。既不是神圣術,也不是完全支配術,而是只靠意志力支配物體……能夠使用心意技的騎士,除了叔父大人之外也只有幾個人而已。」

    「這么說,連愛麗絲都用不了?」

    「……雖然我有修行過,但別說神器了,連小石頭都沒法操縱。這應該不是剛剛成為騎士的優吉歐能學會的術式……」

    在我與愛麗絲交談的這段時間里,優吉歐的右手抓住了青薔薇之劍,隨后把劍鞘掛在了鎧甲的左腰位置。然后,他握住劍柄,毫無猶豫地將劍拔了出來。從半透明的劍刃里,冷氣化為白色的霧靄不斷冒出。

    我已經再無辦法,只好用右手握著黑劍,架在身體前方。

    在這兩年間,我和優吉歐曾無數次持劍相對,但當時我們的手中握著的,只是用于練習的木劍,而從未用青薔薇之劍和這把黑劍對戰過。

    不過這也沒關系了——

    在我心中激蕩的,只有「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嗎」一般的感慨。沒錯,我在離開露莉德踏上旅途的那一天,就預感到了這個瞬間的到來。

    然而,這也僅限于握著作為自己分身的劍對戰而已了。這場戰斗的結局,還沒有確定。而且,我也不想讓我們兩人以外的任何人——也包括最高祭司在內——決定這個結局。

    「優吉歐。」

    我說出了最后的話。

    「雖然你大概記不起來了,不過教你劍技的可是我啊。身為師傅,我可不能輸給徒弟。」

    然而,優吉歐沒有開口回答,只是以流暢的動作揮動青薔薇之劍,進入了準備發動劍技的狀態——那是單手劍突進技《Sonic Leap》。

    看樣子,就算他忘了我的名字,也還沒有忘掉艾恩葛朗特流的劍技。我帶著微微的喜悅,擺出了同樣的架勢。

    從兩把劍上,放出了鮮艷的嫩綠色光芒。

    一秒鐘后。

    我和優吉歐,同時將腳向大理石地面踢去。

    (待續)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后記
    我是川原礫,感謝各位閱讀《Sword Art Online 13: Alicization Dividing》。

    雖然從第9卷開始的Alicization篇已經進入了第五冊,不過具有BOSS特征的人終于出現還是讓我嚇……好像也不是這種場合呢……。基于上一卷的繼續,這本第13卷基本也是爬墻和上樓的內容。目標是墻壁的時候是『爬』而對于樓梯則是『上』這種漢字使用上的區別在作者校正的時候相當辛苦啊!負責校對的人員也費了一番功夫呢!

    脫線了。因此,雖然還沒有到最終BOSS戰,但在這一卷中,終于對副標題【rkl注:即Alicization】的起源——整合騎士愛麗絲·Synthesis·Thirty作為第三名主人公加以著重描寫了。她會怎樣與束縛自己的系統對決,開拓命運……這是本篇的一大主題,我很高興看到大家為桐人和優吉歐應援。

    然后是優吉歐氏,在本卷快要結束的時候轉職成了上級職業……目前還是劍士的桐人是否還有勝算,還是說這樣下去桐人也只好轉職了呢,這些按慣例拖到了下一卷,實在非常抱歉!14卷一定會與目前的最終BOSS——Administrator戰斗,還請各位稍微期待一下!

    ……雖然寫在這里非常抱歉,但SAO的下一本預定是Progressive第2卷。在Alicization篇中仍被分離在現實世界和Under World中的桐人與亞絲娜,將組成搭檔攻略艾恩葛朗特第3層,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

    稍微宣傳一下,雖然大家可能已經通過書腰得知,不過今年(2013年)年底會播放TV動畫版SAO的特別節目。內容基本上是2012年播放的艾恩葛朗特篇和Fairy Dance篇的總集篇,不過會加入一點新的畫面。時隔一整年后桐人等各位角色又能在TV畫面上活動,還請各位賞光觀看。

    *

    在此感謝由于日程表拖延常態化而陷入迷惑的abec桑、擔當編輯三木先生、土屋先生,以及閱讀到這里的各位讀者。讓我們在下一本書中再會吧!

    二〇一三年六月某日 川原礫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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